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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李柯 当前章节:64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7

十四

天气闷热了多日,终于降下了一场大雨来。自昨夜擦黑滴起大点的雨点直到今天上午还没有停。秋初的曙气立刻消了许多,许久以来的旱象也得到扭转,油墨新村后面的南山上在一阵阵烟雨中又现出一片葱绿。

雨水从八层楼的楼顶上,顺铁皮管道流下。发出嗡嗡然的巨大响声。六楼宣传部办公室里,临窗一位瘦高个干事被窗口飘进的雨点淋在身上,陡然打了个哆嗦,伸手将窗子关严。用抹布擦着刚刚落在窗台和桌边上的雨水。

坐在另一个窗户下的部长陈宁笙敞开衣襟,临窗而坐,并将窗子开得很大,像是有意要让雨水和风吹进来。栖息在纱窗上的苍蝇、蚊子被刚才瘦高个干事关窗时一震,嗡地一声飞起,胡乱撞着昏飞,在这场大雨中,它们似乎立刻失去了往日酷曙中的劲头,无力的乱飞冒撞,另寻栖落之处,陈宁笙用一张旧报纸扑打着驱赶蚊蝇,不少在窗外已被雨水打湿,冲落下去。他又楞楞地瞅着空中疏一阵密一阵的雨线落在院子里,溅起一连串的小水泡,顺着流水的方向,涌向地沟出口处。一阵清风入怀,他觉得十分惬意。不由感叹道:

“好雨知时节,可惜这是场迟到的喜雨,对地里的秋田已经有些晚了。要是再早半个月……”

对面坐着的瘦高个不以为然地打断他的话:“今年啥时候又旱着了,老天爷今年还是公道的,时隔没多久,就要下上一场,咋能把庄稼旱着了呢?”

“鲁林,我说呀,你们这些长期生活在城市。全家吃公家饭的人──旱涝保收,根本就不知道农村。你到乡下去看看,你刚才那话要让农民听了,不美美训你一顿才怪呢。”

“嗳,陈部长,这话你可没说对,现在情况变了,你没听人说象你们这样,家在农村,又在城里上班拿工资的人才是真正的旱涝保收哩,城乡结合,堤内损失堤外补。单靠工资养活的人没有保障。企业效益如果上不去,工资拿不全,你们还有个地种。可我们这些人咋办?”瘦高个鲁林不服气地说。

“那毕竟是暂时的现象,改革的目标也是要缩小工农、城乡、体脑劳动三大差别么,不过,现在差别毕竟还是存在的么,要不为什么农村的孩子总要千方百计进城找工作干……”

雨又 骤然大起来,密集的雨线遮住了远处的视线,鲁林还在大声说:“但是,说真的这多年三大差别总是缩小了,农村靠勤劳智慧致富的人真比咱们工薪阶层强多了,听说南方近几年就有人办非转农户口,到农村去发展致富。”

笃笃笃,“……听说有这事,”陈宁笙听到有人敲门,一边起身去开门,一边还说“但那毕竟为数不多。”

开了门,党委书记廖凯走进来问:“怎么样,这场雨下透了吧!气温也下降了不少,现在恐怕再热不起来了吧。”廖凯说着走过去坐在沙发上。

陈宁笙回答说:“透是还没下透,晒得时间太长了,特别是浅山区晒透了,要下透也不容易,气温也许以后是下一场凉一场,再热不起来了…….”

鲁林立刻又插进来说:“廖书记,我们陈部长可真是位‘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人啊,成天在忧国忧民,你进来之前还在替农村广大农民耽忧哩。”

廖凯笑笑,翻开一张报纸看。陈宁笙说:“别胡扯,我哪有那么博大的胸怀啊,我只是替自己耽忧而已,关心的也不过身边之事罢了。”

廖凯摇摇头,仍旧笑着,半晌才说:“对,我们还是关心一下身边的实际事情嘛,别扯得太远。”

片刻,鲁林问廖凯:“廖书记,你说小费到底是到哪去了呢?”

