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以来,人们担心的问题,终于实实在在地摆在了面前:由于黄河水位下降,刘家峡水电站的水轮机不得不由平时的三个减少到两个,发电量的锐减,使整个西北大电网供电不足,许多企业的生产受到了严重威胁,省、市政府一方面采取措施,恢复热电补救,一方面做出决定对各种用电量进行调整。让损失降到最低限度。工业用电要尽量确保一些大中型国有企业的生产。还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中的金星油墨集团公司的职工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懵了。人们立刻终止了欢乐的锣鼓声,几天来挂在人们脸上的欢愉的笑容也被冲淡了,除了美国客人查理.皮尔博士暂时留了下来,等与华昂有限公司有些业务谈完再回国,其它单位的客人陆续都离开了金星公司。“两办”及头头们忙着欢送一拔拔客人,厂里又面临新的问题,许多事急需办理。上上下下于是又是几天好忙。
厂庆活动后,轻工厅副厅长谭甫仁说要参加厅里的经济工作会议,大会结束的当天晚上就返回厅里去了。郭洪超准备在金星多待几天,多接触一些企业的人谈谈,了解情况,可到第四天他接到经贸委的电话,由省里举办的贸易洽谈会让他去参加,于是他也不得不告辞返回。李仲瑾送走了最后离厂的一批的客人之后,不得不立马草草煞车,停止各种庆祝活动。以便他自己腾出手来集中精力研究解决现实问题。在公司领导班子会议上,李钟瑾紧蹙着眉头,焦灼的目光从每个成员脸上掠过。他掏出一包香烟,放在面前的桌上,又抽出一枝丢给紧靠自己坐着的党委副书记习肇坤,然后,自己也点燃一枝夹在指缝间,他在近几年虽然也养成了吸烟的习惯,但烟瘾并不重,所以,他每次只是把烟卷点燃后,慢慢让它自己燃烧,并不怎么吸。他的吸烟一是为了在一些场合下应酬,二是为了不使自己的注意力过于长时间太集中,如此,可以减轻过于思虑而造成的头昏脑涨的毛病。每隔一会儿浅浅地吸一口,好象只是为了让烟不熄灭,但却不真的将烟雾往下吞咽,而是使劲的从嘴里喷出。烟雾一缕缕断断续续地从他被烟熏得焦黄的左手食指与中指间飘拂。此刻,他沉思着没有说话,直到烟头燃尽,他猛然觉得手指象给蜂螫了似的一疼,才下意识地将烟头狠狠拧揉到烟灰缸里。方才的沉静,是他专门留给人们思考的机会,他期待着大家的深思熟虑。
“眼下,形势十分严峻,长期以来困扰我们的地下水位的下降,缺水的问题还未得到有效解决,现在,又遇到电力严重不足。省供电部门给我们厂的供电量,不足我们正常生产所需电量的三分之二,按照这个指标,我们不得不采取每周开三停四的办法,也就是说,除了两个双休日,还必须再停两天时间。每星期生产时间充其量总在三天或不足三天。现在我们必须要严肃对待这一现实,否则,如果说水源不足已经使企业处于半瘫痪状态,那么,加上电力不足,则有可能使我们完全处于被动。今天,大家都谈点各人的意见:针对当前现状我们应该采取什么对策。我想我们总有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李仲瑾希望领导班子成员对问题有充分足够的认识,群策群力,提出解决问题的有效措施,他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不使过于低沉的情绪溢于言表,影响和感染了众人。他知道作为第一把手的精神面貌往往会迅速传递给别人,感染整个领导班子乃至职工。因此,最后他还是想把调子提高些,鼓动大家的意志。
党委副书记习肇坤猛吸一口烟,喷出浓浓的烟雾,一脸怨天尤人的神情,说:“最佳方案,什么是最佳方案!那就只有组织代表团上访,向省上求援。现在到处都在卡企业的脖子,连老天爷也不让企业过下去,这真是“破屋偏遇连夜雨”,本来就不景气的企业,又遭了连年天旱,地下水水荒,连黄河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断流,水电俱缺,雪上加霜,企业还有啥出路!”“现在我们不要怨天尤人,要积极的面对现实,现实毕竟是严酷的。而摆在我们面前的可供选择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千方百计克服困难,闯过难关。”李仲瑾觉得习肇坤的这种怨天悯人的论调不仅无助问题的解决,还会因这种沮丧的态度让人们丧失克服困难的信心,又说:“电力部门已有了话,追加连一点门都没有。省上分配各企业的用电量指标,是经主管省长审定拍板了的,是经过反复协调,全方位考虑才最后确定下来的,这个指标马上要在省报上公开。因此,要求追加是断然不可能的。而且,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少时间,现在根本不知道。我们还是要眼光放在企业内部,这才是我们解决问题的基点。”
