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已很深了，金星大厦高耸在黑的夜空，像一面巨大的壁障，巍然屹立。二楼总经理办公室内，台灯还亮着乳白色的柔和的光。楼下不远处轧墨车间的三辊机咕碌碌的乐耳的转动声清淅的传来，似乎与这间办公室主人的心情十分协调。在他听来这声音简直是世界上最令人舒适的一曲美妙的音乐。

李仲瑾已经一连几天没睡一个囫囵觉了。他要随时掌握各车间运作的情况，在缺电少水的情况下，他深切地体会到基层要完成任务时的艰辛和困难，他还要知道厂里作出的集中每周二、四、六全力生产的决定是否可行，是否符合实际。他还必须了解每周三天时间要干以前五天的活，能否保证质量，有没有粗制滥造，或弄虚作假，影响质量的问题发生。他需要了解和掌握的情况太多，他更知道单凭热情是做不好的。蜻蜓点水或走马观花只能是浮光掠影，脱离实际。这样往往就会形成以偏概全或片面性的印象。于是这段时间，他把工作重心转到了生产第一线，每天都要抽大量的时间，深入车间，和工人一起干，听他们反映的情况。一发现问题，他立刻召集车间领导和生产部的同志面谈，采取果断措施，或加大力度，或坚决制止。车间里的工人见这位身着工装，一身油，一身泥的领导来到自己中间一起干活，一点也不觉得拘谨。渐渐的混熟了，有人觉得叫官名反不好，叫老李或仲瑾亲切。这段时间工人们就把他当成了他们中的一员，有一下午不见，便有人要问，仲瑾到啥地方去了。那人是干活出身，工作上的事，不论大少，有啥你找他，他准会给你个满意的回答。

李仲瑾自晚饭后就与上小夜班的工人一起到了厂里，从炼油树脂合成分公司，到听桶车间。最后又想起油墨分公司轧墨二车间上工段一班有一料不合格产品，如果交接班时没接清楚，就会把次品包装入库。于是他赶到车间询问交接班情况，当他听班长说，车间主任已监交签字，交到小夜班继续加工时，他又找到机台去查看，并帮操作工调好辊距，让它达到所需标准。后来，他才刚才那料墨细度不够，是因为这台三辊机的辊子受热受压不均匀，导致辊面变形凸凹不平时，立刻打电话，找来机修车间维修工当场拆卸，更换新辊。见机子正常运转时他才离去了。

子夜时分，中班工人下班时，李仲瑾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办公室里，将一双油污的手套摘下撂到桌下，倒了点热水擦了把手脸，坐到办公桌前，阅读《油墨快讯》。其中同行业企业深化内部改革的报道紧紧的吸引着他。他读着读着，黝黑的略显瘦削的脸庞上闪着兴奋的光。他开始起草明天中午干部会上的讲话稿。

办公楼前蓦然传来汽车的声响。李仲瑾隔窗向下望了望，见是公司里的桑塔纳轿车停在下面。有人在敲门，走廊里的声控电灯亮了。他过去拉开门，见辛越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她穿着那套旧蓝布工作服，显得过于单薄，刚下汽车，冻得瑟瑟发抖。她摘掉口罩，一阵猛烈的咳嗽，又使苍白的脸涨得通红。

“快，进屋，站着干啥！”他把她让进门，又把门关上。辛越进门，仍然站着，强烈的一阵咳嗽，使她还在喘气，气顺不过来，她憋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看她这样子，他知道她近来感冒还没有好，每天还得去卫生院输液。李仲瑾赶紧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坐在沙发里，稍微歇歇。辛越端起杯子，慢慢呷了几口开水，顿觉浑身暖和起来。片刻她才说：“李总，我想把今天交涉的情况给你谈谈，以便明天早上在中层干部会上通报，要迅速执行。根据昌宁区供电所意见，每月月初分配各单位的电量，必须保证在当月按期用完，而不能节余接转下个月，每月最后一天交割，如有意节余的，以用不完论处，不仅本月酌减，而且要处以罚款。今天，咱们的颜料分公司，因为前一段时间受原材料影响，停了三天，前天原材料到厂后，准备再将这月节余的电转下月集中利用，补回损失，结果，今天不是一号了么，在早晨七时让供电部门拉闸警告，节余的电不仅不转，还被罚款一千元。而且要从下月的指标中退除节余部分。上午接到颜料公司赵工的电话。我们一起去了供电公司交涉，跟人家好说歹说，人家就是不答应。一直磨到中午，赵工他们又请人家一顿家才答应下午再与市局联系。下午，我们去时，供电公司根据市局通知。鉴于第一次出现这样的问题，就算是他们的责任，可以取消这次处罚。但他们马上要发文作出补充规定，对任何单位下不为例。因此，以后下达各单位指标，赶在月底前必须用完，否则，无论什么原因，都要受处罚。”辛越详细地谈了她与颜料分公司去区供电公司联系的情况，最后又建议：“根据这种情况，总公司是否可以把下达金星的全部电量捆在一起，安排使用，以便适时作出调节。”

