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肖沛终于在那座边陲小城里找到了林金娆,那当儿他心里想的就是那句‘有缘千里来相会’的老话。当他兴奋地来到这个院落的门口时,已不再象是他在西北那个大城市的郊区,站在林金娆家的门口时那样惴惴不安了。
那天中午饭以后,他很快办完在金星公司要办的事。便告诉妻子,他得按供销公司的安排返回西南去。出了门,这就立刻又按自己的打算行事了。他决心这次要找到市里林金娆的家,去问清楚林金娆的去向。他并且也已经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林金娆家就住在郊区一个叫做政和新村的108 号。他相信这个住址大概不会错,因为,以往林金娆在公司上班时候,回家总是乘坐去那里的13路公共汽车。肖沛从公司出发,中途换乘13路,半个小时以后,已经来到政和新村,又从一条深巷的尽头一所小学旁边找到了108号院子。这座院子虽然不大,但从外面看去也还算是整齐大方,里面两三座市民常住的用油毡压盖房顶的陡坡房子,倒也干净利落。看来,这一带居家户每户都居住这样一个独院,可算是清闲安静。肖沛站在关闭着的两扇绿漆铁门外面,又踌躇起来,一路上的那种勃勃雄心似乎又荡然无存,他甚至没有勇气举手去叩响那铁门。就在他迟疑许久,不知进退之时,只听院子里有人走出,并听院里有人说:“林老师,您请留步!”接着一声响动,大门开了。肖沛只好趁势硬着头皮彬彬有礼地问从大门走出的人:“请问这是林金娆家吗?”
那位林老师紧随客人之后到了门口,向走去的客人挥了挥手,回头打量着这位陌生的客人,反问:“请问你是……?”
“我是金星公司的,找一下林金娆同志,有点事……这是她家吗?”肖沛嗫嚅着说。
“哦!正是,”林老师略显惊愕,“请进,屋里坐。”林老师说着话,把肖沛让进门,然后又去闭上大门。
肖沛进了屋,不安地与林老师对面坐在一张方地桌两边的小凳上。林老师把刚才送走的客人喝剩的瓷茶杯里的茶倒掉,又洗涮了一下杯子,给肖沛拆开一包“三泡台”倒进杯子。很得体讲究地先倒进半杯茶,把茶叶和桂圆、糖涮了涮,倒掉,然后又重新沏上开水,递到肖沛手里。肖沛连忙接过杯子,一边说:“不客气,不客气……”又问:“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就是林金娆的父亲?”
“正是,”林老师说,又问了一句,“你在金星公司?你找林金娆有事么?”
“是,我们原先都在招待所里工作,我姓肖,叫肖沛。”肖沛自报家门,又明知故问一句,“她不在家吗?”
“噢,你就是肖所长,以前金娆多次说到你,你帮了她不少忙,真不好意思。可是这孩子后来不好好在公司干,眼热地方上有人跑生意,打工挣钱多,说她不去上班了,并和这个村几位姑娘约好要出去打工,开始我和她娘是坚决不同意,可到底还是让那些姑娘们给撺掇走了,唉──”林老师说着叹了口气,“我在学校教书当教师,除星期天回一趟家,平时她娘也不整天待在家里,只她和奶奶,这不,咱教别人的孩子,却管不住自家的……”
“林老师,这也难怪,当前就这形势,公司收入低,不少有能力的人办手续,留职停薪,提前退休,外出打工挣钱。”肖沛从林金娆父亲的言谈中,已听出一些有关林金娆出走的情况。也听出她父亲的不满和埋怨,便顺藤摸瓜地大胆说。
“话虽如此,可她是个姑娘家,年龄也不小了,该考虑干些正事,成天跑在外头也不是个事。你说呢,肖所长?”
“那倒是,不过眼下企业不景气,在外面干几年,还不会影响什么大事。”肖沛说,“ 可能她走的时候,好象有些匆忙,我当时也正去了一趟南方出差,有些手续好象没有办妥。所以,我特意过来看看她在不在家。她不在也就算了,等以后回来再说。噢,林老师,她现在啥地方,和家里通过信吗?”
