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在新华旅社三楼临街的阳台上的水泥护栏上,斜搭着刚刚涮洗过的拖把,上面的水哗哗地往下飞溅到一楼底下的水泥墙根,溅得很远很响。刚刚拖完地的肖沛用手擦擦额头上的汗水,趴在阳台护栏上,露着上半身,从楼下只能看到他一个头。他的头转来转去向下左右张望,胖胖的络腮胡茬的脸,绷得紧紧的,圆圆的眼睛珠子不停地滴溜溜转动着,活像是栖落在那儿的一只猫头鹰,悠悠然而又虎视耽耽地盯着地面的猎物随时都可以俯冲下去抓取一个目标似的。一拨拨人群从楼下经过,听见哗哗的水声,见水稀哩哗拉地飞溅,又惊讶地抬头向上看看,只好绕远些走去了过去。肖沛在阳台上站了许久,拖把上的水渐渐少了,只慢慢地滴哒着往下滴。就在肖沛转身准备回屋时无意中又向下一瞥,刹那见,他的眼睛一亮,觉得浑身热血上涌,几乎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兴奋得紧绷起来,没有错,这次他没有认错人,他看得真真切切。她同另一位女郎从楼底下走过去,一经发现他就从走路的姿势,本能地觉得她就是林金娆。他的心咚咚地跳着,并下意识地回到房间里,急不可耐地带上了楼道里的门,向楼下跑去。他从三楼到二楼,又飞快地到一楼,朝着刚才那两个女子走过的方向奔跑。然而,此时街上正是下班时行人的高峰期。刚刚放学回家的中小学生正从这里经过,中午下了班的职工的自行车及各种车辆从这里经过,肖沛在旅社门口停住脚,茫然地向前张望,不知刚才那两人的去向,是沿着街道直走了呢,还是旅社门前的十字路口拐了弯呢。片刻,他匆匆地冲过人流,横穿十字,一直向前追去。然而追了十几分钟,跑出一公里路程,前面仍然是茫茫人流,是川流不息的各种车辆。再往前,路径分支也越来越多,他只好失望地停住脚步,失魂落魄地返回旅社。
林金娆的离家出走,可以说是肖沛这有生以来经受的最残酷的现实,他简直无法接受。在他读了林金娆那封简短的告别信时,他觉得世间一切都像是不再存在似的,他痛不欲生,感到活着已没有什么意义。林金娆信中说要他原谅她,可此刻,肖沛却觉得林金娆是为了他才做出了最大的牺牲,他深深感到是他对不起她,为此他常常深深地自责。每当他想到以往和林金娆在一起时那欢乐和*的时刻,就不由得眼泪溢满眼眶,他流着泪在心里喊:“娆,我的林妹妹,你现在在哪里?”“你还记得我们新婚之夜的恩爱吗?”“难道我们此生的情缘真的就此了结了吗?”然而,现实是冷酷的,一切都成为过去,面前仍然是一片寞然,回答他的只有“凤去台空”的寂廖。他几次含泪给林金娆动笔写了长长的信,可这些信都只能默默地藏在自己的抽屉里,在他调经销部工作后,他怕这些信被别人发现,又不得不把它们全部烧掉。他又设想打听林金娆家在城里的住址,他想去家中了解一下她如今的去向,可不知是自己心虚还有啥原因,都没有敢去。有一次他曾到了离她家很近的地方,但他仍然没有勇气走进门去。他不知道见到她的父母家人该些说什么,他怕这样做会引起她家里的人对他的怀疑,他该如何去说明以前的一切!
