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是。」葛德记起来了。
「你为何在这条村庄?你的部队不是撤退了吗?」
对,索拉!
「索拉给……」
葛德把事情的原委讲一次给格蕾听,然後格蕾就二话不说,向葛德原本走著的路前去。
「要去哪?」
格蕾没有回答她,继续以高速奔跑。葛德嫌弃大剑的累赘,於是乾脆抛弃了它,追著格蕾跑往村中心。雕像後的一幢建筑已经烧成灰烬,穿铠甲的战士们,从道路的出口走出,聚集在村中心的小广场。
「请不要杀他!」
是索拉的声音。
格蕾为葛德在人群中开路,围成一圈的士兵中间就站著一个红发的少年,还有一个老伯。
「请不要杀他,他不是士兵。」
「哼!你说啥就啥了?你是谁呀!」
军官一脚踏上索拉,把他踢倒在地上。
「老子要杀他就杀他!我连你也可以杀呀!」
「慢著!」
葛德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索拉之前。
「我们都是雨之都的士兵啦!」
「我知,但那个老头子也是吗?」
「……」
「那我就杀死他了。」
「他救过我。」
「又如何?」
虽然军官依旧想杀死医生老伯,但聚在一旁的士兵开始起哄了。
「不是嘛!救过这麽可爱女孩的人,不会是坏人,放过他吧!」
「医生都杀,人渣!」
「你们想作反啦!」
众人立即住口,但格蕾在这时平淡的说了一句:
「是医生的话就帮我们治疗部队,留他一命有何不好。」
「对啊!对啊!」
士兵们都点头同意,缺乏威信的长官理亏,一时之间被人群的说话压迫。格蕾知道要是再没下台阶的话,那军官肯定会恼羞成怒,於是补上一句:
「反正刚才的大风雪冻伤了很多人,就让他去看看,好吧?」
「算了,今天你走运,有那麽多人给你求情,快去看我的兵,滚!」
医生老伯一仆一倒的走开,跑去士兵们让出的道路。相反葛德转过身子,俯下身子给予索拉一记正拳。
「蠢材!你怎麽要自己走啦!」
再在索拉的脸上打了一下。葛德的表情开始绷得紧紧,下眼皮微微的抽动。
「明明可以一起逃走,但你硬是要一个人面对!你以为你是谁啦!」
被打中两拳的索拉躺在雪地,但葛德仍不愿停手,骑上索拉继续攻击。
「你这家伙!你死了的话你怎样完成跟我诺言啦!」
不断甩动的马尾松开,散落的长发触碰索拉的脸颊。拳头依然搥打他的胸口,但已经成乏力的敲击。
「你这笨蛋仆人……」
「葛德!葛德!」
葛德忽然无力的倒在索拉的胸口,只见她闭上眼呼呼地睡著了。
始终就没回复体力吗?对了,医生老伯好像忘了医她的瘀伤。
看戏的士兵散去,索拉也明白到是时候要走了。他又一次背起葛德,沿来的路回去老婆婆的小屋。
「你竟然拖著剑走出来,难怪会累成这样。」
背上的葛德没有回答。索拉单手捡起躺在路上中心那把被遗弃的大剑後,浅浅的一笑,他沿著葛德拖行出来的痕迹,继续走下去。
沿途上开始有村里的居民走去索拉的反方向,他们拿著大包小包的物品,感觉就似逃难一样。一个熟口面的老婆婆从行走的中的队伍走出来,向著索拉挥手。她的背後亦裹上了一个包袱,约略一看也很感觉很重。
「这村庄发生什麽事?」
「是士兵要我们迁走,说要把这里改成前线军营。」
「军营?那你们不就没地方住。」
「不要紧,我早就想去领城走走,可惜一直也没有契机。」
「领城是?」
「领主所住的城都,有机会的话真是要看看领主的脸哪,听说她是个年轻的小女孩呢。」
「那你要保重了,婆婆。对了,我没知道你的名字。」
「拉薇,我叫做拉薇。不用记住也可以啊!反正我也活不长了。」
「请不要这样说。昨晚很感谢你,拉薇婆婆。」
老婆婆开心地笑了,虽然满面的皱纹变得更深,但她的笑容比任何人都年青。
「好好照顾那女孩啦!」
「她叫做葛德,我叫做索拉,今次的事麻烦了你,很对不起,希望你会原谅。」
「好了,索拉,今次的事与你无关啊,所以你不用道歉。我要走了,如果你去领城的话,去我的新家坐坐吧。记得带上她一起来喔。」
「嗯,我会的。保重。」
「再见啦。」
婆婆无奈地挥手,背著沉重的包袱回到离开村庄的队伍。真想去帮他一把,但索拉还有地方要去。
