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一场阴雨连绵数日,“秋老虎”被撵跑了,气温迅即回落。虽然,阳光依旧灿烂,和煦的微风吹过,天空的雾霭为之一扫,较往日明净了些许,显得秋高气爽。于是,高原上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金秋来临了。在野外干活的人还可以只穿背心短裤,有的*膀子,再没有忍受顶着烈日被晒脱一层层皮,抑或让湿汗沾住衣服的那种难耐。觉得这天气真够舒心快意的。一群鸽子贴着楼顶掠过,滑落阵阵悠悠的哨音。
辅料分公司的防汛护坡和排洪沟衬砌工程工地上,三十多人的农民建筑队正在施工。经理郎维蒲在工地上来回走动着,他个头低矮,因而肥胖的脑袋显得比普通人大得多,他挺个大肚子,软软的纱丝衬衫紧紧贴裹着滚圆的肚皮──这特形的身躯让他的行动格外吃力而又缓慢。这位来自天水乡下,靠着组织农村工程队发起来的建筑公司经理,这些年他时时在为自己的业绩而感到骄傲。此刻,他矜持地倒背着双手,站立在待修的堤塄高处,在为他如今的辉煌踌躇满志时,脑子里又不免浮出另外一幕:
那时,他的工程队刚刚组建起来,除了三、四个常年和他一起联合的骨干,其余都是临时凑在一起,农闲出来打工,农忙回家种地的农民。什么资金、设备、技术,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什么事都得他四处奔波去求人,借设备、贷款,揽活,和他一起干的人都给他出不上力,都得他托熟人,求亲靠友,找关系,真可以说是举步维艰,夏收之后,他又到处找活路,准备在秋季再度重新组织建筑队时有点活干。后来,村里有人给他介绍说这个城市有他的亲戚在一个厂里当厂长,厂里准备找一个小工程队给厂里搞常年维修。他托了各方面的关系,终于找到金星油墨厂的辅料分厂。那天中午刚一吃过饭,他就找到厂长家里。并向从未见过面的厂长自我介绍说:“我叫郎维蒲……”
“什么,狼外婆?”厂长和妻子一听都哈哈大笑起来。他也不好意思地陪着嘿嘿地笑着说:“儿郎的郎,维修的维,蒲公英的蒲。我这个名字是老人小时候起的,以后也再没变过,很难听,常常被人听成狼外婆或狼尾巴。”等笑完了,郎维蒲才又说:“我是从天水老家刚上来的,来的时候我也到史家巷亲朋家去过,亲戚们给我找了详细地址,我好容易才找到厂里……”郎维蒲刚从农村来到这个常在城市里的一厂之长家里,难免有些自惭形秽。
史朝义见来人说话这么吞吞吐吐,又看他那一身洋不洋,土不土的打扮,知道他是没有出过门,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乡下人,便直接了当地问:“你来有啥事!你就直说吧!”郎维蒲这才又说:“我是一个建筑队的队长,我在下面听说咱们厂里需要一个常年搞维修的工程队,所以……我是专门找到门上来的,就为这件事,想麻烦你厂长,咱们都是一个地方的,老乡着哩。”郎维蒲猥琐嗫嚅着说。
“唔,你说你专门为此事来找我?为这事,已经有好几个来找过我了,我可还要和别的领导碰一碰才能定,一个人说了不算,你懂不懂?”史朝义对郎维蒲解释说。
“咱们可是老乡啊,我来一趟不容易么……”郎维蒲嘴里喃喃地说。
“哈哈哈,哈哈哈”史朝义夫妇听了又大笑起来,史朝义女人韩桂英在一旁说:“听你一说话,就知道咱们是天水老乡,可那事一个人不能定,要在会上商量的,你不懂?”
