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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李柯 当前章节:46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7

由金星大厦前的公路西行,三百多米处是一座面朝北面的巨大屏壁,屏壁上书写的“团结、进取、求实、创新、迈向辉煌的二十一世纪”的红漆仿宋字在围墙外的远处也看得清清楚楚。由屏壁西侧向南拐,依次经过马路西边的听桶车间、试印车间、机修车间、动力车间,再向西折,三十多米一段马路与西面一条南北走向的马路构成丁字形,南北走向的那条马路西边,一道不太高的围墙上由南而北等距离开着汽车队、颜料分公司、油墨分公司、实业公司四个大门。四个大门不仅距离相等。建筑形式也相差无几:两边各有两根贴着瓷砖的圆形灯柱,将整个大门隔成中大门和两侧的小门。中间的大铁门扇只有在上下班有大量人流或车辆进出入时才开开,平时只开着靠门卫房一侧的小门。这便是公司西区。西区的四个单位的四座大门等距离开着,仅仅是当初为了整齐美观,而把南北两端的汽车队和实业公司的门向两边适当移开了距离,其实四个单位占地面积并不相等。中间的颜料分公司和油墨分公司要占整个地段的五分之四还多。颜料分公司除保留着少部分建厂初期的老车间外,前院已新建成五层颜料大楼,五楼和四楼分别为颜料分公司和中美合资企业华昂化工有限公司的办公室,三楼以下才是生产车间。油墨分公司仍然是建厂初期的平房车间。因为这里场地狭窄。在设计高级墨改造项目时,一开始就设计建在金星大厦东边拆掉的老办公楼的地段。厂西北角的机修车间工作场地上,正围着一大堆人干活,戴着绿色柳条帽的人头攒动着,人声鼎沸。黄河吊车发出隆隆的响声,将正在制作的一个几百立方容量的大储油罐吊起,悬挂在钢铁支架上。吊链咔吧吧响着绷紧拉直。接着在闪闪的电焊弧光中,响起了巨大的一连串的大锤猛击钢板的响声。从公司大厦二楼办公室硕大的窗口向西北斜望过去,刚好可以看见机修场地上高耸的钢支架和上面猎猎飘动的小红旗。习肇坤副书记坐在桌旁,一支接一支的抽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积下不了少烟灰和烟蒂,外面嘈杂的响声,使他有些烦燥不安。近来,他总觉得企业在一派貌似热闹繁忙的表像下,掩盖着严重的危机。又是一辆运送氯化钙的大型拖拉机轰隆隆的从马路上开过来,停在办公大厦下面,司机跳下车不知去干啥啦,车没有熄火,还发出有节奏的轰鸣。隔壁房内纪委书记刘云飞在很响的打喷嚏。习肇坤又将目光收回到桌子上的一封信上。这是今天早上上班时,他刚一进门时发现的。信是从门底下的缝隙中塞进来的。他拣起来一看,见信封上的发信地址写着:“内详”两字。他立刻意识到这就是近日来,有些人常说的那种匿名信。他拆开信已看了数遍。信中写到的:

总公司领导:

我现在向你们深中的(慎重地)反映一件事,如果你们还承认辅料是金星的一个单位,而不是后娘养的,你们就有责任解决。因为这件事关系到一个厂子的生死存亡,也直接关系到几百人上千人的吃饭问题。这就是长期以来,辅料分公司实行的野蛮领导和管理,把一个厂子弄得混乱不看(堪)面临垮台。史朝义独断专行,欺上瞒下,压制职工,贪污国家之(资)财。他利用手中权利(力)伙同一些部门和社会上一些人,开假发票,写假证明报帐,合伙贪污落(挪)用公款。当老老实实办事的职工不知其中欺扎(诈),坚持要按原则,按程序办手续时,竟遭到史的谩骂。在史的重压下,职工中多数人是敢恕(怒)而不敢言。现在厂里生产已不能正常运转,全厂职工工资都领不全,生产越来越困难。可全厂却有几户富翁大款,仍旧是挥霍浪费。利用公款大吃大喝。当前厂子面临倒台,最近史朝义又把责任推到职工身上。他在会上公开说:现在国有企业职工,总共不过三种人:第一种是属牛的,是老黄牛,他们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他们在厂里埋头苦干,不吭不哈。可这种人太少了,全厂几百人,这种人只有一二十个。第二种是属猪的,这种人只要你到时候发给那些钱,一天吃饱睡觉,屁事不管。只往肥里养,这是大多数。第三种人是属狗的,一边吃肉,吃肥了反身咬你一口。这种人太可恶,人虽不多,但坏事不小,厂子叫这些坏熊搞垮了。史朝义说,现在国家的厂子,就凭这个嘴脸能搞好!不倒才怪哩!可是我认为,史朝义在说这话时,却把自己忘了,他应该是第四种人属虎的,称王称霸,吃的是肉,喝的是血,屙出的是屎,一不如意就要吃人。

