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十一

中国的老百姓虽然对这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的深入的经济体制改革褒贬不一，但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是从内心欢迎这场暴风骤雨的。因为，他们在改革中失去的，实在只有旧体制给他们的羁绊，而得到的将是一切的一切。他们有的对改革也说三道四，甚至将改革的领袖和先进人物信口訾之为大逆不道，因而颇多微词，但那些大抵是因为不理解，不认识，一旦真正理解认识了，他们便会回过头来毫不犹豫地拥护并投身改革中去。

在公司招标向经销部门选调人员的通知张贴以后，在全公司引起了一阵反响。许多青年职工跃跃欲试，觉得自己适合搞这项工作，是块做生意，做买卖的料。有的还想着在这个岗位锻练成长，将来有朝一日会独立经营一个厂子，兴许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企业家哩！

从颜料大楼一楼的三个大门口，分别踩出了黄、红、蓝三条三元色道路，交错着通向不在同一方向的颜料成品库房。从这里输送出去的产品为把人类生活装扮得更加美好发挥了巨大作用。然而，在此颜料的滥觞地，却不可避免地会因分子运动，给人们生产工作的环境重重的污染。“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工人们全身于是也被重重的染上各种颜色。因此，每下了班，都需要痛痛快快地洗个澡，然后脱下工服，换上干净漂亮的衣服，踏上回家之路。

下了早班，车间操作女工高路云、蔡小娣洗完澡出来走在路上，正商量着要不要报名去当经销员的事。正碰见也刚走出浴室的黄颜料车间的魏秀娟、苏亚芸。高路云便问她俩愿不愿去报名。黄岁娃也正好下班回家，从这经过，在一旁听说，插嘴进来说：“那里要的是公关小姐，你们几个都适合当公关，蓝精灵、黄精灵是我们这些人当的，你们应该出去给我们搞公关……”

高路云世就的泼辣活跃的男孩子性格，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随着她的脚步，两个高高的柔韧而富有弹性的乳房，小兔子似的在胸前神秘地跳动着，透过轻薄的衬衫看得清窄窄的一圈白色的胸罩，黄岁娃偷眼瞅瞅，心里就如蚂蚁跑似的舒服又难挨。

“你咋不行，你‘黄颜料’外出现身说法，就推销你自己有啥不行！”

高辣子嘴厉害，说话尖刻，一句呛得黄岁娃无话可说，没趣地走开了，高路云和几位女友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阵，又重新回到她们的话题。高路云边走边捋长头发上的水，又用手向背后一甩头发，问：“小娣，你觉得咋样？咱们去试试。”

“我不行，你知道现在干啥都讲文凭，我一个技校生哪来的条件！”蔡小娣用一把大梳子梳梳高路云背后的头发，一边看看小苏,对小高说:“要去你和秀娟去看看，好赖你们有个中专牌子挂着，比我和苏亚芸有把握。”说着便和苏亚芸一路走了。

魏秀娟和高路云同路。一路上问高路云：“哎，辣子，人家到底啥条件，你这大统计的朋友，近水楼台么，有条件先看到文件，给我们说详细些儿么。”

“去你的！”高路云白了魏秀娟一眼：“通知就在办公室门口的黑板上贴着，你不去看还怪别人哩。”你分明是不想去么……，条件么！反正我想你我都适合。”

“是吗？”魏秀娟仍旧话中有话地说：“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常去办公室么。还是请你给咱传达传达得了！”

“条件么？你先说你到底愿不愿去？我再跟你说。”高路云说。

“啊唷，好我的高小姐，知道你是大统计的朋友，央求你别卖关子了好不好，快给说说么？”

“两条，一是热爱，二是适合……”

魏秀娟同高路云并排走，低头听高路云说，听她说了两句，又不见了下文，抬起头朝她看看，问：“就这？”

“就这呀……”小高回答说。

“没有了？”

“没有了。”小高嘿嘿地笑了“是没有了么，通知也没再说多具体。不信自己到办公室门上去看呀！嗳，秀娟，那你先说说，你愿不愿去，看你到挺适合的，就不知你爱不爱干那一行。”

魏秀娟说：“去不去，也不光是咱们说了就算的..... .看来你倒挺坚决啊！”

“知道，知道，你还要和你那位商量商量对不！”高路云火辣辣地直冲魏秀娟说。

“那当然了，你就不和你那位大统计哥儿商量商量，不和你家大人商量商量？”

“我们那位他可支持我哩，现就只剩我妈我爷，估计我爸问题不大，我还要请我们那位帮我作作工作哩。我妈不通事情还办不成。”

“这么说，那你已经打通了一关了，要搞公关得先攻私关，你有没有攻关能力，得先看你家里的‘私关’能不能顺利攻克，这就是对你的首次考试哪！”魏秀娟笑着说。

“那当然……”高路云笑笑说。

“我今天晚上就去做家里的工作，父母亲，还有爷爷。嗳，小娟，你呀，我告诉你，你还可以与你们那位一起都去报，弄成了把你俩派到一个经销点，那才美哩！”