廖凯放下手中的报纸,说:“我正想来和大家谈谈这件事……要不我咋说要关心一下实际的事儿么。”

“和我们谈,你们当领导的总心中有数吧,这么多日子能没有线索!”鲁林冲廖凯说。

“线索,哪有线索,你听到啥消息没有?”廖凯反回道。

“我,我一个老百姓打哪来消息。大家都猜想你们领导心中有底……”

“谁说我们心中有底?他走既没请假,又没办调动手续,现在开放搞活,东西南北中,除了离开地球哪里都能去”廖凯随便说着,一面在考虑和揣测宣传部的同志对费祥问题的处理意见。

自从费祥走了以后,技术部成天乱轰轰的。人心浮动,群龙无首。正在搞的偶氮颜料的研制工作也不得不停下来。上班的人在岗位上聊天,有的女同志甚至把毛衣拿到研究室里打。费祥的走成了人们的热门话题。每到一处都是猜测他的去向。尤其是在党办派出去到费祥老家调查的人员回来报告了情况以后,人们的说法就更多了。有人说费祥是李总的红人,红得发了紫就要出毛病。说那个人是西蕃的牦牛只认一顶帐篷,公司里除了李仲瑾,其他领导的帐一概不买。有人说费祥出走是蓄谋已久,早就与外面挂上钩,里应外合,出卖金星公司的利益,挖金星的墙脚。不过也有替费祥辩护的,说现在改革开放,懂技术有本事的人走到哪都吃香,谁也没办法。

对费祥的问题,前几天也曾提到公司领导班子的碰头会上,在研究处理意见时,大家却都觉得为。费祥到底是去哪儿?他到底还准不准备回来?要是回来能到什么时候回来?他如果不回来,那下一步技术部的工作由谁来负责?对费祥本人应该作什么样的处理?……对这一系列的问题,都无从找到适当的答案。

李仲瑾认为,“费祥这样做,决不是偶然的,而是他长期以来个人主义和私心恶性膨胀的必然结果。以前金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那只是一般业务骨干和技术人员。而费祥作为公司领导班子成员,技术工作的主要负责人,这样做性质是严重的,造成的影响也是十分恶劣的。他这种做法确实是令人不能原谅的,甚至可以说是不能容忍的。当然,这件事的出现,与我个人有关,以前只注意使用他,忽视了对他的制约和教育。我自己要负责任,要做检查,但与此同时,我提议班子全体成员必须正确地,全面地认识这件事,并认真考虑对费祥本人的处理意见。”

廖凯却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他认为在当前改革开放的新形势下,人们的思想十分活跃是完全正常的。这与以前把人们的思维禁锢在一种模式下的情形完全不同。甚至作为一个有能力的年轻人,随时都应该做出自己的选择。所以费祥的走,虽然有损金星的声誉和利益,但从这点上说,也就不足为奇了。他发言说:“首先我们领导班子成员要把这件事放在当前的大气候下去看待,这样,才能对这件事做具体而中肯的分析,认识到这就是这样一件不太大也不太小的事,才不至于在职工中引进轩然大波,造成更大影响。其次,正是从这一点出发,要求今后我们无论在做哪方面的职工思想工作,都要采取疏导的办法,治人如治水,要以疏通为主,光靠堵塞是不行的。思想工作做通了,一通百通,让他留下来,他会心情舒畅地工作,让他外出,他会心系金星。做不通工作,即使勉强让他留下来,他也是‘人在曹营心在汉’他不好好干还不是白搭。”

辛越不同意廖凯的意见,她说:“我认为把这类事情的根源完全归到改革开放上也是不妥当的。因为这的确涉及到一个人的道德品质问题。当前是市场经济,人的思想不可能脱离这个大气候,但市场经济下,仍然要讲道德,不能见利忘义。而且思想政治工作也决不是万能的。如果这次我们对费祥的问题不作严肃处理,那么,下次就还可能要出张祥、李祥……走了怎么办?这次走的是总工,下次书记、总经理走又怎么办?金星的利益和声誉还要不要维护?”

后面几位领导的发言,意思也不大统一,而且各种意见似乎都有一定道理,各持已见,言辞激烈,互相不能说服对方。会议结束时,李仲瑾提议暂时调生产部部长过去到技术部负责工作,生产部的工作暂时由原来的副部长负责。大家表示同意。对费祥的处理,李仲瑾要求各分管领导会后深入各单位,了解大家的意见,必要时可在各单位展开讨论。既然问题已经发生了,要人们不议论是不可能的,索性就让大家把意见摆到桌面上来,各抒已见,辩明是非,这样更好,更有利于教育大家,然后各位领导把大家意见带上来,放在下次会议上再议。