“对,对对,”郎维蒲觉得厂长没有完全拒绝他,便掏出凑齐的二千块钱放在桌子上说:“厂长,我懂,要商量,你是厂长,我就得靠你了。这是二千块钱,一点小意思,是我一点心意,你就替我操心把这件事研究研究。咱有情后补嘛。”
“这,这,我可怎么能收你的钱呢?八字还没见一撇么,钱你先拿回去……”厂长说着,把钱拿着要还他。郎维蒲心里一急,往外转身要走。厂长说:“你先别走……”
“啊,不,我,我要方便一下去。”郎维蒲本来没有要小便的意思,只是刚才心里一急,厂长要把钱还给他,紧张时猛一转身已走出套间门,这时又觉得自己太慌张,又突然觉得小便憋起来,便顺口说了一句。
厂长问:“是解手吗?这,这儿有厕所,不用到外面去。”一边说,一边顺手拉开墙上一扇小门说:“就在这解,进去吧。”
说完把郎维蒲一把推了进去,又将门关上。郎维蒲被关在黑咕窿冬的厕所里,什么也看不见。还是刚开门时他看到地面上好象有个白瓷缸长槽,他想,说不定就在这里尿。他慢慢摸索着把双脚骑站在长槽子两边,但他又怕那样尿声音太大,外面听见多不好意思。于是他只好把裤子往下脱,蹲得低低的。但他从没这样在屋里撒过尿,竟难为情地尿不出来,直叫他难为了好一阵子。他在里面时就想,这城市里的人真奇怪,很讲究,可偏偏把个茅厕弄在屋里,黑洞洞的闷罐似的,又脏又臭,真窝囊。哪像我们乡下人,在野地里干活,想在哪拉撒就在哪,敞地里让风一吹,什么味儿都闻不到,那多美!郎维蒲在里面拆腾半天站起来提裤子时,心里又惴惴不安,想到刚才那钱,要是厂长再推辞……他系好裤子,猛然闻到一股尿骚味,直觉得胃里向上翻,差点呕吐起来,他抑制住恶心,他真不知道在里面解大手,会不会让臭气薰得呕吐起来。赶紧推门从里面走出来。
厂长在外面,见郎维蒲在里面呆这么久,既没听见拉灯,又没拉水,便走过来看。郎维蒲不好意思的说:“真黑”。厂长也笑笑着说:刚才忘了给你开灯,你没看见这儿有开关,说着一拉灯线,里面的电灯亮了,厂长动手拉水,水箱里的水哗哗地流下来,把便池冲净。厂长这才又回过头招呼说:“老郎,再坐会儿,先不忙走吧。”郎维蒲再没进里屋,见厂长再没提给他退钱的事,心里暗暗高兴,便觉得事儿已办得差不多了,也没有必要再待下去。便说:“厂长,我就不打扰了,你中午还要休息。”厂长说:“那好,你慢慢走,以后要来了就来。……”
“自古人说,银子钻破石崖,有钱能使鬼推磨。真是一点不假,世间没有钱敲不开的门啊!”郎维蒲从厂长家出来时心里想,这也成了以后他每至关键时刻使用的绝招之一……。
“叔,”郎维蒲倒背着手在堤塄上踱步,如烟的往事不时浮在眼前。他突然看见刚从工棚出来的侄子郎风,并听他在背后喊了他一声。郎维蒲的视线又在工地上扫了一眼,他并没有去注意郎风。他刚才的回忆使他难堪得发窘。然而,也正是从那以后,他的一生可以说是时来运转,是史朝义给他带来了好的机运,让他开始了办建筑工程队事业的开端。这个厂成了他的大本营,有了这个立足点,他才有了以后的发展,虽然史朝义是个寸利必得,雁过拔毛的人,但郎维蒲对他是感恩的,即使是吃个虱,也要扯给史朝义一根大腿。更何况,他的工价就掌握在史朝义手中,史在厂里一个人说了算,给不给,给多少都在于他一句话。郎维蒲很善于在这样的条件下发展。在五年以后,他在家乡成立了以他们家所在乡的名字命名的乡建筑公司。又征了块地皮,修建了三层的公司办公楼,他的建筑公司的大本营由辅料分公司转移到了家乡。