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有人说过,谎言是对错误 的辩解。肖沛回到公司,首先向供销公司副经理高素明去汇报了他这次到西南的工作。根据他最后两天了解到的情况,又煞有介事地编造了一套所谓他一直抓紧查处西南市场混乱局面的“事实”。并故意作出恳请公司采取措施向红云厂索赔的请求。对于这些他感到高素明似乎并没有非要了解和掌握不可的意思。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几天以前,公司已根据赵余义和经销部的电话汇报,准备派高素明等人去红云谈判,解决了问题。而且,他自然也知道谈的一些善后工作和潘敏住院的事,也已经由辅料分公司的赵余义前两天回来后,先行向公司作了汇报。他之所以编造这些谎言,只是为了证明他对工作认真负责的“诚意”。当然,他的谎言决不可能蒙骗了精明的高素明,高素明耐心地听完他的汇报,也正是要全面了解他的工作,观察他所谓的“诚意”。高素明面带微笑地听着,话里有话地说:“肖沛,你这次去西南刚赶上这件事发生,在查处这个问题方面,你做了不少工作,是有功劳的啊!”
肖沛从回来时,就一直想到这次在领导面前,不好交待,日子不好过。刚才他已听出了高副经理话里的含意,低下头说:“我自己觉得象这样的事,宁可慢一些,也别因为操之过急把事情弄得更复杂。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要细致些好,不过,我觉得这次在这件事上,还是认真细致的,虽然时间拖长了些,最近这几天,又是潘总经理在住院……”
“我问你,你知道潘敏副总经理是哪天到那边去的么?”高素明突如其来地问,这一问使肖沛有些惊慌。他嗫嚅着回答说:“知,知道啊。”
“你是她到了之后第几天见到她的?”高素明又问。
肖沛一时回答不出来。
“那你知道她为啥要去那里么?在此之前公司里,甚至李总亲自给你打电话,你接到电话之后,又都在干些什么呢?”
肖沛狡黠地觑了一眼仍是一脸微笑的高素明,顿时有些不寒而栗,他觉得这微笑后面象是藏了杀机。此刻,他完全乱了方寸。几天来反复想到的措辞此刻也忘得一干二净。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肖沛同志,你要认真回顾检查这次去西南的情况,像这样对待工作是要出问题的呀,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失误,这次造成的损失和严重后果?你以为别人都是没脑筋的,随便你怎么敷衍一下就过去了!”
肖沛尴尬地低着头无言以对。高素明对他的批评,他简直有些难以接受,但又觉得无力否认和辩解,正在这时,通信员敲门走过来,对高素明说:“高副经理,李总刚从省上回来,通知马上召开中层干部会。”
高素明一面起身准备去参加会议,对肖沛说。
“你先回去吧,思想上好好考虑,这次是要追究你工作上的责任的,回去吧。”
第二天上午一上班,肖沛又去找李仲瑾,当他走进总经理办公室时,高素明也正在那里。不知为了什么一,李仲瑾和高素明都苦着脸,显出不悦。他本想退出门来,可李仲瑾却招呼了一句:“小肖,你进来,先坐会儿。”肖沛只好走进去和高素明并排坐在一条沙发上面。
昨天下午,肖沛本来已经找过李仲瑾了。当时李仲瑾刚刚开完干部会,在会上传达了轻工厅会议精神,通报了资金物*况,又忙着要去财务部,便对他说:“小肖,你主要把情况向供销公司作个汇报就行了。西南局面刚刚打开,这回又出了问题,你过去后一定要抓紧工作,扭转被动局面。”肖沛从李总房里出来时,简直有些欣喜若狂了。如果说他从供销公司高素明那里出来时精神压力很大的话,那末,从李总房里出来时却完全已是如释重负了。心里还在唠叨:“真格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哩!”
