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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作者:李柯 当前章节:49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7

二十七

等潘敏苏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早晨。

当时留在她脑际里的,还是刚才遨游太空的经历。她是怎样飘拂到太空里去的呢?她记不清了,就像一片刚刚从树上飘落下来的黄叶片,随风飘浮着,忽上忽下。又象是升腾到半空中的一只风筝。风好大,直刮得她在高空打旋儿,象要挣断线绳,一旦真的挣断了线绳,那风筝就会乘风而去,将不知归于何处。她清醒地记得,就在线绳将被挣断的刹那间,风突然停了,她缓缓地向地面落,耳边清晰地听到有人轻声地说:“降了,回落了,回落了……”这时,她倒觉得浑身并无痛楚,也没有什么不适,真的就象平静地飘落到地上的那只风筝,并没有折颈或碎翼的重创。哎哟,她终于感觉到身上某个部位隐隐作痛,是钻心的疼痛。噢──,是手臂上有刺痛,胳膊麻木的厉害,鼻子堵得慌,这地方怎么这样窒息,呼吸如此困难吃力。噢,全身还是剧痛,她被捆住了手脚,怎么动弹不得。她眯着眼睛,隔着眼帘她觉得四周洁白而光明。她心里渐渐明亮起来。

“这是七彩云霓,是五色霞光?”她恍惚间,一个如英文字母“O”的符号出现在脑际,这是太阳,是月亮,是周而复始的人生之路!从西北到西南,漫长的旅途,又回到西北,回到金星的辅料分公司。这无论如何令她感到欣慰。可这眼前分明是多彩的霞霓,是油墨,是颜料,是…… 那般的鲜活,正是因为有了这美的色彩才把世界妆扮得如此美妙么,正是因为这世界这般美妙她才留恋这世界。

“哦!我这是在啥地方?”她脑际渐渐明白起来,闯过了山头那道豁口,便会豁然开朗,视野会陡然宽阔起来。她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首先映入的是雪白的顶棚,更有一束明亮的日光射在身边的墙上,一大片柔和的白色的光在晃动,有些耀眼。耳畔又有人在低声说话:“降了,降了,下来了。”霎时间,她似乎什么都清楚明白了。她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臂上扎进了输液的针。鼻孔里插着输氧的皮管,她张开嘴唇,吸了一口略带点来苏儿药味的空气,这些日子她可熟悉了这样的气味。“啊哈──”她又轻松而无力地张开嘴巴将它释放出来。

站在床边的医生,把卡在脖颈上的听诊器取下来,装进白大褂的口袋里,一边喜形于色地说:“醒了,她醒过来了。”

潘敏吃力地朝周围看了看,原来,她的母亲啥时候也来了,她正老泪纵横地半跪蹲在床前,握着她的一只手,见她醒过来了,激动地叫了一声“孩子──”接着又悄然止住了声音。母亲好象突然苍老了许多,她用枯槁的手拢了拢已是花白的头发,抹去了流到腮边的泪水,睁大眼睛瞅着她,并把她同样枯瘦无力的手紧紧贴在她的面颊上。

潘敏心里一阵刺痛,她觉得自己永远对不起一生含辛茹苦饱经磨难的母亲。她刚喊了声“娘──”忍不住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孩子,娘在,娘好好的,你不要难过,要安心治病。”娘生怕女儿过于悲恸,赶紧站起来轻轻拍着女儿的手背。

潘敏微微点了点头,吃力地望着母亲说:“您一定……要多……多保重啊。”说完又闭上了眼睛。然而,眼前又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二十多年来娘与命运抗争,又屡屡被命运捉弄和摆布的不幸遭际。

父亲走得太急了,把一切苦难都留给了母亲。

潘敏的父亲,一个六五级的高中毕业生,那年,考入本省一所师范院校。不料刚读完大一,“*”的风暴席卷全国,吹遍校园,──校园学业荒芜了。不过,入学四年时间一到,他们照样按时大学毕业了。毕业以后留校在外语系当了一名俄语教师。

不久,他就与上高中时比他低一级在农村插队期满后安排在一所农村小学任教的同学──潘敏的母亲结了婚。

一年以后,小潘敏降生到这个世上。

当时,父母亲分居两处,他们的生活都过得十分清苦。而母亲更要承担抚养孩子的义务,担负着更为沉重的生活重担。

在潘敏三岁时,母亲又生下了弟弟。过早地懂事的潘敏也就时常担负起照看小弟弟的任务,并与弟弟一起玩。但是这个小家庭真正的欢乐还只有母亲下班回来以后,他们才能感受到。同样母亲也从儿女身上感受到了快慰和温馨。