公司下面已经有三四百人的民工,分成五六个工程队,各自在外揽活干,现在光在这个城市里就有他公司的三个工程点。如今公司已拥有了相当雄厚的资金、设备实力。不再只干些修修补补的小维修,而是在城里干盖五六层大楼的大工程。他郎经理一般不出外,只坐镇家乡公司机关,进行摇控指挥。偶尔到工程点出来转转,只是为散散心,抖抖威风而已,像一些大官员们巡视似的。想到这里,郎维蒲又觉得高傲起来,他以一种常人难以察觉的兴奋,挺立在高堤上。不时用手把直系到下腹部的松松的裤腰带向上提提,双手向腰际一叉,俨然成了两头小,中间大的《沙家浜》里的胡传魁,也许他的心里也正在唱:“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本来按现在的情况,像辅料这么小的维修工程,郎维蒲公司已经是看不起眼的了,完全可以放弃,去揽别的大活干,更何况史朝义也倒台了,虽然他倒台时没有牵扯出同他郎维蒲什么瓜葛,但史朝义一倒,又使他感到在辅料失去了坚实的靠山,心里不踏实,有一种在辅料分公司大势已去的的失落感。他几次打算离开辅料,无奈在这个点上当队长的侄子郎风却建议说,以后工程队揽活竞争很大,辅料这块老地方每年仍有些活干,可以弄个几十万,这个阵地不能轻意丢掉,郎维蒲也就顺从他的意见,说:“那就先干,啥时候不行了再说。”眼下,辅料公司还把这个近二十万元防汛排洪工程交给郎风工程队干,说明新领导班子也没嫉恨他和史朝义的密切关系,郎维蒲已多年未到过这儿,这次是在他侄子的催促下才有了这次辅料之行的想法。
郎维蒲来到工地上,见工程队干得很起劲,有人在和沙浆,有人推车运料,有人搬石块,有人在砌片石。小伙子们有的只穿背心裤衩,有的光着膀子干,身上脸上晒得黑黝黝的。对这些人虽说大多数是同乡,但郎维蒲却都不认识,人们也没有向他打招呼,只顾干活。偶尔有一两张熟悉的面孔,他点头笑笑。别人也乐呵呵地笑着问候:“郎经理,啥时候来的?”他客气地回答说“中午刚到。”同时也客气地问一句:“回去过没有,家里好着哩么?”等人回答后便走过去。工地上许多没见过郎维蒲的工人一听说这人就是郎经理,都才抬头去张望,打量他们这位难得见到一面的大老板。
郎维蒲只顾去想他的心事,不知侄子郎风早已来到他跟前。郎风见他叔没有应他,等他走近他时也一门心思想着看着,不好冒昧地打搅他,便也不再说话,只默默地陪着他慢慢向前走着。他们叔侄俩人不仅长相酷似。连走势几乎也一模一样。郎风也是低矮的个头,上身长于下身,只没有郎维蒲那便便大腹,郎维蒲转过脸时,似乎才见郎风跟随在身旁,问:“她没有外出吧?”郎风告诉他说:“今天下午刚上班时,潘总和吴斌、李住春他们还到工地看了一趟,后又到辅料车间去了。估计她没有出去。”郎风皱皱眉头问:“她这个人好说话吗?“郎风慢慢跟随郎维蒲朝前走,没有立刻回答。好一会才忧心忡忡地说:“人倒可以,不过,摸不着她的脾气,弄不好会砸锅……”郎维蒲背着手慢慢走在前面,回过头听侄子煞有介事地说。立刻又转过身快速走了几步,不以为然地狡黠地笑笑:“我就不信天底下真有不吃腥的猫!”他们正说着话,只见潘敏穿戴着一身工作衣帽,从辅料车间走出来。郎风看见了对郎维蒲说:‘叔,看,那就是潘总……”
“噢,”郎维蒲应着,沿排洪沟堤塄向马路边走过去。郎风也跟了过去,朗维蒲老远就喊:“潘总经理!”
