四
尽管谭甫仁早就有着将习肇坤推向金星党委书记的位置上的意向,但他有决得时机一时好像换不成熟,有些该做的事还没有做完,该走的路子还没有走到。所以,这件事一直一拖再拖。他在等待利用一切合适的时机,抓紧做好各方面的工作。不久,樊顾问打电话问他金星的情况时,他便说,他认为金星领导班子内部存在的问题已经严重地制约了金星的发展。而领导班子里的问题又住要在李仲瑾身上。李仲瑾多年担任金星主要领导职务,长期以来,已经养成了目中无人,妄自尊大,刚愎自用的思想和工作作风。在班子内部搞‘一言堂’,一个人说了算,听不进反面意见。因此,在工作中造成了多次重大失误。他还说他这次到金星蹲点,不仅听到了许多干部和职工对李仲瑾的意见,而且也证实了这一点。在几次会议上大家对李仲瑾提出了不少意见,也有些尖锐的批评。但李仲瑾对此采取了文过饰非的态度。特别是像习肇坤这样的爱坚持正确意见的同志,他更是放不过,在平时打击孤立,会上又组织围攻,搞突然袭击。总之,如果继续让李仲瑾担任金星的一把手,金星就很难形成真正的*气氛。
当樊顾问又问到轻工厅给金星选派党委书记的事时,开始几次他总是说正在物色人选。到后来他终于提出从金星内部选拔最好。当樊顾问问金星有无合适的人选时,探究立刻极力举荐习肇坤。说老习人年轻正直,工作有能力有魄力,群众威信高等等。但是,他说,很可能就因为他提意见多,李仲瑾对他有成见,不会同意他的。
谭甫仁这些话只能讲给樊顾问听,他知道郭洪超对金星和李仲瑾以及对习肇坤的看法与他不同。可是,他可能不知道樊顾问要全面了解下面的情况,接触的却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而且樊顾问对郭洪超的信任还大大超过了他。他从郭洪超那里了解的情况与他所说的大相径庭。
这天,樊顾问一清早起来,仍按离休以来长期坚持的习惯,在户外去做了一阵深呼吸,打了一会太极拳,回到屋里,巧凤已为他和他上中学的孙子准备好了早餐:一人一杯牛奶,两块点心,两个热馒头,一碟蜂蜜,蜂蜜蘸馒头是专为他准备的。吃罢之后,孙子上学走了,巧凤陪着徐静芝去附近一个工人文化宫去舞剑。樊振华习惯地上到二楼坐到书房里的写字台前。他仍按每天的惯例都要先看看文件,离休后,他又被聘任作为省政府顾问,送给他阅的文件比以前当省长时少了些,但有些文件也还送给他看。他喜欢每天在这个时候翻阅一下文件,了解研究一下情况。如果没有文件时,他就翻阅一下《内参选编》或《参考消息》,然后再阅读人报、省报。最后,还要练一阵书法或都读一阵别的什么书。他的书法这一年内有了很大的提高,春节期间,省报上还刊登了他一幅书法作品。他现在就把它从报上剪下来,压在玻璃板底下,晚上的时间他主要是用来编书和高写作。
现在,他又拿起以前轻工业厅送来的原来金星公司领导班子的一份文件,这是他昨天专门从旧文件里卷宗中找到的。打电话向他们索要的。他已详细看过了,此刻,他又不放心,生怕什么地方有疏忽或没记清的东西,一面点着一支烟抽,一面又凝神细看起来。
原来的金星领导班子由七人组成:李仲瑾任集团公司董事长、党委书记兼总经理,负责全面工作。辛越任副总经理,分管生产经营。习肇坤任党委副书记,分管党务工作。韩维飞任副总经理,分管后勤工作。刘云飞任纪委书记,兼管机关日常事务。费祥任副总工程师,兼技术部长。负责技术改造项目。赵祈任工会主席。
樊振华看完,脸上布满了阴郁。他一伸手拨通了经贸委郭洪超的电话,他要向郭洪超详细了解一下金星的情况。
十几分钟以后,汽车停在院子里。樊振华双手叉腰,站在小二楼平台上。向从车里下来的郭洪超招了招手,让他到楼上来。郭洪超奇怪,樊顾问今天怎么没有在一楼客厅等他,却要他去二楼,他知道二楼是他的书房和卧室。郭洪超自接到电话到一路走来,就在猜测樊顾问找他的意图,当时,电话里他没有来得及问,甚至连要带上什么材料之类都不清楚。他在楼梯口犹豫了片刻,然后狐疑地登楼,樊顾问就在头顶上喊:“快上来,上面凉快些!”