总公司领导,我是个普通工人,我实在看不惯这种样子。当然我也担心这样下去,全家将来没饭吃。所以我冒险乱七八糟写了这么多。我相信总公司领导总都不会像是史朝义那样的人。那就希望你们能尽快解决一下这件事。感谢!

辅料分公司职工

习肇坤读着信,不由又联系到李仲瑾一些所作所为,禁不住一股怒气涌上心头。他觉的金星公司正在一步步走向生产经营停滞,经济崩溃的边缘。是啊,你李仲瑾作为公司党政一把手,长期以来,不抓大事,不干实事,光爱做表面文章,搞华而不实,哗众取宠那一套,看你还能维持多久。放着像颜料,油墨含铁量高这么严重的产品质量问题,用户反映越来越强烈。大家建议,不惜一切代价解决设备问题,从国外进口一批铁离子分离器,你却不知高低,不顾人们反对,硬说什么要自力更生,依靠自己的力量,研究制作铁离子分离器。这其中你的技术力量能否达到,就是个很大的问题,就算你最后试制成功,那要等到何年何月。恐怕等你制造出来了,金星的锅也早就给砸了。当前企业面临重重矛盾和困难,你仍分不清轻重,不知抓主抓重,硬要花钱去搞什么厂庆,无非是想给你自己脸上贴金,给人们造成一种表面红火的假象。厂庆真的把职工的积极性调动了起来了吗?没有嘛。不仅没有,反而随着生产中的问题,职工的思想情况又跌入了深谷。可当初你为什么不听人的劝阻,你总认为我是有意挑你的毛病,和你过不去。现在倒好,造成了这么严重的被动局面,你一筹莫展了吧。至今你可以说还没有察觉到企业内部潜伏的深层次的危机。水源不足,是早就制约生产的要命的事,你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动手解决。直到停电停水,你才想到打井解决水源,临渴掘井能来得及吗?而且你还在继续做表面文章,欲盖弥彰,故意下车间去干活,做样子给人看,不在重大决策上下功夫,光靠你干点活就解决问题了!还有辅料的问题,反映了多年,你不闻不问,等到问题积累如山,情况更加复杂,职工把状告到你门上了,你突然一反常态地装的硬手起来,昨天突然安排让我和刘云飞查处,而且还说“非查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好一个决不罢休!分明是推卸责任,借此整人嘛。红发习肇坤反复思考着,头脑嗡的一声,简直相要爆裂似的。他啪的一拍桌子站起来,心里恨恨地说:“好啊,好你个李仲瑾,你居然使出整人的阴谋诡计,向我开刀了。可我习某也没那么傻,那么容易进你的圈套。今后咱们就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高招没有使出来。否则,那我可就要等着看你的下场好戏了。看你还能把金星公司摆弄多久。不懂经济,不会经营,头痛治头,脚疼医脚,照这样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金星就要关门大吉了。” 想着他又有些兴奋, 并狠狠地将烟头拧灭在烟灰缸里。手里拿着那封信,到隔壁房里去找纪委书记刘云飞。刘云飞像是感冒了,坐在沙发里用手绢捂着鼻子,另一只手也将一张信纸举到眼前细看,近视镜的纹路一圈一圈地转动着。他见习肇坤进来,扶扶近视眼镜指指另一面的沙发说:“坐,坐。”并将那张信递过去。老习又点着一支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喷出浓烟接过信问:“看完了?”老刘点点头。一面使劲吸吸鼻子,接着是一连串很响的喷嚏,放在一边的铁桶也被震得嗡嗡发响。停了会儿,才说:“这是刚才收到的──是第三封了。”“哦──前面还有?这封和我今天收到的一样,那前两天的呢,还都写了些啥?我今天这是第一封。”老刘去抽屉里翻前面收到的两封信,递给老习。习肇坤接过信,见信上贴了邮票,有邮戳,便知是邮局发来的。他抽出一看,前两封信都很短,内容也简单,今天这一封信已详尽地把前两封信的内容包容进去了。习肇坤深知刘云飞这位老同事的性格,可能是长期的纪检工作培养了他内刚外柔的脾气。此刻,他看似平静,其实他内心正翻滚着波澜哩。从昨天李仲瑾在会上提出要查处辅料的问题,会后老刘就给他打了招呼,表明他正盘算下一步的工作方案和计划。更何况,今天他又收到了这样一封很有些挑战意味的信,他咋能平静下来呢。但他习肇坤却象有自己的主见,不能说风就是雨,更不能去当替罪羊。因此,他觉得他有必要在老刘面前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于是他说:“头儿说得真格轻松,让我们去查处,还说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咋个查处法?这难道是一天两天刚发生的问题,干么不早着手决解呢。恐怕问题没有那么简单,但靠我们的力量就能把问题查清楚!”

