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九

肖沛这次出差往返二十六天时间，在他回到公司的当天下午，就知道了林金娆在银河歌舞厅出了问题，被公安机关拘留教养十五天，而后又被公司开除工职的事。

他在财务部交了差，办理完手续，匆匆赶回招待所时，王焱正拿着拖把在四楼走廊里大汗淋漓地拖地。见了肖沛便大声说：“肖所长，你可回来了，这么长时间，我以为你也不回来了哩。”肖沛想问清林金娆的事，王焱却回答得很简单：“你走后没几天，韩副总经理就安排我暂时把四楼的事儿也兼搞上，说等你回来以后再调整。”肖沛又问：“林金娆到底是咋会事？”王焱却故意卖关子说：“我们哪里知道是啥事儿，反正自从你走以后林金娆好像就一直没再来上班么。听说人家可能是另谋高就去了吧！这些侍候人的粗活累活只配我们这些粗人干......哈，肖所长，我可不管林小姐的事，我只等你来了给四楼再派一个人啊。”

肖沛也不再问，转身向楼下走去。他没有想到他这次出差不到一个月时间，林金娆竟发生了这么大变故。

这一消息对他，不啻是晴天一声霹雳，把他多日来的美梦轰得粉碎。他强忍着内心的痛楚，丧魂落魄地回到他办公室里。他看到这屋里的一切，那沙发、那水壶、那茶杯、那张床……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尘土。几个月以前，就在这间房里，他和林金娆的恩爱，他第一声唤她林妹妹，她第一次无比温柔地投入他的怀抱，还有以后的第一个夜晚他们的翻云覆雨……然而，现在，现在他的林妹妹又在何方呢？顿时，一种物是人非的惆怅和寂寥痛切地袭上心头，他痛切地想，金娆你为啥不是我孩子的妈妈，当初与我结合的怎么不是你？那样的话我便和你大大方方地相亲相爱，可以与你名正言顺地走在一起，上街，出入歌舞厅。这时一种相见恨晚的懊悔和命运不公的酸楚顿时涌上心头。他再也无法抵制切切思念之情，一头倒在床上伤心地痛哭起来。他觉得林金娆的出事，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他那天不要约她去银河歌舞厅，或者他们从来不曾在外面，在银河幽会过，抑或他们原来就从没有相好过，没有过那种关系，那她就根本不会到那里去，她也就根本不会出事。是的，林金娆是完全无辜的，一定是让别人骗了，然而这一切都这样无情地降临到这样一个弱女子身上，无法挽回，永远无法挽回了。他觉得他对林金娆造成的损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弥补的。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前想后，对林金娆的思念和负罪感交织在一起。眼泪不断的涌出，淌湿了一大片枕巾。

直到他听到门外有人说：“肖沛回来了，刚才还见他了，不知他是回家去了还是在办公室里。”接着有人敲门，肖沛只好赶紧从床上起来，匆匆用毛巾擦了把脸走过去开门。

通信员小韩出现在门口，说：“肖师傅，你回来了，韩副总经理在办公室等你，叫你去一下。”

肖沛点点头说：“好，你先回吧，我马上就去。”

肖沛不知韩维飞找他有啥事，这才又把房子重新收拾了一下，便去办公大楼二楼去找韩维飞。韩维飞告诉他，为加强经销队伍，公司仍旧调他去供销公司工作。叫他先在家休息两天，过来把招待所的工作交待一下，就去供销公司上班。

对这个安排肖沛倒觉得很乐意，本来因林金娆的事他也不想再在招待所待下去。他想如果去经销部工作，出外机会多，他也许还能够找到林金娆。回到招待所，他收拾了一下出差时带回来的东西，又把他给林金娆买的金项链收藏好，便提着行李回到家里去。妻子没有去上班，儿子也放了暑假在家里呆着。他把给妻子和儿子带回的衣服、食品掏给他们。热切盼望他回来的妻子和儿子，殷勤地为他打水、沏茶、做着一切。肖沛心里挺乱，家庭的温馨、天伦之乐、一时都难以让他开心。他只推说已在招待所洗了、吃了，他旅途几天疲劳，而且身体有些不舒服，只想休息。于是妻子对儿子说：“爸爸累了，你先别打搅他，让他好好休息休息。”一边收拾好床铺，肖沛躺在床上便睡去了。

