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李仲瑾参加完省轻工业厅召开的三季度经济工作会议,又去厅里催问上次金星根据郝副省长来公司时的指示,上报的项目资金贷款报告的事。厅办公室说,听谭副厅长讲,他曾打问过有关方面,今年的项目贷款指标已经全部放完,即使省上批了,最快也要等到明年开春。所以金星的报告厅里一直没有上报。这不禁使李仲瑾感到深深的失望。后来,他想既然来了,索性这两天再跑跑,找找关系。万一不行的话,他就去找郝副省长帮忙。不过,他在找省上领导之前,打算在今晚上先到省工行了解一下情况。从轻工业厅出来他有想起这天是公司生产调度会例会日,于是,他又打电话给廖凯,说他有事回不去,让他主持召开会议。并要求他在会上把销售方面关于产品质量的反馈意见认真收集分析一下,提出一些解决的办法和措施。
廖凯下午接到电话,只好把调度会安排在晚饭之后夜间召开。这是廖凯担任公司党委书记、第一副总经理以来,第一次独立主持召集这样的会议。
让廖凯没有想到的是,这次调度会竟成了发牢骚和怨气的争吵会。从一开始,各方面就从自己的角度提出一大堆实际困难。首先是经销部门谈到近一阶段因为产品质量的下降,有用户提出退货。针对这一点,油墨分公司提出自己的看法,认为这段时间产品质量下降是事实,但又立刻谈到质检部门对进厂的原材料把关不严,往往以次充好,将就使用的情况,这就难保产品质量不出问题。
紧接着质检部门说,有几次在检验出材料质量不合格的情况下,公司领导有考虑到车间生产断挡,“等米下锅”经主管领导签字仍然将就使用,这样责任就不在质检部门,根子还在进货渠道上。当时还有人提出,供应部门购进原材料,确实存在舍近求远,舍廉求贵,舍优求次等方面的例子,一句话,怀疑在购近原材料时,采购人员有吃回扣的事。而轮倒供应部门发言时,他们好象有着更多的苦衷。首先是车间要停工待料,可资金又缺口太大,外面欠帐又太多,再欠已不可能。只好另寻门路。这样难免得罪了老供货单位,而新供货单位的材料有时就是又质差价贵的问题。而财务部门却还认为他们在想尽一切办法,保原材料,保生产,但有时资金断档他们也没办法。最后会议吵成了已锅粥。问题谈到了这里似乎才真正找到了症结。兼任油墨分公司经理的党委副书记习肇坤恼了,冒出一句:“好了好了,说一千道一万没钱不能干,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吵三天三夜也不解决问题。”会场总算静了下来。
是的,长期以来,资金的不足,已经越来越严重地困扰着企业的发展。这个问题却一直得不到有效解决。以前,廖凯由于对情况不熟悉,或者说还没有深入下去,并未像这次一样真正感受到企业工作的难度。而一旦真正由他独当一面地摆弄这个公司,许多深层次的矛盾和问题被翻腾出来,他才真正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廖凯散会后没有立刻离开会议室,他脑子还在想刚才会议上最令人头疼的资金问题。盘算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他心里暗暗沉吟,“这样一个公司的家真不好当啊!”他点燃一支烟,站起身,在地上来回踱步。他来企业以后本来已戒掉许久的烟,这些日子又因思想的烦乱,又复抽起来,而且在思考问题时他能一支接一支地抽下去。他猛一抬头,发现辛越散会以后也还没有离开会议室,还留在她开会时的位置上记笔记。写完了,她合上钢笔说:“资金困难是当前几乎所有国有企业共同面临的问题,不少企业发不出工资,生产转不起来,只好关门大吉。金星相对好些,这几个月,不,实际上是从今年初,这个问题也越来越突出地摆在了我们的面前。”辛越看着廖凯苦恼的样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觉得在企业这样极度困难的时刻,公司领导班子成员的精诚团结比什么都显得重要。只有大家同舟共济,互相分忧排难,才能带领职工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汗往一处流,度过难关。