“热吗?快把外套脱了,”樊顾问把郭洪超领进书房,客气地说了句。又指指写字台另一边一张藤椅说,“坐,坐吧!”
郭洪超脱了外衣,挂在衣服架上。刚一转身,猛然发现对面书橱玻璃前,垂挂着一幅书法作品。这是一幅用整张五尺宣纸写的魏楷书法,墨迹初干,四周墨香飘溢。整幅作品章法安排精当,字体入规,端庄隽秀。郭洪超惊异,心想这莫不是樊顾问的手笔。当他看到后面落款处时,果然写着“自作词《沁园春.梦归金城丝路》寿山樊振华并题”。郭洪超知道寿山是樊顾问的号。他没有去坐,先走过去欣赏那幅书法并念出声来:
掩卷深更,梦断兰山,魂系大河。念金城都会,古今借重;雄关亘踞,千载如铁;东向三秦,西通欧亚。丝路珠玑映汉河,兼汝更,有陆空水便,自是豪奢。 音尘古道未绝,论衰盛,诗书万卷何?自汉通异域,政经联络;唐僧取道,文艺融合。何似今朝,世人瞩目,商旅如云竞聚结。丝绸路,御东风飞跃,良骥鞭著。
念毕,惊喜地叫道:“樊顾问,没想到你竟有这么如椽巨笔,你原来是位大文豪啊!休息这段时间练书法,又成了鼎鼎大名的书法家了。这幅作品真是书词俱佳,达到了高度完美的境界了。真是可喜可贺啊!”说完他又不忍离去地回味这首词的意境,说,“樊顾问,这首词真是太美了,气势磅礴,意境幽远。把这座城市在改革形势下的变化写活了。这是新作的吧?”
“坐吧,坐吧,”樊顾问说,“昨天晚上看书睡得迟,猛然想起这个意境就动笔写了,按说作旧体,思想意境、诗词格律、语言三个关都必须过好。 不过,我不主张过份的因为形式影响内容,伤害意境,这也许是我替自己的格律还不过的关辩解吧。”
“对诗词,我是门外汉。但我觉得格律局限太大,形意俱佳是很难的,不过,这首我觉得挺好,樊顾问,能不能把这幅作品赠送给我收藏?”
“行啊,你去的时候带走就是了。”樊振华同意了郭洪超的要求。
郭洪超回到写字台旁时,老樊已沏好了一杯茶,,说:“你品尝一下,这是去年去南方时带回来的正宗太湖产上等碧螺春,味儿不错。”
郭洪超接过杯子,放在桌上,道了声“谢谢,”便坐到写字台旁的藤椅上。就在坐下去的刹那间,下意识地向写字台中间一瞥,见玻璃板上放着原来轻工业厅批复的关于金星领导班子分工的文件。这使他立刻敏感地意识到了樊顾问今天约见他的意图。在以前樊顾问打电话问金星公司的情况时,他每次都向他一一作过详细汇报。可从这段时间来看,他对金星的情况仍不放心,他知道这是因为轻工业厅个别领导的偏执,在樊顾问头脑中形成的印象还没完全消除的原因。刚才他一来,就明显感觉到樊顾问虽然很热情客气地招呼他,但似乎有什么事情压抑着,显得心情有些沉重。这样想着,他决定把最近自己所想到的有关金星班子的事和自己的想法详细地给他作个汇报。
“我这可能是杞人忧天啊!”,樊振华心事重重地说。郭洪超吃惊地看着樊顾问那张阴郁的脸。使他又有些茫然,不知他究竟要和他谈什么事。
“今天找你来,是想和你谈谈金星领导班子的事。”
果然不错,樊顾问一直在关心这个企业,一直在关心它的班子的建设。上次我已给组织部门讲了给金星委派党委书记的事,他们答应派一名部队转业干部过去,现在到了没有?”樊振华又问。
“我日前还打电话问到这件事,李仲瑾好像说他也只是听说,正在办理手续,人还未见过面。”郭洪超认真地回答说。
“唔──”樊振华沉吟不语。
“等新书记一到,李仲瑾就可以解脱一些了,能减轻一些工作量,腾出一些精力集中抓企业管理,生产经营... ...”郭洪超补充说。不过,他又立刻意识到这种补充不仅是多余的,而且有些愚蠢。
“平心而论,金星这些年总的来说还算搞得不错,可发生的问题也很突出呀,所以,我上次打电话批评他说,他们那里是‘两头冒尖’──成绩问题都很突出嘛!”尽管樊振华话说得很委婉,但郭洪超却明显听得出他深深的忧意。
顿了顿,樊振华又说:“李仲瑾这个人以前给我的印象还一直不错,可这以后好像总有些不很稳定,搞得轻工厅对他也很有看法,可不要因为他的问题影响金星的工作啊!”
