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几天来,潘敏的病情一直不稳定,时轻时重,昏昏醒醒,开初两天,她醒来后还能够同来医院看望她的人说上几句话,总公司领导告诉她今年生产总的形势看来能比上年有所提高,但销售收入和货款回收情况可能会有较大幅度的下降,潘敏在欣喜之余又有担忧。李仲瑾又对她说,西南片上自上次红云协商解决纠纷之后,这段时间这里销售开始回升,而且,又新开辟出不少区域,公司为了进一步加强西南片上的销售工作,准备把西南片上的片长调整一下,让肖沛暂时到新疆片上去,另外,红云厂的欠款也还没有还,公司准备在年底派人去再同他们交涉,把款催一下,同时让费祥仍然回公司来。潘敏知道李总一直很忙,特别是接近年底,事儿又多,说以后让他们不要常来医院看她,如果公司或她有什么事,都可以托人带话。辅料分公司两个领导也天天都来,吴斌、李住春告诉她,郎风的工程队已干完了活,结清了帐,他们收拾了摊子全部搬到新地点去了。分公司当前职工生产积极性很高,劲头很大,预计今年各项经济指标,都要在去年基础上提高百分之二十左右。潘敏听李住春给她讲的一串串数字,脸上浮出了兴奋的笑容。那天,她还激动而又有些幼稚的说:“过两天我病好了出院以后,立即召开生产调度会议,安排今年的年底设备检修。检修工作要迅速,不能把时间拖得太长,以免延误时间。最好争取十二月上旬就结束。”她的兴奋和激动,对疾病治疗极为不利,这一切只能成为她良好的愿望,她就像被困住在小栅栏中的鹿羔,怎么也无法奔突出来,完全失去了自由。现在,她愈来愈感到全身瘫痪似的剧痛难忍,又极度的疲乏无力,动弹不得。甚至连翻个身也要别人帮助。她的身心已到极度虚弱的地步。可是,这对她一个满腔热血,富有事业心,时时还想着重返工作岗位的青年来说,又怎能忍受得住这样的折磨呢?她有时焦躁激动,有时悲哀愤怒,她成天价痛苦不堪。然而,她的情绪却使疾病如雪上加霜──时时更残酷地咬啮她那本来已经残疾的心。
医生为了让她安心休息,谢绝了所有探望她的人。同她见面说话,但是潘敏自己都静不下来,她要竭力挣扎,又希望能同更多的人见面说话。似乎这样才能赶走她的寂寥和落寞。医生只好采取给她注射镇静药物的办法,让她安睡,总之要设法把她同看望者分开。
愈往后,潘敏的病情还愈加重,她已经两天滴水不沾牙了,全凭输入的液体维持着。母亲心疼的把牛奶煮沸,又一次次的温热,用小勺一次次送到她嘴边。可她闭得紧紧的嘴巴连张都不张,她没有一点儿胃口,连一点儿也不想吞咽,甚至一闻到牛奶的气味就恶心呕吐。她看到母亲痛苦的神情,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因早晨上学不吃早点,母亲也是这么端了烧热的牛奶,叫她喝,讲给她的笑话。母亲说:“人的胃就像个粮站,要随时供应全身的粮食和各种营养。早上起来,胃里空了,人要活动,各器官都去胃里打粮,吃点东西才能补充全身的能量,你不吃早点,身体哪有力量和精神。”而潘敏早上总不喜欢吃,便也俏皮地对母亲说:“我早上要背书背单词,如果大脑皮层的细胞也去胃里打粮,我可怎么能记得住啊!”母亲听了也不由得笑了,说:“去打粮哪能用那么久,再说那个器官家里也留有值班看家的人么。”于是,母女俩乐了,在欢笑中,潘敏只好顺从地喝上几口。现在母亲又像哄小孩似的劝她喝牛奶,可她现在哪能和过去比呢?她微笑着对母亲说:“娘,你,你……看我这,也不运动……也不需要补充能,能量,全身器官都很,都很懒惰,也,也……不知道到胃里去打粮了……”一句话说得母亲又有些哭笑不得。
看着女儿的病一天重似一天,母亲的心如刀绞。她又托人给远在深圳的儿子打电话,让他请假回来一趟。到了这步天地,只有儿子是她的主心骨,她希冀儿子会给她宽慰,会替她姐姐想办法,兴许他还能把姐姐接到别处的大医院治疗,能救救姐姐的命。然而,母亲最后的一线希望很快也化作了泡影。
就在儿子潘捷乘坐飞机赶到时,她可怜的女儿就已经报了病危──她已两天两夜昏迷没有醒过来了。医院全力以赴地进行抢救。都没有凑效。
公元一千九百九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是辅料分公司和金星公司许多人铭记的一个日子。这天凌晨,天降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小雪,雪花铺在地面上,薄如纱,轻如烟,给嗖嗖的冷风一吹,露出一坨坨冻得发白的地面。医院的急救病房一阵纷乱,医务人员和金星的人员紧张地出出进进,医生伏下身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血压计上的汞柱,突然,听诊器里的声音消失了,汞柱猛往下滑。与此同时,周围的人们也看到输液管里的药液突然凝固不滴了,都大惊失色。医生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拔下了潘敏手臂上的输液针和插在鼻子里的输氧管。随之,病房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啕,而气未尽已吞声──母亲昏死了过去。人们扶住她,掐住她的人中穴喊叫,好一会儿母亲才哭出声来。母亲紧紧地搂住女儿的尸首,眼睛痴痴地木然地瞅定她苍白疲惫的面容和微闭的双眸,仿佛也和女儿一样失去了灵魂。。
病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潘敏安祥地躺在床上,她已经永远永远睡去了。护士抖开一床洁白的布单,盖在她身上,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她的面容。大家又帮忙把她抬放在护士推来的一张四轮床上。
车子推出了病房,立刻被守候在那里的十多个人围过来拉住了。人们被眼前的事击懵了,顿时像是天塌地陷跌入了万丈深渊。但立刻人们又明白过来哭喊起来:
“你不能走啊,孩子……”
“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去呢?”