今天,他本来是想找李仲瑾在票据和出差单上签字报帐的。按规定这些票据和差费,首先应由本部门领导签字,然后再经公司领导签字方可在财务部报销的。可这次肖沛因为费用太高,除了在西南几个经销部报销的部分外,回公司准备报销的还有二千多元,一个多月时间,花了这么钱,工作上又没有起色,受了批评,他想起高素明上次在电话里说的,“你可不能只推销人员币啊”的话,就不好再找高素明去审验签字。不过,他知道公司里也有另外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或者说是惯例,就是当单位领导不在家,在特殊情况下,比如领导外出,或者当因工作紧急需要时,公司领导也可以直接审批签字报销。这样,肖沛就不准备去找高素明,李总事情较忙,情况不一定很清楚,况且昨天李总对他态度又不错,他便想找个高素明外出的机会,直接找李总签字,就说西南事情离不开,报了帐,他得尽快返回去。昨天晚上,他就得知第二天高素明要去本市经销部处理事情。于是今天一上班他就找到李总房里来。真不凑巧,高素明不仅没有走,恰好也在李总房里。这使他坐在这里多少有些局促不安。
他听李仲瑾正与高素明谈本市经销部的问题。他从李总的话里,听出来本市经销部的一些问题,也许正是为了这些,刚才李总才有意让他也进来坐着听的。李仲瑾虎着脸对高素明说:“这件事一定要严肃处理!不行,就撤换回来,先落实处理问题,该负什么责任就负什么责任。先审验帐目,公司目前这么困难,而这些人在外面却是挥霍无度!”
高素明说:“去年,他们的招待费就大大超过了限额,以招待用户为名,自己在外面吃喝玩乐,开假发票报帐,供销公司这次要下决心,还有一些销售部,驻外人员也有类似的问题,不管公司怎么强调,费用总是有增无减,超限额报销……”
“这次就先从这个市里的经销部开始审计,由你带队,另外再抽你们两个人,财务部两个人,你可不要走过场,发现问题,该交地方审计部门就交人家配合搞,该咋处理就咋处理,不然这股吃喝玩乐风就足以把一切都毁了!”李仲瑾严肃地说。
从李仲瑾和高素明的谈话中,肖沛听出是为本市经销部乱花钱,吃喝玩乐挥霍公款的事。
原来,那天晚上李仲瑾借开会之间隙,晚上又赶到市经销部,经销部经理和四五个人全都不在,只有一名雇用的财会人员在家守门。李仲瑾立刻感到这里面有严重问题。一问那个雇用人员,才知道经销部经理他们陪客人去吃饭了。问到别的事,那个用人员又躲躲闪闪不敢说。这更使李仲瑾犯了疑,经一再追问,那个雇用人员才说出了一点真情:“这里几家用户、关系户、隔三差五来经销部敲诈要我们老板请他们的客,去了以后吃了喝了还不算,还要留在那儿玩到半夜,为了拉关系,老板只得……”
“那一次得花多少钱啊?”李仲瑾吃惊地问,“这有多长时间了,怎么从没听你们经理谈过?”
“一两年了,常这样,这以后好象比以前更频繁,来了就要车,有时一晚上能花几百元哩,上个月下来好几千花在这上头了。”那位财会人员回答着李仲瑾的问话,看得出他是有顾忌的,但既然李总追问,他又不敢隐瞒。
“在什么地方,离这多远?”李仲瑾问。
“离这儿好远好远呢,叫什么月亮湖歌舞厅。”
“这样,小邵,你开车把他带上去找,说我有事找他。”李仲瑾跟司机小邵说,那位财会人员不敢不去,又不敢去,迟疑着说:“老板安排……”
“去吧,去吧,这不干你啥事。”
直到一个多小时以后,小邵开车回来了,经销部的双排座客货两用车跟在后面。经销部四个人,除司机,其余连经理三个人都醉酗酗的,一进门酒气醺天。
“今天招待什么人啊?经理同志!”李仲瑾劈头问道。
“啊,李总,您吃过饭没有?”经销部经理见到李仲瑾,好象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顿时酒醒了大半,“快去给李总泡茶,李总,您过来也不先打个电话……”
“我问你今晚招呼什么人在那吃饭?有几个人?”李仲瑾声色俱厉地问:“今晚共花多钱?”
