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二十

这座群山环抱中的边陲中等城市，虽说没有省城那么大，但如今也是“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了！即使是在北方万木凋零，冰天雪地的隆冬季节，市郊的山麓仍然是一片葱翠。城中除近年新修的高楼大厦和各种洋房，大量的是具有当地民族建筑风格和特色的楼阁亭台和民房，而且城市四周一大圈都有依山修建着的民居和各种建筑。现在，白露刚过，秋高气爽，秋阳高照，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除了天日渐短，这里似乎还没有什么明显的秋意。而成了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碧山环绕，蓝天如镜，青山秀水，市中心盘旋路花园内，一年四季百花争奇斗妍，而整座城市，俨然一座巨大的公园。依然是火辣辣的太阳光洒满街道。街头身着漂亮的各式民族服饰的少女们，总喜欢把自己娇美的身子藏在花花绿绿的遮阳伞下，不敢露面。登自行车的男人们却不怕毒日头，只穿着短裤汗衫，露出了自夏天以来被晒得黝黑的肌肤，似乎在显示着各自的健美。

肖沛他们从亚新公司乘车赶到总公司经销点时，只不过走了二十几分钟时间，刚才还老高的太阳已经西斜。许多百货商店已开了日光灯营业，一些个体户的店铺已开始收拾摆在门前的摊货，准备关门下班，而另一些小吃摊点上的小炉子也已冒出火光，准备开张夜市。车停地经销点门市部外面时，肖沛马上就看到店铺门口的灯光下有人出出进进，店内外人声嘈杂，于是立刻就意识到又发生了什么事。肖沛匆匆把一张拾元钞票递到开面的女司机戴着雪白手套的手里，也不等他再找钱，他俩便匆匆跳下车，朝店里走去。

他们刚走到门口，就见四五个人扶住一辆手推车，推着躺在车上的潘敏走出来。另外还有一位身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的女医生也守护在一旁。

肖沛一怔，问身旁的辅料分公司经销员赵余义：“怎么回事？！”

“刚才差点儿出事，”赵余义低声回答说，“赵大夫赶来打了一针，现在要送往医院。”

正说着一辆救护车已停在前面，大家把病人抬到车上，肖沛他们也准备上车去医院，赵大夫说：“别去人太多，晚上有两个人去就可以了。”于是赵大夫和赵余义以及总公司经销点的一个女同志一起上了车，救护车呼啸着，亮起车顶的红灯，直穿过街心盘旋路公园，驶向市人民医院。

车上，赵大夫抓着潘敏的手腕，按住她的脉膊，她似乎更为紧张，又不时地抬起手腕看看表，病人的脉跳得不正常，说明她的心律不齐，潘敏烦燥地躺在架床上，急促地喘息着，惨白的脸上渗出一层又一层厚厚细密的汗珠，半张着的干燥的嘴唇不停地抽搐着，赵大夫伸手把潘敏额前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的头发向头顶上抹了抹。潘敏的脉相很不正常，赵大夫心里也异常焦虑起来。

半小时以后，潘敏静静地躺在市人民医院急诊室的一张病床上。经过一阵紧张的诊断检查，赵大夫又给她注射了药物，接着开始输液。过了一会儿，潘敏觉得轻松了一些，睁开眼睛望着周围的人，嘴唇阖动着，微微点点头。赵大夫赶紧示意她不要说话，静静地休息。人们见潘敏醒过来了。都松了口气。

赵大夫使个眼色，把一直在一旁捏着一把汗的赵余义叫到门外，赵余义急切地低声问：“赵大夫，情况到底咋样？”

“不行啊，”赵大夫低声对赵余义说，“这姑娘是... ...”

“我们总公司副总经理，我们分公司经理，她人很好，工作人格都相当好，全公司没有人不喜欢她，尊重她..... .”