一点都不错,郭洪超从樊振华这句话里,已经证实了,正是谭甫仁不切实际的反映,使李仲瑾在樊顾问心里留下了阴影,才使樊顾问放心不下。
谭甫仁已经多次与樊顾问接触中,似乎已经觉得得到了樊振华的信任,他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顾忌,竟然敢在这位老领导面前直言自己的想法,甚至撒谎打假报告了。
但是,樊振华对他的话却并不全信,对李仲瑾其人,他多少了解一点,印像并不是谭甫仁所说的那样。于是,又引起对于他所谈的习肇坤的情况自然也在脑子里打了许多问号。
今天樊振华约见郭洪超的根本目的,也是要进一步弄清这两人的真实情况上。
作为曾经当过金星的厂长,现在当了省上主管部门领导的郭洪超,他同样在十分关注金星的发展。特别是李仲瑾这个由他一手培养提拔起来,又看着他成长起来的企业领导干部,这些年又在企业改革和市场经济的风浪中摔打而受到锻炼,虽然工作中仍然有着许多不足,也出现过不少失误,但他认为他仍旧不失为省内一名优秀企业家。在这一个时期,他也有着许多担心。但他的担心却与樊顾问不同,他生怕因作为上级主管部门领导的偏颇,挫伤李仲瑾的工作积极性。而挫伤李仲瑾的积极性,或者削弱李仲瑾在金星的领导作用,就等于是给金星的工作泼了凉水,是对金星全体职工的伤害,起码在当前和今后一段时间是这样。当谭甫仁在许多场合以及在给他谈到李仲瑾工作,有意无意扩大他工作中的缺点与不足时,他已明显地意识到谭甫仁对李仲瑾不仅是吹毛求疵和求全责备,有意责难,甚至是有着个人成见的。他曾开诚布公地向他表示自己的态度和意见,要他尽量全面客观地看待一个人的工作。他说李仲瑾工作中的成绩是主流,这些年他曾为金星的发展付出了心血和代价。当时谭甫仁表面上也同意和接受了他的意见,可他知道,他思想并不通,他以后仍在不少地方坚持自己的观点,最近当党组通过考核,准备重新调整金星的领导班子时,他虽然勉强同意让李仲瑾继续担任金星第一把手的决定,但心里并不服气。在工作组从金星撤回后,他又几次找有病住院的晋厅长和省上领导谈了自己对李仲瑾的看法。郭洪超心想谭甫仁这样做看来已经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如果真的按他的意见去办,恐怕那才真正对金星今后造成更大的影响。这样想着,他就觉得今天更有必要有责任坦诚地把自己的意见陈述给这位老领导。
樊振华见郭洪超沉思良久,看出他思想上有些疙瘩,他从以前几次电话中也知道郭洪超对李仲瑾和金星的看法与潭甫仁不同。便又问: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那么你认为金星的班子到底怎么样呢?”
“樊顾问,我觉得在当前企业改革中,许多企业都遇到了困难。在这种形势下,企业出现些问题,是难免的,李仲瑾作为金星董事长兼总经理,党委书记,他首先应该对企业发生的问题和失误负责,比如辅料分公司干部贪污*问题。但同时,也要看到他身上难能可贵的一面,那就是一种敬业和无私奉献的精神……。”
“噢!是吗?”樊振华不无惊讶地叫了一声。
“客观地讲,他一人身兼数职,负担确实也是重了些,顾此失彼的问题是很明显的。所以他提出派党委书记的请求是可以理解的。”郭洪超见樊顾问在专注地听他的意见,便继续说。
“在这些方面,我同意你的看法,”樊振华听郭洪超说到对李仲瑾的看法,便又说,“说实话,我以前虽然对李仲瑾这个人不大熟悉,但我在轻工厅工作时也多少了解一点,但我相信,我并没有看错这个人,当初你们在选拔他当金星一把手时,就认定他工作中有能力,有魄力,我对他的印象是不错的。不过,近来也听有人谈到他的问题,我担心他的思想作风是不是发生了变化。我想一个人就是在任何时候都要正确看待别人,正确看待自己。否则就会陷于盲目性中,特别是工作中有了成绩更要戒骄戒躁谦虚谨慎啊!”
