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宣传部长陈宁笙几天以来在市里奔波，按公司党政工联席会议的决定，联系办理厂庆有关事宜。他先到省报社联系作专版广告，请省电视台拍摄了反映企业创业与发展纪实的专题片，公司召开的预备会上还提出要请省上领导和著名书画家为厂里作书画留念，请省里的著名文艺工作者来厂里演出节目。由于气候干燥，几天来马不停蹄的奔波，加之他心情急躁，他身体感到不舒服，内火上攻，上呼吸道感染，嘴唇糜烂出血。昨夜一场小雨，改变了入秋以来的旱像，也使空气湿润了许多，昨晚睡觉前他又服了许多药片，今天早上起床时感觉身子舒服多了，精神也饱满了，他又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四处奔走，并随时将联系的情况反馈给公司的领导。上午，省歌舞团经理答应派员去公司演出，但具体事宜要等他和演员们商量后再定。下午当陈宁笙再去找他时，他把交涉的情况告诉他：“演员，我已经联系好了四人，都是省上第一流的名星，每位歌星唱一支歌八百元，演出两场二千元，戏星演两场也是二千元，四位名星两场共需酬金一万元，而且来回要公司派车接送。”老陈吃惊地看着那位经理，见他语气肯定坚决，料无再商量的余地。便答应他先回去和公司商量，如果没有问题，他便回电话告知，并且约好派车接人的时间。从省歌舞团出来，陈宁笙真有些忿忿然，呸！他心里想，这些“星”都是啥星，是黑了心的黑星。你们以为企业的钱是猪阿下的！有给你们掏那钱的，还不如那天放假让职工收看中央台电视节目的，人家那才叫真正的“星”，人家那啥水平，你们那些不发光的黑星就等着去吧。

金星公司三楼小会议室里，李仲瑾正主持召开厂庆最后一次筹备会议。由各有关部门汇报筹备工作情况。看来各方面工作都在有序的进行，只有党办汇报说，党委副书记习肇坤有病在家休息，有电话说让党办替他起草一份书面发言，在庆祝会上替他发言。李仲瑾心想，不能到就请假算了，何必又要安排什么书面发言。口里却对党办的人说：“那你们就起草好了，到时候视情况安排发言。”李仲瑾统计了一下各部门的花销，基建处要在厂庆前改造好招待所院里和办公楼前的花园和喷泉，工会要更换礼堂设施，宣传部要拍摄专题片、发广告、演节目，还要做宣传标语和横幅，气球巨幅标语，党办厂办要接送客人，后勤处要接待客人……约略一算，已大大突破了预算的十万元。李仲瑾紧锁眉头，半晌没有说话。突然通讯员小韩推门进来说：“李总，您的电话。”李仲瑾去接电话，电话是陈宁笙打来的，李仲瑾听了他汇报请演员的情况，气的直骂娘：“娘的想敲我的竹杠，连门都没有，别说一万，二千元也不干，算了，不请了，咱们有职工、学生的节目，自己演，自己娱乐。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还有请领导和书画名流做书画的事咋样了？”陈宁笙又汇报了他求书画的经过：“省上领导的没有搞到，他们工作忙，人找不到。另外联系了几位书画界名人，但他们的作品大多价格昂贵，一张条幅一二百元，我搞到几张，也只能算是省内二三流的作品，倒还真是货真价实，质高价廉。”李仲瑾气咻咻的说：“现在搞多少算多少，不要再联系了，你也赶快返回公司，这边事还很忙。”说完啪一声扣上电话。回到会议室李仲瑾对这次活动的总支出又作了硬性压缩，提出总支出要在原安排的基础上下调百分之二十。各部门不得超支，但事情还必须保证办好。于是，各部门的开支也只得作大幅度的压缩。最后说：“将来一定要按公司要求尽量做到少花钱多办事，否则，哪一部分超支，不仅公司概不支付，还要拿部门头头是问。”这天，客人分头由公司领导和各部门领导陪着活动，有的去南塔寺公园游览，有的去车间里参观生产情况，有的去厂史展室和职工书画摄影作品展室去参观展览，外地客人也有去市里办事的。郭洪超、谭甫仁在辛越的陪同下在家属区看望了一些老职工，同他们聊起公司的情况。他们有大多已经退休，有的身体不好在家休息，听说老厂长来看他们，很是感动，路世海已患脑血栓偏瘫，卧床多年。他虽能认识人，但已是语不达意，他流着泪抓住郭洪超的手，嘴里吱吱唔唔半天，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最后还是他老伴懂了，意思是要郭洪超他们不要走，让老伴做一顿家乡饭吃。辛越告诉他和老伴说：“郭主任他们还有事，等以后有机会再来看他。在厂区通往家属区的马路旁，有个叫斜井的必经地段。就在服务公司和龙凤楼之间。因为有商店、小吃部、储蓄所、冰棍房、饼干蛋糕房等设在这里，而这几十平米的地段不仅四面是个大陡坡，而且形状又不规则，无法利用，还有一个大水塔在旁边，也许就因为这些缘故，总之很久以来人们就管这里叫斜井，平日外面的商贩也常在这里摆摊设点，而厂里的职工闲下来也喜欢聚在这里凑热闹。特别一到夏天，晚饭后太阳还老高，离睡觉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家里热待不住，就有几十、上百人来这里吹风、乘凉、凑热闹。成几个小时待在这里。有人还把棋盘也掂来，中间两个啪啪地“撕杀”，周围几十人探着身子呐喊、助战。自然也少不了有人天南海北的扯谈。时间长了，一堆人中有人觉得嗓子干渴，便把谁搡一把说：“今晚该你啦，咋，忘了？还是耍赖？还是让老婆掏光了？”那一个立刻毫不示弱从裤叉口袋掏出一叠钞票，只十来块，向众人显示说：“天热忘穿衬衣，多的在那兜里。”说着又推推那位：“哎，你代劳咋相？”于是刚才那位接过钱，跑冰棍房去。片刻塑料袋里拎来二三十个冰袋、雪糕、冰狗之类分发给众人。这时又有人喊：“明晚该谁了，不要到时候躲到他妈老婆屁股后面去找都找不着。”刚享用完冰雪，摆葵花籽的笸箩又往近处挪挪，一直挤进人堆。便有毛毛钱一把把扔进里面，主人忙不迭地收拾整理钱，用小茶杯把葵花籽分倒给伸进来的每个手掌里。秋凉以后，斜井虽说没有夏天那么热闹，但也有倒班休息的人来这转悠，间或也有到摆小百货的小摊上选购些日杂用品什么的。总之，斜井上多年以来已成一处杂乱的小天地。

