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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之都 一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下雨了。
这个天空一直在下雨。
很讨厌。
即使太阳伯伯出来,雨也不会停下。
「妈妈,妈妈,雨何时会停下来哪?」
「待你变成乖孩子後,雨便会停下的了。」
「那怎样才可以变成乖孩子?」
「只要听妈妈的话便可以了。快去洗手,要吃饭罗!」
「是。」
小孩转身走去铁制的洗手盆,扭开水龙头让自来水冲洗手掌。
窗外的天空覆盖了一层深灰的厚云,降下如丝线织成的薄薄雨纱。
一味顾著看窗外风景的孩子,没有注意手边的状况。他的掌心放得太近水龙头出口,使得一条水柱洒出了洗手盆之外。
「索拉!」
小孩被妈妈叫了名字後,他才回过神来。可是,笨手笨脚的索拉,一不小心把手放得更近水龙头。失控的水柱就这样浅在他的身上。
「我说过多少次!办任何事都要专心,不要东张西望。真是的,衣服很难乾啊!快去换穿。」
「我只是在想天空会不会趁我不看它的时候停下雨哪?」
「不会。因为你没有听妈妈的话,去做一个乖孩子,所以雨就不会停。爸爸就回来了!快去把湿掉的衣服换掉。」
「是。」
索拉心不在焉的经过客厅,边走边看著高挂墙上的机械时钟。水滴状的长分针指著VI,而短小是时针快接近VII。
妈妈教过我的,这是……这是七时半,但短的那枝好像还没有到七。
「妈妈,这是几点钟呢?」
回到房间中换好衣服的索拉,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对错,询问起他的妈妈来。
「这是六时半,要好好记著了。」
「钟声很像雨声啦!」
「其实很不同啊。」
「真的?」
「只要细心听的话。」
索拉聆听钟声的滴答滴答,而雨声也跟住滴答滴答。的确是有些不同,但又说不出不同在哪。
金属碰撞的叮当叮当,混入了雨声之中,妈妈赶忙把门打开。一个穿深黄色雨衣的男人,就正手持一串钥匙站在门外。
「我回来了。索拉!今天我有东西给你。」
索拉的父亲把钥匙放回雨衣的口袋後,取出一颗翠绿的小圆石交给索拉,索拉并不知道那是什麽。只不过在电灯泡的照射之下,散落的光线积累在石头之中,使他觉得这颗小石很漂亮。
「这是我今天工作时找到的,一颗没有魔力的魔石啊!」
「老公,把魔石带回来太危险了!」
「不会。这颗魔石没有魔力,而且矿场老板也不介意我把它带走。」接著,索拉父亲又向他叮咐了一句:
「完整而又没有魔力的魔石很罕有啊!要好好保管它呀!」
「嗯。」
索拉没有问起魔石的用途,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圆圆的小石头放进房间内的抽屉,然後再回到饭厅开展他的晚餐。
魔石其实是一种拥有能源的天然石,挪有魔力的魔石是透澈的钴蓝色,并不像索拉手上般的翠绿,只要将其打碎便会释出有限度的能量。经过魔法师的处理以及加工,就可以用来发电,所以魔石的存在对这座都市非常之重要。
再者,在这个寸草难生的雨之都中,魔石便成为了一种对外交易,以换取食物的商品。
「最近,愈来愈多新矿场开了。弄得我们的矿场要挖多点魔石才可以赚钱,再这样搞下去可能要倒闭啦。」
「我今早在市场听女神官讲可能要打仗了,所以领主才批准开采新的魔石矿。」
「不会吧。」
「要是真的话,到时候就惨了。」
在物资短缺的雨之都中,为了得到更多的利益,已经战事连年。虽然领主的骑士和魔法师们都会去战斗,但是始终无法去弥补在战场上失去的性命。故在这片领地居住的小孩,成长满十五周岁之後,便要在学园中强制参加军队的训练。
当然,这对年纪还少的索拉来说,是非常遥远的未来。而且他亦不明白父母口中所说的,单单拎著大木汤匙把奶油汤盛到口中。
「索拉!是时候睡觉了,明天你还要回学园。」
明天又要回学园了,真是不愿意。
但无论索拉有多不愿意,他就是无法违抗妈妈。唯有乖乖的走到床上,细听雨声的呢喃睡眠。
*
滴答!滴答!
