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二十三

廖凯和辛越忘情地交谈着。廖凯站起身走到窗前，临窗眺望已是满天星斗的漆黑夜空。他忽又陷入遥远的茫茫的回忆中。那还是他刚刚参军当新兵时，那次部队冬季长途野营拉练，在一个冰天雪地里露宿的夜晚。他和副班长合睡一个雨布搭成的帐蓬。躺下许久，他们谁也没有入睡。廖凯听见副班长在低声吟唱一首歌：“……喀喇昆仑冰雪封，哨卡设在云雾中，山当书桌月当灯，盖着蓝天铺着地……”他悄悄地问副班长：“这首歌唱的正是我们，也不知是谁写的。”副班长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歌未尽兴，继续在唱：“哎……，只要想起您，毛主席，红太阳升起在心窝里，升在心窝里……”唱完了说：“咱只管唱，不管他谁写的。那作家们肯定没经过这种锻练，但人家能想象，知道吗，作家善于想象，所以写得出没经过的事儿。”

“也许人家也是咱们当兵的出身，干过这一行，有体会有体验，才写得出来。”廖凯说。

“反正，我想人一辈子有这样的磨练也不亏。以后要给困难吓倒，是根本不可能的了。”副班长翻了个身，与廖凯背对背睡去，不再说话。廖凯也不敢再多说话，一会儿他觉得副班长也和他一样被冻得瑟瑟发抖，并转过身来，问：

“小廖，睡着了么？”

“睡不着。”廖凯回答。

“是不是想家，想爹妈了？”

“不是，有些冷。”

“挤紧些，挤紧些暖和。”副班长说着往廖凯这边靠了靠，又把被子拽了拽，压严实，“想对像，在家搞下对像没有？”

“没有。”

“骗人，你们从学校来的小伙子，屁股后面都有姑娘们一大串追呢，都谈下了。”

“副班长，不骗你，真的，我真的还没有。”廖凯嘴里这样回答，心里却想起了辛茹。他临离开家时，给她写了厚厚一封长信，夹在赠送她的一个硬皮日记本中，亲自交给她，可她怎么至今一个月过去了还没有回音。不过，他知道象辛茹这样稳练的女孩子是不会轻易表态作出抉择的，他仍旧寄托着无限的希望，盼望着她的音讯。

他同副班长两人都不说话。

片刻，副班长望着缀满珍珠似的星辰的苍穹，又问：“小廖，你认不认得天上的星？”

“星？”廖凯惊奇地问。

“对，就是星星呀。”

“不，不认得。”

“你听我跟你说，当兵的时常要夜间行军，要学会按天上的星辨别方向。”副班长说，“三国时的诸葛孔明先生，知道不，就是诸葛亮，大军事家一个。他就最善观天像，足谋善断……”

“天相，好象不是星星吧。”廖凯疑或地说。

“谁说不是，星星难道不是天相中的一部分么？”副班长说着，从被窝里伸出一只穿着绒线衣，棉衣、皮大衣，戴着皮手套的手臂，把戴在头上的皮帽子向脑后推推，又把护住鼻梁子的绒条向上掀了掀。露出嘴巴，指点着天上壮丽的星云说。

“正北面那颗大大的明星，看见没有，那是北极星，可以按它寻找正北方，北极星是属于小熊星座里一颗主星。”

“小行星座？”廖凯没有听清楚，专注地望着天边灿烂夺目的北极星问。

“小熊星座，熊，熊猫的熊，大熊知道吗？还有大熊星座，北斗星你总知道吧。”

“知道，怎么现在看不见北斗星啊？”

“怎么看不见，”副班长稍一侧身，指着北方天边说，“你从北极星向东北瞅，正对着的那不是北斗星么。”

廖凯顺着副班长手指的方向，终于隐隐约约看到了北斗七星的斗勺，但又疑惑地问：“怎么只有六个……？”

“这你不懂，星星也不是固定在一个方位上，而是一年四季都在转换方向位置，叫斗转星移知道吗？斗就是北斗七星的斗，常年转换方位，‘斗柄北指，天下皆冬’呀，斗柄最北面的一颗刚好被遮住了，知道吗？”

