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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作者:李柯 当前章节:111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7

三十一

潘敏的追悼会,因为考虑到参加的人很多,不得不临时从会议室改到公司办公室前的大操场上召开,那天上午,天仍旧飘着雪花,气温虽然很低,嗖嗖北风把悬挂在檐板上的会标刮得哗哗啦啦直响,嵌在玻璃框里的潘敏的遗像悬挂在一面由松柏枝搭成的墙上,她微笑着,显得依然那么精神。

从一大清早广播中奏起哀乐,立刻,会场上空,以至整个辅料分公司都像是凝固了。人们就早早赶来了。九时左右,追悼会开始,郭洪超、王力和已经调到省建材局当副局长的谭甫仁也闻讯赶来了。追悼会由辅料分公司党总书记吴斌主持,总公司党委书记廖凯在会上首先宣读了省政府顾问樊振华发来唁电:

经贸委、轻工业厅及金星集团:

惊悉原金星总公司副总经理兼辅料分公司经理潘敏同志病逝,本人不胜悲痛。请代我向其亲属及辅料全体职工致以亲切的慰问.

潘敏同志生前忠于党和人民的事业,为企业建设作出了突出贡献,在职工中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是党的好干部,人民的好儿女。望今后广泛宣传她的事迹,开展学习和弘扬她忘我工作的精神的活动。金星公司全体职工要化悲痛为力量,推动企业改革深入进行和各项工作的发展,以此作为对她的怀念。

樊振华

十一月二十五日

总经理李仲瑾代表金星公司在会上致悼词。党委副书记习肇坤宣读了金星公司党委关于开展向潘敏同志学习的决定以及整理上报潘敏事迹材料的决定。尔后,李住春把潘敏遗嘱赠送的二万元转赠给金星公司子弟学校,作为“希望工程”建设基金。

郭洪超、谭甫仁、王力也在会上作了简短的发言,缅怀潘敏先进事迹和可贵精神。郭洪超说:

“潘敏同志本来是下基层挂职锻炼的干部,她到基层后却一心扑在工作上。省经贸委几次找她谈话,准备调她回原单位,并安排重任时,她都婉言谢绝了,她说她的事业在金星,在辅料,她已和企业职工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割舍不下,离不开那里。在今天,在社会上不少人追名逐利的潮流中,潘敏同志保持了清醒的头脑,淡泊名利,为党和人民掏尽了一颗心。如今,潘敏同志已离开了我们,我们一定要把巨大的悲痛化为工作的动力,力争在各项工作中取得更大成绩,以告慰潘敏同志的英灵。”低回悲壮的哀乐催人肝肠寸断,会场上从一开始时就有唏嘘的哭声,此时,这声音已连成了一片,有人甚至放声大哭起来。一会儿,太阳露出了脸,虽然雪花仍在飘飞,但大地吹起了微微暖气,整个公司一片红装素裹,也使会场上更增添了庄严肃穆的气氛。

下午,潘敏的遗体火化后,公司领导又与省上机关的客人一道,去潘敏家中看望了她的母亲。转达了樊顾问对她的慰问。母亲从床上起来,潘捷招呼大家坐下。郭洪超对母亲说:“您不愧是人民的教师,好母亲,培养教育出了这样个好女儿,我们为您感到自豪。人们是不会忘记潘敏同志的,大家都希望您以后多多保重。”母亲含着泪说:“女儿为党和人民的事业献身,为我争了光,……”

说话间,辅料分公司兰志高的女人提了开水进来,一边喊女儿:“新梅,快来给大家泡上茶。”这女人自从潘敏母亲去医院后第二天,就一直住在这儿看家,这两天又陪伴着母亲,今天女儿新梅周末也赶过来,刚才她在厨房忙着,见那么多领导进来,一直未敢露面。听见妈妈喊,她才从厨房出来,她穿着一双全高底圆头皮鞋,一身土黄色的紧身牛仔衣,显得个头高挑又苗条端庄。她腼腆地接过妈妈手里的水壶给大家泡茶,人们不知道这姑娘是谁,谭甫仁问潘捷这姑娘是谁。新梅妈妈认出了这位谭副厅长,回答说:“这是我的闺女,是全靠她潘姐拉扯到这世上的,如今我一家人又活得象模象样的,女儿也上了大学,儿子在厂里上班,谭厅长啊,说实话,我一家人永远也忘不了她姐姐的恩情呀。”“唔……”谭甫仁语塞了,他猛然想起那次这个女人在金星招待所找他的情形,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她一家后来到底怎样了。经过女人一说,他感到惭愧而无地自容。立时脸红得象猪肝似的。