眼皮像是被胶水黏著而不想打开,眼缝之间看到一个人影正叉著腰,站在索拉的床边。
「快起床了!要迟到啦!」
是妈妈。可是我还很累。
索拉的母亲见他还赖在床上,一手便把他的被子掀走。索拉顿时感到一丝寒意,把身体卷曲取暖。可是,母亲不断在耳边的唠唠叨叨,使他全无睡意。
滴答滴答……
幽暗的天空继续下著雨,索拉边看著表达出六时半的时钟,边想著现在是朝早还是晚上。天阴阴的感觉跟昨天晚饭前很相似。
难道自己整整睡了一天?
还是不明白。天为何一直下雨。
先背上书包,再穿上深灰色的雨衣。索拉走出家门後右转,通过一条短小的走道,下楼梯,由二楼走到市集里的一条後巷。
阴森的後巷并未如晚间一样堆满杂物,暗角之处就只有数只流浪猫四处徘徊。它们用著脚下的肉球,走在波浪形的铁屋檐下,轻踏水滩发出喵喵的低唤。
索拉模仿起猫的叫声,而猫也回应了他,跟随在後。不过,走了一会儿後,猫儿们就不再跟住索拉了。因为它们始终不愿意走到雨中,为身上的皮毛添上沉重的雨水。
不过,索拉也没有太在意猫儿们的行为,自顾自的想著还要在雨中走多久才可以回到学园。
学园是一座宏伟的石建筑,大得可以媲美上领主的城堡。
建筑物的外墙有著不同神衹的雕像,如头戴石盔、身披铠甲、手持长矛的战神,又或者是披上长袍的智慧之神。
学园的正面有著三扇门,中间的是平常不会开启的大门,另外两侧的是作为日常出入用的小门。
而连接大街与门口的,是一条冗长而且单调的石阶。相反,阶梯两旁的扶手却雕满了复杂又难懂的图案,看似法师们的魔法阵,但又不像是那一回事。
索拉光是用脚走回学园就花了一小时,虽然城内有著用魔石引擎作动力的车子行走,可惜那只是有钱人的玩意,索拉的家庭根本负担不起这种昂贵的交通工具。况且他们就连坐马车的钱,也付不出一分。
这片领土充斥著贫穷、王权和宗教。而唯独一样不用人民忧心的,那便是教育。
然而,领主把孩子聚集在学园,其目的是要发掘出有魔力的孩子加以培训,以便日後成为出色的魔法师。
而没魔力的人,则会在满十五周岁时,由学园教授不同武器的使用方法,以确保兵源的充足。
总而言之,孩子们会在将来成为这个战争不断的藩国,新制造出的人间武器。
「灰色妖怪来了!那个灰色妖怪来了。」
从一旁的小门走进学园,用大理石铺成的中庭就传出了一阵嬉笑声。嘲弄的笑声明显地针对著索拉,冲著他身上的灰色雨衣而来。
「索拉你这矮子,不要碍著路。」
那群与索拉差不多年纪,讥笑不断的学园生们,按著索拉的肩头,一下子就把他推跌在地上。然後,再对躺在地板、手无寸铁的索拉拳打脚踢,在他身上制造一个个青紫色的瘀痕。
在旁围观的人,眼睁睁的看著一拳又一拳的暴力,听著拳头打在皮肉上的响声。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一来,索拉只是个贫民窟的小孩,就算去帮他也没什麽回报。二来,独自去帮手也只有挨打的份。不单是今天,恐怕日後也会被他们找麻烦。
围观的人愈来愈多,连二楼的开放式走廊上,也堆满了身穿白色制服的学园高年生。他们冷眼旁观,即使只是通报导师这样简单的帮助也没有施与。只用著漠视的目光,看著在中庭中央的单方面施虐。
索拉尽量向内弯曲身子,双手掩著後脑保护重要部位。在进入学园的几年间,他学懂了怎样防御,学懂了怎样忍耐,甚至学懂习惯遭人殴打这回事。
施虐者见索拉抱紧身体,忍著痛楚默不作声,便更加用力的去践踏他的驱壳。他们对索拉没有悲呜而忿怒,再次把这股不满化成力量,使劲踢去瘫软在地板上的索拉。
「停手!」
一位女孩的声音穿过人群,在中庭内响起回音。那小女孩的身影从人群脚下钻出来,笔直的跑去索拉身前。施虐者们因为这突然而退後了数步,衣著光鲜的小女孩就大刺刺的张开双臂挡在他们面前。
「停手!你们这样做有意义吗?」
「这关你屁事,信不信我连你也打!」
「老大,她是……」
站有最前面的小男孩,听过同伴的话後,露出一脸难色。
「今次就放过你,索拉你明天死定了!走!」
男孩们慌张的逃走,窜进人群之中。围观的人们亦因为再没有戏看,各自的散去。
拥有茶色卷曲发的女孩,把索拉的视线完全遮盖。她跪在索拉的身旁,打开了灰色雨衣的兜帽,看著一脸惨相的索拉。
「真是过分!你可以站起来吗?」