在林金娆刚刚离开的那段时间,肖沛睁眼闭眼都看到林金娆的影子就在面前。在许多地方他看到许多女子长相酷似林金娆,他虽然明知那不是林金娆,但他总要定定地瞅上好一阵,直到人家离开,有一次,他竟然神经质地对一位小姐喊了声:“娆!”当那位小姐回头惊讶注视他时,他也吃惊自己的失态,红着脸向人家道歉:“对不起,是我认错了人……”
渐渐地肖沛由失望变得麻木起来,他常常失神地一个人坐着想心事,反映似乎也迟钝起来,要不是有一份工作填充他的生活,还得应付事务,他简直空虚得无法生活下去。
肖沛回到旅社的房间里,本单位经销点和他常包住这间房子的另一位经销员坐在房子里,问:“肖师傅,你吃过饭没有?”肖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回答说“你自己去吃吧。”那位经销员拉开门走了出去。肖沛仍旧躺在床上想心思。他确信刚才他没有认错人,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休闲服,脸上还像以前淡淡地施着粉黛,还有他熟悉的那一头瀑布似的披在身后的长发。手里捏着她那硬硬的黄褐色的真皮皮包,就在他准备转身要进屋的霎时,她抬头向楼上瞥了一眼,他看得真真切切,决不会是错觉。当然,她不会看清楼上只露出一个头的他,何况她只是向阳台上,抑或是整个楼上投过一瞥,她又怎么能认出他来呢?他后悔今天为啥在那瞬间没有喊住她。他在痴痴地猜想,她难道是在这个边陲城市来了么?在半小时之前,他还在为“梦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而兴奋了好一阵,此刻,他又为踏破铁鞋觅见,却又得而复失的她而感到无比懊悔和惆怅。
下午,肖沛一个人一直心绪不宁,坐卧不安地呆在旅社房间里。突然,三楼服务员喊他接电话。电话是李仲瑾叫供销公司副经理高素明打来的。高素明在电话里催问,对西南市场这段时间出现的情况调查得怎样了?为什么一直没有向公司反映?肖沛一听这问话是有些来头,他一时摸不着头脑,支支吾吾回答说:“是的,这件事,自从上次接到电话后,我,我们正在调查,正在详细调查,等弄清楚了之后,准备再把情况向上面汇报……”高素明在电话里批评说:“这事对金星的影响你不会不懂吧!人家辅料公司经销部发现问题,就接连向单位反映情况,你作为西南片负责人,怎么至今按兵未动,不闻不问?”
“调查要有个过程,需要时间,咱不能……”肖沛还想说:“咱不能听风就是雨,对于肖沛这苍白无力的辩解,高素明哪还能耐着性子听下去,他打断他说:“肖沛啊,你去那边有一个多月,近两个月时间了吧,至今还没有打开工作局面,进入角色啊,这段时间你在干些什么?咱可不能只在外面只做推销人民币的买卖啊!……”
“……”
接完电话,肖沛心里更是凄凄惶惶。对于领导的批评,他实在是无法辩解。他从公司招待所调到经销部门之后,就安排他到西南片负责销售工作,大家管这个职务叫做:“片长”,片长是个什么角色?说是销售工作的总负责人,但实际上是徒有其名的没有级别的一个空头职务。说起来还不如在一个经销部当个经理。全公司几十个经销部的经理,哪个不是独当一面,在外当经销部经理多年的人,很多都 发了起来,成了老板,大款。请客送礼,花钱出手不凡。享受
实际比金星总经理还要阔得多。说实话那些人真是将在外,不由帅哪!
有人说那些经销部经理是西番的牦牛,只认一顶帐篷,全金星就知道一个李仲瑾,至于别的领导,连名字都有没听说过的 ,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自然也是倚轻倚重。有的领导他们既便偶尔出差到了那里,顺便去经销部,他们只是随随便便招待一顿,忽弄对付一下了事。
对于多年来各地经销部形成了尾大不掉之势,有多年企业工作和经销工作经验的李仲瑾,心里自然不会不清楚,况且,职工和部分中层领导,乃至公司领导对经销工作意见很大,有一次还把每隔几年要更换一次各经销部经理,整顿经销部,清理经销部财务帐行的意见都提到了职代会上。长期以来,李仲瑾也是为此忧心忡忡,曾经一度想下决心解决这个问题,但当把这个具体问题提到议事的日程上时,又面临重重困难,人们又意见不统一,觉得这种局面是多少年以来形成的。要一下扭转问题更大,首先在很大程度上会影响工作,折腾不起。再说原来那些人员在那里干了多年,当地的人情风土,地域、用户、业务都熟悉。若换新人员去,一时人生地疏,了解熟悉情况就得相当长的一个过程。再说,谁又能保证新去的人员就能廉洁自律。当今人们普遍市场经济观念很强,赚钱致富的欲望很高,没有条件的吗别人心黑,一旦自己有了条件,心更贪更黑。如果再按每隔几年更换一次人员的办法去做,那不仅未必能抑制经销人员的私欲,往往还会导致他们产生短期行为,不为工作考虑,一门心思为个人赚钱,贻误工作。那样换来换去就无异于穷折腾,最后受影响的还是企业。权衡一下利弊,最后公司还是决定对经销部实行“加强管理,按月报帐,定期审计,整顿协调“的办法,让公司供销公司加强同各经销部门的联系,并在各片上派驻一名片长,以便形成对各经销部的制约和监督机制,也便于经销部和公司供销部门的上下衔接。然而要让片长真正发挥这样的作用,谈何容易啊!连总公司领导都不放在眼里的经销部经理哪能受你片长的嵌制,你连个副科级头衔都没有,谁尿你那一套,你顺着他来,有时总还可以沾点油水,你要是惹翻了,少客气,连偶尔请一顿的门道儿都没了。