“唔……”廖凯又极目向北远眺，似乎瞧见了斗柄最北面一颗星的一点曦微。

“噢，由西北向东南的那亮晃晃的一道，看见么，”副班长又指点着横在中天的银河系说，“就是银河，老乡叫天河，天河两边原本有两颗很美的星……”

“银河？银河系在地理课上讲过，”廖凯接过话说，瞅着天空的银河系中参差错落，横斜阑干的星斗问：“老师讲，银河两边有牛郎织女星，这两颗星在啥地方？”

“哎，对了，正是这两颗星。牛郎星属于天鹰座，老鹰的鹰，织女星属于天琴座，弹琴的琴。可惜这两个星座在冬天咱们看不见，要是在秋天，这两个星就在中天，看得清楚，牛郎星在河这边，担着一对盛儿女的箩筐，与河对面的织女星隔河遥遥相望，直到每年农历七月初七，世间的喜鹊都飞到天上，在天河上去搭鹊桥，让这一对痴情的人儿桥上过来相会，一年就只那么一次，啊……怎么，你瞌睡了，睡吧，明早还得早起行军呢。”

廖凯并没有就睡着，只是装作不再出声。却仍在偷偷睁眼望着壮丽浩瀚的河汉，似乎要从中找出他认为是属于他的那颗星。他又背诵着几天前刚刚发给知青点上辛茹的那封信：

辛：

离别的日子终于无情地将我们分开了，在此之前许多日子，随着这个日子的迫近，我心理上的负载与日俱增。这重负似乎要将我这颗苦苦的心压碎，我甚至感到每一次心跳时的剧痛。凭着我的一种本能的直觉，我相信你终归是属于我的，我有权利得到你的心，也有能力获得你的爱……辛，我的辛──请允许我永远这样称呼你。部队训练颇紧张，我在闲暇时总在苦苦地思念你。熄灯号就要响了，我就不再多写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况且，纵有千言万语，又怎能表达我对你的思念之情于万一。我热切地渴盼你能理解，抚慰我这颗创伤的心……

深爱你的凯一九七四年三月十二日

廖凯静静地躺地副班长身边，默默地思念着远在千里之外的辛茹，在心里反复默念着他已经发出了那封短信，又琢磨着其中经过多次字斟句酌修改的措辞，欣慰地觉得以他高中文化程度（实际仅只上完了高中一年级， 后因‘*’冲击，他们都被视为毕业推出了校门──笔者注）能写出这样的信，也还是够可以的了。他觉得辛茹即使是铁石心肠，也不能不为之所动。“是啊，”他想，“我必须要有耐性，好事多磨么。”廖凯想着想着，心里热乎乎的。旁边的副班长也已发出了重重的鼾声，好象在为第二天一整天冰天雪地里的长途奔袭养精蓄锐……

斗转星移，人事皆非。二十多年过去了，副班长的话至今犹如雷霆灌耳，“人一辈子有这样的磨砺，也不亏，以后要给困难吓倒，是根本不可能的了。”正是这些朴实的老战友的言传身教，激励着他去克服工作中的困难。部队二十多年，使他的意志磨练得和他那体魄一样钢筋铁骨般的坚韧。

廖凯凭窗而立，在满天的群星中，当年副班长讲给他的什么别的星座之类他已记忆模糊了。唯有牛郎织女星一下就扑入视野。两颗星星都眨巴着深情的眼睛，在浩翰的太空，像是期待着来年的期会。又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事可能发生似的，永远听任命运对他们的安排。

蓦然，院内一阵肃杀的凉风吹来，使廖凯从遥远的回忆和暇想中回过神来，他倒觉得头脑异常地清新起来。

刚一回头，只见辛越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窗前，和他高大宽厚的身躯离得那么近，那双美丽的眼睛正在痴情地看着他，他甚至听到，感受到了她怦然跳动的心音，当他们的目光不期而遇时，辛越又迅速地将她的目光收回，把视线投向遥远的夜空。

静夜，从这里可以清晰地听到时大时小的大河汹涌澎湃哗哗的涛声。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吧！”她低声说。

“哎，好的。”廖凯应着，转身与辛越走出会议室。他们的脚步声，震亮了楼道的声控灯。廖凯在后面拉灭会议室的吸顶灯和日光灯，带上了会议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