索拉没有回答,沉默地躺在地下,看著中庭的天花板。隐藏在半球体假天花上的白光灯,明亮得如真正的阳光。虽然是刺眼,但却因为女孩的阻隔而变得柔和。
女孩强行的拉起索拉。被猛烈拉扯的手臂,刺激了痛觉,使索拉回过神来。
「很痛!」
如打开了很久没有打扫的杂物房,刚才积累的疼痛排山倒海而来。
索拉坐正身子稍稍摇头後,查看身上的雨衣有没有破洞。他暗自兴幸雨衣并没有遭到破坏,心想著要是破了的话就要挨妈妈骂了。
雨衣上的雨水早已乾透,表面因此变得皱巴巴。女孩用双手捉紧了索拉的脸颊,仔细观察他脸上的伤痕。
「你是谁?为什麽要帮我?」
「我是苏尔·卡妮维,你不懂我吗?」
「不懂。」
从远处传来的大钟声打断了对话,名为苏尔的女孩回头望去一旁的走廊,在那处好像有一个人等著她。接著,苏尔再次用那双澄澈碧绿的双瞳看著索拉,对他微笑,在说了句「迟些见。」後,便快步离开中庭。
在学园里,胡乱帮助别人是很危险的做法,因为全个都市的小孩都聚集在这处。不论是贵族或是穷人,他们都聚在一起学习。
当然贵族们会教授他们的孩子,不要与穷人扯上关系的价值观。故学园内的学生分成了富有和贫穷两派,富有人家的孩子不想去帮助穷等人家的孩子,而穷等人家的孩子则是不想开罪富有人家族的孩子,他们两群小孩就这样一直忌讳的相处。
所以穷人在学园内被人欺压是很平常的,而索拉的那一班就选了他作为欺凌的对象。对於苏尔的做法,索拉感到的就只有一股莫明奇怪。
不断敲打的钟声催促索拉赶快跑回教室。导师在索拉进来的时候,瞥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麽便开始了授课。
导师马上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上了几条算式,一团纸团便掷中索拉的额头。索拉回头一望,原来是刚才其中一个虐打他的同学。他的衣服都是用上等的布料制造,腰间还有著一条颜色豔丽的布腰带。
看著索拉回头的他,边掩著嘴边窃笑,一直在笑索拉的痴呆相。而索拉却是认为他们在笑自己,进了教室以後没有脱下灰色雨衣,那个使他们看不过眼的穷酸相。
不过,索拉只想专心的听课,没有多理会他的挑衅行为。虽然,导师最後要索拉出去解答那条难懂的算术题,可是他并不害怕在众人之前犯错,即使换来的是全班的哄笑。
*
翌日,雨水哗啦哗啦下起来,对比起昨天有过之而无不及。整个都市都笼罩著一整片沉闷的灰,无论是空气或是天空,都只要灰蒙蒙的一片。
建筑物被雨水所浸染,外墙的颜色变得更深更单一。路上没马车再愿意行驶,就算是用魔石运行的车,也因为路面的积水而运作不良。
索拉穿上灰色的雨靴,灰色的雨衣,在灰色的街道上行走。他似是跟每一种景物混为一体,无法分清。宽大的街道上杳无人烟,密麻麻的雨水不停敲打著外层的雨衣。
哒哒哒哒哒哒哒……
每天都是听著这声音上学,听著这一场没有停过的雨。
一如既往的回到学园,在中庭上早就聚集了一群想要打倒灰色妖怪的人。这群人的数量比起昨天还要多,他们想要将不快发泄在索拉的身上。
可是,一个多管閒事的女孩早就站在中庭内,等待著那个被人欺负的弱小家伙通过学园的侧门。女孩穿著深绿色的连身裙,她的衣襟上用金线绣上了复杂的花纹,裙摆连上一层白纱的花边,腰间用幼细的腰带束紧,而茶色的长发上则戴上了精致的发夹,更突显出她的富贵。
苏尔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在走进门口的人群间旋绕,搜寻那个昨天被她救了的男孩。她的双手放在腰前互相捏紧,表露出难以掩盖的紧张情绪。只因她被身後的那一群人,目露凶光的盯著。恐怕以卡妮维家族之名,也没法阻止他们。
心里盘算著接下来要做的。只要那个穿灰色雨衣的男孩一进来,便立即带他逃走。但可以逃去哪里呢?苏尔她还没有想过这一点。
来了。
灰色雨衣的兜帽遮掩了使用者的眼眸,但苏尔不用看脸也知道他会是谁。因为就只有他穿上这款式老旧,颜色土气的雨衣,还被人戏称做灰色的妖怪。
苏尔主动的走向男孩,连话也没跟他说一句,便牵起他的手,带著他跑起来。
在後方等候已久的人群,掀起了一层骚动。他们大叫大喊的追赶逃走的两人,从广大的中庭冲入学园内狭窄走廊。
要逃去哪里?