经理颤颤惊惊地掏出一张发票:“六百过一点。”
李仲瑾接过发票,见上面开着六百三十五元二角。又问:“还有跳的,唱的,玩的呢?这光是饭钱么。”
“没有,再没有,就这些。那些家伙都是些赖皮,不应付一下他们就在背后掏鬼,勾结社会上一些流氓……”
“这是怎样一些用户啊!真是无法无天了啊!这儿有没有公安局,派出所,你有没有给公司反映过这情况。我可告诉你,凡是你们擅自在外面这样搞的,开支费用要全部由你们自己负担,公司一分也不报销,就从这个月工资开始扣起。”说罢,李仲瑾怒气冲冲地坐车回到光明饭店。
“你说说,我们这些人素质差到了什么程度。”李仲瑾又对高素明说“说老实话,我很担心,让那个临时工守在那儿,把什么都卷跑了,他也不知道……”
一直在一旁静听的肖沛,这才知道,方才李总生气的原因。李仲瑾稍微停了一会儿,回头又问肖沛:“小肖,你还有啥事?”肖沛有些精神恍惚,他在思考西南片上花费的事,也不准备把自己这次的费用全部报销了。他想回去重新整理一下,裁出一部分再说,他尴尬地瞅瞅李仲瑾,又瞥了一眼旁边的高素明,正不安地想着回去抽掉哪一些条子。听见李总问他,他又灵机一动,无话找话地说:“西南各点普遍反映困难较大,这次跑了几个点,后来因为要查那件事,没有跑完,我准备这边事儿一办完,马上回去,按供销公司安排抓紧跑,突破一个点,尽快全面铺开。”
高素明一边听着,睥睨地瞅了肖沛一眼,心想,好一个“跑了几个点”谁知你跑哪儿去了,现在又要在领导跟前表现假积极,讨个好,还说什么“按供销公司的安排”,说得好听,要是我不在场,不定你还告我什么状呢。他对肖沛不屑一顾地站起身,对李仲瑾说:“那我们上午就先走了。”
高素明前脚出门,肖沛也站起来说:“李总,就这些事,临走之前向您作个汇报。”李仲瑾点点头,肖沛出门时庆幸李总对他的客气,而且不觉又有一种“阎王好见,小鬼难逢”的感慨了。
李仲瑾是昨天下午才回到公司的,一回来,他就迫不及待地翻阅前天晚上生产经营调度会议的记录,又同廖凯、辛越谈起当前国家政策中对国有企业抓大放小的规定,国家就是要扶持大型的有产品销路,有生产效益,能左右一方经济形势的企业的发展,并以此来带动搞活中小企业,金星这次正是按照这一规定,从市工商行得到一千五百元流动资金贷款的。这连银行的领导也不得不佩服金星领导的精明,对国家下达的有利于企业发展的政策和规定,总是能及时的抓住和把握机遇用足用好。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们善于钻政策的空子。三位领导认为,这次能得到这样一笔贷款,在银行来说,可以说是尽了最大可能了,但对于偌大一个金星公司,特别是资金缺口已经很大的情况下,仍然只能是杯水车薪,只能缓解一下燃眉之急。在上午召开的干部会议上,李仲瑾向大家通报了这一情况。廖凯讲:“贷款,说到底有喜有忧,忧大于喜。截止目前,金星集团已有各种贷款将近三亿五千万元。大家算算,一年行息多少,就是二千多万。挣俩钱全让银行给拿走了,到头来,还不等于撅着屁股给银行打,你讲技术改造也好,讲上新项目也好,讲设备更新也好……等等,今后还是得丢掉‘等、靠、要’的幻想,增强造血功能。
“在克服当前的困难中,党委首先要挺住。企业越是困难,越是要充分发挥各级党组织的战斗堡垒作用,发挥党员的模范带头作用。党组织要作企业的顶梁柱,作职工的主心骨,振奋精神,迎着困难上,为扭转困难被动局面而努力……”
廖凯的讲话,像是一次动员报告,极大地鼓舞着大家。最后他号召在全公司开展“一个支部一面旗,一个党员一盏灯”活动,掀起“我靠企业生存,企业靠我振新的热潮。
会后,李仲瑾、廖凯又到财务部,再三强调对一千五百万元的有限资金,一定要投放到当务之急的保生产中去,决不能挪作他用。
从财务部出来,李仲瑾仍旧觉得有些心事浩茫,他这才又想起还有件重要的事,又问廖凯:“潘敏的病现在怎样了?西南片区上联系过没有?”