潘敏正从马路上走过来,听见有人喊她,站住转过身,愕然地望着堤塄上走过来的陌生人,见后面跟着工程队队长朗风,便疑惑地问:“噢,是郎队长,这位是……”
“这是我叔,我们公司的经理。”说着他们已到了马路上。
“郎维蒲,今天中午从天水公司刚上来……”郎维蒲客气地自报家门说,并向潘敏伸过一只手。
潘敏打量着眼前这位郎经理,粗者有余,长来不足,酷似个倒立的三角形,郎维蒲,这名字她以前听不少职工和她提起过,有人叫他狼外婆,狼尾巴。并说到这个人多年与史朝义进行的交易和坑害企业的勾当,立刻,潘敏脑子里生出了一种无名的反感,她装作没有看见他伸过的手,没有同他握手,只淡淡地问了句:“来看看工程是吗?”
“啊,啊,是,是,就是,也顺便来咱们这看看。”郎维蒲异常尴尬地嘿嘿地笑着回答说:“潘总经理,听说你调来时间长了,可我们那边一直忙得脱不开身,没来拜望。”
潘敏这时正急着心里有事,也没注意听他在说些什么,随便应付着说:“你来了就转着看看,我还有点急事,得赶快过去。”
“好,好好,你先忙吧,潘总经理。”郎风在一旁说,“潘总经理一直很忙。”
“好,郎队长陪你叔转转,我先过去了。”说完匆匆走了。
郎家叔侄仍站在原地,郎风失趣地瞅瞅郎维蒲,那眼神里的话是:“看看咋样,不好对付吧!”郎维蒲鼻子哼了一声,鼻孔里挤出的意思是:“我见的多了,钱能钻破石崖!”出口的却是一句:“甭管,就按原先的打算办,快去吧!”
郎风便去按他们商量的计划行事。
晚饭以后,天已很暗了。单身楼三楼(这一层全是女单身宿舍)潘敏的门前,一个黑影在徘徊,幽灵似的东瞧西望,不安的过去敲敲潘敏的门,房门锁着,里面没有人。于是他又迅速躲避似的闪开,假装走向走廊的另一头。如听见有人说话时,他赶紧背过身去,不让人看清他是谁。后来,天完全黑了,他也不再去敲门。只在远处踮着脚看屋里有没有灯光。他等了一个多小时,楼上的灯全都亮了,仍不见潘敏回来,他心里直纳闷,不知潘敏今天又有啥事,是不是又外出了。他再也耐不住性子等下去了,他准备先回去以后再说,就在他刚要准备下楼时,猛然听到潘敏和人说着话从楼梯上向上走。他赶紧又返回中间楼梯口,并往下走了几步。他站在二楼楼梯口上,听到潘敏开门进屋的声音。又过了片刻,三楼再没有声音了,他又怕潘敏出门走了,就又返身上楼,见潘敏屋内果然亮起了灯光,他壮了壮胆子过去敲门。
“谁啊?”潘敏在屋里问。
“是我,潘总经理。”他尽量放缓语气回答说。
门开了,潘敏站在门口问:“啊,是郎队长,有事啊?”
“潘总经理,你真忙,直到这时候刚进门啊,饭吃过了没有?有点事想跟你谈一下。”
“唔,你看我这正准备坐车要到外地去出差,你最好找找吴书记或李经理,他们在公司里,你明天到公司去找,工程上的事是吴书记负责的,你知道吧!”