从潘敏家出来,已是晚上六点多了,金星公司和省上机关的几位领导就地告别,乘车各奔东西返回。李仲瑾回到公司,正好让供销公司副经理高素明把车挡在办公楼下面。高素明说因为催款人员今晚半夜要乘火车出发,有些事情还需要给公司领导谈谈。所以,下午下班后他一直等候在这里。李仲瑾也正想把一些事给出去的人员作个安排,于是他从车上下来后,对廖凯、习肇坤说:“趁大伙都在,咱干脆先上去把这件事研究一下。”说着,便又和大家一起上到二楼,在他办公室的外间坐下。高素明汇报说,昨天,出去催款的人员基本上全部返回来了,今天,供销公司研究召开了汇报会议,从大家所谈的情况来看,这一连几个月形势是在明显好转,各个经销点上的销售不同程度的都在上升,虽然国家扫黄打非,取缔了一些非法出版物,印刷行业一些企业停业整顿,有的停产关闭,因此预计今后油墨销售市场还要进一步疲软。但形势转变都出乎人们的意料。现在最严峻的问题是资金问题。国家紧缩银根,控制物价,许多企业效益继续滑波,经济困难,三角债问题无法遏制,相互欠债无力偿还。这个月截止二十五号,金星公司包括顶原材料的五百多万元,到帐的资金比上月同期增加将近30%。连续三个月呈上升趋势。但是,全让银行截回去了,这样,到月底再支出一些必须的欠款,购进些原材料,弄不好到下月十号左右发工资连工资数也无法凑足。

“对于这种形势,是要有充分的估计和清醒的认识的。”李仲瑾听了高素明的汇报,沉吟着说,“今后困难局面恐怕还要严峻得多,不光我们,许多企业都如此,这与国家当前调整经济政策有关,也与世界的大气候有关。我们只能尽我们最大的努力,改变这种局面,争取主动。”李仲瑾说着,一支接一支地吸烟,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廖凯站起身,不安地踱步,接过李仲瑾的话头说:“公司现在职工生产工作积极性很高,这个月产量比上个月又有较大幅度上升。如果今后市场销售不畅,就要考虑以销定产,……”

李仲瑾打断廖凯的话头插进来说,“颜料和一些出口美、欧市场的产品的品种可适当提高产量,特别是华昂公司,这几个月发展势头不错,要增加适销对路的花色品种。但是,要扭转资金的被动局面,光靠职工积极性和市场的变化还远远不够啊!”李仲瑾仍然忧心忡忡地说,“近四个亿的贷款,年息三千多万,在最好的年景下,我们能赚回多少利润。所以,我考虑,明年无论咋说一是勒紧裤带。偿还一部分高息贷款,二是咬牙不再增加借贷。其次就是你刚才说的,通过调整产品结构,以销定产,实现流动资金周转周期加快一倍,现在每年一次,力争明年增加到半年一次或者更短。还有500万元应收款,一定要加大催款力度,先易后难,能不能在明年降到200万。否则,再过几年,这些欠款许多连再收的权利也没有了,有些企业破产了,到时候只能给你一个纸条了事。”

“不过,从当前来看,明年形势肯定比今年好些,这是没有问题的。”高素明说,“华昂公司的订货,仅酞菁蓝每月100吨,全年就是上千吨。油墨出口数也猛增,颜料、油墨两大龙头产品都出现好势头。而且,据预测,如果没有什么变故,国内市场也要比今年有个较大幅度的调节。这种形势现在已明显地感觉到了。”

“对,素明的说法有一定道理,这种形势从今年九月份就很明显,九─十一月几乎在有些方面可以同历史上我们的最好年景比。”李仲瑾在谈到市场形势似乎又比较乐观。

习肇坤一张冷冰冰的脸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他不相信刚才高素明所谓的预测和李仲瑾、廖凯对经济形势的分析。当然,也只能随大流一步步走下去,走到哪步算哪步。刚才他认为几位的说法不过是不着边际的打官腔,甚至是空谈。于是他想改变话题,便问高素明:“素明,听说咱们的人到红云厂去了,那里的八十万现在怎样?是不是那个厂目前也是困难重重?”