继续跑下去最终只会因体力透支而倒下,落得与昨天同样的下场。只不过唯一不同的是,苏尔今天也会落入凶暴的人群当中,沦为弱小的被虐者。
沦为弱小,这简直有辱卡妮维家之名。
苏尔想到这里,就放开了拖著索拉的手,使了一个眼色要他先逃走,留下自己一个人独自面对暴徒。
「你们这些家伙,可知道在追捕的是何人吗!」
人群顿是时陷入沉默,停下脚步议论纷纷。苏尔成功引开他们注意,好让索拉先走。
可是,一把因青春期而稍稍变得低沉的声音,如冷箭般放出,将迷途羔羊的焦点带回索拉身上。
「你不就是卡妮维家族的第十三女儿——苏尔·卡妮维吧!光是你的存在就已经污染了我家的名声。」
那个穿上白色长袍的男生,走到人群的最前方,亮出了一个如月般的浅笑。他盘起了双手,用著怨恨的眼神怒视著苏尔。
如月光般的银发,青蓝色的瞳孔。虽有著与苏尔完全不同的外表,但她很清楚知道这名十二岁的男生是谁。
「快把她打死,为我的家族清洗污名吧!」
他就是苏尔的哥哥,卡妮维家族的第八个儿子——玛尼·卡妮维。
人群听他的号令,去准备侵犯、玩弄、撕裂一个小女孩的身体。他们踏著沉重的步伐,想要把大理石的地板踏破。
後方传来一股力量把苏尔轻轻的推开,与她个子相差无几的灰色物体就在面前经过,站在更前的地方。
套上雨衣兜帽的索拉,由始至终都没有逃走。他默默躲在苏尔的身後,一直看著那个保护他的背影。
不过,这已经够了。
索拉不想再要别人的同情心。不想再要人帮忙。他想要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这次轮到索拉回望苏尔,给了她一个充满信心的笑容。然後用著小孩子的声线,如成年人般大喊:
「你们想要打的是我,这不关她的事,给她走吧!」
怒红了眼的人群充耳不闻,也不作任何反应,继续想要痛殴眼前的两人。把心中的一切不满迁移在那两个人身上吧!错的可是这个阶级社会。
怒恼的人群一步一步逼近,苏尔今次拉起索拉的手臂,想再一次逃走。可是,索拉站得如石像般的坚固,屹立原地,不愿离开。
尽管索拉知道一会将要发生的事情,但他还是毫无怨言的面对。因为他知道逃下去的话,就只会连累到苏尔,而且还会让施虐者更加的愤怒,更加的兴奋。
站在索拉背後的苏尔无能为力,用眼角的馀光望著自己的亲哥哥。玛尼一脸没趣的睥睨别人口中所说的灰色妖怪,觉得很没意思便转身离去。
接著,衣著光鲜的人群一哄而上,很快就把索拉淹没。不同的是,索拉他今次再忍不住痛楚,发出哀惨的悲呜。
求饶的声音响彻学园,索拉的喊叫快要把喉咙扯破。
直至他失去意识为止,苏尔才能回到索拉的身边,半拉半扯的带他去到医务室。
「你醒啦。」
「嗯……。」
眼球的晶状体没法协助对焦,视野变得模糊不清,但从声线上可以辨别出坐在床边的人是苏尔。
「你为何要帮我?令你陷入麻烦真是对不起。」索拉躺在床上无力的说道。
「是我自己看不过眼想要帮你,你不用向我道歉,我才是把你带进麻烦的人。」苏尔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双小腿悬吊在床边,用著担忧的眼眸,凝视那对眯成一线的小眼睛。接著,问起了一条藏在心中的问题:
「你为什麽会被人打哪?」
索拉把雨衣的兜帽打开作为回答。除了脸上的瘀青之外,跟苏尔之前看过的容貌没有大多的变改。苏尔不明白索拉的用意,想要的是一个明确的答覆。
正当想再次开口发问时,苏尔终於注意到了,索拉的答案。她早就应该留意到索拉的不同,那便是他头发的颜色——是一袭与众不同的绯红。
红色的头发在这个国家就很少见,甚至可以说是罕有的存在。可是苏尔从来没有特别注意到,只因那种头发的颜色很自然,很适合索拉。
「红色的头发……」苏尔在脑中寻找似曾相识的记忆。
「是啊!这就是妖怪的发色啊!」
不是,他不是妖怪,苏尔很清楚这是别人给他的称号。
红色的头发……红色的头发,是在宴会上看过的!