“可是，供电部门下达的指标不是一杆插到底，直接分到各公司的呀，统管起来，人家行不行，这还要和供电部门讲好吧！”李仲瑾说：“如果人家同意，那样做最好。”

“这个想法我们今天已经跟他们提了出来，看来问题不大。”

“那好，明天我们先就这么定了，并立即和供电部门联系，完了由公司发文，安排执行，生产部门要算算帐，统一调度。”李仲瑾坚定的说。

墙上的电子挂钟已报了子夜一点。辛越瞧李仲瑾也已是一脸疲惫，知道他又是去车间干活回来的，便劝他早些休息，可一看他刚才正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东西，还在准备明天上午的会议。因此，她又为自己刚才进来打断了他的思路而有些愧疚。

长期以来，比她年长四、五岁的李总，成了她心目中的楷模，她敬重他，崇拜他，有时内心也产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复杂的情感，令她捉摸不定。她闲下来时也认真思索扑捉过这种情感的实质。她发现那种复杂的感情掩盖下的不仅是对眼前这个人的敬重，而且也不能不承认其中有一种爱慕的成分，要不为什么，当她单独和他在一起时，心里总会涌起一种局促和甜蜜的羞涩。她这样想着，便默默低下头去，似乎觉得会让他窥见她的内心深处的不安似的，不敢抬头去看眼前这个人。可就在她略微放松自己，顾盼之间，意外地发现他也正在以一种特殊的目光盯住自己。这使她心里有点惶恐。不过，当这一个念头刚一冒出，辛越立刻警觉到，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她当即警告自己，这相当危险，这将会毁掉一切。一起共事多年，没有发生过任何问题。以后，更不能发生任何问题，她发狠似的咬了咬嘴唇，又这样提醒自己：完全是工作的关系，只能是工作关系……，于是，她心里顿时平静了下来。她赶紧遮掩地去端过杯子喝水，并端过热水瓶给李仲瑾的杯子里添水，李仲瑾连忙伸手去揭开杯盖，说了声：“太晚了，你回去歇去罢！”“那么，你呢？”辛越盯住李总的脸问。“你先回吧，我一会儿就好了。──噢，刚才你谈的情况，就按咱们研究的意见，你明天在会上先讲讲，让生产部的人都到会。““好，好。”辛越答应着，拉开门先下楼去了。

清晨，东方既白，一阵清新嘹亮的歌声骤然荡起。霎时冲破晨曦中的宁静。家属区马路上大小汽车、摩托车的吼叫声，惊得路两旁的树上雀儿啾啾鸣叫着，扑楞楞飞起又落下。昨夜睡得很晚或喜欢睡懒觉，正贪婪早上这温馨梦境的人，又翻了个身，心里骂道：“真他妈的，休息天也不能多安睡一会儿，于是又往上拉拉被头，遮住耳朵。继续打起鼾来。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李仲瑾昨晚两点半钟才回到家里，回来后躺在床上又久久不能入睡，由于集中思考问题，睡眠不好或失眠，多年来这在他已经成为常事。此刻，他又被广播中的歌声吵醒，他睁开惺松的眼睛，撑起胳肘仔细听听，觉得有些奇怪：今天不是星期六么，厂里休息天是不放广播的呀。这时，女儿芸芸正系好红领巾，背着书包轻轻走出门去。噢，他立刻明白了星期六上午，公司子弟中学照常上课。他瞧着走出门的女儿，心里掠过一丝兴奋。这孩子还在上初中，可个头已经和她妈差不多一样高了，别人也都说芸芸的相貌也长得十分象他。于是他想，人生真是奇妙：就像一个周期接着一个周期。他回想自己和女儿一般大时，仿佛还只在昨天。有时，他简直就觉得女儿就象是自己的妹妹，甚至，凭着这样的直觉，在他叫女儿时，还会错叫成妹妹仲瑜的名字。他不禁暗自失笑了，于是又赶紧纠正过来。现实毕竟是严酷的，妹妹仲瑜不也已经是一个处级干部了吗。当年和现在，毕竟相隔几十年了啊，这几十年间，人和社会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他羡慕这些孩子们无忧无虑地幸福的学习生活，他为他们祝福，愿他们健康成长。在高兴之余，又常常为自己的少年时代的坎坷和崎岖而感叹不已。就在他戴着红领巾，打着队旗，唱着刚才那首歌和同学们到郊外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夏令营，晚上怀着激动的心情，回到家里想把自己的兴奋和喜悦告诉给父母让他们分享时，不料，他却分享了父母的悲哀。他的父亲，一个中学化学老师被打成了右派分子。而且从此以后，一个个的厄运接踵而来，降临到他这个“右派”的儿子头上。以至于在多年以后，那一场丧心病狂的“*”，造就了他们这一代中国历史上特殊的人，人们叫他们“老三届”，他则是“老三届”中最老的一届。而且，就是后来，他蒙受的那次巨大的冤屈，也与父亲的冤案不无关系。失去了上大学升造的机会，这是他，也是他们这一代人终生的遗憾啊！

