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二十六

由昆明直达宝鸡的66次特快列车，从前天下午4 时半由始发站开出，已经经过了近三十个小时的运行。这天，天刚蒙蒙亮时，各车箱广播喇叭里传来了播音室里清晰而急促的呼喊：“旅客同志们，列车上的旅客中，有哪位是医务人员？旅客中有哪位是医生？请您马上到第15号车箱里去一下，那里有位病人需要救治……有哪位旅客是医生，请您马上到15号车箱里去一下，那里有一位病人需要及时救治，那里……”广播声把车上大多数乘客从黎明前的香甜的梦中惊醒，然而，此刻，却没有多少人再去注意听广播里在喊什么，也并不去关心15号车箱内究竟是什么人得了啥病，或者列车上究竟有无医务人员应征前往等等。倒是有更多的人把注意力集中到车外，为列车不时发出的强烈而沉重的震响而惊诧。

大家不约而同地打开车窗探头向外张望，只见列车在吃力地爬上一座葱茏的大山，电机车发出巨大的电流声，车头顶上的电接触叉与高空的高压电线相接处不时发出灿耀眼的电弧光和吱吱的爆响。电机车吃力地牵引着一长串车皮缓缓向上行驶。整个列车犹如一条缠绕盘旋在葱岭上的巨大的菜花色蟒蛇。车头上的两只电灯俨然两只圆瞪着的眼睛，放射出遥远而耀眼的光芒。“巨蟒”在林木覆盖的山岭上悠悠蠕动。巨大的声响时而清脆响亮，时而沉稳深重，在山谷间回荡，仿佛天崩地裂一般。这座山上的植被，随着海拔高度不同，呈现出红黄过渡色彩，山坡上已被深秋的初霜染成五彩缤纷的世界。随着山摇地动般的震动和气浪的冲击，铁道两旁树上的秋叶雪片似的飞落下来，飘入灌木丛中。

“啊！这是到了什么地方？”有人把头探向车窗外，惊问。

“这就是闻名天下的宝成铁路线上的秦岭地段──列车正在翻越秦岭。”有从昆明方面乘车而来的旅客说：“我们这趟车运行的铁路线成昆、宝成铁路线，都是铁路建筑史上的奇迹，成昆线更为艰巨，火车其实就在山洞里盘旋穿行，只是在那儿是夜间行车，我们没有注意到……”

“哦！人类真了下起啊，这是人类征服大自然，战胜艰难险阻的壮举！”

“是啊，宝成铁路还是我国第一批开通电汽化运行的铁路线之一哩。”

“……”

就在不少人把注意力投向窗外，欣赏大自然之美，又为人类文明壮举叹为观止时，随着列车广播喇叭里的呼唤，恰好就在15号车箱尽头的床位上，有两名由西北某部队去西南出差返回部队的军医，也被喇叭声从酣梦中惊醒，中铺伸手拉拉下铺的被单：“去，看看去。”

两位军医刚一站起身，就与刚刚从列车办公席同列车长和一名乘务员一起走过来的辅料分公司经销部老王等人相遇，两位军医自我介绍说：“我们是部队的医生，病人在什么地方？”老王感激地说：“真是太好了，遇上解放军医生，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病人这下可就有救了。”说着领着大家来到33号床位前。老王的妻子正站在床前紧张得瑟瑟发抖。潘敏正处在昏迷状态。军医便赶紧为她诊断，并向同行的老王询问病情。老王告诉他们，病人是自己单位领导，这次出差西南时突发心脏病，住院治疗还没有痊愈，操劳单位的工作，本人急着要求出院。前天下午，乘坐两个小时的汽车，赶到昆明换乘火车，在坐汽车时，又觉得不舒服。服了点带的药。坐上火车以后，近三十个小时，滴水粒米未沾牙。一直在旁边捏了一把汗的老王妻子也说：“我住在中铺，她在下铺，昨晚临睡之前，我照料她服了一次药，在天快亮时，听见她很不安稳，翻来滚去，我爬起来看时，她恰好一翻身差点从床上掉下来，可把我吓死了。我赶快下来扶她往里睡，不料她什么也不知道，我这才喊背面铺上的老王。”

经过检查，潘敏的心脏功能确实已经很弱，加之两天来她没吃东西，劳累，急需实施抢救，而且要立刻输液、输药，补充些能量。否则会有危险。列车长在一旁说：“不行到前方站就下车，再去住院。”

两位军医问列车长：“前方到站还需多少时间？”

“十多分钟，可是那里不会有什么好条件，最好能坚持到宝鸡站下车就好了。”列车长又说。

“不行，不能等那么久，得立刻想办法。”军医说，又转问老王，“还带些什么药？”

“医院赵大夫开的药很多，”说着他从床下面拿出个纸箱子打开，让军医看。军医说：“这很好，药也很全，这位大夫什么都预料到了，连注射器、输液器都准备的有。”

“好好”列车长感激地说，“救人要紧，要快！”

十几分钟后药液已随着血液，通过潘敏微弱功能的心脏流遍全身。她得救了，脸色渐渐有了一些血色，额头渗出了汗珠。她渐渐苏醒了，吃力地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周围的人。并同人们打招呼。

