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连日来，迎风招展的彩旗、悬在高空的巨幅标语、宣天的锣鼓声，以及厂区骤然增多的各种车辆，职工们的欢声笑语，使整个油墨新村充满了喜庆的气氛，也使昌宁区披上了节日的盛装。这天，风和日丽，挂在公司门口的横幅，和垂在金星大厦的立幅以及礼堂前悬在气球下面的巨幅标语都静静的，纹丝不动，各处的彩旗也不怎么飘摆，像是等待着一个庄严时刻的到来。礼堂大厅里，两千多个座位已是无有空席，但是在正式开会之前，门口总还是不断有人出入。一色的藏蓝全毛西装把金星公司职工们个个打扮得精神饱满。等到扩音器里播放起厂歌时，会场上的气氛立刻活跃起来，人们也和着音乐的节奏放声歌唱起来：

……

这是古丝绸之路上，

一盏亮丽的明灯，

这是现代文明天空，

一颗璀灿的星辰；

会场人头攒动，人们唱着歌，尽量向主席台上张望，看上面就坐的人员中有谁自己认识。只见主席台前排放着各单位赠送的礼品和贺信，台上摆置的三排坐位都已坐满了人，因台上坐位不够，本公司现任几位领导都坐在台下第一排。

装扮世界的人们，

你用勤劳的双手，

为地球织造美丽的衣锦，

让七彩的云霓从这里升腾。

歌声一落，主持会议的工会主席赵长忻就宣布金星油墨公司建厂二十周年庆祝大会开始，并报告了来参加厂庆活动的领导和客人。省经贸委主任郭洪超，省轻工业厅副厅长谭甫仁轻工业厅副厅长谭甫仁、驻军某师参谋长廖凯上校等人在主席台前排就座。另外在主席台上就坐的还有当地党政部门领导、企业界同仁等共五十多人。公司领导李仲瑾、辛越等人坐在台上第二排。赵长忻宣布完毕，会场上立刻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紧接着响起震耳的鞭炮鼓乐声。开会不多时，礼堂外又响起汽车声，片刻，舞台侧面的门开了，办公室主任索发又领进两位客人。李仲瑾、赵长忻迎上前去，台上前排就坐的几位领导主动腾出两个坐位让他们坐下，李仲瑾向大会介绍说，刚才到来的两位客人是专程从美国赶来参加庆祝活动的。一位是金星与美国卡德颜料公司组建的中美合资企业华昂化工有限公司的美方副董事长，美国卡德集团副总裁查理?皮尔博士。另一位是该公司在华代理人郭万隆先生。立刻，会场上又响起一阵暴雨般的掌声。对两位客人远道而来，不辞辛苦刚一到就参加会议，客人们也表示热烈的欢迎。会场上出现了片刻的骚动，立刻又宁静下来。大会先由金星油墨集团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兼党委书记，华昂公司董事长李仲瑾报告金星公司创业与发展的历程。他说，金星公司始建于国家一个特殊困难的年代，建厂初期，犹如一个先天不足的婴儿，又遇后天营养失调，几临绝境。然而，它却在困境中扎根，在危难中奋起，在坎坷中前行。至今，它已成为当今国内同行业的皎皎者，完全是因为有为她无私奉献的一代代工人，有为她沤心呖血的一代代科研技术人员，有为她倾注了心血的一代代领导班子，才有了今天的发展。他们是金星的脊梁，是金星公司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坚强支柱。李仲瑾对企业的发展前景表示了极大的乐观态度，他勾画的一幅金星未来发展蓝图，是他多次在领导班子和职工大会上讲过的，此刻似乎更具振聋发聩的力量。紧接着郭洪超、谭甫仁、查理?皮尔、廖凯等以及当地政界、企业界的朋友十多人发言，对金星的发展和所取得的业绩表示热烈的祝贺。郭洪超的讲话，首先对李仲瑾的报告表示完全赞成，接着说，我们庆祝建厂二十周年，全厂干部职工就要在回顾二十年取得的光辉业绩的同时，展望企业发展的光明前景，上下拧成一股劲，心往一处想，汗往一处流，劲往一处使，为企业的建设作出贡献。在谈到领导班子的建设问题时，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他原先准备不在会上讲这方面的内容。可此刻他又考虑还是要讲一讲。他说搞好一个企业，关键是要有一个坚强的而不是软弱的，团结的而不是涣散的领导班子。而好的领导班子的关键又是有一个过得硬的能带动一班人共创大业的好“班长”，他不仅仅要懂经营、会管理，更要有远见卓识，具有经济发展的头脑，更重要的是胸怀宽广，善于团结一班人。让大家同心同德，群策群力，为企业建设献计献策。当然，领导班子所有的成员，都必须维护这个团结，那种不顾全大局，为个人一己利益闹纠纷，闹分裂的做法是极其要不得的。而这种人最后的结果必然也是一害企业，二害自己。