那是苏尔在卡妮维家族的宴会上,见过有外国人拥有这种头发颜色。
「索拉,你是外国人?」
「不是。」
那这红发是怎样一回事?玛尼哥哥是不是知道这红发的内情。
「你是叫……苏尔,对吧?」
苏尔在思考她哥哥的的问题,但一想起他便难忍刚才的怒意,於是用了很不耐烦的语气回答索拉:
「是呀,怎麽了?」
「啊……对不起,我不擅长记别人的名字。这两天以来很多谢你了,但请你以後不要再理我。」
「为什麽?你还想被人打吗?」
「爸爸说过凡事都要自己去面对,所以多谢你的好意了,而且再这样下去就只会拖累你。」
「才不会啦!我可是卡妮维家族的第十三女儿,才不会有人敢欺负我!」
「你一直在提这个名字……」
「你不知道卡妮维家族,你不知道卡妮维大公爵是谁?」
「嗯。」
「这太蠢了!竟然有人不知道我家族的名号。我父亲可是这片土地的领主啊!再加上又是个有名的魔法师家族。」
「即是你懂魔法。」
「不懂。」苏尔决断的回答过後,赌气的把脸转去索拉看不到的方向,後来又补上了一句:「我讨厌魔法。」
索拉没有追问,直觉上他认为这是一条不可以问的问题,只要一问下去便会勾起苏尔的痛苦回忆。
「明天……」苏尔离开床边站起来,用细小的肩背对著索拉说道:「……要在学园大门前等我,我要保护你。」
「为何?」
「我说过了,我讨厌欺负弱小!」
天空拉上了黑幕,浮云遮蔽了惨淡的月光,雨仍是没有停下。在雨之都中,雨不知为何不会停下。没有人能够明确的解释,但这件事不过发生在索拉出生之前数年。
「妈妈,我回来了。」
「啊啦!索拉,你脸上干嘛瘀了一块啦!」
「……呃,今天在学园前的阶梯不小心滑了跤。」
「你有在跑吧。」
「是。」
「我叫过你不要跑的吧。」
「对不起,妈妈。」
「见你今次受到教训,今次就算了。」
突然,吊在天花板的灯泡熄灭,细小的饭厅有如外头般黑暗。索拉来不及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眼前一黑,待他可以重新捕捉到事物的轮廓时,他发觉妈妈不见了。
「妈妈,在哪?」
房间中有著丁点的灯光。妈妈在那里?
