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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李柯 当前章节:39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7

十五

自从金星领导班子变动以后,习肇坤以担任了油墨分公司经理的职务,那边事儿多太忙为由,多时长在油墨分公司。如果不是通知开会,他一般不来总公司上班。

当然,对于他说因为忙,没空过来,领导班子成员心里都很清楚,这都是他的托词。实际上,油墨分公司的主要工作仍然主要是党总支书记兼经理的高级工程师张梦德负责的。而习肇坤长期从事政工,对油墨的工艺技术并不在行。所谓没空过来者,其实是有情绪不愿过来罢了。

原来,习肇坤多次和谭甫仁谈过自己的一些想法,而且,以谭甫仁的态度以及谭与他这段时间的关系而论,他想金星党委书记的职务一定非他莫属了。在那由辅料回总公司的两个月时间里,习肇坤确实对他党委副书记的工作格外的热心起来了,他甚至以党委书记的身份抓党务,抓政治学习。然而,就仅仅两个月时间,到廖凯上任以后,他的情绪一落千丈,工作也塌火了。因而让大家都明显地感觉到前后两个月时间内竟判若两人。他并不明白在他的事情上究竟是谁从中作梗,谭甫仁为什么没有帮自己说话,难道一个李仲瑾真的会有那么大的能量。他真想不通,思想消沉低落,对党务,政工也毫无兴趣。他这种思想情绪不仅表现在行动上,而且也时常溢于言表。

这天上午开完总公司召开的生产调度会议回来,他情绪更为低落,他便问党总支书记张梦德:“张工,你说说,据你的看法金星还有出路吗?”

张梦德诧异地盯着他问:“你说的是啥意思?又出了什么事?”

习肇坤摇摇头,苦笑着没有说话。

“怎么?”张梦德不知习肇坤说的什么意思,问,“你是不是认为金星到了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的地步?”

“难道,难道你不认为是这样?唉,眼下的金星已不再是往昔那颗明亮的星了,这颗星的光焰已是越来越黯淡,终有一天会要完全熄灭或陨落……”习肇坤故作深沉地哀叹着说,“我们也希望柳暗花明的前景,可是,可是实在令人遗憾。”他说着把头靠向沙发靠背,现出一脸愁容。

“我不懂你的意思,老习……”张梦德茫然地看着习肇坤。

习肇坤停了一阵才说:“资金紧缺,原材料涨价,销路不畅,费用上升……这些都已达到了空前未有的程度,目前库房里已基本空了,技术人员被人挖走,……我真看不出来,这出路何在。”习肇坤说完摇摇头。

“你这完全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么,你难道一点也看不见光明的一面吗?困难只是一面,公司采取的一系列改革措施不是已初见成效了吗?……”

“什么改革措施,”习肇坤的态度已经偏激到连改革一类的话都听不进的地步,这类意见的程度,他不等张梦德把话说完,就打岔说,“张工,改革,从上到下都只是一种说法,难道你真的相信改革会扭转企业这种江河日下的局面!”

“怎么不会,金星的辅料等一些单位,不是已经创出了路子,取得了经验嘛,你能说改革没有发挥作用!老习,我总不懂,你一个政工领导干部怎么会对改革持如此怀疑和悲观的态度。全金星如果都像辅料今年那样抓改革,抓工作,我就不相信金星会没有出路!”张梦德想说服他,他担心习肇坤作为一位主要领导,他的这种情绪,这样的精神面貌会感染全体干部职工,进而对整个油墨分公司的改革和各项工作造成更为不利的影响。

“嘿,嘿嘿”习肇坤并没有被张梦德说服,他仍然固执地说,“正因为我多年搞政工,对问题也看得比较深,对金星来说,目前的问题恐怕已不是什么发展的问题,而首先是生存──具体地讲就是首要的是要保证几千人,连家属一两万人的吃饭问题。光靠贷款?建行、工行早就有话了,金星今后的贷款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别光看潘敏在辅料费那么大劲搞改革,效益暂时是上去了,这我也听他们那边的人讲了。不过,我也听说他们闹出了不少矛盾,那二十多个富余人员几十天没活干,发百分之七十工资,那怎么行!现在,那些人的问题还没完全解决,如果照那样下去,说不定那些人又要闹出啥乱子,到时候效益也还是稳不住。不相信,你就等着瞧吧!”

张梦德见一时无法说服习肇坤,心想,再要认真下去,说不定他俩要干起仗来,那样就还不如让他在实践中去理解和认识改革。于是,他也就不准备继续同他争论下去,而是尽快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谈话。便借故起身走出办公室去。

习肇坤见张梦德走了,便信手去翻长茶几上一沓用铁夹子夹着的报纸,见这原来都是些以前的旧报纸,是他刚进来时张工在这儿看的。上面许多段落用红笔、蓝笔画着许多道道。他再往后翻,原来这一沓报纸全都是登着中央有关企业改革、企业精神文明建设、邯钢经验等一类文件和文章,他暗笑张工,“不去搞你的技术,半路上出家当了总支书记又要玩什么政治,你玩得转么!”他认为让这样的人搞政工,都是总公司的失策,将来难免会搞成四不象的“万金油”干部。