“……”
在十几分钟前,这些在病房外守候了一夜的职工,家属们还在为这个人祝福、祈祷,期盼她病情好转,希望有佳音从咫尺间的病房传来,没料想他们盼来的却是这晴天霹雳一般的凶讯。让人们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呢!
护士们一边挥泪劝解着,一边推车经过盘旋式楼梯口,后面男男女女的职工、家属簇拥着跟了上来,他们要送她短短的一程,就像他们曾经陪伴跟随她走过了短暂的一段人生之路。车子推出住院部大门,慢慢向大楼东侧一间平房走去,留下一路明显的车辙印儿,为她送行的人群踏着车辙,在雪地上踏出一条宽宽的路。
潘敏走了,走得何其匆匆!
当噩耗传到辅料分公司时,人们久久地沉浸在巨大的悲哀之中,有人在叹息,有人在流泪,有人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立时,公司办公室门前聚集了不少人,有个女职工首先哭诉:
“她可是为我们大家的事累死的呀!”
接着不少人相继出声哭诉起来:
“是啊,她把辅料由一个破摊子振好了,可她却……唔……”
“我们辅料的人真是命薄,折腾了多年,刚遇到了个好人,她又撒手走了,这可真是的好人没好命啊!”
“……”
大家在哀号,呼天呛地,埋怨老天爷对好人命运不公,时光的缘悭,在尤怨潘敏只顾拼命工作,不知顾及个人安危。人们哭诉着,越说越伤心,哭声连成了一片,在公司上空萦绕、回荡。
金星总公司、省轻工业厅、省经贸委也很快得到潘敏病逝的消息,人们无不为失去这样一位好同志痛心疾首。
在清理遗物时,又从潘敏抽屉内意外地发现了三封发自美国的信件,经潘敏弟弟潘捷查看,原来信正是潘敏大学时的同学,她以前的男友王哲晖写来的。潘捷介绍说,王哲晖大学毕业后在青大任教,后去美留学,就读博士学位。一再要求他姐姐去,当时家中也是同意让姐姐一同去的,可姐姐婉言谢绝了。王哲晖去美国后,又曾给姐姐来信,再三劝她去美国,姐姐很固执,后来,她表示一定要留下来在国内工作,她的理想和目标就是干好她自己的本职工作。王哲晖后来也再没来信,姐姐此后也再没提起此事。这三封信的发信时间是九、十月间,从信的内容看,是王哲晖后来一直在等待潘敏“回心转意”,在等了一段时间后,他又来信说他决定以后定居美国,并敦促姐姐尽快出去,可姐姐仍然“不近人意”地对王哲晖的意见表示“不敢苟同”,她希望得到王哲晖理解和原谅。她的回信使王哲晖很是恼怒,在王哲晖写给潘敏的最后一封近于最后通谍的信中说:“固然,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事业的权利,但对你所说的什么‘事业在金星’,离不开的几百名职工,我不仅不敢苟同,而且觉得简直象是痴人说梦,我倒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而不至遗恨终生。”“因此…… 我仍旧在苦苦的等待,等待着得到一颗天真无邪的心的理解……”不料直到最后的时刻,这对痴情的人儿思想也未能沟通,王哲晖至今也还不知道潘敏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全力迅跑,已经跑到了她生命的终点。
潘敏的弟弟又把一张二万元存折交给吴斌和李住春,说那是他姐姐生前全部积蓄,姐姐在临终前要他把它交给公司,说反正家里也不缺钱花,吴斌和李住春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接受这笔馈赠。经潘捷一再说明,这是他姐姐的遗愿,他不能违背时,吴斌伸出颤抖的手。当接过这份沉甸甸的礼物时,吴斌已是泪流满面了。这哪里是普通的钱?这分明是一个无限忠于党和人民事业的人最后献出的一点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