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寒流,从西北河西走廊侵入,使气温骤然下降。寒流一连持续了好多天,室内外形成了很大温差。仅一层玻璃之隔,院子里过往的人们在毛衣外套上面,又加穿上一件呢大衣或皮夹克什么的,女孩子们裹着鲜红而臃肿的羽绒棉猴,又戴着大口罩从门前走过。而屋里的林金娆小姐却只穿着件米黄色的紧身薄毛衣。不住地把目光从玻璃窗投向室外,她焦灼有望着院里走动的人们。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失望和惆怅。平房内没安装暖气,铁炉子里火燃得很旺,火苗呼呼地抽向烟管,半截烟管在渐渐暗下来的屋里显出了红色。炉子上的铝茶壶里的水早已沸了。水蒸汽吱吱地从壶嘴里直往外冒,室内雾气弥漫着,窗玻璃上冷却的水汽一道道地向下流,一直到了墙脚。林金娆起身拿抹布,再一次把窗玻璃擦亮。她在这难耐的急躁中已度过了近两个小时,现在,看来还得苦苦等下去。她下午三时左右一下了早班,就来找所长肖沛,当时他刚要外出,让她在房子里坐一会儿,他去去就来。可一直不见他的影子。正在这时,她突然听见了有用钥匙开门的声音,使她高兴得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并嗔怪地说:“好一个去去就来,竟让人头发都等白了么!言而无信,说话不算数。一出门就忘记人家还在这里么。”林金娆这段时间经常和肖沛接触,肖沛人随和,又无官架子,甚至觉得他和蔼可亲,因此,说话办事都随便多了。
听着林金娆的抱怨声,肖沛说:“噢,真是出门不由人,我知道你在等,本来想在月底把上月的收入交到财务部,很快就回来。可刚从财务部出门,恰好碰上服务公司刘经理又叫去火车站接一位客人。我赶到车站,等了许久,也没接上,刚才打电话问厂里,说客人已经自己乘车来了。我空跑了一趟,回来又得给客人安排食宿。瞧,这不,人家刚吃过饭就到这时候了。哎,坐嘛。”肖沛诉苦似的把下午的经过告诉林金娆,让林金娆坐下,又将刚带来的塑料兜里的橘子和香蕉放在茶几上,剥了根香蕉给林金娆。自己坐在茶几另一面的单人沙发里。
林金娆说:“我还想可能你故意捉弄人呢,怎么一去就不见了你的影子,叫人家等得好苦呀!”
“咋会呢!一天想还想不到呢,咋还会想着捉弄你呢──这可真是冤枉人哩。”
“真的那么想,不骗人?”
“是真的,小林,不知咋了,一天不见你几次,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肖沛说,脸上感到一阵热,又起身脱下外衣。
林金娆撒娇地把头一歪,努着嘴嗯了一声。她从年初被人介绍到招待所打临时工服务员时,第一次就见到这位年轻的所长。不知怎的,她一见面,就觉得他有些面熟,而且他竞使她那样着迷。从那以后,她总希望能见到他,而在他面前时,她又拘束得不敢多说一句话。可一离开他,她眼前总又出现他那很男子相的满脸络腮胡茬的方脸,使她心慌意乱。她有时埋怨自己胆子太小,不敢去和他接近,可一旦她鼓起勇气去和他说话时,他似乎又有些不近人情地三言两语。她讨厌有的男人故意在女人面前卖弄,反对女人在男人面前故作姿态撒娇*,看不惯轻薄的男孩子和女孩子打逗着玩。可自从认识了肖沛之后,她好象对这一切都想通了,理解了,不过,这些习惯不知是肖沛太老实压根就没有,还是在她面前,他有意作的正经八百,总之是他不敢越雷池半步,连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她常想,要是肖沛能像有的男人那样在她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甚至于做得过分些,她都能够接受。可肖沛却从来没有。尤其是在和她一起时,他总是一本正经。近一年过去了,她和招待所的服务员常与肖沛一起工作、学习、生活、相处久了,她才发现,以前她对他的看法完全是一场误会,她猜测肖沛以前对她的态度,也就像她对他的态度那样,是不理解,生疏的缘故。后来渐渐地亲近了,林金娆发现肖沛不仅不是那种性格孤癖的男人,无论对所接触的男人,还是女人都一样热情大方。对她自己还像是更有一种特殊的不易察觉的感情。
她这样想着,有一次她提出让肖沛帮忙,将她的临时工转为集体工。肖沛竟丝毫没有推诿,答应说,等有机会他给服务公司领导谈谈,就说招待所服务员人手不够,而林金娆自过来以后干得不错,他推荐一下,估计问题不大。
“你不是说,你肯帮我的忙么?我可是把全部希望都交给你了呀。”林金娆娇嗔地歪着头,含情脉脉地望了一眼隔座的肖沛说。对面大衣柜的镜子里照出了她一张妩媚的脸庞。刚洗烫过的一头乌黑的卷发,直披到背上。长长的睫毛给一对圆而大的眼睛配上了黑黑的眼帘,顾盼间更显得楚楚动人。肖沛也不时探过头看看镜子里的林金娆,接受林金娆投送过来的秋波,禁不住心突突地跳得很厉害。一股异香从对面飘来,令他有些醉了。
“那件事,上回服务公司已经上报总公司人事部门,可能不久就会批下来,到时候就通知你,你不用再担心。”
“啊!是真的吗?那就__。”林金娆兴奋得叫起来,脸上闪着光彩,又讪讪地说,“要是,要是谁能给我帮这个大忙,把这件事办成了,我感激一辈子,我要给这位恩人做个大大的人情……。”肖沛转过脸,把目光盯住林金娆,见林金娆正低头瞅着鞋尖,米黄色的紧身毛衣紧裹住她窈窕的身材,尖尖的高耸的胸部,正急促而剧烈的上下起伏着,忍不住问一句:“你做个什么大大的人情呢?”
林金娆抿着嘴朝肖沛莞尔一笑:“什么,我什么都舍得,真的……”
“喂,所长同志,韩副总有请。”肖沛与林金娆正说着话,三楼服务员王焱推开门站在门口喊,她见林金娆也在肖沛房里,王焱故作惊讶提高嗓门提说:“哎!林小姐也在这儿呀,不好意思了。”王焱说完,又拉上门转身走了。林金娆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朝肖沛打个照面,回头匆匆出门追赶王焱去了。肖沛也出门去韩维飞办公室。
韩维飞找肖沛是研究第二天下午食堂安排客人们会餐的事。十几分钟后,当肖沛从韩副总办公室出来返回他房里去时,半路上正碰见林金娆和招待所三个女孩子一块去东区看武术队的表演,王焱问肖沛去不去,肖沛叫他们先走。肖沛怅然若失地回到房里,又沉缅在刚才那缠绵的情感之中。一张娇媚的脸和一双长睫毛圈着的水灵的黑眼睛一直在他眼前幌动,一句“什么都舍得给”,不时萦回在耳畔,最后,在她临离开出门前,穿上她那件墨绿色毛衣外套时,双手把长发往外一甩,又给他留下美目顾盼的神色……,再使他再也无法安宁。他深为方才韩副总和王焱打扰了他的美梦遗憾。他躺在床上,心里甜甜的,酸酸的,一时说不清是种什么滋味。嘴里喃喃地自言自语:“林——林妹妹,我可真想你呀。”
夜渐渐深了,外面厂庆的锣鼓声、喧闹声也息了下去。院里四处静静的,招待所一楼的大门已经上了锁,门顶的大日光灯还亮着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