“她以前有心脏病史么？还有她家庭有没有这个病的病史？”

“她一直身体不错，人也精神很好，没有听说她生过啥病，她家里我们不清楚有没有这方面的病史。”赵余义煞黄着脸回答。

“是不是这工作对她平时压力很大，负担很重？”

“啊，是，是，谁都知道，潘总工作是全金星公司出了名的，她这个人就是太认真，太认真……，唉，赵大夫，她心脏究竟咋回事？很严重吗？”

“是，是很严重，根据心电图，心律严重不齐，心脏排血功能很弱，如果继续发展下去会有危险，现在首先要完全休息，完全卧床休息一段时间，慢慢恢复，否则，对心脏造成损害，后果就不堪设想。”

赵余义没有想到潘敏的病竟是这么严重，他猛然出了一身汗，哭丧着脸说：

“赵大夫，你不知道，她这个人天生就这么个认真工作的性格，要她休息，躺下治病比什么都困难，今天下午从亚新公司坐车去经销部路上，我知道她病还没好，到总公司经销部后，我劝她休息一会喘口气再说，她说‘这事再不能拖，越拖问题越大，办完了得赶快返回去，公司里还有不少事等着呢’。说完又要去库房翻腾，刚到门口，差点栽倒，她说有些头晕，蹲在地上一会儿，我们让她回房里去休息，我们去办，完了向她汇报情况。开始她同意回房里去了，不料，我们刚到库房，她又不放心地走了进来，我们见她脸色很不好，劝她回去，她刚走两步，就扶住楼梯，软软地瘫了下去，我们把她背到屋里，见她天地不醒的样子，我们都吓坏了，这才给医院打电话求授，要不是您来得及时，这会儿说不定怎样了。您说赵大夫，让她这人休息比什么都难啊。”

“啊，这就清楚了，这工作，这种性格都对她是治命的，这病很可能完全是疲倦和操劳所致，对她很不利啊！”

“既然是这样，我得赶紧赶回去，把潘总的病情向公司作个汇报，还有她的家中，都得告诉一声，想办法采取一些果断措施，让她先在这儿休息治疗一段时间。不过，赵大夫，我真心求您，我代表我们的职工求您，你和医院一定要尽一切努力把她的病治好。以后您会知道，她确实是个难得的好人哪。”赵余义说着，潸然流下眼泪。

“是啊，我想你也应该先回去一下，这边的工作人不少，暂时先让他们留下干，在我们来说救死扶伤，替每一位病人负责那是没有什么可说的，是我们的职责，你就放心吧。”

赵余义掏出手娟擦了擦眼泪。当他们回到病房时，潘敏用微弱的声音问：“赵师，刚才把你们吓坏了是吗？”又把脸转向赵大夫试探着问：“是感冒，感冒所致对，对吗？赵……”赵大夫看着极度虚弱的潘敏说话也很吃力费劲，忙点点头回答说：“嗯，嗯，你好好歇歇儿吧。”

“赵师，我意见，你明天先返回，回公司去，情况现在基本上搞清楚了，今天”潘敏气很短，说话非常吃力，她停了停又慢慢说“我叫总公司经销部已给李总打电话把情况简单作了汇报，你现在先回去，情况你都清，清楚，给公司，不你给辅料的李经理作详细汇报，要，要尽快和红云接，接触。”说到这儿潘敏又觉得疲倦，心跳得难受，她嘘了口气，继续说：“我在这住几天医院，治疗一下后就回去……”说完她又疲惫地闭上眼睛。

赵余义说：“潘总，你可一定要保重啊，不要想啥，工作上的事我去一定办好就是了，你一定要安心治病，不要急着出院，等病完全好了再出院，千万别性急。”

潘敏微微点点头，说她想坐起来靠在被子上面，赵大夫和经销部来的那位女同志把她往上扶了扶，赵大夫说，你不能坐得太高，还是躺着点好。潘敏用手抹抹复在额上的头发，又对赵余义安排说：

“你现在就回去，到经销部和他们几位商量一下，今晚最后又作了部分鉴定，看情况如何，明天，明天到辅料经销部，让他们的人到医院来一下，我有事跟他们说。”

赵余义又流下眼泪，一边点头答应，一边又忧心忡忡地问：“潘总，你这行不行？我让辅料经销部再来个人照料你。这路途遥远，你病好之前，千万不能再折腾。工作上的事你放心，我回去一定向公司汇报，一定能处理好。”

潘敏见赵余义流泪，又吃力地笑笑，“赵师，你别担心，我不会有啥事，过几天好了我马上就返回，你现在就回，要不就太迟了，这儿没事了。”