「又来停电啦!索拉,快过来帮我把提灯挂上墙上。」
索拉接过妈妈从房间里拿出来的煤油灯,做著平日惯常的动作,站上矮凳把灯挂在墙壁的一根铁钉上。
魔石发电的效能并不理想,平均一星期就会有三四天停电。只不过,魔石管理局一向也会在告示板上贴出了通告,知会大众几点会停电,而不是像今次的那麽突然。
「最近停电愈来愈频繁了,还是煤油灯比较可靠。」
「是的吗?我还是比较喜欢闪闪烁烁的魔石啦。」通往屋外边的木门传来了一个男人声音。
「你回来啦,老公。」
索拉的爸爸把仍在滴水的雨衣和雨鞋脱下後,继续说下去:
「嗯,讲起来最近的魔石矿产量明显少了。我昨天不就说过领主下令建新矿场的嘛,但是总产量始终没有上升。我工作的那个矿场也是,近来就只有挖到石头,整天也不过出产了一斤的魔石。」
「迟些会不会连魔石也没有了?」
「有可能啊!到时连贸易的货品也没有,我想这个都市也完蛋了。」
「嘘!给别人听到的话就糟了!」
「才不用担心,这里可是二楼来。」
「爸爸,魔石没有了会怎样?」索拉在微弱的煤油灯光下,仰头望著他父亲的脸庞问道。
「车不会再动,电灯也不会再亮。大概会这样吧!领主和他的魔法师总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
索拉尝试想像学园全黑的样子,但始终无法幻想那模样。他总觉得即使没有了魔石,学园还是有办法把纯白色的大理石照亮。
然後,索拉又想起那个在学园中救了他的女孩,那个领主的女儿——苏尔。虽然是说明天要在学园门口等她,但索拉可是十万个不愿意。因为他爸爸教过他,凡事要自己去面对。
於是,索拉想到要制作一个护身符。他就用了昨晚爸爸给他的那一小颗没有魔力,浑圆而且翠绿的魔石。用锥子在中间凿出一个小孔,再用细长的绳子把它穿起来,制成了一个吊坠。
索拉在房间内把魔石高举对著煤油灯,里头犹如盛满液体般折射出绿色的光线。他很喜欢这颜色,一直高举凝望,直至因为太累而睡著了。
*
又一次看不见的日出。
今天是有点阳光的日子。太阳尽力穿过雨云之间的狭缝,清除了街道上一大片灰暗,下起了一场晴天雨。
索拉踏著雨鞋,在铺上雨水地毯的街道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涟漪。在途中想著要不要在学园门口等她。
要还是不要?索拉不知道。
不过,当他紧握挂在胸前的那颗绿色小圆石时,他便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定——要自己解决问题。
「索拉!我在这边。」
苏尔老早就站在作为学园入口的的侧门前,在她身旁还站著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那男子没有作声,单单为苏尔架著伞挡雨。
他应该是苏尔的仆人之类吧。
索拉没有去理会,甚至是望去怀抱兴奋心情的苏尔,只是急步混进入去学园的人群。
苏尔当然不会就此罢休,她一看到那件残旧不堪的灰色雨衣後,便跑离雨伞之下,在微微细雨中抓住了索拉的衣尾。
「抓到你啦!换你当鬼。」
索拉一脸的愕然,完全不明白苏尔的行径。苏尔见他连笑也没有笑,便了解到索拉并不知道她在做什麽。
「你不会连这个也不懂吧?」
「这个是……。」
「抓鬼游戏。连我也玩过了,你可不会没跟朋友玩过吧?」
「我没有朋友。」
不会吧!难道这家伙一直以来也被人欺负?
「我来当你的朋友。」
「我不用其他人的帮忙。」
「这不是什麽帮忙。你总是一个人,肯定很无聊的吧!」
「不用啦!」
「你不要那麽死脑筋好不好!」
「……」
「再者,我说过要保护你,那我就一定会办得到。」
苏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作保证後,她的仆人就随即赶到,连忙的把伞架起,重新为苏尔遮挡雨水。
索拉没有领她的好意,又想一个人偷偷的溜走。可是苏尔察觉得早,又一次的抓住索拉的手腕。然而,今次索拉没有乖乖的束手就擒,反而尝试用力挣脱开苏尔的手。
苏尔被索拉的力量所推开,一个不小心便在湿滑的地板上滑倒,失去了平衡。被甩开的右手想要在空中抓紧什麽,但是掌心前有的就只是一股空气。
索拉还没有不近人情到,让一个女孩乾脆的摔跌在地上,在最後的关头还是回来抓住了苏尔。他用前臂及时环抱苏尔的肩膀,可惜力量的不足,反倒使他们一齐跌在地上。