“通信倒是经常通,”林老师一边说,起身去桌子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交给肖沛,“这是她前两天刚刚寄来的。据信里说那边情况还可以。”
肖沛从林金娆父亲手里接过信,看了看发信地址,心里惊喜异常,一点不错,林金娆正是那个西南边陲小城,由此他敢断定上次他看见的正是林金娆。他在她的父亲面前却不敢显山露水,而是有意掩饰激动和喜悦说:“噢,她是在这个城市,我以前跑销售时也曾到过那里,地方倒真是不错。现在,我们公司还在那边设有经销部。”
“唔,那,肖所长,你们能不能以单位名义,和她联系一下,让她回来。也把该办的手续什么都办好。”老实巴交的林老师既不知道女儿在单位的所作所为,又不知她已经被公司除名的事,还把叫回女儿的希望寄托在眼下这位丧失良知的人的身上。他近于乞求地说,“要是单位、组织出面,说不定她是可以考虑一下的,或者,让你们的经销部直接找她谈谈,那样更好。家里说话,她怎么也听不进去,我都给她去过两次信,可你看看她这信里绝口不提回来的事。”
“那没有问题。只要有她的地址,和她联系那很方便,”肖沛没想到事儿进行得竟如此顺利,“信件也可以,我给经销部打电话,让他们去找一下也行。”肖沛说着,掏出钢笔把信封上林金娆的详细地址抄在他那个袖珍本的《通讯录》上。
“那就拜托了,肖所长。”林金娆爸爸恳求说。
“行,林老师您就放心好了……”
肖沛从那次离开那座边境小城,前后总共不过*天时间,经过了一番周折,现在他又出现在那里。到达小城的当天下午,他就按上次林老师提供的地址,心急如焚地直奔林金娆的住处去。确实,虽然在这个城市里住过一月多时间,却从来没有到过这边,不知道这远在城西南郊的山麓下还有一个这么美的风景区和类似别墅式的区域。更想不到林金娆会住在这里。下车后肖沛沿着一段坡道向上爬,山头林木蓊郁,夕阳已挂在了树梢,丛林掩映的道路上,洒下了斑驳的光,十来分钟时间,很快就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林金娆的住处。这是和这一带许多居家小院一样,干净整洁的院落,大门就朝山坡路开着,肖沛在门口几乎就没有停留,便径直走进院子。院里东西两厢对称地修着两座平顶洋房。南面正中是座小二楼,所有建筑一律是瓷砖贴的墙面,水泥打得很光滑的院子几乎是一尘不染,整个院内显得簇新美观,幽静清雅。可能是听见院内有人走动,西厢房里走出一位男人。
“请问林金娆小姐是住在这儿吗?”肖沛彬彬有礼地问。
那人诧异地打量着肖沛,还没有说话,林金娆突然出现在门口,并惊喜在叫了声:“啊,是肖所长啊,快请进来,一边下了台阶迎肖沛进屋,问:“是啥时候到的?”
“我来没多几天。”肖沛进到屋里,随口言不由衷地回答说。刚才那位男人也随后跟了进来。
“坐,坐,”林金娆指指沙发,让肖沛和那个人都坐下,说,“你们坐,坐,我去打壶开水就来。”
肖沛也没和刚才那个男人说话,却详细地观察这间房子。这间房子宽敞明亮,素雅而洁净,布置得也十分得体精致,色调淡雅花纹清秀的塑料壁纸,镶嵌着景泰蓝花瓶,装饰明亮光洁的铜质双人席梦思床,床头小巧玲珑的雕花灯座壁灯,头顶上枝形花玻璃吊灯,写字台上扣着五彩灯罩的台灯,和黄棕色真皮长沙发旁的落地大台灯,西北墙角上挂着一个镶在铝合金边框的玻璃框,里面装着林金娆披戴着婚纱和一位穿西服的男人的合影,肖沛心里一惊:原来她已经结了婚,成了家!这立刻使他产生了一种变态心理。他虽然也曾多少次为这姑娘祝福,愿她将来有幸福的生活,有美满的家庭。可是,现在当他看到这张结婚照,又面对这个家庭摆设豪华的住室,高雅的住房以及这个漂亮的庭院时,一股嫉妒之心便油然而生。他站起身走过去仔细观察照片,发现照片上林金娆的丈夫并不是眼前这位男人时,又生出了淡淡的醋意。他不由得把目光投向那张铜床上,见上面的床罩一切尚整,又回想刚才见到林金娆时。她的头发衣着亦无散乱,面部化妆亦如新初,于是他心里又觉得踏实了些许。他这样心猿意马地想着又坐回原来的位置,转过脸去和刚才那位男人打招呼似的笑了笑,无话找话地说:“这一带地方风景蛮不错的,这儿是不是一个新开发区?”