直到恢复高以后,母亲这一代由历史造就的畸形儿,又幸运地得到上大学的机会,母亲参加了那年的高考,并报考了本市那所潘敏的父亲执教的师范院校,被录取了,分居多年的父母亲这才算有了一个真正的团聚的家。可是好景不长,就在母亲大学毕业,被留在那所师范院校附中任教的那年秋后,潘敏父亲突然身患绝症,住院治疗了两个月后,离开了母亲和一对儿女而去。

父亲的突然去世,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浓重的阴影。而母亲却从凄凉和伤感中站起来,她变得异常刚强和坚毅起来。三十多岁的母亲婉言谢绝了周围人们要她重组家庭的劝告。她失去了丈夫,不能再失去儿女,儿女是她身上的肉,是她生活的唯一希望。她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到了儿女身上,她与孩子们相依为命地与不幸的命运抗争着。

她不仅维护了一个女人的尊严,也使这个一度处在风雨飘摇中的家庭重又稳定下来。

年复一年,她赢得了人们的尊重,儿女们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他们长大成人了,他们的身上有着母亲传给他们的血,也有母亲那坚韧不拔,坚不可摧的基因。

两个孩子都先后考上了大学。就在潘敏大学毕业参加工作那年,弟弟潘捷也考入本省一所重点院校,后来,在学校毕业以后,他去了南方,现在已经是深圳一个公司的总经理了。最叫潘敏遗憾的是她自从在外地上学,一直到参加工作,都很少给母亲应有的回报。甚至,连每星期回家看望一回母亲,都常常因工作离不开而未能实现。母亲还年轻,她并不需要女儿对她过多的照顾,只要女儿在工作岗位上干得出色,这就是对她作母亲的最大的安慰,也是她最大的满足。现在,现在难道有更可怕的灾难将要降临到这位一生饱经风霜的母亲的身上吗……潘敏已经不再为自己的命运而忧患,最近,她感到痛苦的是娘又要为她经受如此巨大的煎敖和打击。

“啊,娘啊……”潘敏哽咽着喊了一声。眼泪如泉涌出。

“孩子,娘……在,娘在这儿。”母亲抹了把泪,深深地饮泣着回答女儿。

病房外的走廊里,几十名辅料分公司的职工和家属焦躁不安地等待着潘敏病情的消息。有几个家属自潘敏昨天住院以来,一直捏着一把汗守候在医院门口,她们知道潘敏出差回来之后,一直还未见到她一面。家属和下班了的职工陆续纷纷来到医院,打探情况。然而,直到深夜,只见医务人员忙里忙外,出出进进,急诊室一直在紧张的抢救,没有一丝消息传出,兰志高的女人一直挂着泪水从昨天中午就坐在急诊室门口,直到晚上六点多,她也没有想到回家或吃饭。一位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出来,问她:“您是她的母亲么?”

“不,我,闺女,我哪有那个福份啊,我是被她拉扯到世上的人,她是我一家人的恩人,亲人啊!”兰大妈抽泣着语无伦次地说,泪水已从腮帮子流下:“大夫,这闺女到底得了啥病?这会儿咋样了?”

“哦?她的人缘关系不错啊,唉──”年轻的女医生所答非所问地说着长叹一声,“可惜,她病得真不轻啊,现在还未醒过来。”

“啊!大夫,你不知道她是个多好的人啊,一个热心肠人,把别人的事,公家的事比自己的命看得都重,我们这个公司多亏了她呀!多少人不能没有她。大夫,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婆子,你别笑话我不会说话,只请求你们千万要把她的命留住,我全家人要给你们磕头作揖……”兰大娘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在苦苦哀求了。

“大娘,这您放心,无论对谁,我们都会尽自己一份责任去做。”那大夫一边说,一边扶兰大娘坐下。

这时,旁边又围过来一大圈人。有人低声问:“大夫,她人现在醒过来了没有?怎么,她一直昏迷不醒……”

‘是的,她昏迷得很深。还没醒过来。医院正在全力抢救,不过,……”女医生惋惜地说,又把话题一转,“好人哪,这位小姐,……工作很吃苦是吗?怕是操劳过度,致使心力交瘁”

“大夫,你觉得她有危险吗?”有人在一旁焦虑地问。

“难说,大家的心愿如此强烈地希望她治好,医院又何尝不是如此。不过,有时有些事很难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大家要耐心,不要焦急。”