“不,不是说”郎风已觉得有些不妙,心里发着毛,吞吞吐吐起来:“是这样,工程队这几年亏损,我想护坡工程量根据现在情况看,有点拿不下来,合同上的预算小了,第二期排洪沟合同还没订,能再追加一点费用的话,再订合同时……”
“那第一期合同不是已经签订了,怎么能中途变卦呢?至于第二期到时候你们真要觉得预算小,拿不下我们可以另外再找人嘛!”潘敏听出郎风的来意,一边说,一边收拾出差要带的资料,衣物和用具,她想赶紧打发走这个不速之客。
“是这样,我叔叔叫我找找你,另外他叫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郎风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潘敏立刻意识到遇到了什么事,他机敏地问:
“你,慢着,是什么东西?”潘敏取出信封中的东西看,是一张刚刚在她名下存入的两万元活期存款摺。潘敏立刻热血上涌,脸涨得通红,又猛然觉得一阵眩晕,她一手扶在桌边,啪的一声把信封掼在桌子上,厉声喝斥:
“这是什么东西,你把它拿走!”
郎风心里暗暗叫苦,嗫嚅着说:“这是我们公司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算不得啥……,如果以后工程能搞好,我叔叔说了,还可以大一些回报你和……”
“住嘴!”不等郎风说完,潘敏大声斥责说:“这里没有你那种市场,你别打错主意!”
郎风见势不妙,嘴里仍喃喃着说什么,一边溜向门口。
“站住!你不拿走,以后就到我们总公司纪委去取,我就把它上交了。”
郎风愣愣地站在地当中,浑身筛糠似的瑟瑟发抖,不知如何是好。
“站着干什么!拿回去,听见没有!”潘敏又说。
郎风被潘敏呵斥后,只得又从桌是去走那个信封,仍旧装进兜里,溜出门去。
此刻,潘敏突然觉得眼前一黑,顿时又觉热血上涌,心律不整,全身热汗淋漓。她双手捂住头刚坐回桌旁,头脑轰的一声,又出现了神志模糊……
而第一次发现闹病,是在那次去总公司参加中心小组的政治学习返回辅料分公司途中。
那天学习结束以后,潘敏乘坐的汽车刚出了总公司的大门,随着车子的颠簸,她突然觉得心脏突突地跳得有些异常。便以手抚胸,大口地调整了一下呼吸,但心律依然没有调整过来。猛然她眼前一黑,一种说不清的情形使她浑身一震颤,有如坠入五里雾中,她什么也不知道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眼前又一亮,她又象是惊醒了,紧接着全身霍地渗出了一身冷汗。在回复了神志后她奇怪地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我在哪里?当他看清了自己是坐在车上,而这里离总公司大门才不过几十米时,他清醒了,知道她是在总公司参加学习和返回的途中。从车速和距离看,那时间只是一刹那,或许也就在眨眼之间,但她刚才的感觉却仿佛那时间很长,恍若隔世。他看见司机似乎什么也没发现,依然平静的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专心开车。她奇怪刚才发生的事,心想幸亏刚才是坐在车上,要是走路或站着,那肯定会跌到在地,说不定会造成严重后果。她静静地靠在靠背上,回忆着刚才的感觉,心想,也许“死”的最初的感觉就是这样吧,那到是挺自在痛快的。突然她脑子里跳出一个词——“昏厥”,或者是“昏迷”。……
她躺在床上约五分钟,又渐渐恢复过来,听到三楼下的汽车喇叭声,通信员小蔡敲门:“潘总,车在楼下等你。”
“好。”潘敏回答着,起身开了门,小蔡提了提兜,随潘敏一起下楼乘车去火车站。
在楼下她看见切诺机小车停在楼门口,司机正按着喇叭叫潘敏。通信员和赵余义也在车旁,他生怕潘敏下楼又碰上他,他赶快躲进黑影里,顺着马路向南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南墙下的施工工地。