廖凯回答说:“噢,前天上午那边经销部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她好些了,本人要求赶紧出院,急着要赶回来。当时医院和经销部劝她再多住几天,让身体再恢复一下。可她说病已经好了,单位上事儿挺忙,执意要出院……”
“唉,这个人哪,”李仲瑾忧心地插话说,“现在哪能出院呢,你一心扑在工作上,可也得考虑身体,有了病总要治疗,不知现在究竟出院了没有。”
“可能已经出院了,她那性格,别人很难说服她。”廖凯摇着头说。
说着话,廖凯和李仲瑾一起从三楼走下来,在走过二楼廖凯办公室门口时,李仲瑾也走了进去。他俩分别坐在办公桌对面,李仲瑾顺手拿过电话,查看玻璃板下面西南那个经销部的电话号码,立刻拨通了电话,询问潘敏的病情。经销部说。潘总已于昨天下午办了出院手续,下午就坐火车返回公司来了。她身体仍然很虚弱,大家不放心,怕她坐车不方便,只好派了辅料经销部王经理和他的妻子与她同行,好一路照料她。估计,途中正常的话,后天一早就可抵达公司。
放下电话,李仲瑾一颗心又缩紧起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对廖凯说:“她已经出了院,坐火车回来了。”
“哦!是吗?”廖凯惊讶地问,他又接着前面的话题说,“经销部上回在电话里说,据医生讲,她心脏出毛病与劳累有关,要她好好休息治疗一段时间,可她又坚决不肯。”
“心脏上的毛病,哪能那么容易好了呢!即使好了,大病初愈,也经不住几天几夜火车上的疲劳啊,我担心她在车上有问题,会出危险。”李仲瑾心事重重,说着又拨通辅料公司的电话,找到李住春,问西南经销部又没有电话来。李住春一听是问潘敏的情况急切地说:“李总啊,我正要向你汇报,这两天我连续给那边打电话要潘总继续住院治疗。不料今天下午突然接到电话说,她已经办完了出院手续,并且买好了车票,准备乘车返回,连医生都阻止不住。”
“可她病根本就没治好,坐车又问题。”李仲瑾思考着又安排说“那这样吧,估计后天一早到,那就只好等她来了以后你们安排一下,继续让她休息治疗。”
“好,我们已经研究好了,等她一回来,就直接把她接送到医院。”
“好,好,也只有这么办了。”李仲瑾打完电话,心里又觉得不踏实,这个电话他打得晚了,要是她还没出院,他可以亲自给那边安排。
果然,不出人们所料,潘敏这次的长途旅程是相当艰难的。
就在赵余义离开医院的那天夜里,潘敏的病时轻时重,反复发作好几次,一会醒过来,急促地喘息一阵,一会儿又沉沉地昏睡过去。赵大夫不敢须臾离开病人,她不时地给病人诊脉,量血压。输液打针。直到后半夜,潘敏才安静下来,脉膊、血压渐渐趋于稳定。进入睡眠状态。赵大夫叮咛护士,对这个病人要加强护理,如有异常,立刻通知她。经销部那位女同志也颤颤兢兢地守护在一旁。直到第二天天亮时,潘敏还睡得很香。中午时分,她才从浓睡中醒了过来,自己觉得好了许多。赵大夫又为她作了检查,脉搏微弱缓慢,血压仍是偏低,心律仍旧不稳定。潘敏本人就急着想起来下地。赵大夫赶紧制止说:“姑娘,你千万莫要性急,你的病还没有稳住,要静养些日子。”潘敏着急地问:“赵大夫,我到底得的是啥病? 需要静养多久?我们那边公司里有好多事。”
赵大夫一听便知道潘敏心里在惦记着工作,而焦虑不安,这对她治病很不利。但她又不便把潘敏的真实病情告诉她。便对她说:“是啊,姑娘 ,你现在要特别注意安定情绪,安神养心啊,‘既来之,则安之。要让体内慢慢滋长抵抗能力,这是我对待疾病的态度!我劝你要牢记毛泽东主席当年说的这段话。在治病住院期间就不要再想别的事,安下心,定下神,稳住情绪,很好配合医务人员的治疗。”
“好,赵大夫,”潘敏微笑着,眼神中闪着对赵大夫的感激之光。又说:“可是,赵大夫,我已经好了,真的,我的感觉很好了。出了院,我还可以一边工作,一边打针吃药,慢慢恢复。”