在旁的仆人看傻了眼,打算想扶起苏尔,但又忘记了伞子的存在。当他伸出自己的惯用手时,才发觉手中撑著伞子。
要丢弃伞子,抑或是先扶起他的女主子。在不到一秒钟的考虑後,他显然放弃了伞子,伸手去扶起苏尔。
躺在地上的苏尔还没有睁开眼睛,不过她肯定自己在刚才的那一刻,手心抓住了某样东西。她慢慢的打开眼帘,映照在眼眸间的,是一颗躺在索拉胸口上的小圆石。
原本是翠绿色的的圆石,逐渐化成钴蓝,就像蔚蓝色的水灌注入圆石之中。苏尔意识到这才是小圆石原来的颜色时,便立刻把手掌握紧合上,不让她的仆人看到。
「你这小鬼,竟然这麽无礼的对待我们小姐,你以後的日子也没得好过了!」
「阿尔瓦克!你闭嘴!」
「但是小姐……」
索拉自行站起来,想要向苏尔的仆人——阿尔瓦克,赔个不是。只不过,他的脖子有一种被拉扯的感觉。低头一望,露出雨衣外头的吊坠正给苏尔紧紧的抓著。
从苏尔的指缝间,索拉看到那微小的蓝色光芒。魔石会变成蓝色,即是有魔力的存在,换句话说苏尔她……
「你懂得……」
还没有把话说完,索拉就给苏尔捂住嘴巴,发出了呜呜的叫声。阿尔瓦克看得一头雾水,还曾经想过是否应该帮帮那个男孩。
「阿尔瓦克今天没你的事了。你先回去,到时候才回来接我吧。」
「遵命。」
仆人阿尔瓦克重新把伞捡起,架在苏尔的头上,陪她走过进入学园的那一小段路後,便一个人默默的走回外头。
当然,苏尔的手还没有放开重新灌注魔力的魔石。她一直拖拉著索拉,直到走至学园里某一个没人的角落後,才悄然的放开手。
这时,索拉再忍不住口了:「你懂得魔法。」
「才不懂呀!那种奇怪的力量,我才不懂呀!我最讨厌魔法!」
「但是这颗魔石回复了魔力。」
「这种害死妈妈的力量我才不懂呀!」
苏尔已经热泪盈眶,双手把眼袋擦得红肿,最後泄气的坐在地板上掩脸痛哭。
「还我妈妈……」
她一直再重覆这句话。
「还我妈妈……」
第一堂课已经过了,但苏尔仍然背靠在墙壁,身体卷成一团的抽泣。索拉不知怎样去安慰她,只能闭著嘴坐在她的身边。
总觉得要陪著她,要一直的陪著她。要是离开的话,她就会消失,索拉心里就是有这种奇异的感觉。
苏尔在过了一段长时间後终於停下了涕零,她为了让自己平伏心情,不断反覆的深呼吸。接著,徐徐说出了一句话。
「不要告诉其他人知『这件事』。」
「这件事」是指懂得魔法的事吗?
「嗯。」索拉没去多想,先回应了苏尔。
「说过要保护你,结果现在你却反过来守护我,真是丢了家族的面子。」
「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双腿屈曲垂直,苏尔将下巴放在膝盖之上,用著手指在空荡的地板上比画。继续把话说下去。「这只是我的问题,与你无关。」
看到身旁的女孩好像一直瑟缩著身体,索拉感觉到她很遥远、很孤单。虽然很想伸出援手,但年纪小小的自己又有什麽可以办得到呢?
就是什麽也办不到。
连想搭上一句话也办不到。
「好啦,是时候回去上课了。今天你又没遭人欺负,我是不是很厉害啦!嘻嘻!」
苏尔站起身的同时,向索拉展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然後转身,独自走在学园的走廊。然而,她的背影并未如那个笑容般诉说著谎言,反而诚实的告诉索拉……
不要理我。
索拉仅能看著她的离去,看著她的背影在走廊的角落间消失。他就只能把那哭泣的细小身影,烙印成为心中的记忆。
直到钟楼打响第二堂课的钟声前,索拉单单在原地呆坐著,不停重覆的想著苏尔。
回到教室之中,本来应该是上课的时间,但教室里却空无一人。无论是学生的座位,还是在教师桌的位置,一个人也没有。全部都不知跑到哪里去。
於是灰色的雨衣又返回走廊上徘徊。当他经过其他教室时,都会从门上的小窗口探头而视。然而,那些教室也跟自己的一样空置,没有留下一个人。
最後,索拉回到了今天的起点,来到学园的中庭。齐集在中庭的学园生们整齐的列队,聆听著站在二楼走廊上的导师,放大嗓门的厥词。
索拉趁没有人注意,从队列後方的高年生中穿插,寻找自己的班级。可是,他被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所制止,被众人激昂的心情喝停。
全场人在呐喊、在欢呼。
