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听老父亲这样认识改革,高翔也觉得父亲的思想真的落后了,而且他这样说对全家人都有影响。便说:“爸,这您可没说对,您说改革开放以前问题多不多,几十年社会就没有安定过么,“*”中更搞得一塌糊涂。你那时在汽修厂也算是老工人了,可一家三口人,靠你几十块钱生活,家中一个半导体破收音机,拍拍打打才能响,可现在家里大小家用电器十几种,过的又是啥生活。”
“嗳,这可不能再和那时候比,社会进步么,那是七十年代,现在是九十年代,就是不改革人的生活水平也不能和那时间相比么。”爷爷也认为社会在进步,生活水平也提高多了,可那是自然而然的事,与改革沾不上边。一谈到改革他有些想不通。
“正是社会进步,人的思想也要发生变化,国家的政策也必须随着改变、调整,也就是要改革么。不改革恐怕早就要*亡国了。”高翔说着,简直是有些痛苦的叹息了一声:“这决不是危言耸听呀!”
付鹏站起来给爷爷,高叔杯子里添水,高路云走过去,接过付鹏手里的热水瓶说:“让我来。”一边说一边又使眼色给付鹏,要他进一步说服爷爷。
高路云给爷爷、爸爸、妈妈和付鹏都泡好了茶,仍回到沙发上和妈妈坐在一起。妈妈又接着刚才的话茬说:
“谁也没有说改革不对,人人都说老百姓的生活现在真是到天堂了,就连咱爸也常说,人不能昧着良心说话,朝朝代代百姓的日子恐怕现在就到顶了。不过,说实话改革中出现的事儿也不少,太乱,老百姓也不满意。”
付鹏端着茶杯喝了口茶,太烫又放下。笑笑说:“大妈,有些事情也不能全怪改革开放,历史的遗迹,国际环境的影响,说不定不改革会来的更严重。”
爷爷一听话茬子又硬起来了,他把烟掐灭,放在烟灰缸里气呼呼地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没有经历过,咋知道不改革就不行!我们可都是过来人么,‘*’乱是乱,可没人敢反毛爷爷……”高翔痛苦地低下头,沉吟半晌没有说话,心情沉重地想起那时的一些辛酸往事,在考虑该不该在老父亲面前再将旧事重提。慢慢地他终于抬起了头,终于一字一句地说:“爸,您和我都是亲历过改革前和改革后的事情的人,咱家里的变化就是看待改革的一面镜子。别的不说,就说我有今天,我能上大学,没有改革,能办得到吗?我可以肯定地说,没有改革就没有我高翔的今天,就没有我高家的今天……”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了,又把头转向付鹏和路云:“你们今天都是大学生、中专生,当年我上学可没有你们那么痛快啊!……”
经高翔这一说,爷爷不再说话了,也低头沉思起来,妈妈也好像若有所思,路云和付鹏也不敢再说什么,但他们从大人的痛苦的表情中悟到,这个家曾在以往有过一段坎坷的道路。
一提起上大学的事,就像是一石激起千重浪,高翔和他们的老父亲就都感慨万千,尤其是一想起高翔“*”后期一段经历,父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屋里的空气凝滞般的沉重,高翔回忆诉说起了那件往事。
原来高翔也是属于所谓“老三届”的高六七级的尖子学生。“*”中学校停课后,他开始也在学校参加闹“革命”。那时,他是学校宣传队队长,带着几十名宣传队员上街宣传“破四旧”。不久由于“革命”不断深入,宣传队内部对校领导观点不一致而导致分化,分裂成为两派,他就再也把宣传队统不到一起了。同学们都分成两派,而且在一次大辩论时发生了械斗。后来江青发出了所谓“文攻武卫”的指示,从此,国无宁日,全国各地都充满了武斗的火药味。高翔离开学校回到家中。六八年他参了军,*事件后,形势发生了巨大变化,高翔复员回家。当时政策说要恢复高校招生。高翔信心百倍地参加了高校招生考试,他在志愿书上填报的是某市医学院。