“好好好,我并不反对人定胜天,我也常希望我们都能面对现实,可光唱高调怕不解决问题!”一个月前,当大家提出另找水源打井时,却硬要打肿了脸充胖子,在企业资金这样紧张的情况下,硬要把钱花在搞什么厂庆上。而在打井的问题上没有下功夫,打的几处井都是枯井。───现在才提出面对现实,这是不是有些为时过晚呢!”习肇坤是当初提出不搞厂庆,集中力量解决水源,保生产的。可公司最后还是以大多数领导成员的意见最后敲定要搞厂庆。后来生产部门花费了几十万元,打了三口井,都没打出水。结论是这一带地下水位整个下降,除非打百十米以上的深井。因此,他的话一出口又变成了发牢骚。李仲瑾又点燃了一支烟,他的手有些颤抖,看得出他的情绪也有些激动。但他却很快又使自己复归于平静:“别的事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谈,今天我们集中讨论一下关于节约用水用电,合理安排生产的问题。大家都谈谈。”后来会议的议题还是转到讨论解决水电不足,研究安排生产方面的问题。根据大多数人的意见,在水电俱缺的情况下,把平时长时间不断线的细水,积蓄起来,并且号召全厂职工节约用水,以保证在有电生产的三天内有充分的水用,满足颜料漂洗和锅炉用水。确保每周三天全力生产。而在停电的时间,就要大抓一下蓄水,同时抓住时机搞好机械维修保养,并搞好非电力的手工操作环节。而全厂各个部门以及辅助车间都要紧密配合,不得使生产时间稍受影响。
分管生产的副总经理辛越散会以后,立即召集各车间负责人会议,传达公司的决定,并对各车间班组的人力、物力又进行必要的调整,坚决提出了要在三天内完成以前四─五天的生产任务。对此,生产部门必须严格考核,无条件执行,以确保全公司经济指标的完成。厂庆的确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庆祝活动激发起来的热情,似乎随着寒流迅即冷却了下去。职工中对这次厂庆非议颇多。甚至对总经理李仲瑾的决策议论纷纷。而且颇多微词。在以后相当一段时间里,无论是停电没活干的车间,或者是机关工作人员之间,有时在上下班路上都能听到许多。对厂庆的说法油墨分公司轧墨车间那个长着一张女人脸,说话也尖声细气的秀才祁儒海平时爱读一些古经书籍,说起话来咬文嚼字,文质彬彬,而且随手能拈来许多历史掌故之类。人们便送他一个雅号叫“祁秀才”,这段时间祁秀才像是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逢人便说:“决策的失误,乃是一个领导者致命的不足。作为一个领导者,你怎么能不读《资冶通鉴》、《太平御览》,还有《天工开物》一类的重要书籍呢?这些书是连过去的皇上都不能不读的,你不读书能领导好这么大个公司!”别人对他说的那些话并没有认真去听。可也有人很想让他继续说下去,一来没事儿时调调胃口,二来评论一下金星的长短,甚至骂几句公司领导,发几句牢骚,也可以过过瘾。现在的人是连国家领导都可以评头论足、指长道短的嘛,骂你公司的头儿算个屁事儿。于是有人凑趣说:“啊呀,我们的大秀才,真正的有学问,连放个屁都有文太师的屎腥味儿,看事情总比别人文明许多。”祁秀才于是更来了劲,黄里透青的老女人脸笑容可掬。尖声尖气不说,还扭动一下腰肢,两手重迭贴在腹部,完全成一个婆娘势:又两手一拍,踮起脚跟说:“是这个理儿么,这就叫不学无术。你听听咱们那李总,左一个巨大贡献,右一个光辉业绩,尽是报喜不报尤。你光说二十年赚回了十多个金星,可你咋不说就数咱们的职工工资最低,每年三四个亿产值,成万名工人能拿多少!只图虚名有啥用!挣的少,上交的多,领导光荣,职工遭秧,哪像人家日化公司、金环公司,说是效益不行不行,可人家一年工资那个都比我们高出一、二千元。你咋不说今年生产情况滑坡,产值恐怕连四亿都突不破!”“啊哈,还真是秀才不出门,尽知天下事。”祁儒海的话又招来周围不少人的戏谑。他却并不怎么在意。祁秀才在一边一连尖着声嗓表演,猛一个趔趄,差点跌一个仰面朝天,一瞧脚下,自己捏拈布弄一摊油水,伸手去抓一个墨桶箍圈,不偏不斜把一只手伸进刚装了半桶开水的桶里,幸而天冷开水已降温,要不然半截手臂非得烫掉皮不可。在他正端着烫红的手还没起身时,冷不丁回头让车间主任走过来从背后扶住,“什么事,秀才?”秀才并不答话,脸刷的红到脖根子。瞅了个空溜出门去,找来拖把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