廖凯今天先到党办,体改办听取了一下大家的意见,又来到宣传部。进门时见陈宁笙和瘦高个谈论什么,坐在西边桌旁的教育干事梁毅弘在埋头填写一份表格。

刚才鲁林问起费祥的事,廖凯一边翻阅茶几上的报纸,一边随便顺口回答着,停了一会才说:“既然提到这件事,咱们顺便一起扯扯,谈谈你们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和意见。”说着又对陈宁笙和梁毅弘说:“先把你们的事停会儿,坐过来咱们随便谈谈。”

陈宁笙走过去,坐在另一面沙发上。梁毅弘给廖凯洗茶杯,泡了一杯茶。瘦高个仍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朝廖凯和陈宁笙他们,说:

“我这个人,心里有啥说啥,从不会向着人说话,更不会摸领导的心思,时常惹人不爱,说错了你们可别见怪啊!”

陈宁笙见瘦高个说话没礼貌,又用话刺人,心里真有些反感,便说:“ 大个子你这家伙,有啥你就说,别说那么多废话好不好。我看你也决不是个直爽人,真正心直口快的人,说话哪有你那么顾虑重重,瞻前顾后。实际上你那头脑中渠渠道道多着哩,吞吞吐吐,半句嫌多,还好说是有啥说啥……”

瘦高个没有理解陈宁笙的意思,以为陈宁笙有意拿话激他,又说:“陈部长,你们当领导的总是把我们当枪使,今天我偏不先说,要你带个头,你不是对这件事很有看法么?”

陈宁笙真的生起气来,白了瘦鲁林一眼说:“看看,还说你是有啥说啥,不是你刚才要准备说的吗?谁也没有逼你呀!”

廖凯看两人都认真起来,便说:“谁先说都一样,咱们也是随便谈谈,老陈,要不你先谈谈。”

陈宁笙思索了一阵,想着从哪里说起:“说实话,这几天我也听到了不少人对这件事的谈论,说法很多。我认为这次费祥出走,与公司以前对类似的问题处理不力有直接关系,在改革开放中,人们的思想活跃,可以说是正常的。同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为复杂微妙,可以说是错综复杂。这次对费祥的处理,如果仍然心慈手软,恐怕难以服众……”

瘦高个在一旁听着陈宁笙的话,心里又痒痒起来,没等陈宁笙把话说完,就打断人家的话,插进来说:“陈部长,好人不做坏事,明人不说暗话,你这说了半天,我怎么越听越摸不着头脑,曲里拐弯,没有个里面。你就说这件事是在李仲瑾怂恿下发生的不就得了吗?何必要兜那么大圈子呢?”

不大说话的教育干事在一旁制止说:“哎呀,大个,你这个人咋这样?让你说你又不说,别人说你又要多言,你咋知道人家陈部长就是那个意思?”

“谁说我不说,”瘦高个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又重复了刚才的意思。“叫我说,费祥就是叫李仲瑾给宠坏了,就是在他怂恿下才出走的。”

廖凯也觉得这个年轻人过于轻浮,又听他说话信口开河,觉得有些讨厌。近些年来,他见过不少人就是借故改革开放,解放思想,言论自由,什么话都敢说,话又说得十分尖刻苛薄,似乎话说得越过头越刺激越过瘾。而且还以此来标榜自己是敢说敢闯又敢当。他对这种人很不感兴趣,也从来不相信他们的实际能力。眼前,这个做宣传干部的年轻人,看来也属于这样一类人。思想简单浮躁,态度又这么蛮横,简直让人无法理解。廖凯在部队工作时,如果遇到下级干部这样不讲理的讲话,那他非狠狠收拾他一顿不可。转业后,他却发现地方毕竟与部队有别。原则性太强,要求太多,批评太严厉,有些人不仅接受不了,而且还可能产生副作用。这段时间,他的脾气,他的态度受到了磨砺,渐渐平稳多了,随着工作方法也有所改变。开始,他原不准备在这里批评他,后来又听他说话越来越离谱。而且在有意无意地他面前这样不加分析地指责李仲瑾,不知是何用意,加之刚才他在体改办就听到有人片面的认识和一样偏激的言词,故意闪烁其辞,把问题夸大化,小题大作,心里有些窝火,不料宣传部仍然有人说出更加不负责,更加荒唐的话。于是他觉得不能再沉默,有把话说清楚的必要。

“年轻人,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你这叫心直口快!这难道就是一个宣传干部遇事应有的态度吗?咱们是做人的工作的,你听听你刚才讲的那些话,哪像是一个宣传干部讲的?”看得出廖凯有些不很冷静。说完停了一回儿,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水,尽量使自己态度平静了些,然后又用缓和的口吻说:“任何结论都应产生于对具体事情的调查分析的基础之上,而不是在此之前──这是领袖讲过的话吧,可是,我们在遇到具体问题时,就这样不负责地乱弹琴,那怎么能行呢?”