查理?皮尔博士用英语讲了一段很简短的话。这位碧眼黄发的瘦高个的美国人讲话时，从一开始就一直翘着双手的拇指比划，呜哩哇啦，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直到最后一句“Ｔhanks every one！”在场不少人才听懂他在说：“谢谢诸位。”郭万隆先生中间几次插进去翻译，可因为没有对准扩音器，会场上的人谁也没有听清他说了些什么。等皮尔讲完了，主持会议的赵长忻才又走到他身边低声耳语几句。郭万隆便又对这麦克风把方才皮尔讲话的全部内容翻译给大家听。原来他在说：“中国人，特别是象你们金星的人一样的中国人真了不起，让我们不得不服气，你们的工厂的工人能在这样简陋的条件，生产出世界第一流的产品，这在我们美国人来说，就象是天方夜谭那样的不可思议。”

皮尔在以前多次到过中国许多地方，后来又来金星公司几次，他考察过金星的科研机构，生产车间，详细分析化验过他们的产品，曾多次向车间工人、科研人员当面谈过上面的话。

他的蓝眼睛闪着兴奋的光，注视着郭先生翻译他的讲话，不时又将目光投到台下，似乎是在寻找人们对他的讲话的反映。当他听到一片掌声时，激动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又将两手大拇指翘起，连连说：

“Chinese are the friendns really!”（中国人够朋友）

“The strffs of the JinXin company are the friends really!”（金星公司的工人够朋友）

立时，台上台下又爆发出长久而热烈的掌声。大会结束时，天已经黑了，市区单位的客人要乘车返回，外地较远的留下观看文艺晚会的演出。公司领导忙不迭地到车场去欢送一拨一拨的客人。

傍晚，当“金星油墨公司”的霓虹灯再度启亮，昌宁路又沉静在一片灯海之中时，金星公司的礼堂里厂庆音乐会已经开始演奏了。这个音乐会的规模还不小，除了本公司的乐队，还有昌宁区、西北日用化工有限公司、昌宁水泥厂等单位的四五个乐队同台献艺。就在陈宁笙联系的省歌舞团演出团要价太高告吹后，公司有人提出把自己的乐队拉出来练练，奏巧几个音乐爱好者平素就与昌宁、日化、水泥厂的乐队有联系，电话一说，几个乐队乐得有机会演出。歌手们也想借此机会，在金星人面前一亮歌喉。经过近两天的组织排练，几个乐队有分有合，一举排出三十多个节目，歌手中有曾在市里大奖赛中获过奖的歌星，在市里都挺有影响。原来金星公司交涉要付给他们一些报酬，昌宁区领导却说，金星公司厂庆，我们本应全力祝贺，这就算是尽我们一点心意，还谈什么报酬。昌宁区一个高姿态，日化公司领导更是大方。说金星礼堂这两天占用太忙，排练就放在他们那里，乐队的生活费用由他们全包了，排好了将来还可以给他们也演出一场。宣传部长陈宁笙把这一情况给公司工会主席赵长忻作了汇报，赵长忻说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并十分感激地方政府和日化领导的无私援助。这样，便把原定本厂子校、老职工、托儿所的节目顺次向后推推，厂庆当晚让联合乐团同台演出。

一吃过饭，许多人就入场等待。人们自动留出前三排的凳子给客人坐。演出快开始时，留下来没有离厂的客人们在公司领导的陪同下进来就坐了，后面的位置也坐满了人。

斜井上也站满了人──不喜欢听音乐会的人拥向这里等待看放焰火。嘭──哗──，九时整，随着两声啪啪的爆竹声响过，几十枝礼花从球场附近的空地上升腾而起，立时整个夜空被照耀得通亮，五光十色，一排紧接一排，人们不住地喝采：“啊！这是一朵花，这是满天星，又是一个孔雀开屏，又是天女散花……”有人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说：“这才符合我们油墨、颜料工人的心愿，世界就应该这么五光十色才美。”

又有人接着说：“是啊，今晚上我们的孩子提前把过年放花的瘾全过了。”“真的，过春节时就不再花钱买花炮了。”庆祝厂庆似乎孩子们比大人们更快乐，更高兴。”