快八点钟时，列车到达终点站宝鸡车站，两名军医和老王夫妇商量要把病人送到宝鸡住院时，又被病人坚决拒绝了。潘敏居然能够挣扎着下床，她说，已经走过了那么远的路程，再坚持十多个小时，就到单位了，就是要住院，也得回去再住。于是，老王只好又同两名军医商量，军医说下一段他们还是同路，便决定一起去买换乘的车票同行，在车站大家一起吃了一顿饭，潘敏情绪好了一些，她让老王的妻子搀着她走，在吃饭时还吃了半碗西红柿烩面，出门后，又吃了一根香蕉，觉得精神了许多。在候车室又服了一次药，她还同两位军医兴致勃勃地谈了几句话。两个小时后，他们又一起坐上了火车，继续西进。老王真庆幸这次车上遇到了解放军医生，正好又与他们同路，这样不仅上午使病人转危为安，而且，有他们同行，他象有了主心骨似的，减轻了许多思想压力。如果路途上比较顺利，潘敏的病不再反复，再过十多个小时就回去了。那时，就可以安心住院治疗了。一路上，除解放军医生仍帮助吊了几瓶液体，按时服药外，老王夫妇特别注意让潘敏多进些饮食。

第二天天亮前，他们总算顺利到达了目的地。在临下车时，老王千恩万谢两名解放军医生，并从侧面了解到他们是军区总医院的军医时，表示以后要以组织的名义去表达谢意。两名军医再三谦辞说，这是碰巧坐在一趟车上了，发生这样的意外，作为医生谁都会这样做的。况且他们也没有做多少事情，于是大家在车站道了别。出了站，辅料分公司办公室主任袁效弟坐车来接。老王夫妇同大家也都上了车。小袁问到潘敏的病情，老王简单地谈了谈，小袁说：“根据公司的安排，让潘副总直接到医院治疗一些日子。”潘敏说：“我好容易回到单位，总先要去公司看看，治病的事，下一步再说。”

于是大家只好依着她先回辅料分公司。一路上，潘敏又问起公司这段时间的情况，小袁一一回答她，她时而感到满意，脸色露出喜悦而兴奋的神色，时而又为之焦虑不安。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切诺机停在辅料分公司的大院里。

吴斌、李住春迎了出来，见到潘敏，都吃了一惊，才出去十多天时间，她已是脸色苍白憔悴，身子虚弱得不成样子了，和刚出去时相比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潘敏下车后和大家相见，自是十分激动兴奋。人们要扶她上楼先到宿舍里休息时，潘敏却说她先要到公司里各处走走，看上一圈再上楼，大家怕她着凉，不让她去，可她坚持说：“不妨事，天气还不太冷，转一圈心里畅快些。”

大家又只好依着她，仍由老王的妻子搀着她，和大家一起去公司生产区。不料这竟成了她对厂子的最后一瞥。

生产区大门口一条火红的横幅书：“积极响应公司党委号召，再掀学邯钢新高潮。”吴斌边走边对潘敏说：“公司党委最近发了《通知》，号召各级党组织、全体党员充分发挥战斗堡垒作用和模范带头作用，把学邯钢活动深入持久地开展下去。党总支前天刚刚召开了党员誓师大会和职工动员大会。这几天职工积极性很高，各车间都向总支和公司表态，力争四季度再上一个大台阶。填补第三季度的缺口。辅料车间党支部向全公司提出倡议，四季度争取创历史最高记录。机关供销部门也积极响应他们倡议，提出‘力争生产、销售超年度计划’的奋斗目标”。潘敏听了心里热乎乎的。

深秋，辅料分公司又呈现出另一番绚丽多彩的景象。办公区与生产区相隔的花墙上的爬山虎的枝叶藤蔓也已成了一片橙黄色，但它的根部依然保留着深红与翠绿相间的鲜明色彩。花园边上的冬青和柏树的树墙刚刚修剪得整整齐齐。几位园丁正在给花园和林带里灌水。院东头的*园里，已经搭好了塑料棚，满园的*也正姹紫嫣红争奇斗艳竞相开放。众人来到排防洪工程工地时，民工们还在砌片石护坡，工地上虽然已有了几分寒意，但干活的人头上身上依然热气腾腾，拌砂浆的几个人仍旧穿着衬衣，身上还是大汗淋漓。吴斌说：“按原定计划，全部工程应在几天前就完成了，中间因为石料运输断档，影响了进度，估计现在一两天内就基本可以完成。郎风前两天刚刚接到郎维蒲的电话，昨天，回他们建筑公司去了。临走时给工程队交待，争取五天之内扫尾，工程结束后，今年就歇了。他们已在另外地方联系了项目，准备明年开春搬过去住在那边干。”

离开工地，潘敏又依次到氯化钙车间、涂料车间、辅料车间、机修动力车间去转了一圈，见车间里都在正常运转，生产井井有条，刚刚刷新换写过的各车间门口的小黑板上都以不同形式和内容，反映车间生产形势，或者登载着好人好事。车间内部也都有各种形式的宣传标语口号，政治空气很浓。辅料车间的标语牌上写着“积极响应公司党委号召，再掀学邯钢热潮，开展‘战斗力工程，民心工程，形象工程！”潘敏看了看这热气腾腾的生产场面，心里感到踏实了许多，问李住春这个月完成的各项经济指标。李住春说：“这个月可望成为全年完全任务最好的月份。”潘敏脸上露出了欣慰和兴奋的神情。她每到一个车间，都要走过去同干活的人打个招呼或说几句话。工人们看到潘敏离开才十来天，竟然病成这样，都很吃惊，心里也很过意不去。

看了一圈回来，潘敏这才觉得身子骨就像散了一样再也支持不住，回到房里，便一头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