“按说今年的销售与去年同期相比,并没有下降多少,为什么今年比去年紧张得多呢?去年有这么困难吗?”廖凯一边思索一边问辛越。
“是啊,从报表上反映的情况,有时很难看出一些实质性的问题。除非是全面综合财务报表。目前这种困难局面是逐渐形成的,而且原因很多。以前,金星底子雄厚,库存原材料充足,即使资金紧张,进货跟不上,短期内不会影响生产。就说库存的产品吧,多少年也没有像现在这么空,大多数随时可以供货,一时生产断档也不会影响用户需求,再就是今年咱们的费用又在增长,比如贷款行息哪、税收哪、工资哪、原材料价格哪都在增加。国家紧缩银根,大多数企业都资金困难,金星历来也欠债不少,今年陆续偿还历年所欠贷款也比往年大。咱们进货,以前货主上门送货,现在人家虽说也在推销,但大多数要求现款现货,帐面的销售收入实际上一部分是顶换了原材料,并未收到现金。所以,从报表看,今年销售前半年有些下降,到五六月份开始回升基本与去年持平,八月份还有较大幅度的上升,但公司越来越紧缺。”辛越也在认真地思考着,回答说:
“现在要从企业内部寻求解决的办法,扭转这种局面恐怕也很难,”廖凯仍旧忧心忡忡地说,“开拓市场,提高质量、部分产品调价,提高竞争力,我们都做了,可是. .....这样下去,企业恐怕总有一天要转不动的吧!”廖凯说着,又掏出一支烟,对着刚才的烟屁股点燃,坐在他原先的位置上。
“有些事我们是做了,但还是做得不够,还有潜力可挖。”辛越停住手里转动着钢笔,又翻开笔记本,查看着刚才的记录,说:“你比如销售部门刚才说到的油墨产品质量有下降的问题,我觉得不完全是因原材料的影响而造成的,生产环节上发生的问题,最近也不少。另外,西南片上的销售,仍旧没有起色,发生问题后处理不及时以至造成严重后果,要不是潘敏这次亲自去查处,恐怕到现在还没有个结果。诸如这样一些工作疲软带来的问题因,在销售方面、原材料供应方面都有。下面反映的进原材料的采购员吃回扣的问题,恐怕也不能说是无稽之谈。”
“对,企业的管理确实是个无止境的问题,”廖凯从刚才辛越的话中,听出在许多方面,只要认真发现问题去抓,总还是有潜力可挖的,他情绪比刚才高起来,并且信心十足地说,“向管理要效益这也决不是句空话,而是实实在在的事。”
辛越也被廖凯的情绪感染着,说:“企业工作其实一直也就这样,好一阵赖一阵,七十年代刚建厂时,那时企业困难多大!人都说金星厂可能倒闭,但后来研制上马了新产品,特别是颜料,一下子转过来了。后来到八十年代初,金星又跌入低谷,经过六七年改革开放,全厂上下共同全努力,总算有了起色。现在又是第三次困境,这一次面太大,但根据历来的经验,只要从各方面想办法,金星这样的企业是垮不了的。”
“……”廖凯深情地望着辛越,没有说话。
辛越接着说:“这样的产品结构是多少企业都无法企及的,油墨、颜料两大系列互补,东方不亮西方亮,更何况这个企业多年来已形成了国内外两个市场,又能形成内外互补直势。而这两大类产品都被订为国产精品。国家政策很明确,要扶持产品有销路企业的发展,中国人民银行,国家经贸委,国家税务总局日前发文,要求各地加大对有销路产品的亏损企业的支持力度,帮助这些企业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特别是有出口产品的企业的流动资金贷款,采取企业申请,银行评估,专户管理,封闭运转的办法,支持企业发展,估计李总这次去省分行跑贷款有些结果的。”