那人并不看他,只略微点点头。看得出来,他也无意同这位客人交谈。肖沛见状,也不再说什么,两人便都默默地坐着各人去想心思。在无意中肖沛又发现那个男人虽然脸上刮得白净,但年龄决不在他之下,少说也有四十来岁,于是肖沛也不再去看他。
“肖所长,”林金娆从外面拎着两只暖瓶走进来,她的到来立刻打破了这有些难堪的局面,“肖所长,什么时候吃的饭,要不我先去做点东西吃。”
肖沛有些尴尬地回答说:“中午刚吃过,晚饭还不到时候,不,不急。”
“真的?您要是吃过了,我就等会儿再去做。”林金娆说着,一边准备给两位客人沏茶。那位男人站起来说:“你给他倒上,我刚过来时喝过,我也得回去了。”
林金娆赶忙说:“二叔,您别走,您先坐会儿,我去给咱们做饭,今晚就在这儿陪肖所长一起吃晚饭。”
“不了,我还有些事,得先过去。”说着,那人便朝外面走去,肖沛也尴尬地站起来,欠欠身子:“那您慢走!”
终于只留肖沛单独与林金娆在一起了,他暗暗失笑自己刚才的小心眼儿,差点儿失礼失态。不管怎么说刚才那短暂的令人发毛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他现在可以自然随便一点儿了。便问林金娆:“刚才你喊他什么?他是你二叔?”
“哦,不,那是我们那位他的二叔。”林金娆解释说,“他是来找他侄子,他们一起跑生意,他们家还住在市里。”
“噢,可是,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结的婚?总共不过两个多月,变化这么大,连你的家里都不清楚么。”肖沛疑惑地说。
林金娆低头莞尔一笑,没有回答,脸上泛起绯红,显得那么娇媚。
“不管咋样,你的终身大事,你总得给家里讲讲。让家里人放心,你父亲林老师还专门告诉我,如果能联系上,叫你早些回去哩。”
“哦!”林金娆一愣,愕然地望着肖沛,“你见我爸了,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我来之前,我到处找你没有找到,只好溯本求源,打听到家里去。”
“我爸咋说?”
“叫我告诉你赶快回去。他说你去南方打工,家里很放心不下。你这里的地址还是他按你写去的信告诉我的,他根本不知道你已经在这儿成了家。”
“事情没有定下告诉家里,反而更麻烦,”林金娆也觉得有些抱歉,“等以后安定了,我就马上给家里去信,我们一起回去看我爸我妈。”她慢慢说着微微涨红了脸。
“不过,看得出,你现在这个家蛮不错,父母以后知道了也会很满意。还会夸讲我们蕙蕙有福气,有眼力,找了个好女婿哩,对吗?哎,你们那位乘龙快婿老家就是这儿的吗?”
“他们老家好象就是这里的,原来住城里,听说前年城里扩街,把原来房院的三分之二让街道给占了,仅留一间小屋,老人还住在那里,刚才那位他二叔的院也占了一小半,但全家也还住在那里。占了院子的人家,政府统一规划安排在这个开发区的新村,这房院是去年刚修起来的。”林金娆仍旧低头抿着嘴笑,从言谈中听得出她对这个家庭也充满了自豪。
“这地方挺不错,房院也修得挺阔气。家庭经济条件不错嘛。”肖沛说:“修建这么个新院落至少要二三十万吧。肖沛站起身,走到门口,逡巡一圈,一边听林金娆说:“反正这儿的人我觉得经济普遍比我们那儿富裕,几十万,上百万的人很普遍,做生意很赚钱。我们那位也跑药材,全国到处跑。前几天刚去广州了。我刚从老家出来时,也是先到广州,我们就是在那儿认识的,另外还有和我一起来的一个女孩子,后来,我们都到了这儿,又都在这儿成了家。那女孩子现在住在城里。”林金娆喃喃地说。也走到门口。然后又转回来坐在沙发上,肖沛也跟了进来,坐在沙发另一头。
“我见过你一起那女孩,你信不信?”肖沛瞅着林金娆兴奋而神秘地说。
“啥?你骗人,你怎么会见她,你又不认识她么。”林金娆不相信肖沛的话。
肖沛便把上次他在楼上看到林金娆她们,走在路上,自己追下来时却已无影无踪不知去向的情形说了遍。
“噢呀!这个世界……说大也真大,说小也真小,”林金娆惊喜地说,“上次,就在银河歌舞厅门口,我整整等你两个多小时,却不见你的面,最后让那个老板娘捉弄了。把我逼上了绝路。没想到如今跑到了这天边,在这儿我们又到了一起,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不,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啊,总还是缘分要紧。你知道我那次从南京回公司,看到你那封信时,我心里多难受,我就象丧魂落魄的哭了好几天,差点儿要疯了。觉得你真够心狠的。”
“可是,你想,我更痛苦,要不是我们一起的几个女孩子约我出来,我都不想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哪儿还敢再去找你。”说着林金娆眼圈一红,真的落起泪来。肖沛似乎这才仔细打量起林金娆来,她穿着一袭米黄色长裙,胸口、袖口和裙裾都打上了皱折。他瞅着她伤心落泪的样儿,更是妩媚动人。而且又是新婚不久,他觉得她比以前更加惹人喜爱。
肖沛再也耐不住性子,坐过去替林金娆擦眼泪,并劝慰说:“天无绝人之路么,这不是一切都好了,我们又在一起了吧,这也是逼出来的啊!……娆,你真的还爱我吗?你也真够狠心,把我们爱的结晶抛弃了!”