“是,红云厂只给了五万,看他们实在也紧,他们卢厂长说,下个月再凑十万八万。实际上那个厂子还是大有潜力可挖的,不过他们刚刚起步,技术力量薄弱,管理工作又极差,那个厂长根本不是办企业的。……”高素明回答说。

“不是费祥现在还在那儿吗?”习肇坤又问。

“费工在那边也起到了不小作用,抓培训,抓产品质量,这个月听说产品质量提高很大,销路也有了一些。可是费工一个人单枪匹马也难,加之费工调动手续没办,心里也不太踏实──要是有个得力的班子,那个厂还是完全能搞好的,资金也还转得过来,二百多人的厂子,随便怎么搞搞,连一点问题没有。”

“哎,说到这个问题,咱们顺便也商量一下,”李仲瑾说,“费祥的问题拖了几个月一直没作出处理,上次,咱们公司几个人到那里去碰见他,好象他也表示不大安心在那边,有回来的意思,只是不大好意思回来。要不行,咱们去人干脆和他谈谈,把他请回来算了,他待在那儿也发挥不了多大作用。”李仲瑾说完,朝每个人脸上一瞥,征询大家的意见。

“是啊,说不定咱们去人疏通一下,给他个下来的台阶,他也是愿意回来的哩。”廖凯对李仲瑾的意见表示赞同。

“就看他能不能回来,要能回来最好,现在回来也没有对他造成多大影响。”习肇坤这样说,心里却在想,“就怕你们请不回来他哟!”

“不行的话,我看索性是这样,”廖凯说,“咱们去一个领导和那边交涉,顺便也和小费谈谈,这样更好些。”

“对,我也是这么想,老廖,你最近抽两天时间去一下,咋样,你一个大书记亲自去请他,必要时……”李仲瑾没有把话说完又打住。

“怎么,你的意思是咱们一起去?”廖凯不解地问。

“不,现在还不到那一步,我说必要时要和有关方面斡旋一下,比如那是个地区管辖的厂子,说不定还要和他们上级主管部门讲讲。你说呢老习,你的意见?”李仲瑾说着,转而又问习肇坤。

“行么,不过,现在估计要让他回来,也要费些周折哩。除非他本人坚决要回来。”习肇坤说。

“廖书记你什么时候动身?”高素明问,“我让供销公司派到那边去的小张先别走等等你,和你一起出发,别的人今晚上就要动身了,等会儿我还得再给几个人安排一下。”

“那你们先按你们的计划进行,跑销售,跑催款,两路大军只能加强不能稍减。”李仲瑾说,“廖书记推迟一些出发不妨事,小张先走,不行还可以让他在红云厂等廖书记,他的任务主要是催要欠款,一定要抓紧。───这次反馈的信息收集了没有?”

“今天开会时收集了,还没来得及整理,事情也比较多。”高素明回答说。

“那,今天就算了,别谈了,你抓紧整理完了,咱们召开供应、技术、车间及各有关方面会议,你在会上谈,当场研究对策好不好?”李仲瑾说。

“好”高素明见大家都还没吃饭,他吃完饭还要召集晚上出发的经销人员谈谈,便收拾本子和几位领导一起下楼。

回到家里,廖凯又打电话给辅料分公司党总支书记吴斌,要他们从明天开始,在一个星期内利用党团活动时间,结合学习各条战线上的英模人物,在党团员和全体职工中掀起向潘敏同志学习的热潮,让人们远学有目标,近学有榜样,要利用广大职工群众对潘敏的敬重心理和潘敏病逝后的悲痛情绪,进一步激发大家生产和工作中的积极性,力争完成和超额完成全年各项经济指标。切不可以让目前正在高涨的热情冷却下去。同时要搜集职工中有关潘敏同志的先进事迹,在下星期三之前上报总公司党委办公室,以便及时整理上报。