郭洪超、谭甫仁、辛越等人从家属区返回招待所经过斜井时，那里正麋集着一堆人。除两三个离退休老人员，多数是上夜班倒班休息的职工。这天天冷，又刚下过一阵小雪，这里没有小摊贩，也没有人在这里摆棋摊，人们只站在哪里缩着脖子闲聊。人群中有认识郭洪超他们的，主动和他们打招呼，辛越也热情地向双方面作介绍，郭洪超、谭甫仁、也客气地伸出手和他们握握，随便说上几句话。等他们走过去后，人群中又恢复他们各自的谈话，也有人改变了注意力，寻找新的话头。于是有人开始议论：“这些人不在上面大机关舒舒服服待着，跑到下面来干啥么？”

“干啥？待在上面时间长了也闷得慌，下来吸收新鲜空气呗！”

“狗屁！你知道，那都是头们请来给他脸上贴金来的，嗨，工厂停了车不干活，搞屁个厂庆，庆啥庆？庆没米下锅？我看金星的钱是没处扔了！”这话说的声音很大，把几处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当有人见到说话的是孙金水时，虽然觉得话说得有些危言耸听，也就置若罔闻了。偏偏有几位转过脸去附和：“金星的钱扔光了，人家头们不掏自己的腰包，人家怕啥。”“哎，哎，当然人家不怕，人家头们随便一年弄几十万，你看看哪个厂长经理没发，厂子倒了，人家一拍屁股走了，你跟我不怕！你他妈比我还熊？”孙金水眉飞色舞，指手划脚的表演着，披在身上的皮夹克滑溜到一边，他耸耸肩又往上拽拽。此时，他觉得意犹未尽，于是又四处飞起唾沫星子：“老子他妈说实话，才不怕，倒就倒，凭老子这两只手，还怕混不了碗饭吃。你看看，老子不是那种熊包，自退了休，你们谁见过我进过他们办公室，他们房子？老子连这厂区都没去过几回。可他们搞的啥名堂，老子心里都清楚，”孙金水说着，一捋袖子，瞪着一对红眼睛，眼珠就像要从眼眶里迸出来似的，面部表情极丰富，又配合各种手势和全身性动作，显得干脆、利索，口才好，脸上时而皱成一个荷包，时而又舒展成一只尿泡。长期丰富的面部表情在脸上犁出了无数道壕沟，这会儿一兴奋，整张脸又俨然成了一朵鸡冠花。“哎，孙子，你他妈才是个门背后的光棍──夜壶，有屁就找到里面去放，这里扯淡顶屁用！”卖葵花籽的韩映映赶紧凑趣过来，想激孙金水把火烧得更旺。好听他说出更过瘾的来。“咱是不会背后日弄人的，是个嘴上不饶爷的孙子，有事我敢跟他谁都撕胸膛的，我爱怎么损就怎么损他。过了，啥都忘了，啥都不记不想。咱就这号人……”孙金水的鸡冠子脸放松了些，恢复成一只多皱的荷包，他拍拍胸膛，慷慨陈词，忽然听到“哎──糖葫芦，冰糖葫芦，上好的小苹果做的！”一声长长的吆喝，人们象是从看一场精彩的表演中被惊醒，发现早过了下班时间，不少人散摊往回去。孙金水抹抹嘴，又把皮夹克往上拉拉，慢慢地走了。