林金娆强烈地欲望早已无法遏制,欲水泉涌,她抓住肖沛替她擦泪的一只手,就势倒在肖沛怀里,娇嘀嘀地嗫嚅说:“可我不打掉咋办呢,当时……到了外面又都快想死我了,我每次跟他在一起时,在黑暗中就觉得那是你......”
“啊!是吗,你也是这样,”肖沛也达到了顶峰。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心里都在恨这沙发太小,不足驰骋,又恨太阳怎么不是月亮。
疯狂的感情终于被暂时压了下去。肖沛突然想起他带给林金娆的礼品,从放在沙发头的小皮兜里取出一只精美的小红缎盒,放在林金娆手中说:“这还是上次去南京给你带回来的。”
林金娆打开盒子,见是一只金灿灿的心形钻石项链,说:“这……”
“礼轻情义重,我知道你现在啥都不缺,可我希望你喜欢。”说着又亲手解开给林金娆戴上。
吃过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了。肖沛又和林金娆一边坐着喝茶,又聊起金星公司的一些事,说他自己已由招待所调到经销部,分派到西南片区负责这一片销售工作,这个城里以后可能要常来或者住在这里,又说到不久前有个红云厂扰乱了金星在西南的市场,最后,在辅料分公司的潘敏副总经理来西南调查处理,和红云厂打官司,由红云厂赔偿金星损失八十万元。
“嗳,你认不认识那个叫潘敏的女副总?人品好,工作有魄力,有本事……”提到潘敏,肖沛又问林金娆。
“认识,我见过她,”林金娆酸溜溜地说,“她不是刚调来时住在招待所几天吗,真是位如花的靓姐,小巧玲珑。”
“是啊,只可惜啊,这位精明强干的女企业家,就是再能干却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呀!”
“为啥?女人难道就不适合干企业这一行么?”
她这次到西南突发心脏病,又十分严重,现在又回到公司住院去了,据说病很危险。──这就叫皎皎者易污,娆娆者易折啊!”
“是吗?是真可惜。”林金娆吃惊地说,“我还只说你又在人家潘敏姑娘,嗳,她好象还没结婚是吗?”
“她那病与她那种气质和性格有关,超负荷运作,又不利治疗。你再有能耐,生命危在旦夕,还谈什么工作!听说她原先有个同学相好,后来,那位去了美国留学,她又不肯去,只好吹了。”
片刻,林金娆又问肖沛是如何找到她们家的,见到她母亲没有。肖沛回答说,他实在是太想她,没有办法才逼着他找到家里去的,她母亲那天好象不在家,她父亲客气地接待了他,他并没有告诉他父亲别的什么事情。
林金娆又问肖沛在城里的住处,肖沛告诉了她,又说:“不过,我今晚可……”
“你?今晚你就睡沙发……”林金娆温柔地说,一边出去上了大门。回到屋里,又关了吊灯,亮起彩色的壁灯。“今晚,在你这儿,我就是打地铺也心甘情愿……”肖沛等林金娆转回来,迫不及待地说。
两人上床的欲望早已无法止住,他们都愿倾刻间就淹没在就情欲的潮水之中。
“那你就打地铺吧……”林金娆说着,被肖沛早一把拥到了那张宽大的铜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