“是啊,金星的产品优势是多少企业所不具备的,”廖凯说,“如果能贷到款,解决一下当前生产的燃眉之急,下一步在销售方面再下点功夫,比如西南,还有西北的青海、新疆再进一步开拓,今年,销售额在去年基础上再增加百分之十左右,这样,度过眼前这一难关是不会有多大问题的。”
“仲瑾这个人在企业时间长,他总是很稳,情况好了不盲目乐观,遇到困难也不气馁。”辛越望着廖凯说,见他的表情很平静,深感到廖凯多少年来性格的变化,“他的心理素质良好,承受能力很强,所以处理事情都比较稳妥。”
“对,这个人很有能力,也很有魄力,我很佩服他的沉着老练和精明强干,……”廖凯听辛越赞扬李仲瑾,想起以前听到的一些说法,以及他来金星之后在许多工作中,辛越总是站在李仲瑾一边,特别是在每当别人与李仲瑾意见相左时,她更是鲜明地站在李仲瑾一边,支持和维护他。为此,初来那阵他也产生过一些不良心态,似乎他是证明了别人背后的议论,有时他还很气恼。经过几个月来的工作,他好象又渐渐否定了这些想法,觉得那是有些人想当然的推测。刚才他又听辛越当着他的面赞扬李仲瑾,而且她说的都是真实情况,由此,他似乎更理解了辛越的一番良苦用心和广阔的胸襟,原来,她是从维护企业利益,维护团结的大局出发,支持李仲瑾的工作,维护这个企业的第一把手的威信出发的。他想,也许正是有她在李仲瑾身边工作,李的工作作风也不能不使她受到某种启发,而且有她在,李仲瑾的心里才会更坦然,这对度过眼前的难关不知有过多么重大的作用,现在,要是金星真正能有一个团结的坚强的领导集团,有李仲瑾、辛越以及他廖凯紧握在一起的铁拳头,那对共度当前的难关肯定会发挥更为巨大的作用,他把烟蒂揉进面前的烟灰缸里,又很动情地说:“仲瑾是一个办企业的能手,在许多事情上,他总是比别人棋高一着,还有你也是多年的老企业家了,从建厂初直到现在,闯过了不少险阻难关,工作经验也不少。我在部队多年,企业工作不熟,今后,还要你们多多帮助啊!”廖凯说的也是心底里的实话,他希望能在较短的时间内,尽快了解和熟悉企业工作,并为金星的发展做出自己一份贡献。
辛越觉得廖凯这些话说得真诚而坦率,这使她心里也感到十分快慰,自从廖凯调金星以来,他们俩人似乎都在心照不宣地下决心,将二十多年前的一段情感深深地隐埋在心底。他们觉得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都有各自的家庭,况且都担任着企业的领导职务,有着一定的身份,今后要在一起长期共事,再要是牵扯出旧的感情纠葛,不仅没有意思,而且只能给个人心理和工作造成不良影响。甚至他们各自在怀着一种戒备心理避免单独在一起。所以,直至现在,公司里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们俩以前是中学时的同学,更不知道他们之间曾有过一段曲折的情缘。
辛越抬起头去望了一眼廖凯,他的眼睛仍旧闪着兴奋的光,他的嘴唇也还在微微抽动,仍保留着刚才说话时的真诚的表情。──那已不再是二十多年前那双闪着火辣辣光彩的让她看了就心里发慌的眼睛。那也不只是当年那张只会说俏皮话的嘴,她也不再回避他专注的眼神,兴奋激动地说:
“经验,我是谈不上,在企业二十多年,如果要说有什么体会的话,那就是在任何时候领导班子成员,特别是主要领导之间真诚的团结比什么都重要。只要人的精神不垮,企业就不会垮,只有企业领导集团不倒,全体职工就不会倒。”
“好,好,你这话和我想的完全一致,虽然,企业我是初来乍到,没有经验,但这段时间我都在想,在市场竞争日益激烈的形势下,企业的暂时困难是避免不了的,但是有疲软市场,却不应该有疲软的党的领导,比企业的困难更可怕的是企业领导班子的疲软。只要今后我们围绕企业生产经营抓党建工作。依靠全体职工从改革中寻找出路,金星公司还是有希望的,你说对吗,辛越?”
“对,对,完全是这样。”辛越兴奋地大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