“老习啊,我觉的关键还是我们要有信心和决心,当然问题复杂,查处起来是要费些劲的。但只要我们按照政策办,依靠大家的力量,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何况这多年,辅料问题已严重影响了经济效益,职工有扭转这种局面的强烈的愿望和要求,这就是我们去解决问题的坚实基础和重要保证啊。”对老习的冷漠态度刘云飞有些生气。他知道习肇坤这个人以前还是有些锐气的,可这几年,却也学会了绕开问题走,有时近于滑头。他有心开导他一下,不料习肇坤又说:“反正我这是受制于人嘛,李头不说话,咱就这么过,针过得去,线也过得去,他既然指名道姓要我们去,我们去就是了。”习肇坤的态度依然有些勉强。

“可是老习,金星出问题,不光老李要负责,你我也都是党委委员,自然也脱不了干系,到时候,你老习和我老刘能说得清楚?……”习肇坤打断了老刘的话说:“要分担责任,你分担,我是不会当替罪羊的。”

“为啥?”

“为啥,就因为我没有决策权呀,否则,我是决不会让问题托这么久的。”

“可你应该建议,应该有自己的意见呀!”

“意见?我又不是没提过,可顶屁用。”

“别的,我们暂且不谈,还是说说我们下一步的打算吧。”

“那恐怕还得仰仗你的高见。”

“那,你是说,你不准备?”

“他既然发了话,去就是了,不过,”老习有些言不由衷,“不过将来结果如何,恐怕现在难说。”

“老习,你这人,不是我说,咋总是这么吞吞吐吐,不痛快的样子。干啥事不拿出点气魄还能行!我意思,不去不行,因为这是党委已经决定了的事,况且这事怎么也不能再拖,因此,不但要尽快下去,而且下去还必须下决心干好。”刘云飞给习肇坤打气鼓劲说。

“那,你的意思是我和你都下去?”习肇坤不解地问。

“对。我们俩,另外再从党办、纪委各抽调一名干事,组成一个工作组,我们再同李总研究一下,立刻就到辅料去蹲一段时间,直到把问题搞清楚。”

“那行,我同意你的意见,先这么定下。”习肇坤最后终于表态说。”

“经研究定下后,就是组织的决定,到时候就要坚决地去执行。你老兄可不要出门变卦,又不认帐。”习肇坤被刘云飞激得脸上火辣辣的,态度也变得稍微积极起来,说:“咱们下去,不光要查问题,还要注意抓好各方面的管理,把生产经营也抓上去,要把那边职工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另外要是查出重大问题,我们要及时与政法机关联系,交给他们处理。”

“那当然,触犯刑律,那是要受到法律制裁的。”

“那行,就这么定了。”说完习肇坤回到他房里去了。习肇坤走后,刘云飞立刻打电话给李仲瑾,把他刚才同老习商量的意见作了汇报,并请示他这样可不可以。李仲瑾在电话里说:“可以,可以,你们抓紧时间准备一下,再把单位上的工作做个安排,尽快在两三天内就下去。下去要准备做艰苦细致的工作,有事随时与总公司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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