排洪沟的东边,用砖块垒成的临时工棚里,大多数民工在劳累了一天后,在用旧模板搭成的两排通床上,一个挨一个躺下,有的已酣然进入了梦乡。只有几个小青年还就着昏暗的电灯光,争执着甩扑克牌。郎风没有再到工棚里去,他绕过工棚径直向排洪沟西边自己的住房走出。为了施工出入运料方便,南墙临时被拆出一个十来米长的大缺口。他就住在缺口西头一间十多平方米的小房子里。这是原来保卫科设在南墙下的巡逻办公室。这段时间工程队要看管施工材料和设备,保卫科暂时把这座房子腾出来,郎风便从原单身楼一楼他常住的一间房里搬到这里来住。紧挨着这间小房子,是用砖块和架杆搭的临时伙房。
“咕咕渺,咕咕咕咕渺,渺渺渺……”郎风刚过排洪沟时,猛然听到了栖落在电线杆子顶上的一只夜鹰的凄厉的尖叫声,他还没有从刚才的难堪中解脱,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惊吓,陡然觉得毛骨竦然,出了一身冷汗。他走到房门前,见门还关着,屋里也没有灯,知道他叔也没在屋里。他正待要摸腰间的钥匙开门时,又听到伙房里有唏唏嗦嗦的声响,强烈的灯光从砖缝里射出来,形成无数道光束射线,射向四面八方的夜空。郎风随意向伙房那边走过去几步,这一走竟让他傻了眼:伙房的门闭着,门边上留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窗口,窗口档着半块破玻璃。窗底下是女厨师的床铺。年轻的女厨师正*地躺在床上,两只胳膊向上搁放在头下面的被子上。雪白肌肤的身子毫无遮掩地全部裸露在耀眼的灯光下。胸部急促的起伏着,两个圆圆的*向上高高地翘着。床前面他的叔叔郎维蒲正急不可耐地往下脱裤子,嘴里喃喃地说:“快要急死我了,我要要……”郎风顿时热血上涌,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他赶紧背过脸去,又立刻听到了咂咂吮嘴的声音,又忍不住偷眼一瞥,郎维蒲已饿狼似地扑到那女人身上大动起来,一边咂嘴,一边心呀肝呀的乱哼哼:“我的二亩肥田荒得时间长了,你能受得住么,让我,让我,让,嗯……”那女人在下面也叫着,又浪声浪气地说:“卖给你了,就由你所行么,哎哟,你咋还这,这么大劲哟!……”郎风转身逃也似的避开了,他气恼得简直发了疯,他摸摸发烫的脸,使劲去揪扯自己的头发,他恨那人面兽心的叔叔,他早知道那女人在家时就和郎维蒲一起多年,她男人也是明怂暗送,只求女人能给他经济上的资助。后来郎维蒲又有了另外的女人,在公司争风吃醋,吵吵嚷嚷闹得沸沸扬扬,老郎不得已又安排她到这边工地上的伙房,没想到今天他刚一来就又干起了这种事。郎风又恨起那女人的反复无常,杨花水性,她同他在一起时,也是一样的亲密。
郎风一边走,一边想,觉得这绝对是件无可奈何的事。他想开了,现在我们的郎风已不是刚才的他,他是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于是,他砰砰跳动的心又复归平静。他走得远远的,转了一个大圈,从远处瞅着伙房的灯灭了,又看到他那间小房里的灯亮了,这才又沿着高高低低的堤塄往回走。
“怎么样?”站在门口等候他的叔叔郎维蒲见侄子在黑暗中摸索着走来,迫不及待地问:“咋一去,这么长时间?”郎风没有说话,钻进房里,郎维蒲也尾随其后跟了进来,在灯光下,郎风哭丧着脸说:“再甭提了,要多窝囊有多窝囊,我差点从那屋被气得走不回来!”
郎维蒲愣愣地望着侄子,问:“咋,她不收?不收你也快点回来呀,呆那干啥?”
“她刚刚回到屋里,我一直在等,她一来又急着要出差走。唉!你不知道那女人有多厉害,我是没见过……”郎风向他叔诉说着刚才在潘敏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的详细经过,最后说:“先走着看,不成就只好离开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