约摸半个小时放花过后，人们又听到灯光球场上传来了咚咚呛呛的锣鼓声，是离退休老职工组织的妇女秧歌队在加紧排练，准备后天正式演出。

厂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因为要负责接待工作，都没有去看演出。服务员们收拾完了房间以后，便都聚到所长肖沛房里来，见所长刚端来一碗菜吃，几个服务员推推搡搡挤眉弄眼涌进屋里，四楼服务员林金娆一进门就问：“肖所长，怎么才吃，菜都凉了吧！”“没关系，等这几天过了，客人少了就不紧张了。”肖沛一边吃，一边随便回答说：“哎，林小姐，肖所长忙，你既然知道菜凉，你又那么会体贴人，就该给端去热一下。”三楼服务员王焱推了一把林金娆，把她推到肖沛面前。林金娆过去接肖沛的碗，说：“拿过来，我去给热一下吧！”林金娆真有点不忍心肖沛吃凉菜，“荤菜凉了不好吃，吃了对肚子不好。”“不要紧，不要紧，还有点温度。”肖沛挡住饭碗，不让小林端去。当他回头，猛一瞥，见姑娘那真诚的嗔怪而又微微涨红的脸时，心里却有些莫名的慌张。几位小姐们又嘻嘻哈哈地说笑起来，王焱又说：“肖所长，你吃凉饭，闹肚子别人都替你心疼，你就让小林端去热热嘛。”肖沛坚持着说：“一个人好好的，那能那么娇气，吃点冷饭就会闹肚子。”林金娆莞尔一笑，只看着肖沛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菜，知道他忙了一天，又累又饿，她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人啊，有时离奇的古怪，往往会由于似乎偶然的原因，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方才我们的林金娆小姐看来也许只是对肖所长一时间出于敬重的一笑，不料却把一种特殊的信息，通过肖沛的眼睛，传递到他的心里。他久久地玩味着，令他不安，乃至引出奇缘。当下，肖沛一阵吃完饭，又想到第二天的事，给几位服务员小姐安排了一下，便又匆匆去找食堂管理员商量第二天办伙食的事。当他走出办公室时，又听到过道里几位服务员的说笑声。他心里顿时觉得甜甜的，眼前不时出现那张真诚而微红的少女的脸，那迷人的温柔的莞尔一笑。他不知道对于这些应该作出什样的解释。这样想着，他就有一种小毛毛虫在心里爬动的异样的感觉，是痒痒，是舒心。

次日，是庆祝活动的高潮，以至整个新村万人空巷，争看庆祝活动的景像。从上午九时，一队化了妆的秧歌队从球场出发，走上马路，有的装扮成《红楼梦》、《西厢记》、《西游记》等故事中的角色，有人踩着高跷扮成卓别林和马戏团中的丑角，还有的扮成解放军、人民警察、油墨工人……，他们伴着锣鼓的节奏，手舞足蹈，做着各种离奇的动作和姿态，似乎都在自娱自乐，尽情的热闹。后面紧跟着的是离退休妇女的秧歌队，她们中有刚刚办了退休手续的人员，也有退休多年的老年妇女。在开始组织时，有些人还不好意思参加，动员了几次都不敢去参加排练。后来，一看别人闹得那么热火，自己也就情不自禁地主动跑去要求把她们也编入。有的老年妇女从来没跳过舞，也没搞过体育锻练，给她们教动作她也学不会，看别人做武术动作、扭秧歌十分羡慕，可她去排了一个月还是跟不上队，但她要求把她排在后面跟在一起热闹热闹。她们有的人动作很可笑，扭秧歌时同时上左手左脚或出右手右脚，惹得人们哈哈大笑，可她们热情很高。这一天，她们自己也穿上件顶新的红毛衣，宽腿裤，头上扎上花，腰间系着绸腰带，挂着红腰鼓，有的扇着扇子，跟着别人前进后退转圈圈。她们还事先给宣传部的同志打招呼，到时候别忘了给她们拍张照片，七十一岁的陈大妈后来看到给她照的像，高兴地说：“这可是我一生中最高兴的时刻，那时我都忘了自己多大年龄了，我要把这张照片寄给我那在北京的闺女，让她看看她妈一生还有这样快乐的时辰。”最有意思的是这一天，公司医务所退休的付大夫，也成了妇女秧歌队中的成员。他那天在球场看妇女们排练，正缺个打鼓的人手，让一拨妇女把他硬拉上去打鼓，后来，他成了这个队的专职司鼓，到演出前天晚上排练时，大家认为这是个特殊工种，别人干不了，只有付大夫能敲在点子上，一定要他在正式演出时去敲，他只好答应了。这天他索性也男扮女妆，由两名女士架着鼓把他夹在中间让他敲，成了整个秧歌队中的唯一男士。

这天晚上，公司子弟学校和托儿所的节目在灯光球场演出。球场周围的五层看台上密密的挤满了观众，几乎厂里有孩子在子校上学或在上托儿所的，家长都早早来占好位置，要看看自己的孩子表演的节目。

托儿所院内是工会举办的拔河赛。周围是为本单位代表队呐喊助威的啦啦队，随着比赛一次次推向高潮，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也有一部分人没有去看表演和比赛，他们领着孩子打着自己制作的各式各样的灯笼，簇拥在斜井上喧哗凑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