第二天是双休日，肖沛在家闷闷地呆了两天，星期一早上他上班时先到招待所里。韩维飞打电话告诉他，谁接替他招待所的工作，暂时还没有定，叫他先把工作给总台服务员许晓丽交待一下。他很快办完了交接手续，临出门时收发员送来了当天的报纸和文件，并把一封挂号信交给他。肖沛在收发薄上签了字，他边走边拆开信看：

沛：你好！

在你收到这封也许是不该发出的信时，你可能什么都知到（道）了。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或许老天根本就不该让我这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

本来这个世界上我已无纤（牵）挂，可政府教育了我，挽留了我。后来我不想去死了，要认认真真的活下去。过两天，我就准备离开家到外地去。让我们都忘掉过去吧，我衷心地愿你的家庭幸福！

还有我要告诉你，我怀孕了，怀的是你的孩子，一星期多以前我作了人流手术，现时已基本恢复了。祝你幸福！

曾经爱过你的人

肖沛读着信，眼里涌出了泪花。他看信封上发信人的地址是“（内详）”而邮戳是本市一个区的不知名的邮电所，发信日期是在五天以前。肖沛心里很沉重，按信上所写的时间，他想林金娆这时说不定已离开了这个城市，她到底要去哪里呢？他在心里痛苦的呼唤：“林金娆啊，林金娆，难道你连再见一面的机会也不给我么，我有多少话要对你说啊！”在向办公楼走时，他心里有些茫然，步履蹒跚，浑浑噩噩地推开了供销公司办公室的门。

“哎，肖沛，快，快进来坐。”分工负责供销公司、财务部的王力副总经理正在办公室里同供销公司经理高素明坐着，见肖沛推门站在门口，便招呼说。

肖沛这才机警地收回了混乱的思绪，镇定了一下走进去坐在一张长沙发上。

“怎么样，这次出去很辛苦是吗？脸晒黑了许多。──咋，身体不舒服啊！”王力见肖沛脸色不好，以为是身体不舒服，又关切地问。

“没有啥，”肖沛赶紧打起精神说，“就是天太热，南京三十七、八度

。”

“噢，就是，前些天报载南京热死人啦，你到那里可能正热吧，南京是个大火炉么……”高素明在一旁插话说。

“可不是么，”肖沛说，“七月中旬有六个人中曙死了，二十多人住院抢救，各医院都是中暑的孩子，简直受不了。”

“肖沛，你原来在销售上干过，是老手了，这回出差任务也完成得不错，公司决定让你回供销公司工作，没啥意见吧！”王力以征询的口气问，其实他已经从肖沛刚回来那天，韩维飞和肖沛谈话后给他打的电话里知道肖沛对这次工作调动还是满意的。

“既然组织上定了，王总，你说我还有啥说的。不过，现在经销工作确实困难很大，和以前那时大不一样了，不好干。”肖沛似乎深有感触地说，停了一会又说，“这次我出去，才深深体会到形势确实很严峻。我在火车上碰到了一个出去为厂里催款的人，一个多月竟没有要到一个子儿，返回时连路费都是借的。他对我讲时都流泪了，我还管了他一顿饭吃哩。”

肖沛虽然对调去搞经销工作没意见，对搞好工作也觉得没有把握。王力看出肖沛对工作缺乏信心，便鼓励说：“流泪，流泪有啥用，现在是市场经济，市场经济是无情的，只有优胜劣汰，从不相信眼泪，搞不好哭鼻子求人怜悯只能越哭越穷。”

停了停王力又说：“在向市场经济转轨时，许多国企一时难以适应是正常的。更何况经济形势紧张，不光是我们国家，世界上面很广，我国政府采取了一系列对策，有效地避免了对我们的冲击，人民币不仅没有贬值，物价还有回落嘛！”