红云油墨厂弄虚作假的丑闻,很快传遍首脑机关,人们听说卢世泰冒充别人产品,自己又答应给人赔款,到处议论纷纷。说这家伙本来就不是个办企业的料,原先搞个滑石粉厂,是瞎猫逮了个死耗子,反正就他一家做独行生意,没人跟他竞争。现在可倒好,“赔了夫人又折兵”,油墨厂开张没几个月,唯有赔偿钱的买卖做得红火,现在又是亏损,又是赔款,再让这家伙折腾两个月,就把一个几千万元的厂子全贴光了。有些人甚至认为应该追究卢世泰的刑事责任,为此,地区经贸委和地委组织部以及有关方面的领导都担了不少不是。有人认为委派这样一个废物去搞这个企业,说不定是某某领导接受了他什么贿赂。

不过,后来又有消息说,正是红云厂冒名的那个大集团公司派了一位专家,来红云指导生产,抓产品质量,而且也初步见到了一些成效,这真使人们有些大惑不解,摸不着头脑,一方面是告状打官司索赔,一方面又派专家支援,不知这到底是咋回事。

当然,人们的议论归议论。在委派卢世泰去红云当厂长的问题上,地区有关部门和领导,确实有口难辩,而且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尽管主管工业的副专员听到卢世泰办的蠢事,把地区经委主任找来责问:“是谁把这样一个十足的文盲加法盲的东西放在那儿去的?”而经委主任又立刻要通红云厂的电话,把卢世泰骂了个狗血喷头:“照你这样子,还能玩转一个现代国有企业?亏你还想得出这种自欺欺人,作茧自缚的点子,人家告了状,和你协商解决你也不会算个帐,人家口张多大你就胆有多大,一口答应赔人家八十万!你为什么当时不和上面有关部门通个气,擅自作出决定在协议上签字画押。要赔你自己赔吧,国家的钱没有让你这样打水漂的!”

卢世泰被骂得张口结舌,连连承认错误,说责任全在他自己。事后,地委、行署又研究决定给他本人党内严重警告处分,五万元的经济处罚。不管咋说红云厂经济损失确实也是够惨的。而卢世泰本人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红云厂工作,从经委到地委、行署,开始谁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后来,又自下而上都弄清楚是卢世泰一手想办法“引进”的人才,虽然其中仍不无类似欺骗的戏剧性情节。领导们倒也觉得卢世泰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而且也总还是在为红云厂着想,企业办了件好事。在卢世泰多次提请上级考察费祥的技术能力和工作能力,并要求落实他的职务和待遇问题时,领导又感到为难了。地委组织部长绷着脸说:“现在怎么个落实法?不管他多么有能力在没有正式调来之前,只能按聘用对待。要是他本人真的愿意调来的话,最好还是抓紧把手续转过来。”后来,在地区经委和地委组织部考核企业领导班子时,才真的了解到,费祥不仅是出色的技术干部,而且有远见,善管理,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办企业的强手。有的职工还建议上级“一定要把费工想办法弄过来,不然,红云厂就永远没有希望。”主管部门的领导也觉得要在当地另找一个不要说是干过油墨的,就连懂得化工技术的人也有困难,也想让费祥尽快调来。所以,在卢世泰受了处分后,仍然就没有罢免他的厂长职务,也没有另外选配厂长的意思,而是让费祥在厂里主持工作。人们也都清楚,红云厂的工作离不开费祥,费祥是红云厂未来的希望。

三十二

红云油墨厂的职工岗位技术培训班,终于按费祥的设想开始举办了,并且取得了预期的成效。培训班办完两期之后,生产第一线岗位上的近百名工人不仅对油墨制造工艺和技能有了一定的了解,大多数人还能从化学原理上有所认识。一些文化程度高些的,已经自己通过翻阅资料向更深层次钻研了。他们当中的四五个技术骨干,时常又主动来向费祥请教一些理论方面的问题。这使费祥感到很欣慰,他对这些由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技术骨干情有独钟,并且打算在下一步一检验科为基础,搞一个类似金星技术部的技术研究室。于是他对于红云厂的发展和未来又充满了信心。而且这也冲淡了他对卢世泰的厌恶情绪,他觉得老卢就那么个人,特别是在卢世泰受了处分后,费祥还对他产生了几份同情和怜悯心,当他一头扎进各项工作后,似乎也淡忘了自己到红云之后,对个人蒙受的损失。他想在那样的情况下,自己如果离开红云,那对这个厂来说无异釜底抽薪,会把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熄灭掉。于是,他开始进一步描绘红云未来发展的蓝图,一次他向地区经委主任谈到他的规划和实施步骤时,那位主任用异常钦佩的目光看着他说:“对,对,早就应该是这样,可是,以前厂子在筹建时,却缺乏这样的设计。”在谈到技术人才的问题时,费祥说,原来他打算设法再从金星挖过来几个,可从目前的情况看不大可能了。经委主任说:“现在关键的问题是先要把你挖过来,等你调来以后,再想办法,你调来以后,即使再挖不过来人,有你就可以培养么。”现在,费祥已经把自己的命运和红云厂紧密地联结在一起了,他也离不开由他苦心经营而看到了希望的红云厂了。