“那我今晚也去和他说，必要时还得请你给我帮帮忙儿哩。”魏秀娟觉得真要把她和丈夫分到一起去开夫妻店，那敢情好，她恳求高路云：“到时候，我找你你得给我出马，借你辣子的三寸不烂之舌，咋样？”

“没问题。”高路云听魏秀娟同意了很高兴，说：“不过那关键还要看你的决心哩。”那好，一言为定，今晚分头活动，明天中班前碰头啊！”魏秀娟说着，弯曲小姆指和高路云拉拉钩。

总公司机修车间主任高翔下午与体改办核算车间承包指标。初步拟定了承包合同书。合同书规定机修车间可以推向社会，在完成本公司正常维修任务的前提下，可以对外揽活干。对内对外的活分别核算，完成上交公司管理费用和规定上交的利润，其余部分可由车间自主分配。高翔觉得这个合同切合实际，首次把车间放活了，真正才能起到自主经营，责、权、利的结合统一。以前，社会上的一些中小企业，还有个体工商户，常常有活求厂里或直接找车间帮忙加工、维修。从车间来说，也不是说没有条件去办这些事。可那时公司卡得很严，把那些活称为“私活、黑活”，是坚决禁止干的。车间和职工积极性也都不高，反正公司有一点活干一点，干完了歇着，到时候只是伸手向公司要钱。现在这个合同规定，车间完全可以利用设备和材料，自主安排工作，原先的“私活黑活”现时都成了“公活明活”。照这样搞车间一个月至少可以比以前多收入一倍多，除上交应该上交的各种费用，职工每月人均增加百十元收入不成问题。这样就真正做到了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快下班时高翔从体改办回到车间，把承包合同的大体内容给职工讲了讲，又和大家一起算了算帐，告诉大家合同书经财务部、生产部、技术部几个部门审定之后，一两天就可以定下来。大家一听，群情激昂，各人又算自己的收入，大多数人说一月可拿到千元以上，年轻职工每月多收五六十元不成问题。大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几个年轻人互相搂抱着雀跃起来说：“高主任，你就给咱催紧些，赶紧签了字就干！”

高翔推迟半个小时左右下班回到家里，女儿高路云正等不及了。她见爸这时候才回来，而且也和自己一样，喜形于色，也不顾妈妈催说赶紧吃饭，她一蹦过去拽住爸爸的胳膊摇着，小姑娘似地撒起娇来：“爸，你今天有啥喜事儿哩？这么高兴！”

高翔拍拍女儿的头问：“你猜？”

路云故意摸摸额头，搔首踟蹰一阵，猛然说：“我能算着，准是车间搞改革的事儿！”

高翔哈哈大笑着说：“啊！你还挺会算么，你们颜料分公司也在搞是吗？”

路云点点头，睁大眼睛说：“爸，我也有件喜事要和你说说……”高翔不等女儿说完，故意用手捂住她的嘴说：“你也先别说，让爸爸也算算，嗯……”高翔皱起眉头，摇摇头，又点点头，半晌不说话。

“你算呀，你快算呀，咋不说话了？”

高翔故意一笑：“我女儿今天一定是又到小付那去了，……”高翔走过来坐在沙发上，和正看电视的路云爷爷并排坐在一起。路云跟过来蹲在他膝盖旁，用拳头捶打爸爸的膝盖大腿：“我们天天都见面，你没有算对，哪是... ...”

高翔赶紧抓住女儿两只手说：“爸爸还没说完么，我算准女儿定是要报名去经销部当经销员！对不对！”

高路云真没想到爸爸真的怎么一下言中了，她想说不定爸爸下班时正碰到付鹏了。她惊喜地说；“这么说，爸，你已经同意了？”她说着乐得跳起来，拍着手在地上直转圈子。一边喊“嗨──爸同意了，爸爸同意我去报名当经销员了！”

“哎，傻丫头，这事儿可没那么简单，你就不跟你爷爷，你妈商量商量，总得全家达成共识么！”

“爷爷，你也没有啥问题对吗？”高路云也把脸转向爷爷，凑到爷爷跟前问。

“啥，你说你要去当经销员？那可是常年在外跑的差事，你一个女孩子家能干得了！说实话那活一般的男人都拿不下来。再说现在经销工作可不好搞，到时候叫你后悔都来不及。”爷爷从石头眼镜的上方瞅着眼前乐得活蹦乱跳的孙女儿，觉得孩子们想问题太天真简单，又说：“车间虽然脏些，可那工作安定着哩，你以为那些人到外面去舒服？是游山玩水啊？”

“爷爷，我也不是嫌车间染颜色，我知道这事情也不是轻松活儿，可是要没有困难公司会公开招标扩大经销队伍吗？。我就是要到外面去摔打么，去锻练么，高路云已经预料到爷爷会阻拦，她已经开始按计划进行──先要说服爷爷。