这一时期，全国各地物价上涨指数确实得到了有效控制，这次肖沛在外面跑过的几个城市，都听到各地群众都这么，可也普遍反映手里没有钱，购买力降低了。听王力说世界资本主义国家经济危机的问题，便说：“这次危机很迅猛，恐怕短时期内难以平息。不过，我觉得我们国家主要的问题还是穷。物价低了老百姓手里就没有钱了，你说呢王总？”

“对，我们的国情最突出的问题一是穷，二是人太多。人太多也是造成穷的重要原因。假如我们现时只有五六亿或者十亿人，那不仅许多事情好办得多，而且那人们的生活水平不知要提高多少。”

说着话，桌上的电话铃响了。高素明接起电话，又交给王力：“是廖书记找你。”

“喂，我是王力……啊，我们正在研究呢……是，是啊，派出催款的人已全部回来了。哎啊，哎，我们先拿个意见，可最后方案还是要总公司商定吧。哎，好，好的。”

王力接完电话，对肖沛说：“行，今天就算正式报到了，就开始在这上班吧。”

肖沛起身到隔壁办公室里去了。

刚才分工负责全公司体制改革工作的廖凯在电话里要供销公司把这段的工作情况总结一下，对经销工作的改革拿出个初步意见，准备明天上会研究，纳入全公司改革的统一部署。

为了扭转第一、二季度经营不景气的局面，六月底公司抓紧时机部署，力争在第三季度形成产销两旺的势头。七月初，公司又调整产业结构，下决心扩大对适销对路的水墨、四色版墨、出口创汇的颜料的生产。

但是油墨分公司、颜料分公司自从年底与总公司签订承包合同以后，一直受到资金限制，原材料供应不上，生产任务不饱和，合同无法兑现。

公司提出为了使这一部署得以顺利实施，必须从资金、技术、设备等方面提供保证，其中最主要的是资金的保证。为此六月底公司已从各方面筹集资金，购进了部分原材料。七月上旬，生产已出现了上升的势头，按公司规定，财务部清欠回收的货款，不能再撒“胡椒面”用于零星开支，必须首先用于科研、生产、销售使用。

刚才王力先到财务部了解了一下当月资金的回拢情况，截止七月二十五日，账面回收货款达二千五百多万元（包括清理回收历年欠帐、职工借支五百四十多万）他粗略算了一下，除已付出原材料款一千三百多万元，上交税款各项费用和付给拖欠的个别单位一些货款报销职工差旅费（这些胡椒面完全不撒一点是不行的）要留出当月工资、兑现合同单位的奖金，还有较大的缺口。从财务部出来，他又到供销公司，先和供应那边商谈，在财务部尽可能保证资金的情况下，不足的部分一定要想办法通过暂欠或以货顶帐等保证原材料供应。

现在就剩销售一块了。他从供应室来到经销室, 是专门找高素明商量扩大销售的事儿的。前几个月产品的严重滞销，成品库已形成了大量的积压。这个月生产形势看好，销售工作如再跟不上，那就要严重的拖全公司改革的后腿。

可是，扩大销售再到哪里去挖潜力呢？

当今世界，商战如海战，凡是人类生存的空间里几乎到处充斥着商业广告宣传，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商战是这样的残酷无情，以前金星在国内同行业负有盛名，具有一定的竞争实力的企业。十多年前这个企业就制定出了发展“名牌”的战略。 颜料率先打入了国际市场，并且获得了很高信誉。此后，陆续开发、研制出几十种高级油墨、颜料产品，有些成为国内首创，或填补了国内的空白，在同行业居领先地位。然而，在近几年来，随着国内同行业的迅速发展，群雄并起，强手如林，特别是受到一些中小企业和乡镇企业的挤压，在市场普遍疲软的情况下，使金星集团公司在国内称雄的权威地位受到了严重挑战，如果金星再不增强经济发展的后劲，今后仍不能迎接挑战，并在挑战中决胜，势必将会使金星的辉煌成为过去，金星的优势和雄风也将不复存在。