「要回家了,葛德。」
背上的葛德仍在睡,对索拉的说话不瞅不睬。
真是个贪睡鬼。
在雪地上留下新的脚印,索拉背著她走下去。
明明早已经厌倦那场雨,但此刻却有点怀念,真是奇怪。
雨之都 五
口是说回家了,但世界就是事与愿违的。
又过了两个月,索拉仍是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之中,跟著部队作无意义的徘徊。葛德列入了伤员,虽是再休养一个月左右,就可以重返前线。但她的家族多少都运用了些影响力,过不久後应该会先送回雨之都吧。
一个八人的小队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中进行侦察行动,索拉人在其中,只不过他不明白为何要在一眼看尽地平线的原野上起劲的走。
随便望一望都知道没有敌人了吧。
四周无人,无异常。雪还是那一堆雪,颜色不会变迁,顶多也只是厚薄不同。公发的皮靴子磨破了外皮,表面增多一个个小洞,大概多走十公里左右就会变回原状,再次成为一块皮革。
「其实雪国的人也算是我们的同族,为什麽我们要相残哪?」雪原中的步行有够无聊,一名手持魔石枪的少年士兵不经意地扔出问题。
「笨问题。」另一名看似比较老练的剑兵回答道。「要是不打仗,我们的国家根本不能居住。」
「什麽意思?」
「你别以为你袋中的魔石可以卖很多钱,最多只够一个人正正常常用一个月,但这对一块领地来说实在太少了,不抢夺其他领地的话,我想雨之都早就灭亡了!」
「不要散播叛乱言论。」满面胡渣的军官出声说道,但他的焦点一直放在手中的地图,完全不理会他身後发生了什麽事。
「我是说事实啦。在每日都下著雨的地方,要畜牧已经很困难,更不用说种田之类,雨水肯定会浸死植物。而且长年看不到太阳,光是待在那里就阴沉死了。」
「那我们为什麽会被称为偷日者了?」索拉把问题插进两人的对话之中,其他人也因为这猝然的问题看著他。
「啊,这个可不好说了。不如请长官来讲解一下吧。」
「哼!发生这件事的时候,我才刚是高年生,怎样也不够你这老鬼的资格讲吧。」
「真是没问题?」
「我可是真相支持者,我接这个任务也是为了真相。」
「既然你们不愿讲,不如就由我来说说吧……」另一头的长枪兵举手说道,他的脸色苍白,身材高瘦,架眼镜,後面扎了条小辫子。看起来就是一个书生,与武器和战争谈不上关系。
「看来有人比你更有格。」军官连忙补了一句,但他仍是目不转睛的盯著地图。
「哼!」
「那我说吧。」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年代久远。在二十年前,天空仍挂上全圆的太阳、雨之都被人称为安德里斯的时候。蒙迪尔法利将军推翻了当地的领主,成为了英雄。鉴於当时的领主实在残暴不仁,弄得民不聊生,皇帝陛下亦早想铲除这根眼中钉。
於是没对此叛乱行为有一句微言,更封蒙迪尔法利成为下一任的领主,并授予卡妮维一姓。蒙迪尔法利便成为日後,广为人所熟识的卡妮维公爵。可是我们的这位领主并不今於现状,他想把迂腐的皇帝陛下拉下来,让自己成为新的皇。
只不过,跟他驰骋沙场的六个儿子并不这样想。他们认为刚经历内战的领地需要休养,而且面对国王的大军没有丝毫的胜算。因此力尽谏言,想要劝伏他们的父亲打消这个念头。劝是劝成功了,但这只是一时之得。
卡妮维公爵最後拟定了一个计画,大量开采这块领地的魔石矿以换取金钱,扩展生产士兵的学园,准备在十年之後发兵攻打皇帝的城堡。看到野心勃勃的父亲,六名成年的儿子决心要停下这部战斗的机械,让这片土地无暇去战争。
他们获得刚满十六岁的第七女儿同意,借助她的魔法将太阳从天上偷下来,然後分散为六份太阳碎片,再由她的哥哥们藏在这个国家里面。可惜,涉入其中的两名子嗣迅速被发现行迹,还没逃出安德里斯就被领主的士兵砍杀。於是,其中一块太阳碎片就这样落入公爵的手中。
被威逼的第七女儿无可奈可地将太阳碎片再次放回天空,可是她心有不甘,利用碎片的魔力把世界的天气改变,安德里斯从此下雨不断,其他的领地也变成极端的天气。卡妮维公爵一怒之下,便把第七女儿吊死,并将她的尸体放在绞刑台上示众三日。皇帝听到消息後,亦不好怪罪公爵,没对他作出追究。
