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王哲晖的离去,在潘敏心中荡起的波澜,犹如乍起的清风在湖面吹起的涟漪,很快就平静下去了。这主要是在这些日子里,潘敏正一门心思地投入工作的缘故。即使在王哲晖多次来信,劝告敦促她和他一道出国的日子里,她依然保持了异常的冷静。她把这件事深深地压在心底,从不流露给别人,也没有告诉她的母亲。白天她仍然全身心投入工作,只有到了夜间躺在床上以后,她才让自己思想鸟儿张开翅膀翱翔,静静地去想王哲晖提出的事。对于王哲晖她一直是无可挑剔的,对于他要出国的选择和要求与她一同去,她完全能够理解。不过,她想潘敏就是潘敏,潘敏有自己的性格。她认为人应该凭自己的努力去开创自己事业的新天地,何况她现时已经将自己事业的根扎在了这里。这里有她的为之努力打下了基础,而又割舍不下的工作岗位。这里也有她离不开的同志和朋友。在这个时候她如果为了自己个人的利益而要求调离单位,那就是极端的自私和利已主义者,无异于战士临阵逃跑。
如果令她曾经痴情,愿意把一切给他的王哲晖将来因此而离开了她,有了新的选择呢?那将是她没有办法的事,不仅是条件环境使然,自己也应该明智地顺其自然。这时她又不免想起王哲晖曾经关于喜新厌旧的思想理论,噢,天哪,潘敏想他原是有着这样的思想基础的,不定这就是日后他作出新的选择的根据。去他的吧。潘敏没有陷入迷茫的痴想,顺其自然,最好是顺其自然,这样想着,潘敏的心情又恢复了平静。她想她已经沿着自己选择的路,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于是她不再去想什么。片刻便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潘敏就是一个这样的提得起放得下的性格。
自从总公司的工作组撤回去以后,潘敏仍旧留在辅料分公司和吴斌、李住春他们在一起负责起了那边的工作。使潘敏感到欣慰的是,因为查处经济问题,第一季度生产经营受到了严重影响,公司第一次出现了连续四个月的亏损之后,他们组织推行了氯化钙车间减员增效的做法,把职工的生产成果和劳动报酬紧紧挂起钩来,使工作效率大大提高了。紧接着,他们又按总公司统一部署,学习邯钢经验,实行摸拟市场核算,使生产成本大幅度下降,真正把全体职工的生产工作积极性调动起来了。第二季度工业总产值实现了历史最好水平,不仅填补了第一季度的亏损,而且开始有了盈利。
潘敏对于调她担任金星总公司副总经理兼辅料分公司经理原是不曾想到的。可是当上面决定撤回工作组时,辅料分公司那种群情激奋,几十名职工联名给总公司写信。又有人到总公司、省轻工厅、经贸委上访,要求将她留在辅料公司工作的一系列事情发生后,她就不能不充分估计到,有可能将她留下来,继续在辅料公司工作了。
那天,谭甫仁按轻工厅,经贸委的意见,已经与总公司商定,要撤回工作组。下午,潘敏去辅料分公司设在市里的经销部办事。谭甫仁与王力乘车来到辅料公司,原想和辅料的干部职工讲一讲,见个面,告个辞,然后就把潘敏接回总公司。不料吴斌却对他说了一个情况。他说,最近听说工作组要撤回了,职工呼声很高,一定要求将潘敏同志留下来在辅料公司工作,大家说潘敏虽然是个女同志,但这个人真是个巾帼英豪杰,女中强人,她不仅是个大学生,有知识,有水平,而且人朴实,工作深入扎实。给人们留下了很深的影响。吴斌自己也认为,这一段时间要不是潘敏顶着工作,辅料不知要受多大影响,说不定会一蹶不振。再加上她这个人关心职工生活,和很多职工建立了很深很深的感情,人们不光敬重她,而且从心底里拥护她。职工凡是她说了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去办到。一些很棘手的事只要让她去办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她简直与许多职工之间形成了密不可分的鱼水关系。这几天有人天天来打听,问她是不是要回省里去了,他们有的流着泪要求把她留下来,有的一定要请她去家里吃饭,为她送行。潘敏对大家说,上面还没有通知她离开。她说她在辅料干了几个月时间,也觉得这里工作干顺了,也同大家有感情,就看上面同意不同意留下来。经她这一说,许多人觉得有希望。说不定今天已经有人去找总公司了。他们说他们代表辅料的职工去找上面,总公司没权定,他们就要去找轻工厅,经贸委,还要去找上面反映情况,非要把小潘留下来不可。