考试不久先是传说高翔是昌宁区全区第一名。他们全家都满怀希望地盼望着学校的通知。谁知,很快又传来消息说,东北一个考生在考试中交了白卷,中央领导很欣赏这位白卷先生,不仅保送他上了大学,而且选拔他当了领导。这次全国的考试也被这张白卷全部推翻无效。并把这次招生考试说成是*一伙右倾回潮,被彻底否定和批判。接着又有人提出所谓由工农兵“上、管、改”大学新花样儿,上大学要由下面推荐。白卷先生被保送上了大学,高翔这样的“白专道路的尖子”自然就要落选。正在全家为高翔考试成绩高兴,妈妈为他缝制被褥准备上学去时,突然传来消息说:“区上上大学的名单公布了,没有高翔的名字。开始全家都不相信是真的,及至高翔跑到区教育局看榜回来,这才确信无疑,高翔是被取消了。顿时,全家都被这巨大的不幸击懵了,母亲痴痴地坐着不说一句话,半会才对脸色蜡黄,蹲在地上的高翔父亲说:”你去问问他们,这到底是为什么,问问咱心里也就明了了。”母亲提醒了父亲,他想是要去和他们理论理论,让他们说个明白。他站起来身安慰儿子:“孩子你别怕,爸去和他们说理,我是个工人,我不怕他们杀我刮我。”
父亲说着就要夺门而出,姐姐哭起来,牵住父亲的衣服不让去,说:“爸,终究是小腿扭不过大腿,咱总在人家手底下,你去人家不高兴,以后还要报复咱们。”高翔也抓住父亲的胳膊说:“爸,你别再为我去受凌辱了,要去我自己去找。”不料父亲象头狂怒的狮子,大声说:“我一个粗工人,他们口口声声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工人阶级犯了啥天条了吗,他不给我说清楚,我今天就让他们在那里结果我,我”面对气得发疯的父亲,高翔只好对妈妈和姐姐说:“没事,爸要去,我们一起去,跟这些人说说理也对!”
他们父子俩先后找到教育局,民政局复退军人安置办公室,人武部,他们都踢皮球似地推来推去,先是说你原来高中就学得不错么,区上想留下来让你搞工作。父亲不依,他不能接受这样的说法。他又找教育局一位领导,质问他:“我的儿子为什么不能去上大学?你们这捣的是什么鬼,我要反映你们,去告你们,把你们告到中央去!”那位领导人慢条斯理地说:“你去告,去告,我们也希望你去告到中央,这就是按中央的政策办的,你要是有那个能耐,告到联合国去看把中国能咋样!”后来教育局一位副局长进来,从衣袖上揪揪,高翔会意跟着走出门来,他对高翔说:“小高,把你父亲劝劝,让他到这来一下。”高翔这才把父亲拉出来,那位副局长在大门口等着他们,低声说:“再别跟人家闹了,再闹以后说不定还要吃亏哩。”高翔父亲一听又要发作,那位局长拍拍他的肩膀说:“跟你说句实话,名额有限,在区常委会上研究时是让别人顶掉了,具体是谁,你也别问了,要问,别人也不会告诉你。我跟你说的意思是你现在就不如受些委屈,为以后好,孙猴子再厉害也逃不脱如来佛的掌心,到后来安置工作你还要通过人家不是……或者以后还有上学的机会,下一步中专也还说不定招生,你要从长计议,如果愿去上中专,到时候你来找我……啊!”
高翔和父亲一听这位副局长说的还是实情,他们再不能难为人家。可高翔心里想,这次连有的初中都没进过的人都推荐上了大学,让他一个高中毕了业的高才生屈于他们去上中专,他咽不下这口气,断然说道:“谢谢您告诉我们真情,不过上中专的事我是再不能考虑了。”
回到家里,全家人许多日子心里不能安宁。高翔一边劝慰父母亲,父母亲也心疼儿子生怕有个三长两短。母亲对儿子说:“孩子,算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去想了。不怕人害人,就怕天要命。天无绝人之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社会总会要转的,以后会有机会的,啊!”