习肇坤把那一沓报纸推到一边,双手垫在头脑后面,靠在沙发靠背上,脑子里又现出昨天总公司生产调度会情景。李仲瑾在会上公布了上个月全公司完成的经济指标。七月份比六月份略有上升。其中完成任务最好的是辅料,其次是颜料,五个分公司油墨倒数第一,出现较大的亏损。他说,油墨和颜料是金星两大拳头产品,油墨分公司的工作曾经在全公司处于领先的地位,要认真寻找一下问题的症结,*月份油墨、颜料的销售估计将持续好转,决不能错过这个旺季,一定要把工作做好,把七月份的损失弥补上去。而当时习肇坤的想法正好与李仲瑾相反,认为油墨亏损的原因主要在市场疲软,他认为普通油墨是因为印刷行业的整顿,市场出现的萎缩。八、九月份回升是没有根据的,所以他在会上分析亏损的原因时,又提到整个销售工作仍然跟不上市场变化的需要,建议总公司在改革销售工作时,不能只着眼于扩大经销队伍,必须从根本上提高经销人员的素质。而且经销人员一定要同时兼顾总公司与分公司,而不能因与分公司签订了承包经营合同就分家,相互争利。他并没有从油墨分公司内部寻找原因。

但是,他在会议上没有说,并不等于他心里真的不知道。不要说他,就是油墨分公司的干部、职工大多数人也都知道,油墨分公司内部,管理混乱的局面,在近一个时期内已达到了相当严重的程度。虽然他们也在喊改革,但改革措施不落实,对规定的制度不能认真贯彻执行,反而让有人钻了改革的“空子”,大挖公司的墙脚。在六月底分公司与总公司签订了合同以后,张梦德也在努力进行一些改革尝试,在分公司,他也采取划小核算单位,分灶吃饭的办法,与听桶车间,三个轧墨车间、包装车间分别签订了承包合同。合同规定奖优罚劣,奖勤罚懒。车间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这些办法如果能够认真坚持执行下去,也都能真正起到调动职工积极性的作用。而且它有利于成本核算,有利于灵活经营和指导。然而在执行中由于没有坚持必要的监督考核制度,没有出操作硬件,分公司又不能严格按规定办事,结果使合同成了一纸空文。

分公司在与各车间单位签订合同后,又偏重于强调车间基层的自主权,因此,缺乏对合同执行的监控,平时也完全放手让基层去干,统一指挥、计划、调整、核算几乎全部被取消。从六月底到七月底整整一个月内,分公司连一次调度工作会都没有召开过。在七月底考核时,根据考核结果,完成任务较好的是轧墨二车间、包装车间一工段。可后来有人反映这两个单位上报的数字严重失实。随后分公司又责成考核组对轧二重新考核,结果,真的发现轧二第一次上报的数字有虚假,真实的数字还要低于其它两个车间。这使习肇坤大为恼怒,他专门召开会议,批评轧二的单纯任务指标观点和虚报浮夸作风。不久,又听轧二反映,轧一和三车间的考核结果也有问题,迫使考核组对这两个车间也重新考核。发现这两个车间上报的情况水分更大。这样他们和轧二比较,完成的经济指标又低于轧二。在这时分公司既没有及时在全体职工中进行全面而深入的教育,也没有对批评轧二时所采取的过份的作法进行说明。结果,完成任务较好的单位受到了批评,差的单位反而不痛不痒地过去了。这使分公司也陷于被动局面,改革规定的奖罚制度得不到落实兑现,那么其余部分就更谈不上了。八月份,整个公司生产更不景气,销售部门也以总公司不配合,互相竞争扯皮为由,工作几乎停顿。

分公司的制度松驰,更助长了下面的弄虚作假之风。在这段时间里,有些人抓紧时机,利用公司管理混乱,大挖公家墙脚,各承包单位甚至各开银行帐户,建立自己的“小金库”,逃避公司的监督和控制。后来在总公司审计时,发现仅轧三一个车间就涉及资金多达二十多万。反过来这些车间又将这些资金打入成本,严重损害了公司的利益。

有些人又利用公司提供的便利条件,为个人谋利。在外地设立的经销点,不是千方百计销售公司的产品,而是非法占用公司资金,办起了杂货店,使公司销售一跌再跌。有的车间的维修工,技术人员也与车间领导暗地勾通积极办厂外厂,厂内厂,利用公司设备为社会干活,获得了比个人工资高出几倍的收入。

对于这样一个混乱局面,习肇坤作为油墨分公司的主要领导,自然不能不有所察觉。但是对于这种局面的形成,他却并没有从领导班子方面查找原因,更没有从自己主观方面去作认真检查。而又主观武断地认为这是国有企业的顽症,国有企业,在他心目中是无法挽救了。其次,他又把这些问题怪罪于改革,觉得是越改越乱。他对李仲瑾提出要在八、九月份出现转机,扭亏为盈,不抱希望,他也不相信李仲瑾在会上公布的七月份全公司效益有了较大幅度上升的数字,他认为作为金星骨干的油墨分公司既然如此,金星集团公司也是希望渺茫, 说不定油墨分公司的现状就预示着金星前景,油墨分公司的今天也就是金星的明天。至于张工张梦德成天钻研政治,跑出跑进的为改变油墨的现状所作的努力,他觉得那完全是徒劳无益。正是按照他这样的逻辑推理,他便得出了金星这颗星必将越来越黯淡,终至熄灭或陨落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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