瘦高个挨了批评,没有再说话,仍是一副不服气的表情,梗着脖子把头扭向一边。注视窗外如注的雨线,像是发誓不再介入今天的讨论。

廖凯喝了口茶又说:“当然,出了这样的事,公司领导有责任,不光李总,我们都要负责。平时,我们在对待干部问题上,使用多,教育少。特别是在对待工作比较踏实的人时,更是信任多于批评,但话又说回来, 人的思想往往是很复杂的,也是千变万化。所以我说做人的思想工作也要耐心细致,有理有节才能服人啊!再说我们总不能对谁都不信任,不让人家放手工作么。可信任了就是宠了?出了问题就是怂恿么?这说法显然站不住脚嘛。”

陈宁笙端起热水瓶给廖凯添茶,自己也端来杯子倒了一杯。为了缓和气氛,他也不便再说瘦高个什么。也尽量以平静的口气说:“对费祥的问题,我认为处理倒是必要的。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在全公司影响较大,甚至我听说连昌宁区有些人都在传费祥失踪了的事。说是让人挖走了,难免以后轻工业厅也要追究。而且要像人们猜想的那样的话,那将要严重地损害金星的利益,只有严肃处理,才能以儆效尤。”

廖凯对陈宁笙的意见表示赞同地不住点头,陈宁笙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茶,接着说:“不过直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正去向,也不了解他的真正动机,这样要对他作处理也很困难。”

“是啊,”教育干事梁毅弘接过陈宁笙的话头说:“我觉得刚才陈部长谈的意见在理,情况搞不清楚就很难做出适当的处理,所以,我觉得应先让职工讨论,以此作为一次对职工进行思想教育的事例,这样也可以避免一些片面的或偏颇的意见。与此同时,这段时间对他的情况进行调查。──其实,时间稍微放长些,情况自然也就逐渐清楚,人们不是常讲,对于风云人物的评定,要等尘埃落定以后吗。时间长些没啥了不起,随着时间的推移,把事情搞清楚了,再作处理也不迟,处理起来也更切合实际。所以我想重在教育大家,对他本人先不急于作出处理意见。”

廖凯说:“知情人现在肯定也有的,起码他老婆是知道的,但她现在不说你也没有办法。如果能够把他老婆动员通,和公司站在一面,问题就好办得多了,甚至可以设法把他再找回来。”

廖凯说着话,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踱步,像在默默的思考。此时,斜对边生产部办公室里,退休又返聘的工程师李秉文正在用土洋结合的“普通话”接电话,他声音很大,整个六楼都听得清楚:“喂,你是哪里?你找谁?我姓李,什么,部长,他不在,他出去了……”与此同时传来了“同室操戈”的年轻的徐工的歌声:“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徐工像是有意要用他的歌声盖过李工的声音。平时,也总这样,徐工说,老李返聘工资加退休工资近一千元,抵得过我两个,一个老头够可以的,理应多干一点。李工当作没听见。他接完电话,徐工的歌声也停了。李工去桌前撅起屁股绘图,徐工仍旧埋在沙发里默默地看他的报纸。廖凯转身向对门看看,没说什么,觉得心里有些烦燥。俄而,他走到窗前,雨渐渐小了,楼房上铁皮管道内的流水声也小了。公路两旁的梧桐树和楼前的云杉,树冠被这场大雨冲洗得苍翠俊秀,梧桐树叶上的雨水淅淅沥沥地往下滴。偶尔有打着雨伞的人从马路上走来。从楼窗远眺,可见郊区菜农的菜地,从建筑物的空隙中还可以看到那边一块高粱地的一角,高粱的穗头已经红了。一阵清风吹来,送来了瓜果蔬菜和即将成熟的秋田的馨香,──一切迹象表明,一个丰硕的金秋即将来临。廖凯被大自然之美所陶醉,顿觉心胸开朗。

回头,廖凯告诉陈宁笙,下午一上班,通知公司领导全体成员,参加领导班子中心学习小组政治理论学习。安排完之后就匆匆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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