潘敏工作扎实,谭甫仁是早就知道的,也早就听说经贸委的同志对她评价很高。他后来又在一起工作过一段时间,他也是深有体会。他在这段时间也听说潘敏在辅料干得不错,在职工中影响很好,可他还没想到竟会达到这样的程度。这不禁使他觉得不可思议,而且产生了几份妒意。对于工作组撤回后的安排,他原是想把王力留在金星任职。他给厅长作过汇报,在厅党组会议上也提过,王力本人也没有多大问题,可潘敏的事儿他还没有考虑过,她是经贸委的干部,到时候很可能还要回经贸委去。眼下,辅料公司领导和职工提出这样的问题,他还没法回答,只好说这件事必须回去研究决定。他只好又与王力返回总公司。果然,这天下午已有辅料公司五名职工代表上访。李仲瑾不在公司,党委副书记习肇坤和当时任办公室主任的索发接待他们。党办还接到30名职工写的联名信,一致提出要求,将潘敏留在辅料公司任职,并说他们联名上访轻工厅和经贸委。
吃过晚饭,谭甫仁和王力刚走出招待所,又碰到几位辅料公司的女工,说她们是专门来找轻工厅谭副厅长的。老谭只好一个人又回到房间里去。一问她们有什么事。她们说是专门为潘处长的事来找厅领导的。又是这事,谭甫仁有些心烦。他胃口不好,吃过饭晚需要去散散步。便站起身来说。“唔,还是为这事儿呀,你们也真是……,嗝,这样吧,你们如果光为这事的话就不必再谈了,这我已经都知道了。你们先回去,这是组织考虑的事,你们职工要是这么干预太过份了反倒不好。”谭甫仁说着,连连打着嗝,想走出门去。辅料公司的几个女工只好退了出来。
这正是上面考虑调整金星集团领导班子的节骨眼上。辅料公司职工提出建议,也正是时候,他们的意见很快由总公司反映到轻工厅和经贸委。没有多久,经过几方面协商,金星领导班子很快决定下来了,潘敏真的被调到金星集团公司担任副总经理,并兼任辅料分公司的经理。
稍后几天,又有消息传来说,上面已确定了新任金星公司党委书记的人选。这消息很快就被去厅里参加经济工作会议的李仲瑾所证实。说新书记已在办理手续,不久就可以到任了。
李仲瑾为这件事兴奋了好几天。但他却并不知道这位即将与自己共事的人究竟是谁。
其实,这个人对金星公司来说,并不陌生。他不是别人,正是去年年底参加金星厂庆二十周年的某部队上校参谋长廖凯。
廖凯去年参加庆祝建厂二十周年庆祝活动时刚被提拨为师参谋长。连他也没想到,庆祝活动后八个月,他被转业回地方工作,而且会分配到这个公司担任领导职务,这在他正式拿到调令去金星报到那天,他都觉得有些奇巧──对他这一生又一个重大转折来得这么突然,又这么富有传奇色彩,是他始料不及的。
刚刚脱下军装后的廖凯,最初的突出感觉先是对他身边发生的一切变化,都觉得那样稀奇新鲜,同时又有诸多的不习惯不适应。
他在办完部队的手续以后,换上了一身便衣去省委组织部去报到。部队要派车送他,他推辞了一下说:“不用了,路不远,打的过去就行了。”
到了省委门口,两名挂手枪的哨兵站在门口。他恍惚间觉得仿佛那就是军营大门。平时不乘车经过军营门口,他可以雄纠纠,气昂昂地径直向里走。哨兵会持枪立正向他致敬,然后,他很严肃很有风度地一边走一边一个还礼。可到了省委门口时,哨兵却礼貌地对他说:“同志,请先到接待室办理入门证。”他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差点搞错。他只好退回来,到大门侧面的接待室从窗口向里面的老头递上证件,说明他是去组织部报到的部队转业干部。老头给了他二指宽一张入门证,才拿了过去交给哨兵,哨兵点头表示放行,让他走了进去。
廖凯到组织部干部处,一名副处长正匆匆准备出门。
廖凯递上证件,那位副处长看过后,把他介绍给另一办公桌上的一位同志。回头对廖凯客气地说:
“对不起,老廖,我还有个会议要去参加,手续是由我们这位同志办的,请你把情况先给他讲讲。”
那位同志接过证件,站起身又略略欠了欠身子说:“请坐,坐!”
