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7-15 19:15:25 本章字数:1728
这篇小说一经刊出,圣玛丽亚女校的全体师生都为其精湛、成熟的写作技巧感到惊讶。汪先生在课堂上更是对张爱玲赞赏有加,认为与郭沫若的《楚霸王之死》相比,《霸王别姬》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种判断并非言过其实,因为以郭沫若的才力及他对时间的敏感程度,他确实难以达到张爱玲的这种高度。当然,对于她这些少作,张爱玲后来也自嘲道:这里面有我最无法忍耐的新文艺滥调的'新台阁体'。
在圣玛丽亚女校,张爱玲有时也会显露一下她才能中诙谐幽默的一面。例如,有一次她给《国光》投了两首打油诗:
其一:
橙黄眼镜翠南袍,
步步摆来步步摇,
师母裁来衣料省,
领头只有一分高。
其二:
夫子善催眠,
嘘嘘莫闹喧,
手袖当堂坐,
白眼望青天。
事实上,张爱玲写这两首诗的目的是想戏弄两位男教师。第一首取笑的是学校里一位姓姜的老师,但姜老师为人随便,一笑置之;第二首取笑的那位老师却气愤地向美国校长告发,为此,张爱玲差点就被校长开除,那老师也觉得闹大了,最终以算啦,算啦了事。
凭借超凡的文章,张爱玲已经是圣玛丽亚女校的一位知名人物了。这使她具有较强的自信心。对于张爱玲来说,既无美貌,又有阴暗的家庭背景。因此,文学渐渐成为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她希望在文学里发现生活的可爱之处,找到这个荒乱的世界上尽可能完美的事物。虽然圣玛丽亚女校是一所贵族化的女校,而且以培养学生成为有修养的淑女为教旨,但这并没有阻碍张爱玲浓厚的文学情结的形成。这一点在她中学时期就非常明确了,但数年后,在她独自踏上文学之路时,这种意义必将日益彰显出来。
张爱玲在创作完《霸王别姬》后的第二年,便完成了《天才梦》,即1939年底。在这两年里,张爱玲常用的那支笔已经磨得珠圆玉润了。这部作品完全脱去了她一贯厌恶的新文艺腔,而具备了她自己的风格。文中明亮的色调,巧妙奇警的比喻,自如洒脱的行文,都可以说是它的独到之处,使其卓尔不群。
可以说,《天才梦》是一篇完全成形于张爱玲体的文章。当然,还有一点不得不说,那就是它表明了张爱玲已经意识到自己日后必然要以发展自己的天才为己任,以她的梦想为生活的目标。这是她唯一一次用中文创作的有点自传性质的散文,也是她在成为职业作家之前,唯一一篇保留下来的在正式出版物上发表的文章。事实上,这篇文章是应《西风》杂志举办的征文比赛而创作的。在这次比赛中,她的文章荣获第13名。这个名次令张爱玲在很多年以后仍耿耿于怀。当时《西风》上刊登了征文获奖者的名单,当时共有685人应征,共计13个得奖者。按启事的说明,应该只有10个人得奖,但因为群众投稿踊跃,组委会便多添了三个荣誉奖,张爱玲所得到的就是荣誉奖第三名。但在同年的8月,《西风》上刊登了获奖文章,只刊登了两篇,其中一篇便是《天才梦》,另一篇则是获第二名的人的文章。张爱玲对这个结果深感不平,不仅因为前几名获奖者的文章远比不上《天才梦》,而且在刊出《天才梦》之前,张爱玲不得不遵从出版社的要求忍痛割爱,对自己的文章大加删改,文章字数又5000一下子压缩到2000。几十年后,张爱玲还在《张看》集中提及过此事,认为这种删减大大影响了这篇东西的内容的可信性。虽然张爱玲已经许久没用中文写作了,但这篇文章的随意、灵畅以及用譬的恰切,都非常接近后来的流言体散文,而且文章文笔的老练,思想的圆熟,颇有一鸣惊人的效果。因此她的耿耿于怀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后来,胡兰成曾称张爱玲为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他将张爱玲比作古希腊那位有自恋情结的美少年。她的知己炎樱也说: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喜欢自己作品的人。也许,这篇散文可作为几年后,爱玲在上海文坛横空出世的一种先兆。天赋、早慧、怪僻、自恋,还有着一种天成的忧郁情调。这些心理情感的潜质,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无疑是非常有益的。