喇叭里响起了广播体操的音乐，学校里学生们开始做早操了。李仲瑾匆匆起了床，他听到对面房里的声音，知道妻子也早就起来了。平时，她时常是很早就起了床，起来先给他和女儿烧好荷包蛋，然后就去收拾房里的卫生，再叫醒他和女儿起来。昨晚上她见他又回来得很晚，想到第二天星期六休息，为了早上不吵醒他，让他多睡会儿，早晨她蹑手蹑脚起来，并吩咐女儿声音小些，不要吵醒爸爸。直到女儿上学走了，她也不敢去打扫收拾房子。这时，她听到他起床的声音，便走过来问：“昨晚回来那么晚，咋不多睡会儿？”她说话走路时，声音依然很轻，仿佛他还没有醒来。他没有回答，也只轻轻走过去，搂住妻子的肩膀，吻吻她的脸颊和嘴唇，便在她打好的水里洗漱起来。妻去厨房里盛好荷包蛋汤端过来放在桌上。李仲瑾正刷着牙，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赶紧过去接电话，立时，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电话是昌宁区供电局打来的，对方在电话里说：“当前刘家峡水位继续下降，发电量也锐减，接省电力局通知，经省委、省政府研究决定，在发电恢复正常前，所有用户供电量必须重新调整。根据这一精神，金星公司下月供电量在上月的基数上再度下调5%”李仲瑾想再请供电部门通融一下，可对方的口气相当强硬，说，“你们吃饭，让别人去喝西北风啊！”说完电话咔吧一声扣上了。接完电话，李仲瑾想要拨通生产部调度员的电话，通知他立刻到他家来一趟，调整下个月生产安排。电话还没有拨通，外面有人敲门。妻去开了门，是通信员小韩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李仲瑾知道在这个时候送来的文件，肯定又是待办的急件。他放下电话，拿过文件一看，见封面处理单上填写着“速呈李总阅，材料由办公室准备”。后面签署“５４”，便知道是索发打发小韩送来的。再看文件标题，是参加厅里召开的深化企业改革会议的通知。他这才想起，昨天下午，索发告诉他，接轻工厅电话通知，要他作好准备，参加最近全系统改革会议。他没料到电话通知后这么快又发来了文件，而且会议就是明天报到。可他的改革方案还没有准备，明天如何去参加会议呢？他只好又拨通老索的电话。索发在办公室里回电话说：“为了让你思想上有个考虑，不得不现在把文件送来。”至于改革方案，索发说他已经根据上次公司党政联席会议的意见，初步整理了一下，现在他正在修改，争取明天赶上参加会议。李仲瑾又把马上要开个生产紧急会议的事告诉索发，要他很快把材料改出来，准备一会儿上会讨论，最后定稿。打完电话，李仲瑾告诉通信员小韩，要他立刻通知公司所有领导马上到会议室开会，并让小韩告诉辛越，让她召集生产部的全体人员也参加会议。小韩走后，李仲瑾抬手看看表，已近九时了。便匆匆吃了些早点，思想又在考虑，今天这个一揽子会议，内容很多，而且又很具体，如何有个合理的安排部署，使会议议程集中些、重点突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