若是在早些日子,在费祥初来红云厂,愧悔交加思想产生动摇时金星动员他回去,也许回给费祥一个下台的阶梯,因而一拍即合。但是,在费祥已坚定了信心,要在红云厂扎下根干下去的时候,金星才动员他回来,就不免有些为时过晚,这就使的廖凯的红云之行也成为徒劳。

早两天来到红云厂的金星公司经销部催款员小张接到廖凯从火车站打来的电话,去车站接廖凯。廖凯来到红云厂后,让小张径直把他领到费祥的办公室去。到了楼下,想了想又说,“你指给我他的房间,我自己去找他。”小张指了指费祥办公室:“说费工在房子里。”廖凯点点头让小张先回去,他自己去找费祥。

费祥的办公室在红云二层办公楼二楼最西头一个套间内,为了晚上办公方便,费祥后来索性从单身宿舍楼搬下来就住在办公室里间,这样这个大套间便成了他办公室兼宿舍了。房间挺宽敞,墙壁粉刷得雪白,两个硕大的窗口采光很好,就是修建方面粗糙一些。窗子上一些拐角的地方,水泥和白灰接茬处,没有打光磨平。房子里的陈设很简单,外间一个大写字台和一张木椅,写字台旁边一个镶着玻璃的书柜,里面摆着不多几本书,另有一些资料。写字台另一侧靠墙处,是一条长沙发和茶几。费祥正在伏案翻阅一大堆资料。在廖凯已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费祥一抬头,见是廖凯,慌忙站起身,下意识地走过去和他握手,把他迎进门来,一时却又诧异得不知说什么好。

“你在忙什么呢?”廖凯走近桌旁,乜斜着眼睛瞧瞧上面的书籍资料,又拍拍费祥的肩膀抱歉地说:“很冒昧,打扰了你……”

“啊,不,不──,廖书记,你说哪里话呢?你老领导,老上级难得来一趟,盼都盼不来么,快请坐,坐。”

廖凯坐在沙发上,费祥拆开一包精白沙香烟,取出一支,递给廖凯。

“你还不抽啊?”廖凯问。

“学不会。”费祥回答说,又问“廖书记啥时候到的?干么不先打个电话,我好去车站接你。”

“我这不已经到了吗?咱们销售上的小张提前两天来了,是他到车站去接我,并把我领到你这儿来的。刚到门上又有人找他,他去招待所里了。”

“噢,对,对,小张来几天了,这厂里他已经很熟悉了。”费祥说着,给廖凯泡了杯茶放在面前的茶几上。问:“廖书记,近来公司情况好么?”

一边寒暄,费祥把桌上的东西收拾着往一起拢了拢,坐在桌旁的木椅上。廖凯端起茶杯,一边用杯盖把漂在上面的茶叶刮到一边,浅浅地呷了一口说:“今年的形势很严峻,改革到了攻坚阶段,企业面临着多方面的问题和矛盾,但金星人的拼搏精神令人敬佩,他们正以一种无坚不摧,无往不胜的气概,冲破难关,现在最困难的阶段挺过去了,目前已有了转机。年底可望走出低谷,力争全年不亏损,或略有盈余。……”

“金星精神我是知道的,确实叫人振奋,当前国企没有这样一种拼劲,确实是不行的。”费祥接过廖凯的话题说,像是金星人的精神激励了他,使他感奋起来,为他曾经也是金星的一员而自豪。

同时,费祥也向廖凯介绍了当前红云厂的情况。从费祥的介绍中,廖凯知道了红云厂仍然面临着相当困难的局面。于是,他不失时机地问费祥:“你不准备回去看看吗?自从出来以后你可能还没有回去过吧!”