从这篇文章起,张爱玲便定下了自己创作的感情基调,一个无法彻底的现实社会,一个永远不会完满的情愫。哪怕是最美的事物,也会存在许多意外中的意外,从而使它增加了一些抹不掉的杂色。张爱玲曾说过:生活是一件华美的袍,却爬满了跳蚤。很明显,这句话里贯注了张爱玲对人生的苍凉的注解。
这篇文章仿佛就是一种气候的预兆,就在张爱玲万分失望地追忆自己从神童到天才少女的梦幻经历时,这篇文章正好成为了自己脱颖而出的标记。天才梦以这篇文章为终点,接下来的便是实现这个天才梦。
张爱玲这种对文字和文学的敏感及专注上承自她的祖父和父亲,所以在潜移默化中,文学其实也已成为自己情感与信仰的来源了。而正是这一相同的信仰,胡兰成才会认识她,也才会出现那么一段令人嗟叹的爱情。
在港大的三年,可以说是张爱玲文学创作的储备时期,她后来的很多作品都可以从这里找到端倪。从张爱玲在圣玛丽亚女校的早期作品,到在文坛上横空出世的作品,其中有着质的飞跃。在港大的刻苦学习使张爱玲不仅积累了丰富的知识,而且还在生活经历上有一定的积累。这也为张爱玲后期的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事实上,张爱玲最初是用自己熟练的英文小试牛刀,开始创作生涯的。1943年1月,张爱玲在《二十世纪》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长达8页,其中还附带了她自绘的12幅发型、服装等插图。这篇文章的题目为《chineseLifeandFashions》(《中国人的生活与服装》)。张爱铃在文中细致、清楚地介绍了中国人的生活习俗以及服饰上的改革,那些插图也十分简洁、生动有趣,极富表现力。这篇长文引起《二十世纪》的主编克劳斯·梅涅特的极大兴趣,他先是被张爱玲流利新颖、还有一丝维多利亚末期的英文风格所感染。在他得知这篇上万字的长篇文章及精美图画竟然出自一个只有二十一二岁的中国小姑娘之手后,便在编者例言中指出,张爱玲与她不少中国同胞差异之处,在于她从不将中国的事物视为理所当然;正由于她对自己的民族有深邃的好奇,使其有能力向外国人诠释中国人,并誉张爱玲为极有前途的青年天才。
有了梅涅特的赞誉,年纪轻轻的张爱玲欣喜不已。紧接着,她便一鼓作气,一年之中,竟然在该刊物上先后发表的文章达9篇之多,其中包括6篇影评。这种创作频率是当时其他作家都无法相比的。而张爱玲写作的那些影评,也成为了当时中国电影史发展与研究的极有价值的参考资料。这些连袂而出的英文文章,使张爱玲深厚的英文功底立即凸现出来。在她上中学的时候,就很注重学习英文,在圣玛丽亚女校校刊发表的《牧羊者素描》、《心愿》就是用英文写的。在港大期间,她的英文更是达到了一种地道纯熟的程度,对此,张爱玲的姑姑确实大加夸赏,说张爱玲无论是什么英文书,她能拿起来就看,即使是一本物理化学。刻苦的磨砺加上过人的悟性,造就了她一手漂亮的英文,也因此使她一鸣惊人。
1943年6月,张爱玲在《二十世纪》上发表了《StillAlive》,中文译名为《洋人看京戏及其它》。这篇文章《洋人看京戏及其它》一经刊出,便收到广大读者的热烈欢迎。说到这篇文章,它可在张爱玲早期创作中占有十分重要的位置。这篇文章不仅流畅美丽,而且集中表达了张爱玲对世间百态的理解。张爱玲正式步入文坛后的创作思想,大多源于此处。这篇文章开头便写道:用洋人看京戏的眼光来看看中国的一切,也不失为一桩有意味的事。头上搭了竹竿,晾着小孩的开裆裤;柜台上的玻璃缸中盛着'参须露酒';这一家的扩音机里唱着梅兰芳;那一家的无线电里卖着癞疥疮药;走到'太白遗风'的招牌底下打点料酒——这都是中国,纷纭、刺眼、神秘、滑稽。由此不难看出,张爱玲最开始就使自己站在了中国生活观察者的位置上,嘲讽中带着热爱。这种态度也频频出现在她后来的小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