晚饭之前，又来了辆黑色“皇冠”和红色桑塔纳轿车，停在招待所门口。辛越知道是又有客人到了，赶紧出去迎接。郭洪超等几人在房里听到车响，以为是樊振华到了，也一起起身准备下楼去迎接，不料从窗口向下望。只见前面车上坐着两位军人──一一位上校军官和一名士兵警卫员，后面车上下来二名尉官。在下车的刹那间，上校从汽车外的返光镜里，已经看到了一位似曾相识的漂亮女人的脸庞，心里猛然一怔，显出一些局促和不安。上校从车上下来，摘下雪白的手套和迎上来的辛越握手相见，打了照面，辛越也立刻一楞神。脸上飞过一朵不易察觉的红晕，但她又立刻掩饰了自己的慌乱，上前去轻握了一下上校的手：“哎呀，是廖参谋长，你们刚刚到啊？欢迎，欢迎！”上校也立即镇定下来，慢条斯理地说：“辛，辛女士，辛总，你好，贵公司大庆，我也代表部队来恭贺。”说话时，他眉毛一跳一跳，又耸耸肩。辛越忙说：“谢谢，谢谢！”上校又把另几位军人介绍给辛越，并对他们说：“这位是金星公司的辛副总经理。”辛越分别和后面几位军人见过面，并说：“感谢部队对我们公司的关心和支持，有你们部队的代表来参加，为我们的庆祝活动增色不少。”在她领着众人上楼时，刚才那惶惑不安的情绪已不复存在。二楼服务员见辛副总又领来了客人，赶紧打开了一间客房的电灯。辛越把客人领进客房，宾主又寒暄了几句，其余几位军人知道廖参谋长和这位辛总认识，在首长面前也不便多说什么。在一旁站着。廖凯打量站在对面的辛越，怎么也和他印象中那位二十多年前的女孩子辛茹联系不到一起，是比以前成熟老练了呢，还是比以前出落得更漂亮大方了呢？他一时说不清楚。她穿着一套藏蓝色毛料西服──公司要求厂庆活动期间全体职工统一穿这种厂服。辛越穿着这套服装，显出了一种特有的风韵，既苗条自然，又落落大方。淡青色的领结映衬着葱白的脖颈和白皙的面庞。在皎洁的日光灯的映照下，娉婷玉立。

而面对一身戎装，身材魁梧的这位上校师参谋长，辛越脑子里也掠过当年那位结实得象铁塔一样的同学的影子。片刻，双方也无暇再多想下去，或者谈论以前各自的人生经历。辛越早已恢复了常态，并热情地指着沙发，招呼说：“呀，快请坐呀！”廖凯也立刻回过神来，点着头说：“哎，好，好。”并示意同来的几位军人就坐。一位服务员小姐端着糖、烟、瓜籽和水果走进来，放在茶几上，并为客人沏上茶。辛越坐在对面沙发上，自然而大方的向客人们简单地介绍了公司的情况和近年来企业的发展概况。一会儿，办公室主任索发走进来说：“辛副总，有你的电话。”辛越站起身同客人们打招呼：“廖参谋长，你们先喝茶，坐会儿，我去接电话。”廖凯欠欠身子说：“好，你先去忙吧！”索发坐在刚才辛越的坐位上陪客人说话。电话是省政府办公室一位秘书打来的，说樊顾问从外地打来电话，说他赶不回来参加金星厂庆，务请公司领导谅解云云。

郭洪超对于樊振华不能来参加金星的厂庆活动，心里真有些怅怅然。这倒不是因为这次来金星前，他已知道当前金星情况比较复杂，企业领导班子内部意见不统一，而且连轻工业厅对班子里的成员看法也不尽一致，为此，让他在金星的话难说，事难办。而是他觉得对李仲瑾这个人如何看待和评价，对金星今后的发展至关重要。说实话，李仲瑾可以说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干部，从当工人、车间主任到当副厂长，他郭洪超虽不能说了如指掌，但他确实比较清楚。他一直认为李仲瑾不仅有政治眼光，而且有经济头脑，是个干企业的好手。就是在后来李仲瑾当了厂长以后，他虽说已离开了金星，但从许多材料中和职工的反映中，他仍然了解到在组建集团公司以后，金星各方面的工作也还是不错的。可与此同时，又听到金星内部、社会上以至轻工业厅有的人对他颇多的非议。这些日子来，郭洪超在头脑中划了一连串的问号：难道是李仲瑾在成绩面前居功自傲，听不进不同意见？莫非材料里介绍的东西有水分？是哗众取宠华而不实？抑或是自己以前对这个人了解不全面，或者说是在近几年这个人思想作风发生了变化，在成绩面前故步自封，产生了骄傲情绪……，郭洪超对这一个个的疑问又都否定了，他真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因此，他原想借参加厂庆的时机作些调查研究，而且正好轻工业厅的领导也在，到时候樊顾问也来了，他们可以互相交换意见，以便对金星的问题得出明晰的结论。可现在，樊顾问来不了，他不来，自己就成了这次来宾中与企业有直接关系，也是最有职权的人物了。他想既然自己已被推到这个位置，那他也只有独当一面，照事言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