“是,这边事很多,”费祥点头说,“我也想着抽时间回去一下,可眼下走不开啊!”他从廖凯刚来就一直在揣摸他的来意,从刚才廖凯的话里,他似乎敏感地感觉到了什么,便又有意绕开,委婉地说。廖凯也从费祥的话中,觉察到费祥现在并没有要回金星的意思,索性单刀直入地把他此行的目的挑明了。

“小费,不瞒你说,我这次来,就是按公司的意见,来谈让你回金星的事,不知你以前对这事有过考虑没有。”

费祥心想,果然不出所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哪,他最怕在这个时候有人提出这件事,不料公司党委书记还偏偏就是亲自为此事而来的。对此,他也并不是全然没有预料到。可是现在如何回答廖书记的问话,他却没有准备。不过他转念又想到自己既然已决定要留在红云,也就毋须再瞒腔,便以实相告:“廖书记,我来红云之前,对这个企业的困难局面估计不足,所以初来之后。确实产生过后悔,公司来人时,也还产生过回去负荆请罪的想法,可几个月过去了,我已在这里打了些基础,便打消了回去的念头。”

“可是,你知道,这是公司一直对这件事迟迟未作处理的原因,大家一起共事多年,都希望你能回去。李总在我来之前,还一再叮咛要我务必和你谈通。”廖凯说,“公司在对待这件事上还是很慎重的嘛。”

“这一点我也心里明白,也十分感激你和李总以及大家对我的宽容。”费祥说的是心里话,在他离开公司几个月以来,公司一直对他没有提出处理意见,这确实连他都不可思议。

“不过,你也知道,这件事确实在职工中影响很大,你刚走不久,公司里议论纷纷,反映真的不小。公司之所以采取这种态度,是体现了对一个年青技术干部的负责。”廖凯又说。

“这我很理解,也十分感激,不过廖书记,我现在也已经有些身不由己了,要回去也难。不久以前,地区经委还要和金星公司沟通,要求尽快把我的关系转过来,办理调动手续……,而且从我内心讲,我现在不想回去。这个厂二百多名职工,都希望厂子能办下去,大家有饭吃啊。”费祥恳切地说。见廖凯不语,便又说,“廖书记,办调动还指望你帮助呢。”

廖凯见他不仅没说动费祥,反而费祥还又来做他的工作,想堵死他这个念头,忍不住摇摇头:“调动,恐怕现在连一点可能都没有,你想,哪个企业愿把自己的技术干部白白地拱手让给同行业一个竞争对手呢?那岂不是不可理喻了吗?”

“其实,廖书记,技术保密是很有限的。事实上社会发展总是要求先进技术更快地广泛推开运用。尤其在当今改革开放和形势下,又有哪一种技术革新和创造发明能够长期封闭得住呢!”费祥还想进一步说服廖凯。

“话要看怎么说,你这样讲,也许不失为一种说法;甚至你还可以说出诸如此类的许许多多的大道理:什么人才合理流动啦,什么双方选择啦,什么技术交流,推广运用啦,什么发扬风格顾全大局啦,等等,可是我要提醒你,我们现在谈论问题的出发点是维护金星的利益,费祥同志,我劝你别忘记这一点……”廖凯有些激动地说。

费祥没有说话,只把眼睛瞅瞅廖凯。廖凯接着说:“请问,你的屁股是坐哪一边呢?”

费祥见廖书记情绪这么快就激动起来,怕把问题弄僵,便说:“廖书记,我来这么久,这个事你得让我再考虑一下,况且,也有些工作一时还难以割舍,就是走,也得给这边一个交待。另外,是不是还得和这边地区的有关部门讲讲,疏通一下。”

“你考虑一下是可以的,当然回去之前,把这边的事情必须交待清楚,至于当地一些部门,我看就没有必要和他们说什么了?我要我们的人回单位,你自己是金星的人,你回自己单位,这不干他们什么事,还犯得着和他们说!”廖凯态度很坚决,几乎再没有通融的余地。

费祥见廖凯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好再争辩,便说:“按理说也真是这样,我在金星多年,对金星的感情不会不比这里深,但是,好马不吃回头草,就算我当初来这里是失误,可我到这里这么长时间,我不知道回金星后,我的处境会怎样?”