“是啊,樊顾问,对老李这个人,以前我是了解多些,就这次轻工厅党组考核的情况而言,绝大多数干部和职工仍然对他反映不错。我也同轻工厅的几位领导谈到他 ,认为对于他仍然应该从爱护和关心出发,指出和帮助他工作中的不足。不能无限扩大他的缺点和不足,而抹杀他的成绩和优点,在这方面我觉得谭甫仁同志是有些偏激,他不仅在这件事上,就是平时工作中,都比较喜欢感情用事,大家对他也反映很大。”
“不论怎么说,我们现时是从工作的角度考虑问题,金星这次的新班子要尽量考虑得全面些。老谭这个人我知道他的一些说法也并不实在,夸大其词,以后有机会我还要同他谈,不过眼下,我们还是要谈谈金星的现实吧。”
“我也正是这个意思,老谭偏激的认为李仲瑾担任金星一把手是不适当的,但事实上,从目前来说,金星第一把手还非仲瑾不成。尽管金星内部,跃跃欲试者可能也不乏其人,但就其才具而言,有如仲瑾全面者目前尚且没有。从外面选调,不熟悉企业更不适当。
“再就拿老谭最看得上眼的习肇坤这个人来说,我认为他是不能与李仲瑾同日而语的。一说他与李仲瑾有矛盾,老谭总强调他敢于坚持原则,似乎他与老李的矛盾,错误总在老李听不进不同意见,不善团结反对自己的人。其实这也是一种偏见,”
“对,有矛盾,有分歧不怕,甚至可以说是正常的。”樊振华听郭洪超阐述他的观点和意见,心中的疑虑渐渐消除了。表态说,“关键要看是谁坚持了正确意见,一定要分清是非,为真理,出以公心,吵架干仗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但也不能笼统地认为敢跟人吵就是坚持了原则。”说到这儿,樊顾问顿了顿,又说,“辛越是不是和老李,李仲瑾有些啥瓜葛,可不要造成不良影响,这方面也要提醒老李注意,配合工作十分重要,但关系一定要正常。这方面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就会降低威信,影响同周围的关系。班子里其他人的情况怎样?”
郭洪超从樊顾问的话中,既深深体味出了这位老领导对金星公司和对每一个干部的深切关怀和爱护,在他身上永远有一种对党的事业和干部忠心耿耿的精神,有一种党的老干部的高尚情怀和崇高品质。即使在他离休之后,这种火热的工作热情依旧是那么旺盛。他对樊顾问充满了敬重之情。于是以尽量平静的口吻说:
“辛越这个人属于从公司里土生土长起来的有实践经验的优秀中年骨干。她在公司威信高,工作上也很有一套,对她我可以说是比较了解的,她绝对能把握住自己。至于说她与李仲瑾的不正常关系,纯属子虚乌有,是不可能的,他们在一块共事多年,要说有什么事的话,早就暴露了。他们作为公司主要领导,密切配合,协同工作是十分重要的。这里面可能有人会想当然地驳弄一些是非,也许还是出于个人恩怨,这一点我曾听有人说起,也曾作过分析是一种毫无根据的说法。
樊振华认真地听着,知道郭洪超对金星的情况比较熟悉,而且对班子里的人也非常了解,他对每个人的分析认识也很有见解和道理,心里完全释然了。便问:“看来,经贸委和你对这次金星班子的调整作了不少工作是吗?”
“是的,樊顾问,我这段时间对这件事考虑得比较多。直到经过与轻工厅党组研究,对金星的班子基本确定之后,心里才放松了些。”
“噢,是怎么确定的?"樊顾问急切地问。
“初步确定这个班子由十人组成,原来班子里的人暂时不做变动。等新派的党委书记到任后,李仲瑾就不再兼任书记职务。此外,又新增加了原轻工业厅副厅长王力,经贸委质量处副处长潘敏,还有金星办公室主任索发,都担任副总经理职务。王力和潘敏都是这次工作组的成员这次在下面工作口碑不错。特别是潘敏,实际以负责了一段辅料分公司的工作,因此,这次决定让她兼任辅料的经理。党委副书记习肇坤兼任油墨分公司的经理有重点地把这两个单位的工作抓一抓。……”
“噢,你刚才说的潘敏这姑娘究竟这样?”樊顾问打断了郭洪超的话问,这姑娘以前我接触过人品不错就不只她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女孩子,尤其在当前辅料刚刚发生了许多事情的复杂情况下,在那里读独当一面地负责工作行不?”