“好，好，”赵余义应着，出门准备回经销部去，又回头对赵大夫和经销部那个女同志说：“那今晚就拜托你们俩位了，”又对潘敏说：“潘总那我先走了。”潘敏点点头，说：“有事来电话，让经销部转告我。还有，你对吴书记、李经理讲讲，让公司安排一下，工程最好抓紧在天冷之前搞完，完了就让那个工程队离开公司，以后有事咱另外再想办法。”

赵大夫对经销部那位女同志说：“干脆你也一起回去吧，这儿有护士，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那位女同志执意不肯回去，说她就留下照看潘总，赵大夫也就同意让她留在那儿。她搬了个小方凳坐在潘敏床头。

赵余义走后，潘敏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赵余义从市人民医院出来，一轮秋月已升向中天，洒下一片如水的月光，街头如同白昼。赵余义突然觉得有几分凉意。到公共汽车站等车的人也还有。他惆怅地站在站牌下，望着眼前仍在穿梭奔跑的各种车辆，望着在灯光下斑斓和光怪的景色。突然，又有一辆救护车呼啸着从对面开过来，直开往医院而去。赵余义心里感到阵阵苍凉，他不知道车上又载着哪一位危重病人，是不是也是像潘总这样的年轻有为。于是他痛切地思前想后，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和孤独感向他袭来，难道真的她将要撒手辅料公司，即使她以后不能留在辅料，也要把病治好，好好地活下去啊！他心里沉重地为辅料公司的多灾多难叹息，又深深地为这位拼却生命工作的人祝福。

在站牌下等车的几个人都陆续走散了，赵余义借着路灯光看看表，已是十一点缺一刻，和白天的喧嚣繁华比起来，这小城仿佛由一个开朗的艳装少女竦身一变，转而为一个更可爱的文静淑女了。赵余义看看站牌背面，上面写着最未一班车时间十点半，原来这一路车已停运。他只好又去招手叫一辆天津大发。

汽车披着月光，穿梭行驶在马路上。因车辆渐少，车速可稍微比白天放快些，不一会儿就到了市中心盘旋路花园，车靠右行驶，绕过花园，转弯时车上有人说：“这花园美倒是挺美，可就是占着这地方太碍事───阻塞交通……”旁边立刻有人说，“市政府决定，准备把它拆除。”

“唔，是吗？挺可惜，培育了多年，这可是这座城市的一景哪！”

“那有啥办法，这就是现代城市建设的一大矛盾，国家提倡建设花园式城市，要搞城市绿化，可许多地方又不得不按统一规划砍掉多少年的大榕树，国家提倡厉行节约，可一些地方又不得不拆除很有适用价值的新老建筑……”

汽车早已离开了盘旋路花园，乘客们还在谈论由花园引出的话题。赵余义心头沉沉的，也不禁还在为那座市中心花园的即将被拆除而心里感到遗憾。他想，人世间似乎就是这样充满的矛盾。比如，对一个人来说，工作与健康就是矛盾，有的人为了保养身体，成天如尸位素餐，游手好闲。而偏偏又有人与此相反，干起工作来，有一种“忘我”的拼搏精神，潘敏就是典型的这样一种人，为了工作，她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也不知保重自己。于是他又不由得为潘敏伤感动起来，她太不知保重健康了啊！

回到经销部，已是十一点二十分。肖沛他们也还没有回旅社去，因为下午经销部经理给金星总公司李总打了电话，李总要他们把情况调查写个报告，让肖沛回公司作详细汇报，然后再决定对红云厂侵权行为的处理意见。肖沛他们四五个人这会儿正围坐在床边和桌旁，刚刚又把今天下午在亚新公司和几个用户退回的红云厂的“金星油墨”数量合计了一下，又估算出几个经销部一个月来受到的影响和造成的经济损失，粗略一算，西南这一块金星产品除辅料与上月同时基本持平，油墨销售锐减，有些经销部还不时接到退货，假冒伪劣充斥市场，连真正的金星油墨有人也坚持退货，一月内这一带用户几乎全转为用长江牌油墨了。这样算下来，金星少说也已经造成各种损失30多万40万元。算完帐，经销部的人又坐在一起谈论起潘敏的病。几天来，潘敏带着重病，东跑西颠的吃苦工作精神，让凡接触到过的人都深受感动。大家焦虑她是不是把身体累垮了，不知她究竟得的是啥病，不知道这会儿抢救得怎样了。正在这时赵余认推门走了进来，人们不知出了什么事，思想又骤然紧张起来。都注视着赵余义脸上的表情，赵余义下午受了惊吓，刚才又急匆匆坐车赶过来，情绪难免有些紧张，气喘吁吁地坐在沙发上。一旁的肖沛赶忙问：“怎么样，潘总她？”“刚又打了针，输液，这阵刚醒过来了……”赵余义气喘吁吁地说，“据赵大夫讲，情况不大好，初步诊断毛病是在心脏，供血功能很弱。需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大家这才舒了口气，潘敏总算醒过来了，大家为她担惊受怕一下午，直到这时，有了可靠消息，需要住院就住院。大家又问赵余义：“赵师，你回来是干啥？”