廖凯听费祥有些心动,知道他还有担心和顾虑,便说:“这一点请你放心,我作为金星的党委书记,说话算数,只要你回去一如既往好好工作,金星将既往不咎,这一点我和李仲瑾同志也交换过意见。大家达成共识的。至于职工中的看法,不久也会改变的。一切都取决于你,你说呢?”

费祥点点头:“那就让我再好好想想吧!”

“我劝你,在这件事上还是要坚决果断,不要犹豫。不然真的造成什么后果,对你对大家都不太好说。你要权衡一下,不要拖得太久,一个星期如何?”廖凯说。

费祥回答说:“好吧!我尽量办快些。”

正说话之间,卢世泰走进门,费祥起身介绍说:“这是金星集团公司党委廖书记。”“噢,廖书记呀,久仰久仰,”卢世泰上前同廖凯热情握手,廖凯问费祥:“这位是……?”卢世泰不等费祥说话,立刻自我介绍:“我姓卢,卢世泰,世界的世,泰山的泰。”卢世泰一边说,右手食指在左手掌上画着字。又问:“廖书记,是啥时候到的?快请坐,请坐。”

“噢,卢厂长,你好你好,你也请坐,”廖凯说:“我到这边来办点事顺便来看看小费……”

“啊,对,廖书记是来出差啊,过来了就在这儿多住几天,我和小费在这儿好好招待一下。”卢世泰又把脸转向费祥,“今晚上在外面安排一下,咱们把廖书记好好招待招待。”

廖凯说:“不,卢厂长,就不要麻烦了,我已说好今晚要到一个熟人家去。公司也挺忙,明天还有事,办完就要回去了。”

“哎,廖书记,不管你有多忙,在我们小厂吃顿饭的时间总还是有的吗?小费在这里,你既来了,我想这个面子一定要给的!”卢世泰说,“要不,你和小费先谈,我去办好了。”说着就要出门。廖凯站起身赶忙拉住说:“卢厂长,我说的是真话,这次就不打搅了,吃饭有的是机会,以后还常来常往嘛。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我在小费这坐一会儿,就到那边去了,以后有机会再来登门拜访。”

“真的不?”卢世泰停下来问,“这怕就有些见外了。”

“真的,今天还有点事,对不起。”廖凯说。

“那好,你们谈吧,我也就不干扰你们了。”说着,走出门去。

廖凯想跟卢世泰谈谈费祥的事,见他毛毛草草的样子又匆匆走了,不便再叫回他,就又坐回沙发里去了。又与费祥聊了聊别的事。一会儿,真的起身要走,说他晚上就住在城里,费祥怎么也挽留不住,只好送到门口。廖凯又叫人去把小张从招待所找来,费祥安排车把他们送到城里去。

廖凯坐在车上一路走还在想今天费祥那不吭卑不冷不热的态度以及那勉强的笑容掩饰的强硬,使他更加了解到费祥这个人的老练成熟。他知道这种人表面谦和内心却是当仁不让,就觉得今天的这次红云之行不会有什么成效了。

送走了廖凯,费祥惴惴不安地回到办公室,卢世泰紧跟在后面走进来,问:“客人走了?”

“是啊!”费祥点点头让卢世泰坐下。

“你咱不留人家吃晚饭,唉!”

“留不住,人家晚上还有事。”费祥说。

“他是不是专为你的事来的?”卢世泰觉得廖凯突然到厂里来有跷蹊,揣测着问费祥。

“你咋知道的?”费祥反问“你猜得还真准。”

“你咋回答人家的?”卢世泰有些焦急地问。

“哎,金星一直还在等我回去,廖书记专为此事找到这里来的,今后咋办,恐怕得有个说法,可是……”费祥为难地说。

“在这事儿上,我劝你还是不要动摇。哎,要不,你最好去找一下上头,比如组织部,经贸委,让他们出面帮助,把你留下来。”卢世泰替费祥出主意说。

“恐怕也难,咱们当初没办调动手续,跟这儿没有牵扯,金星也不会轻意让人的,再说那边不放,手续就办不成……”费祥苦恼地说,“;办不成手续,就不能再这样拖下去。”

“我觉得你还是要找找上面。”卢世泰坚持着,并说,“如果你觉得不好去找,我去,我替你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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