“樊顾问,潘敏这姑娘人虽年轻,但思想水平工作能力都很不错。大学毕业后分配经贸委工作是相当出色的。两年就当了副处长,实际是主持工作。说真的,原来,我们还想在这次在基层工作一段时间后掉回来提拔重用呢。不料这次在金星,在辅料分公司,在那样复杂的情况下,他紧紧依靠群众,妥善地处理了许多问题,深受职工的好评。在工作组要撤回时职工一致要求把她继续留在那里再搞一段,她本人在那里工作了一段时间后也觉得有许多割舍不下的事,同时,和职工也有了感情。所以,在组织征求她的意见时,她立刻愉快地答应了。”
“唔——?”樊振华频频嗲头应承着。
“总之,这次,这个班子这样调整后,我觉得各方面更合适。不过,这次在有些问题上我是顶了轻工厅的意见的。金星仅在省内轻工行业,而且在全省都举重轻重,再说我是从那里出来的干部,那里搞不好,老出问题,说实话,心里也觉得不是回事,说不过去啊。所以说前一段我是挺到这件事里面的,也顶了对轻工业厅一些领导的看法和意见。”
“是啊,在原则问题上是要坚持正确意见的。该顶的让了步就是放弃了原则立场。”樊振华素来知道郭洪超不是拿原则作交易的人,他很理解他刚才的意思,并表示赞同他的看法,又说“厅里有的领导很可能是不赞成你这样的意见的,谭甫仁在许多问题上的看法就明显的和你不同嘛,是不是?”
“对,樊顾问,我是今天要谈谈对老谭这个人的看法的。不是因为您说起他,或者是在背后汇报他。在同他的接触的这几年当中,我越来越深地意识到这个人的思想作风不够正派,为人为官……说穿了,这个人确实是在政治上靠不住啊!……”
从今天的谈话一开始,郭洪超就清楚地意识到樊顾问今天找他谈话的主题是要了解金星领导班子的配备情况。现在,他已向他全面地汇报完了自己对这个班子的看法,又听到樊顾问谈起对谭甫仁的印象,他深深佩服这位老领导对干部观察的细致和他目光的锐利,他并没有被谭甫仁似是而非,貌似在理的说法所完全蒙蔽,他对他的看法也是客观的。在他对面前这位老领导充满敬重之情的同时,就又不能不对竟然敢在这位老领导面前打假报告,企图蒙骗他的老谋深算的这个人的卑鄙无耻表示愤慨。进而又想,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讲,他都有责任向这位老领导陈述一下自己的看法。便说:
“老谭是位老同志,他刚调轻工厅不到一年我也调离了。一起共事时间不长,但以后因工作上的联系打交道还是多。这个人多年来就表现出华而不实的工作作风,甚至可以说思想作风不够正派。正是你刚才谈到的,强将手下无弱兵啊,老谭的主要问题,就在于自己工作不够硬手,而又嫉贤妒能,不喜欢自己手下有精兵强将,这可以说是不少人对他的看法。他愿意下面的人都和他一样,唯唯喏喏,因此,常常在处理一些问题上免不了感情用事。”
樊振华仔细地听郭洪超谈对谭甫仁的看法,觉得很有道理,便插话说:“是么,我不喜欢那些专拣符合上面脾胃的话讲的人。这种人显得既没有个性,又没有党性,对上级,对单位的第一把手只知道唯唯诺诺,从不敢讲个“不”字。可在我们的干部队伍中,敢于坚持自己正确意见的人却不多,特别是在困难局面下,能够力排众议,主持正义的人就更少了。唉——!”樊振华言毕,仰天长叹一声。
他似乎是在感叹自己已经“老”矣,政治生涯已行将至尽,遗憾不能再直接参与更多的政事,为党和人民的事业做出更大的贡献。他又不禁触景生情,想起最近又翻看的《岳飞传》、《杨家将演义》两本历史小说,因此,像是在浩叹,中国历史上对立的两个概念忠良与奸佞。而奸佞又往往在一时占了上风,诬陷忠良。然而,奸如秦桧、潘仁美者虽千古被人唾骂,但朝朝代代总不能绝迹。
不过,不管怎么说,郭洪超感觉到樊顾问的心情比他刚来那阵轻松多了。他一直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
樊振华在屋里踱了一回步,又回到桌前坐定。郭洪超起身给自己和樊顾问杯子里添水。又坐回他的位置上。樊振华意味深长地问:“这茶味儿如何?恐怕只顾谈工作,也没品味出个什么名堂吧!”