“是潘总让我先回公司一步，让咱们商量一下，把这次清查的详细情况向公司作个汇报，公司好及时早作出决定，和红云厂交涉。”赵余义说着，又问肖沛：

“片长，你看咱们怎么汇报，是你去还是咋办？还是你给咱牵头合适吧。不管咋说，你是咱们片长，比我面子大，就托个你的福咋样？”肖沛脸一红：“我哪来的面子？空头司令，成天像是只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到头来还惹得别人讨厌……唉！”

总公司经销部经理在一旁说：“这些日子赵师一直在，清理的情况，也比较清楚，咱们肖片长管这么大地盘，成天忙得脚不沾地，这段时间又采用游击战术，是打一枪换个地方，比我们更忙得要命，过两天恐怕又要转移了吧，要不是今天潘总带病亲自来这儿，咱片长还脚步都到不了咱们这，汇个啥报！既然潘总让你回去汇报，赵师你就承担这外任务算了，你说呢？”

肖沛听经销部经理这么说，脸红一阵白一阵，心想，他一定是指他与林金娆的关系挖苦他哩。最后一张脸红得就像猪肝似的 。他不能否认这些事实，现在李总要他回去汇报，他又不能不去，可他脑子空空，没有亲自参与多少事情，最后也只好顺着刚才经销部经理的思路想，既然潘敏带着赵余义来了，又打发他回去作汇报，而他情况又清楚，不如让赵余义先回去，他过几天看看情况再说。这样，以后他回去可以说这边事多不能脱身，再方面也了解一下潘敏的病情，他回去补充赵余义的汇报也有话说。于是他把刚才大家算的几笔帐让赵余义记在本子上，然后交待说：“赵师，你这次跟潘总来西南查证这个情况，前前后后你一直在场，情况你比我熟悉，即然潘总讲了，是不是你先回一步，回去把情况向辅料公司的领导汇报一下也可以，让他们转告总公司，我们这边电话上再把情况给公司谈谈，你看这样行不，我这边这几天还真有点事，抓紧到几个点上都跑一跑，回头我再回公司。噢，对了，你回去一定要把潘总的病情给给公司讲清楚。这边潘总住院的事，我们会安排好的，你让公司领导放心好了。”肖沛说完，又把脸转向经销部几位同志，说：“咱们明天一早过去看看潘总，怎么样？”

“行啊，就按肖片长的指示办吧。”

“赵师，你明天还去不去医院？你不是还要到辅料经销部去吗？你去告诉他们情况，让他们也到医院来一趟。”肖沛又说。

赵余义说：“那早上你们就去医院，我先到我们经销部去，让经销部人过来，你们在那等他。”

商量妥定，已是子夜一点多钟，大家才想到今天晚上还没吃晚饭，感到肚子饿了。街上的食堂和小吃夜市收摊了。肖沛对经销部经理说：“让你老婆起来招待大家吃夜宵咱样？”肖沛还是一大早吃了些早点，这会更是有些饥肠碌碌了。

经理说：“她今天不在家，要不我给咱做，简单些吃点。”

“算了，附近有没有卖的方便面？”肖沛问，“每人取一盒凑合一下算了。”

“方便面？这儿就有，行不行？”经理说着，去里屋掂出一箱方便面，分每人一盒“康师傅”泡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