高翔那时候真是愤怒到了极点,他不是懦夫,他不想去死,每当他晚上睡不着觉,想起这事时,他都会愤怒得整个身子颤抖起来,牙磕打得咯咯直响。他恨不得和那些强盗逻辑的制造者,为那个白卷先生张目的所谓中央领导去拼命,并杀了那个罗织莫须有罪名的区常委,还有那心毒手辣替别人作人情顶替了他的教育局长,那样即使与他们同归于尽也是值得的那要比苟活在这个人世强得多。后来每这样想着时,他就觉得有些人杀了人,是值得同情和尊敬的。那天,他一心要在大街上去讲演,把他的不白之冤公诸社会。可是到了第二天,当他把这一想法告诉别人时,别人都骂他:“好你个书呆子,你也真傻得可以,你要去控诉谁,向谁去控诉!你还嫌人家害你整你不够啊!”
他没有得到同情,反而遭到更辛辣的嘲讽。他知道说话的人虽不同情他,但却也没有恶意。几句话问得高翔瞠目结舌,是啊,你要去控诉谁,又向谁去控诉?从此,他把痛苦和愤怒深深地埋在心底,再也不同别人去谈起这件事。而是在汽修厂打临时工换来微薄收入,添补全家清平的生活。
直到国家实行改革,恢复了高考招生制度,高翔首届以优异成绩考入了北方工业大学。那时,他已成了家,他离家到校时,女儿小路云已会喊他爸爸了。
然而,令高翔更为难过的是,为生活所迫,为儿子操劳一生的母亲却积忧成疾,过早离开了人世。她再也分享不到儿子考上大学的喜悦。爸爸含着热泪说:“翔,把你那上大学的通知单供在你妈像前,让她也高兴高兴。”
高翔按父亲的嘱咐跪在母亲的遗像前,把入学录取通知书端竖在母亲面前,望着母亲慈祥的遗容,泣诉:“妈妈,您听见了么,您看见了么,你的儿子也有了今天,你的儿子就要去上真正的大学了。儿子还记得您当年说过的话,社会总要变的,如今社会真的变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也真有了出头之日啊!”妈妈的遗像依旧那么安祥,她望着眼前的一切,仿佛真有在天之灵,高翔透过泪光,看着母亲真的像是在微笑了。高翔又听到身后的声音,他转过头,见父亲正站在他后面,悄悄抹泪。儿子把父亲扶到床边坐下。父亲擦干泪水,对儿子说:“孩子,今天是啥日子,你要永远记着,是咱家和你大喜的日子。你要记着今天,更不要忘了过去你为上大学走过的一段辛酸的道路。到了学校要好好学,报答母亲,报答社会……”
高翔大学毕业十多年了,他没有忘记过二十多年前的辛酸,更没有忘记十多年前的欢欣。平时,他最忌在父亲面前提起这段往事,怕引起老人的伤心。可今天,今天,当着父亲面对全家老小,对改革产生许多误解,而孩子们对改革开放政策的重大的历史意义也只有肤浅的理解和认识时,他就不得不提起这段往事了。
屋里空气紧张而凝重,不知谁早已用摇控器关小了电视的音量,全家人都在屏声静气地听高翔讲述,高翔讲完了,回头去看父亲,父亲已是老泪纵横了。付鹏和路云以前知道高翔是位工大毕业的大学生,却不知道他上大学还有过这样的经历。
片刻,爷爷擦干泪水,大声说:“是我人老了,老糊涂了呀,其实那时的家庭,无论是什么出身的人,谁没有这样那样的痛苦的经历。”
全家都觉得今晚上这就象个家庭会,它的重大意义远远超过了路云要求报名当不当经销员的事。
“爷爷,这么说您也赞成我去报名当经销员了?”高路云突然高兴地大声问爷爷。
爷爷点点头,又戴起了他的老花镜,微笑着点点头:“只要是符合当前形势的事,只要是改革需要你们参加的事,爷爷以后都支持你们去参加。”
路云高兴地一蹦三尺高,抓住爷爷的手说:“我知道爷爷还是开通的么,爷爷不愧是一辈子的老工人了!向爷爷致敬!”说着调皮地立正,向爷爷鞠了个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