「胜利!胜利!胜利!我们要去夺取他们的性命!要去践踏他们的身体!要去惩罚那群叛徒!欢呼吧!你们有机会为这领地服务!为你们的家园工作!呐喊吧!为你们将要带来的胜利呐喊吧!」
穿著制服的高年生完全陷入狂欢的状态,他们不断的尖叫、大笑、呼喊胜利的口号。
要战争了。
在学园中受战斗训练的高年生,终於要踏上首次征途。
「诸君……」
二楼的走廊上换了另一名讲者。他的身上披上了红色的貂皮披风,胸口覆盖上银亮的铠甲,戴上铁手套的双手倚靠著栏杆。
「是卡妮维大公爵。」
「啊!是卡妮维大公爵。」
全个中庭内的人同时单膝跪下,脸朝下向著地板,不敢仰视演说者的脸。
索拉还没搅清这是什麽回事,仍然呆头呆脑的站起来,看著这个城的领主。後来,他发觉其他人都跪在地上,才慢半步的跟著下跪。
「我们要踏上战争!并不是要去侵略他人,而是去保护这片土地的利益。不用对自己杀人有所愧疚,要怨就要怨逼我们发动战争的敌人,和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敌人要我们杀害他们的同族,是为了弥补过去的错误。我们的来临是为了帮助他们用性命来忏悔,是为了让他们的灵魂得到解脱,不再受世界的束缚。我们将会用剑刃割破他们的喉舌,等他们不用再说恶毒的词语。我们将会用剑尖刺穿他们的心,等他们不会再用那颗黑色的心去谋算。我们将会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让他们没用的驱壳带来一些贡献。不用惧怕那些敌人,因为当他们听到我们名号时,就会倒过来害怕我们。所以诸君,不用恐惧,因为我们是没有天敌的战士!努力奋战吧!直至死前的最後一刻!最後的一口气!」
穿著白色制服的学园生们,都单手举著拳头奋然站起来,不断大喊「卡妮维大公爵!卡妮维大公爵!」,欢送他的离去。
接下来,学园生如流水般散去,刚才的疯狂和喜悦就像一瞬间消失。
索拉站在原地愣住,在不远处看到一个同班的同学。是同班同学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索拉总是没法记清他们的脸和名字。
「慢著!」
不管他是不是自己的同学,索拉还是先一步喊停了他。
停下脚步的男孩回头一看,立即摆出了一副厌恶的表情,看来他多少也认知到索拉是谁。他不想理会索拉,再次转身行走。
「慢著!」
索拉再一次的叫喊,同时追上了伸手可及的距离。这时,男孩急转身一拳打到索拉的身上。
「别过来!妖怪。」
索拉失足的倒地,承受著痛楚在地上反问道。
「但是我们不是同学吗?我不知道同班的同学跑到去哪里啦?」
男孩身穿浅啡色的服饰,朴素的衣服带点破烂,一看便知他是同为穷等人家的孩子。不知是否同理心作怪,男孩竟然伸出手把索拉拉起来。
「你跟在我後头,不要太接近啊!」
语毕,他未等候索拉,就急忙的先走一步了。
「喂喂!你叫什麽名字哪?」
「我叫弗雷。还有,请你走开一点,我不想别人以为你跟我是同夥啦!」
名为弗雷的同学,态度依旧的冷淡,不想与索拉走在一起。但从愿意报上名字这一点来看,索拉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
跟随弗雷穿过一个类似中庭架构的花园,又回到分不清方向的走廊内部。那白色外墙的底部漆上了用红色绘成的图案,有点像火,也有点像染红的血海。
他们目的地是一扇厚实的门前。弗雷驻足在那扇用铁板和铁钉加固的木门前,将手掌放到那发黑的木头之上。门和手掌之间,便产生了一个青绿色的大圆圈。
圆圈内满是复杂的几何图案,其中一个图案像是根指针一样,尾端固定在圆心,顺时针的转向,但有时也会逆向而行,像是开锁一样。
这是魔法。
不用看也知道这是一个魔法锁,只有懂得魔法的人才可以开启。而房间里头的是……
「武器库。老师指派了我来为高年生洗擦武器,原本只有我一个人,现在你就来帮我手吧,索拉。」
你也是无关痛痒的人吧!
这句话弗雷并没有说出口,只因他不想从自己的口中说出,与索拉同一地位的残酷事实。
雨之都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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