在扩大销售的问题上，公司也想了不少办法，王力自从六月份接管这项工作后，首先召集全国各地经销部的经理，在公司召开了下半年经销会议，同各经销部签订了销售合同，分配了任务。对几个职工有反映的经销部，又组织进行了财务审计，对个别人员作了些调整。后又专门组织了一个售后服务队伍，在王力带领下，对各片的用户进行了走访和市场调研。按反馈的信息，狠抓了质量管理。从原材料进厂的检验到产半成品的化验，对每一道生产环节层层落实责任制，实行严格把关。对于用户有反映或要求退货的也都一一进行了妥善查处，产品信誉在一个月内有了很大恢复和提高，使得原来个别因质量或服务问题影响丢掉的市场和用户又重新恢复起来。这个月的销售额比上个月提高百分之十八。走到这一步，王力确实已经觉得很不容易。当然，由于上半年造成的积压，销售工作下一步还有待进一步加强。而且销售额并不等于销售收入，销出去的产品货款收不回来，势必还会因资金周转慢，导致资金再度紧缺，形成恶性循环。因此，在月中的办公会议上，李仲瑾又对经销工作提出了一要巩固，二要进一步提高的要求。

根据李总的意见，王力也在从全公司范围内发现和物色适合搞经销工作的人加强经销队伍建设。他认为，经销渠道要进一步畅通，除加强经销点上的工作以外，还必须改变以前抓点轻面的做法。在扩大点幅射面上下功夫，带动面上的销售。必须建立一支高素质的有一定数量的经销工作队伍。他把这个想法向李仲瑾提出后，立刻得到了他的支持，李仲瑾说：“只要你认为合适的人员，提出来，优先满足你。”这段时间他已经物色了十多个年轻人调到经销部门工作。

对此，廖凯似乎不大同意，认为加强经销工作的措施是多方面的，比如更应该注重在产品质量、价格，服务等方面多做文章，不能光是增加人员。再说全公司各部门也同样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不能把精明强干和有能力的人都抽调到经销上去，削弱其他方面的工作。

“你的意见呢？素明，下一步经销工作该如何进一步加强呢？刚才廖书记来电话要我们先拿出个意见，明天上会研究。”王力瞅着同样在沉思，一言未发的高素明问。

高素明在经销部门工作了十多年，当经销员、售后服务组长，后又当经销科长，也算得上是个老经销了。他深知当前经销工作的难度。他还从一些资料上看到许多国内外大型企业，在保证产品质量的前提下，都是全力以赴抓经销工作的。从金星近几年和近两个月的情况看，他更加体会到加强销售工作的必要性和迫切性。刚才他和王力把各经销点以及各面上的情况作了个具体分析，觉得西南、北方以及东北大部分地区都还是薄弱环节，有些地方甚至是我们的触角还未伸到过的“死角”，必须在下一步逐步派人开拓。他一边和王力谈着，翻阅着自己的笔记，同时把探讨到的问题记在本子上。听到王力征询他的意见，便停下手中的笔，反问道：“是真加强还是假加强，如果还是像以前那样，说说了事，那就不用麻烦了。”

他本来也想明确地表示一下态度，可当他想到以前有过几次都是喊叫一下了事，从来没有把加强经销工作真正当一回事付诸实施，使经销工作在一片加强声中不得不逐渐削弱下去。对此，他很有意见。因此，刚才话一出口又变成了牢骚。说完以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看这事也真该提到议事日程上了，再不……”

“再不就难以为继了对么？”王力对这次公司能不能对加强销售真抓实干，也没有把握，但他还不能像高素明那样发牢骚，便又说：“不论实行不实行，咱们先把咱们的意见提出来么，光说那么多俏皮话啥用！”

“那咱们的意见很明确──全员办经销呗！”高素明回答说。

王力点点头，说：“咱们不仅要把意见拿出来，而且还要把我们的理由陈述清楚，必要时要据理力争，明天你也参加会议，把你的意见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