廖凯便坐在靠墙的沙发椅上。那位同志只顾埋头翻看证件,登记,似乎没有向他问什么的意思。廖凯在一旁问:“同志,请问一下,我什么时候能分下去?”
那位同志就象是没有听见他的问话,仍只在写他的。半晌,才抬起头,脸上毫无表情的脸说:
“很难说,那要看用人单位……,唉,不过你也要跑一跑,先联系联系。”随即把证件还给他,还有刚办好的手续也在一起。
“那,去向主要是……,党政部门还是企事业单位?”
那位同志漫不经心地问答说:“现在也说不上,不过,党政部门恐怕够呛,你回去后自己跑跑,也一边等候。”
廖凯又问到职务级别等一些问题。那位同志已经摊开了一张报纸,拿起钢笔在上面划着道道,认真地看起来。似乎已经再没有同他谈下去的意思了。廖凯装好了刚才那些手续,起身说了声:“谢谢,再见!”
那位同志也略微欠欠身子说:“好,你走好!”又低头去看报纸。
十分钟以后,廖凯完全摆脱了那令他难堪的压抑,他搭乘的出租车顶着烈日在滨河路奔驰。他打开车窗向外张望,见黄河边上的一路合欢树上盛开着的红绒线似的花连成了一片红色,他奇怪这种树像是太阳越晒倒越精神,长得越旺,花开得也越妖艳,远远的河水泛着耀眼的金色的光,滔滔地向东流去。这一切使他顿觉心胸开朗,刚从组织部出来时的那种抑郁像是一扫而光。
他回到家里,正在厨房做晚饭的妻子,被炒辣子的气味呛得连连打喷嚏。她一面撩起围裙擦手,从厨房走出来,见到丈夫只抿着嘴笑。他不解地问她在笑什么,妻子笑而不答。当他走进屋站在穿衣镜前,从镜子里看到他的尊容时,不觉也哈哈大笑起来。穿着件夹克衫的他,因为热,夹克衫拉链被拉开,没戴军帽的头发散乱地被汗贴在额前,头上正冒着热汗,鬓角明显已增添了不少银丝。像是完全失去了往日的英武。而且有点狼狈。妻这才说:“这下完全变成了一个秃头子老百姓了。”廖凯笑着走进客厅,打开电风扇吹了吹,脱掉夹克衫,露出了扎进裤子里的雪白衬衣和飘拂在胸前的浅蓝色领带,又站在镜前自顾,觉得又恢复了往日的英俊潇洒,他心里觉得自在舒适了些,嘴里又哼起了“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
他唱着歌,走到墙壁上挂着的一张装在玻璃镜框里的照片面前,那是一个一身戎装,佩戴上校军衔的威武的军人,个头魁梧高大,显得英姿勃勃。这是他不久前部队决定转业时,部队首长给他举行的欢送座谈会上合影时,他顺便拍摄作为纪念的单人照片。他又走到客厅里去,客厅墙上也挂着一张稍大的照片。那是一张他已珍藏保存了二十多年的他高中毕业时全班同学的合影,照片上共四十多个同学,中间一排坐在凳子上的是学校领导和老师。前面一排蹲着十九名女同学,后面一排站着二十几名男生。廖凯从墙上取下装照片的镜框,擦了擦玻璃上的尘土,那照片依然显得洁净如初。他看着看着,脸上腾起一片热,渗出细密的汗珠。前排中间那个扎着两个粗发辫,把头皮似乎都绷得很紧的女孩,圆脸蛋上故意作出的严肃,掩盖不住本来的稚气。她那时并不那么老练成熟。不过,她那过份的稳重常常令人产生几分敬畏。她在全班同学中威信挺高。从学校毕业,一直到他当兵几年,她一直是他诚心追逐的目标。可是一直到最后,他也没有能敲开她的心扉。