“哟，今晚啥事又把父女俩乐成这样？连饭都顾不得吃了。”妈妈端着碗碟从厨房出来，一边朝饭桌上摆，一边絮叨。

高路云这才去帮妈妈端饭。饭菜摆好了，路云过去招呼爷爷和爸爸到桌前吃饭，又凑到爸爸跟前，咬着爸爸的耳朵说：“先不告诉妈妈，等吃完饭再说啊！”

高翔点点头，用指头轻轻一点女儿的额头：“你呀，这丫头，快过去吃饭。”

吃过饭，高翔真的对路云说：“现跟你爷，你妈说说。”

高路云故意说：“爷爷，妈妈退休时间长了，不了解公司里的情况，说有啥用？”

“你不说，爸可要说了啊──你们这丫头要去报名当经销员，一直在嚷嚷哩。”

“经销员？这孩子是越来越不知咋活了，一个女孩子家谁人家像你一样？”路云妈和爷爷一样，对于一个女孩儿家跑经销从根本上持否定意见。

“女孩子咋不能去，公司里还专门要招一批女的，对吗，爸爸！今天已经有十多个女孩子报了名了，对吗，爸你咋不说话！”高路云边说边收拾碗碟，抹饭桌，一不小心把桌上的筷子碰落撒到地上。

“你们的事我管不了，由你们上天下海去。”妈妈一边拣掉地上的筷子，一边说。爷爷和爸爸仍坐回到沙发上去看电视，爸爸手摔开沙发扶手上一把折扇，给爷爷和他扇凉。

路云和妈妈洗完锅碗，收拾好厨房也坐到另一面沙发上去。路云刚要开口提起刚才的话题，门口走进颜料分公司大统计，她的男朋友付鹏。高翔让付鹏坐在自己旁边，一边说：“来来来，小付你来了正好也参加点意见。”

付鹏坐下问：“啥事？高叔！”

“路云要去报名当经销员的事，你知道吗？”高翔问付鹏。

与妈妈坐在对面另一张长沙发上的高路云见付鹏进来，像是援兵到了，她不住朝爷爷瞅瞅，又向付鹏使眼色，让付鹏帮她。付鹏从上午在办公室听路云要去报名搞经销，他就非常支持，他还鼓励路云去报名。路云当时说这事还得和家里勾通一下，爸爸可能问题不太大，主要是爷爷和妈妈。付鹏今晚一吃过晚饭，专门来探听消息，给路云帮忙。他刚进门听高翔征询他的意见，还不知道情况究竟如何。他在看到路云看着爷爷给自己使眼色时，就知道那事儿有些不妙，于是便提高嗓门故作惊讶说：

“高叔，那可是件大好事，是个好机遇啊！怎么，您不同意吗？”

爷爷原来料定付鹏是不会同意让路云去的，没想到他倒帮着她说话。爷爷有些诧异地摘下石头眼镜，放在镜盒里，也不准备再看电视。心想今晚这付鹏不定也是来帮小云做说客的。他倒抱定了不让他们说服的主意，转过脸去问付鹏：

“噢，小鹏，你还说那是件好事，一个女孩子家，放着稳定的工作不干，却要常年在外东跑西颠的，你倒是说说，那有啥好的？”

“爷爷，其实我倒觉得一个年轻人，在外闯闯多接触社会就很有好处，不能光图安逸不出门。再说国家的经济体制正在向市场经济转变，市场经济需要大大加强经销工作，所以公司才决定这么做，这也是改革的需要啊！”

“改革，改革，一说啥都是改革，叫我说这是瞎折腾，不知道这社会将来要弄成啥样儿！”爷爷好像对改革怨气很大，“今天这么改，明天又那么改，搞的啥名堂么！”

“爷爷，可不能这么说，改革是往好改，咋能说是瞎折腾呢……”路云赶紧凑进来说。

“云云，跟爷爷好好说，不兴和爷爷那么说话！”路云妈听女儿以教训的口气和老人说话，觉得不懂规矩，也怕付鹏笑话，赶紧制止说。

“小云，这你也不能怪爷爷，爷爷退休在家多年，哪能像我们年轻人天天接触社会，现在的社会天天都在变，社会前进了，人的思想也在变么……“付鹏也听得小云说话太硬梆，怕继续说下去，惹恼了老人，也插进来把话岔开打圆场。”

“叫我看，这社会本来稳稳的，硬是叫今日这样改，明日那样改搞乱了。我们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毛爷爷手上，只讲阶级，只讲斗争，不要说一个厂，全国都管得铁桶相似，人们都乖乖地干活，连奖金都不要。就是文化革命中，也还只讲斗争，只要每天变着法儿斗，那就够了。我先在一个小汽修厂，后来成立这金星厂，我调过来，你去问问辛越她们，她还是我接进厂的第一批工人，你爸比她晚些，那时厂里多好，哪像现在……。”爷爷点了支烟吸着，不紧不慢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