郭洪超也哈哈大笑起来,真的,他已经将一杯浓茶饮尽,但却没注意到是什么味道。经樊顾问一提醒,他才注意地又呷了一大口新茶,并细细地品味起来,说:“是有些苦涩,但却很是清香哩,真不愧是名茶。”
樊振华笑而不言。半晌才说:“正是,饮碧螺春正如深入工作,苦中有甜也有香啊!──古人曾有过煮酒论英雄的事。今天我们俩也在论英雄,不过却没有煮酒,茶也只是沏的,权且就称之为品茗论英雄罢。”
言毕,两人又不约而同地痛饮欢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们听见楼有下开门的声音,知道是徐静芝回来了,樊振华便站到门口喊道:“小徐,小徐”
“啥事?”徐静芝问,便走上楼来。
一进门见了郭洪超,惊问:“哟,是郭主任呀,你好,怎么许久不见你啦!”并伸手与郭洪超握了握。
“嗬,徐大姐,早上还坚持锻炼,作气功?”郭洪超习惯地问。徐静芝比郭洪大两岁,原来在经贸委工作时,常在一起,除非正式场合才叫她徐副主任,平时郭洪超和机关同志一起都随便地喊她徐大姐。
“不,她现时又改学舞剑了,每天早上出去练一个来小时,前些天中央电视台《夕阳红》节目还专门为她们录过像。”樊振华高兴地介绍说。
“郭主任,你是大忙人,怎的今天还有时间过来坐!”徐静芝开朗地笑着问。又给郭洪超和老樊杯子里又添水,郭洪超双手接过茶杯说:“谢谢!”遂又轻轻呷了口茶。说:“徐大姐,是樊顾问电令我来,我是听命于老领导么。我们今天是在这里品茗论英雄哪。”郭洪超不无幽默地说。
三人坐着闲聊了一阵,徐静芝起身下楼去准备午饭。已过十二点钟,樊顾问的小孙子也放学回来了。不一会儿,巧凤姑娘上来说午饭已备好,请樊顾问和郭主任下楼去吃饭。
吃过饭,汽车正好也到了,郭洪超起身告辞。樊振华夫妇送他上车。
五月初,这座四周不大通风的盆地似的城市,已闷热得令人难受,气温高得灼人。人们久已盼望有一场甘露降临,可一连十多天来,却连一点风丝都没有,天空升腾着毫无水分的尘埃,整个市区热浪翻滚,空气似乎划一根火柴就能点燃。郭洪超刚从樊顾问家出来没走多远,已是热得汗流夹背了。可当他坐进这部灰色“皇冠”轿车,司机开了空调,车里立刻感到异常的舒心惬意。这恰如他今天刚到樊顾问家时,他看到他心情抑郁沉重,无形中已使他感到压抑气闷。后来等他表明了心迹,他明白了他是为金星领导班子的事,为李仲瑾的工作犯愁捏了一把汗时,他又坦诚如实地陈述了自己的意见和看法后,他们两人的心情顿觉轻松下来一样。他想金星这次调整班子的事,总算还是绝大多数人的意见占了上风,是经过反复考虑才定下来的。他觉得目前这个班子是得力的,李仲瑾也是个好班长,只有他才能挑起金星的大梁。当然,一个好汉要有三个人帮,如果他得不到周围应有的协同和帮助,孤军作战,那无论多有能耐也是不行的。他想,经贸委作为主管部门,应该给予金星多方的服务,提供更多的便利条件,作为曾是金星厂长的他,更有责任给李仲瑾更多的支持,这样实际上也就是为金星的发展尽了一份责任。至多仍旧让有些人去讲郭洪超是金星公司的后台,是李仲瑾的后台。让他们说去,只要金星发展了,这些闲言碎语又算得了什么。再说只要李仲瑾一如既往努力把金星搞上去,轻工厅领导对他的看法总是可以改变的。
郭洪超平时有睡午觉的习惯,。汽车辗压在晒软的柏油路上,车轮沾着沥青,发出轻微的单调的扑哧哧的声响,从樊振华家开出不到两公里路,郭洪超的头已慢慢歪向一旁,发出重重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