“我说姑娘,我真不懂你为啥要这样和自己过意不去。你是个知识分子,工作和身体的关系,你又不是不懂。”面对着这样一个一心想着工作,全然不顾自己的病人,赵大夫真拿她没有办法,像她这样的病人,说实话赵大夫多年来碰到的还没有几个,甚至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一个人。她无可奈何的说:“不管怎样,也得再住上几天,观察几天再说,你要知道你在这里的身份不再是什么副总经理,而是一位住院病人,我的病人,作为一个医生,替病人负责,是我的职责,既然我接收了你住院,你就得听我的,起码在最近几天之内,在治疗期间。”
潘敏眼里闪着焦虑而又和善的光,不再说什么,一会儿就又进入梦乡。
这个特殊的病人,和医生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隔膜,甚至有了对立情绪。赵大夫很体谅潘敏焦躁不安的情绪,同时,也深深为她的顽强和坚毅而感动。但又对她的执拗和倔犟性格而遗憾,甚至愠怒。不知道如何说服她安心治病,就这样双方谁也没有说服谁,相持着勉强住了三天医院,到了第四天天刚亮,潘敏就对来查房的赵大夫说:“赵大夫,我实在不能再住下去了。眼下已到了年底,公司里今年前半年刚刚有了点起色,这个月又有回落,今后再不加大工作力度,恐怕又会跌进低谷,甚至会一蹶不振。”赵大夫听潘敏讲述她单位的工作情况,觉得就恰如她的病情,长期超负荷运行,以至于发生了病变,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稍有些好转,在此关键时刻,都是万万不敢稍有松懈的。否则,又会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赵大夫好象是更加看清了眼前这位病人一颗为工作挤压得微弱地跳动的心,使她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我现在必须赶回去,”潘敏继续喃喃地诉说着,“就是非住院治疗不可,也要赶回去在那边住,在那里我可以随时了解公司的情况,这样再拖下去,医治效果也不会好。所以,赵大夫,我求求您了,您让我今天就出院,给我带上药,我好在路上服用,我回到那边工作再治病......”说到最后,潘敏简直是在哀求了,终于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
赵大夫不知如何是好,久久盯着窗外,没有说话,眼里也涌出了泪花,最后哽咽着说:“啊,姑娘,我这算是服了你了。要是换了别人,我不知怎么样,可你真叫我心里难受。以我的职责而言,我是决不能让你现在出院,况且还要经过长途火车旅途中的煎熬和劳累。因为,我现在不得不告诉你,你得的病并不轻啊,到目前还没有稳住,随时都会由于各种原因发作,而带来危险啊。可就像你说的,你这样总是焦躁不安,治疗效果是确实不佳……”
“您放心,赵阿姨,”潘敏听赵大夫象是有些松口,有可能接受和答应她的请求,感激地第一次把这位大约比她年长十七八岁的赵大夫亲切地称呼为阿姨,她知道赵大夫在为自己为难。反而劝慰她说,“路途上,不会有啥事的,我可坐软卧休息,睡觉。另外,经销部老王的爱人,那女人年龄比较大,这次正要回一趟娘家,我可以与她同行,让她帮帮我的忙。”
因为赵大夫还要查别的病房和病人的情况,只好说:“你先吃了药,过会儿我查完房再说。”说罢又悄悄转过身去抹了一下泪,便转身询问邻床的病人。
十点钟左右,早已经下了夜班的赵大夫又过来为潘敏诊视,观察她的病情有无变化,见她各方面的迹象还和早晨一样。而她刚过来,坐着替她诊脉,潘敏却象是充满了希望,眼里闪着激动而兴奋的光,脉像又有些变化。她已经清楚地了解到,再要留住这姑娘住下去是不大可能的了。便说:“不管咋样,一是要稳定情绪,二是不能忘了,一定要完全休息,我建议你直到今年年底不要再提上班的事,到了明年开春再看情况而定好吗?”
