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节:第一章 传奇:喧嚣过后的苍凉(13)
一直以来与前妻的隙怨,此刻又因女儿的偏向而凸现出来,父亲话中的别人当然是有所指的,而后母也不失时机地过来添油加醋:你母亲离了婚还要干涉你们家的事。既然放不下这里,为什么不回来?可惜迟了一步,回来只好做姨太太!
实际上,早在她的母父离婚的时候,离婚协议上就明确地写着,有关张爱玲的学业问题,都需征求母亲的意见。显而易见,后母在借题发挥,将对自己前任——张爱玲生母——的反感转移到张爱玲的身上。
由于家庭矛盾的激化,后母的这种嫉恨很快就在一件小事中爆发了。当时正值1937年夏天,一直虎视眈眈地窥伺中国的曰本突袭了上海,淞沪会战爆发。当时张爱玲正在邻近苏州河的家中,夜夜被隆隆的炮声吵得不能入睡,因而就跑到母亲的住处待了两周。走前她已和父亲交待过,但却未告诉后母。女人天生的猜忌心理令这位后母对张爱玲的出逃怒不可遏。两周后,回到家中的张爱玲如同经历了一场暴风雨。
回来那天,我后母问我:'怎样你走了也不在我跟前说一声?'我说我向父亲说过了。她说:'噢,对父亲说了!你眼睛里哪儿还有我呢?'她刷地打了我一个嘴巴,我本能地要还手,被两个老妈子赶过来拉住了。我后母一路锐叫着奔上楼去:'她打我!她打我!'
当后母一路锐叫着向楼上的父亲奔去,深知父亲脾气的张爱玲预感到大祸就要临头了,周围的环境在她的心目中立刻定格为无声的场景:在这一刹那间,一切都变得非常明晰,下着百叶窗的暗沉沉的餐室,饭已经开上桌了,没有金鱼的金鱼缸,白瓷缸上细细描出橙红的鱼藻。终于,她的父亲趿着拖鞋,气急败坏地冲下楼来。一把揪住她,拳足交加,大声吼道:你还打人!你打人我就打你!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为了一个神经质的女人,张爱玲平生第一次遭受了父亲的毒打:我觉得我的头偏到这一边,又偏到那一边,无数次,耳朵也震聋了。我坐在地下,躺在地下了,他还揪住我的头发一阵踢。终于被人拉开。此时的张爱玲,脑中一直闪现着母亲一句话:万一他打你,不要还手,不然,说出去总是你的错。所以她并没有想抵抗。暴怒的父亲上楼去了,被打倒在地上的张爱玲爬起来,独自走到浴室的镜子前,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审视着自己身上的伤。她本想跑出去报警,可却被看大门的巡警拦住,并被告知门是锁着的,钥匙在父亲那儿。
我试着撒泼,叫闹踢门,企图引起铁门外岗警的注意,但是不行,撒泼不是容易的事。父亲知道了女儿的意图,脾气比刚才更坏了。一等到她回到家里,就把一只大花瓶向女儿的头上砸去。这是怎样惊心的场面啊!然而张爱玲在记述这一段时却只写道:稍微歪了一歪,飞了一房的碎瓷。她的心已然麻木了。
父亲走后,照顾她的何干哭着对她说:你怎么会弄到这样的呢?顿时,长久以来憋闷在她心中的冤屈,一古脑儿地都涌了出来,她抱住何干大哭了一场:刺痛自己的,是至亲的人;怜悯自己的,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然而她心里是怪我的,因为爱惜我,她替我胆小,怕我得罪了父亲,要苦一辈子,恐惧使她变得冷而硬。她在黑暗中伤心地抽泣。从小就在无爱的环境中长大的她,世界之于她,完全是个缺乏情感的物欲的俗世。爱是一种奢侈品,在她眼中,现实原来就是如此,所以她无可奈何地哀叹:总之,生命是残酷的。看到我们缩小又缩小的怯怯的愿望,我总觉得有无限惨伤。
因为替张爱玲担心,何干就偷偷地往她舅舅家打了电话。第二日,张爱玲的姑姑就来替她说情。后母一见到她就冷笑道:是来捉鸦片的么?还没等她姑姑开口,她父亲就从烟铺上跳起来劈头打过去,这下情没说上,人先被打伤送进了医院。临走前,她姑姑发誓说:以后再也不踏进你家的门!然而这终究是家中的丑事,并没有闹到巡捕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