那时,她名叫辛茹,现在她的名字已改叫辛越了。据说那是“*”中,按毛主席词句“而今迈步从头越”的意思,赶时髦改的。他眼前立刻闪出了去年去金星时见到的那位依旧年轻漂亮而显得成熟的女副总经理,她已经与照片上的她完全判若两人了。像片后排中间站着的高个子男生,就是他廖凯,隔着校长,他就站在辛越身后,那时,他也为他站在这个位置偷偷高兴过。廖凯就是显示着一个最有力的进攻者的姿态。他留着小平头,方方的脸膛,眉宇间已透着一股男子汉的英武阳刚之气。当时他拿到照片时,就觉得有些自豪,一表人才,堂堂相貌,似乎无论从哪方面讲,全班再选不出第二个来的。但这后来又使他改变了想头,当他每看到这张照片上的他那威武英俊气概时,又觉得这是在预示着他日后有相当一段人生旅途中的军旅生涯。他久久地凝视着照片,顿时心里涌出一股凄楚而复杂的情感。岁月催人老,二十多年的沧桑之变,已使他们对往事都不堪回首了啊!
廖凯把照片原挂回原处,似乎有回到现实之中。
这段时间可以说他最深的感受或者说是他的重要发现,那就是多年的部队生活,使他对地方从形式到内涵确实变得隔膜和陌生起来。对当前社会上的许多事情,他不理解,也看不惯。有时候他简直觉得他与社会有些格格不入。他在部队时,无论走到哪里,几乎都是受到别人的礼遇、敬礼、报告、请示、汇报……在司令部机关,公务员会把所有日常事务处理得妥妥贴贴,而许多事务可以指示别人去做,按照他的意思,会有人替他办得十分周到。出入有车接送,有警卫员跟随。可是现在,他已脱掉了军装,没有了军衔,正像妻刚才说的成了“秃头子老百姓”。如果没有在某单位任职的话,他真的也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有多少人知道他曾经是一个副师职军官的身份。前不久,他去找现已在一个地级市任人大副主任的老同志,十多年前他曾是他一个团工作过的战友,也是他的下级。他想了解一下情况。那位副主任刚一见到他时,对他还毕恭毕敬,仍以老上级、老领导来看待他,客气地招呼他。并把他向在坐的各位客人作了介绍。他这也才坐下来,堂而皇之地和人们谈话。可是当他谈到他要准备转业,要了解一下地方的情况,联系一下去向时,那些客人们都起身告辞走了。那位副主任对他说,眼下地方各部门也在进行改革,精减机构和冗员,进地方行政单位越来越难了。最后又神秘地告诉他,近几年地方形成了一种风气,有人拿钱跑官买官。不少部队个别转业下来以后都花了一大笔钱,最后还是降职使用,在地方单位去开始当个副科。当时,廖凯,对他的话半信半疑,而且很是反感。但后来,他又从别的地方听到了同样的话。廖凯思忖着,不禁有些沮丧。是啊,从老百姓到军人有一段距离,他忽然想起领袖一段话,然而,这从一个职业军人到老百姓也很不容易。
在吃饭的时候,妻子问他:“今天去省委,手续办得怎样了?”
“手续已经办好了,报了到,要分到单位可能还得过些时日。”他说,“不过,咱们也得想想办法,跑跑,联系联系……”
“是吗?咱们上哪去联系呢?还不如咱就光待在家中等。”
廖凯不置可否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