“好,赵阿姨,您真好!”潘敏兴奋不已,苍白而干燥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双手无力地抓住赵大夫那圆而光滑的手说,“我会在明年春季写信给您,把我的身体恢复的情况,我们公司的发展等等,向您汇报的。”潘敏在这位医生面前,真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天真而又带些稚气地说。
“但愿你能早日恢复健康,我在盼望你的佳音……”可她的眼里充满了忧郁,说不下去了。
正在这时,经销部的同志又来探视病人。潘敏自住院以来,他们每天都要过来看望她,他们带给她一束束鲜花,插在花瓶里,摆放在窗台上,又带来香蕉,梨各种水果和糕点,塞了满满一床头柜。
“老王,你爱人什么时候回?我想,我们……可以搭个伴儿一起走。”潘敏吃力地问床前站着的辅料经销部经理老王和他的爱人,“我打算今天上午出了院,下午乘车回公司去。”
“怎么?潘总,你准备……”老王吃惊地问,又看看旁边的赵大夫:“赵大夫……”
“就不要再说啥,你们别再为我担心了。”潘敏怕老王要求赵大夫让她继续住下去,赶紧制止他说,“我现在没有事了。今天上午办手续出院。”说着又眼望着赵大夫,“赵阿姨,您已经答应我了,现在就让老王帮我办一下出院手续,我下午就回去了,您为我费了不少心,我不会忘记您的。”
赵大夫又问老王:“你爱人今天能不能和小潘一起走?路上要关照好她,让她服药,休息。”
老王知道潘敏已与赵大夫说定了,再劝也无用。只好说:“可以,今天下午就让她动身,与潘总同行。”
赵大夫只好又给潘敏开了几种中成药,西药和一些注射用急救药,便随老王一起出去了。走到门外,悄悄问老王:“最好你也能和他们一起回去,万一车上有个事,你爱人一个顾不过来。”随后又把潘敏的病情的危险和要求出院的事又告诉老王。老王说:“可以,我也正想一起回去,从公司提些货。”
片刻,老王去取药,办理手续回来说:“手续都已办妥了,药也已经取了。”潘敏问:“帐结清了没有?”
“结过了。”老王回答说。“费用将来我这边从经销部支。”
潘敏接过发票看了看说。总共一千二百多元。她苦笑了一下说:“这么多钱哪!”
老王的妻子扶着潘敏从床上下来,又帮她梳洗整理了一下,然后又帮助收拾了一下柜子里的东西。潘敏不无幽默地说:“我说不让你们买这么多东西,现在这些东西只好留下,你们拿回去自己吃,别白白糟塌掉。”
临要出门时,潘敏又靠在床边上叮嘱总公司经销部两位同志:“出院以后,我就直接到辅料经销部,下午迳直从那去乘车,请你们回去转告你们经销部经理,近几天先和亚新印刷物资公司的吴经理联系一下,这些日子人家也没少费事,要对人家表示谢意。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双方都有些责任,别光埋怨亚新,今后还要和人家常来往,常打交道,要搞好关系。”说罢又对老王说:“你们也不要得理不让人,要同亚新还有别的所有用户处好,你今天回去就给经销部人员开会讲讲,决不能因为这次发生点问题,影响同亚新和所有用户的关系。”
“好的。”老王应着说,“噢,潘副总,我还没跟你说,这次我也准备回公司一趟,去提些货过来。”
“怎么?你爱人不是回去吗?让她办一下不行么!这边很忙,刚刚清理完那件事。善后工作需要你自己去做呀,你们都回去干啥!”潘敏不同意让老王也一起回公司。
“她不是不可以,只是我也要回去,这样……”老王经潘敏一说,思想有些紧张,语无伦次地喃喃地说,但他没有说出他要回去的真正原因。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担心我坐车有问题,怕你爱人一人照顾不了我对吗,是不是赵大夫给你安排的?不会有什么事吧,你就别回了,这边工作正处在结骨眼上,你咋能回去。”
老王说:“我回去用不了几天,这边的事我回来再赶着做,不会有啥影响。”
“不,你就别回去了,回去要办的事,你给你爱人讲清楚,我也在嘛,回去办就是了。”潘敏坚持说。
这时,赵大夫又赶来为潘敏送行。见潘敏又倚在床头面朝窗户给几位安排工作,便先没有打扰,站在后面等候。听潘敏不让老王回去,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上前说:“小潘,你这姑娘性格太犟,可你身体再经不住折腾,你就让老王他们同你一起回去,费不了多少事,不影响工作,这里不是还有人吧?”
潘敏听见赵大夫也来说了。无限感激地叫了声:“赵阿姨,”此时已泣不成声了,说“好,我听您的。”说着,激动地扑到到赵大夫怀抱里。赵大夫吓坏了,觉得她也容易动感情,这样对她的病很不利。她赶忙扶住她,俩人几乎是拥抱着。赵大夫也很不平静,半晌才说:“小潘,你一定要保持情绪稳定,不能激动啊!”
潘敏拍打着赵大夫的肩膀轻轻说:“赵阿姨,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