说完,女医生转身走了,人们仍旧耐心地静静地守候在门外。

昨天上午把潘敏送往医院以后,下午辅料分公司又派车去潘敏家去接她的母亲。这位上了一天班的中学教师,六点半钟才下了班回到家中。当她刚见到女儿单位的车和人来时,还以为潘敏回家了,她有好几个星期没有见到女儿了,她好想她啊!娘多么地希望看到女儿久别了的熟悉的身影。听到那甜甜的一声“娘”,然而,等待她的却是痛心,是深深的失望。她既没有听到女儿可亲的呼唤,又没看到女儿可爱的面容。她有些惆怅地招呼客人上楼进屋,问潘敏怎么这么多时间没有回家,是不是她出差去了。办公室主任袁效弟对她说:“是的,潘副总前一段时间出差去了一趟西南,现在已经回到了公司。”停了会,又说,“她叫我们来接您去一下。”潘敏的母亲从他们的话中,似乎明显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一种不祥的预感立时向她袭来。

“怎么,她有……?”她不知女儿到底是有事,还是有病,留住了不敢轻意出口的那个字。说着,她已经有些慌了神,立刻就想出门。

“不,大娘,不急,您先吃了饭咱慢慢收拾再走。”司机小刘说:“您刚刚下班,这会儿过去那边吃饭也有些晚。”

潘敏母亲更加觉得他们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便说:“我在下班回来路上吃了一点东西,晚上也不再准备做饭吃,咱们这就走吧。”

小袁和小刘听出这是这位善良的母亲,为早一点见到女儿而编造出来的话,知道她心里焦急,哪里还吃得下饭呢?于是也没有再说什么,让她上了车,向医院飞驶而去。

晚上八时左右,小袁他们把潘敏的母亲送到医院。他们下车以后才把潘敏有病住院的事告诉她,说:“医院正在诊断治疗,您一定要挺住,要全力配合医生的治疗。”她又对小袁说:“如果我一时回不了家,请你们替我给我们学校提前打个电话请假,我带毕业班化学课,六个班三个教师,暂时让学校安排由另外两位教师替她带几天课。小袁问了电话号码,立刻就去给学校领导打电话请假,小刘扶着母亲上到二楼。急诊室门口仍然有几十个职工和家属守候在那里。大家见潘敏的母亲来了,都迎过来,安慰这位受人们尊敬的母亲。潘敏的母亲从人们惊慌的神色和各种迹象中,意识到女儿的病情严重。当一位医生从急诊室出来时,她上前去请求让她进去看看。大夫得知这是病人的母亲时,便一再叮咛她:“病人刚刚安稳下来,你进去可一定要稳住情绪,不能惊扰她。”母亲忍住巨大的悲恸,理智地点点头说:“这我知道,大夫,你放心,我一定,一定能,让我进去看看她。”

母亲在女儿的病床前,整整守了一夜,从不敢惊扰一直处在昏睡中的病人,只望着女儿隐忍吞声。这是多么难熬的分分秒秒啊。直到刚才,在她到来十多个小时后,终于听到了女儿一声呼唤。这一声呼唤带给她的惊喜,不亚于女儿刚刚呱呱坠地时的那一声啼哭。可是,这是和那一声音完全不同的令一位母亲撕心裂肺的呼唤。这位母亲仍旧以理智的力量暂时关闭了感情的闸门,不使哀痛的巨大潮水决堤而出。仿佛女儿的这一声呼唤真的抚平了她心头的创伤的剧痛。她连忙擦去满眼的泪水,甚至不让女儿看到她啜泣的迹象。当女儿再次昏睡过去时,她仍旧守在一旁,目不转睛在静静地等待着。她用手撩起女儿散乱地头发,抚摸着女儿额头上一块小小的青紫色的伤疤。这是女儿两岁的时候留下来的。那次是她把正在床上熟睡的孩子锁在房里去上课。等她下课回来时,她一下惊呆了,孩子满脸满身的血迹,爬在地上。娘上前抱起哭闹了不知多久又睡着了的孩子,见她额上有一个大豆大小的伤口,是孩子醒来后从床上摔下来,让床沿下的一个铁凳子碰伤的。娘哭了,为她那苦命的女儿清洗、包扎伤口,此后,宁可把孩子寄放在邻居家挨饿哭闹,也不敢再把她锁在屋里去上课了。

母亲抚着女儿额上的疤痕,就像是要抚慰昔日的时光给她们母女心头的创伤,然而可又怎么能够哩!今天,难道时光流逝到了二十多年以后,还会给这伤口上再加上一摄盐吗……母亲不敢再想下去。二十多年的尘世,使她们母女心心相映,此刻,母亲和女儿的心的轨迹又重合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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