不过,当时肖沛倒也乐得当这个上不接天,下不着地的无职无权的片长,那样,他可以一身轻松,独来独往,或许,能够在一天找到他日夜思念的林金娆,他凭感觉,林金娆决不至于真的那么绝情,他在离开金星南下之前,就在市上寻找她,一直杳无音讯。
西南片具体管辖分布在四个省区跑面的二十名经销员和六座城市里的八个经销部的工作,这个担子确实不轻,金星产品历来在西南的销售相对处于弱势,供销公司安排他到那里去,是想加强一下刚刚起步的这一带的销售工作。但无奈肖沛这段时间却缠绵在情思之中,一颗心装不进胸膛。成天苦苦客居旅店,慵懒怠慢,不想出门。半个月之前,他又神差鬼使般地从一座省城转到这座边陲城市,似乎这里远离尘嚣,可以偏安一隅。不料一到这儿,就又听说了什么冒名金星产品扰乱市场的事儿。开始,他抱着宁信其无,不信其有的态度,不想去给自己招揽许多麻烦。即使是真有,他也是不想染指这件棘手的事儿,后来,各经销点的人也曾向他反映过情况,认为这件事非查处一下不可。但他觉得这些人未免有些杞人忧天。这么大国家,偌大市场,出现点假冒伪劣,哪里就值得大惊小怪,他仍然不想介入这件事,他在等着让它自生自灭。这是他多年来的办事经验,世间有许多当时看来很难办的事,你对它采取置之不理的办法,或许让它拖着,随着时间推移,会自生自灭,甚至产生意想不到的好的结局,而且根本就无需你费事。在当今市场经济条件下,国家也在下决心打击假冒伪劣,大力开展“质量万里行”活动,无论谁的产品不合格,一方面要受到消费者的抵制,另方面国家有关部门也在管理,到一定时候,自然没有了立足之地,会自行淘汰,到那时,再把情况向公司汇报就是了。
“林金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城市里呢?是刚来还是住久了呢?”肖沛还未深想公司供销部门提出的要求,又一头躺在床上,想起上午见到林金娆的事。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林金娆的突然出现,而又迅即从眼前消失,使得肖沛又完全乱了方寸。他不知道林金娆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是为了躲开他呢,还是打听到他在这儿后专门寻找他的。他百思不得其解,猜测着林金娆与他分别以后的情形,迫不及待要知道她的近况。他幻想着从天而降的林金娆能够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重续旧好……
笃笃笃──,突然有人敲门。肖沛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去拉开门,是同室操戈的销售员。他进门问肖沛下午没有出门,肖沛惆怅地点点头,又问他有人来过没有,他又摇摇头,仍旧躺回到床上去。经销员告诉他,为了假冒产品的事,潘敏副总经理带着辅料公司一名经销人员到了。
“啊,什么时候?”肖沛惊讶地问,“怎么经销部没有来电话?”
“前天,到时已是天擦黑了,潘副总经理身体有病,前天刚下车就到亚新印刷物资公司了解情况,到辅料经销部时天已完全黑了,她病得很厉害,医生给她打了针,服了药,休息了一下,昨天、今天都一大早又出门跑了两天……”经销员回答说。
“啊!她有啥病?”肖沛诧异地问,打断了经销员的话。
“前天晚上听医生说,可能是途中感冒,昨天,又听说他心脏不好,谁知道究竟是啥病,不过潘敏那精神确实让人佩服,今天上午输液,下午这会又去亚新公司了吧!”
“走,咱们得赶紧去那看看。”肖沛站起身说。
“是啊,我专门从辅料经销部赶来,就是为了把情况跟你说,让你知道,亚新吴副总经理也在一起,说今天下午还要到总公司经销部去,还有油墨经销部说不定都得去,四五个经销员都跟潘副总一起去了,咱们不去……”
“好好,咱们出去打的,现在就去……”肖沛心里不安地说,同经销员一起出门去。
他们赶到亚新公司时,潘敏已经同几位经销人员离开了那里,到油墨分公司经销部去了。肖沛大概问了一下情况,就又同那位经销员一起赶往油墨经销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