而有另一说法是,当时拾获的太阳碎片有两块,因为杀了两个儿子,无道理只有一块太阳碎片。所以,另一块太阳碎片,大部人都猜测是因为第七女儿运用其魔力时而消耗殆尽。但卡妮维公爵怕其他领地的不满,导致贸易计划泡汤。故宣布只是找到一块,而不是应该的两块。
至於天上的另一块太阳碎片,是由皇帝陛下的魔法师寻回,放在国王的城堡——「太阳之城」的天空。只不过,太阳碎片没有重新整合为一,两块不同的碎片就各自挂在不同的天空中。施法者——第七女儿的死亡,让世界各地的魔法师们永远解不开太阳成为碎片的谜团。
纵使,到最後他们七人全部被斩杀,但其馀四块碎片一直下落不明。缺乏碎片的这个雪国,就永远只能靠皇帝和公爵的阳光渗过,看不到真正的太阳,也没有一丝暖意。而雪国的人民就此叫我们做「偷日者」,并且憎恨著我们这群雨之都的人。
如同上天给予的一个诅咒,卡妮维公爵亦得到他的报应。除了「偷日」之前刚出生的玛尼殿下之外,之後领主的妻子每次怀胎都流产收场,直至第十三女儿——苏尔殿下的出生。不过,领主的妻子在五年後亦因为染上疾病而变得虚弱,最後捱不够三个星期就过身了。
但无论事情变成如何,皇帝陛下都从不遏止我们侵攻这片充满悲剧的土地,大概是以为卡妮维公爵有方法把太阳重合为一,所以才让我们在这里放肆吧。
「我们来这里并不是来放肆,而是来找东西。」军官仍对著地图,没头没脑地在荒芜的雪原上领队。他搔搔头,咋舌了一声。然後转过身子,面向著索拉他们。
「怎样了?」老兵见势头不对,出声问道沉默不言的军官。
「看来我们进入了魔法阵。」
「喂喂!怎会在这个地方有这鬼东西?」
「总之不要跑,沿进来的道路走出去。」
「进来?我们从哪进来?」刚才讲故事的士兵慌张的说。
「冷静点!跟著脚印便行吧。」
但是雪地上的脚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索拉把脚掌提起,地上的厚雪像是有生命般移动,自力回复到原来的位置,把脚印覆盖。
「这是什麽魔法阵来?」老兵再次问盯著比他年轻的军官问道。
「我怎知道!」
「似乎像是让人迷路的结界。」身穿灰色长袍的随队魔法师回答,但他不确切的语气,使人感到模棱两可。
「不是路径魔法阵?」路径魔法,是指要走施法者规划的特定路线,才不会触发的魔法阵。
「应该不是……吧。」
「给我肯定点呀!」
「总之走走看。」
「那给我动你的脚,这是命令!」
魔法师的脸颊抽动,看来对自己的判断缺乏信心。但他不得不遵从命令,将穿上高级皮靴的右脚伸出,小心翼翼的踏出一步。
「哈呼。」魔法师害怕得倒抽一口气,把脚掌踏上雪上,步伐抖得不稳。「看啦!没事喔!」
魔法师显然对自己猜对了感到高兴,可是还有接肿而来的问题等著要解决。
「但我们要怎样出去?」泼冷水的问题从老兵的口中窜出,一股莫名的冷风吹过,魔法师顿时哑口无言,张大嘴巴看著站在原地的众人。
「咳咳……这个问题……」根本没机会给魔法师回答。
地上突然涌出一个巨型的口,把魔法师整个人吞噬。泥色的大口是由岩石所组成,连接的头就似是一只古代的兽。没有牙齿的口吞下魔法师之後沉回地面,浅出来的雪也自动回归原处。
「他猜错了……」
看著队上唯一懂魔法的人在眼前消失,剩下的队伍根本没知识,去了解是什麽触发了魔法阵。
「为何我们走进来的时候会没事呢?」说故事的士兵把自己的思考提出来讨论。
「方向?」军官立即答道。「他走的方向不同。」
「但我们继续向前走,在这雪原里不又是死路一条吗?」跟索拉差不多年纪的另一名士兵说。
「总好过什麽也不做吧。」
「万一错了……」
的确,万一猜错的话,有谁会愿意执行第一步。
「我来。」老兵没多半句,就向原先的方向前走,走了两三步也没事发生。
「看来安全。」
队伍排成一列的继续前进,跟著老兵而行。军官又开始专注的对著地图,回复到半跑步的状态。除了注意方向之外,他都不多加一眼去看周遭的路。
「你究竟在看什麽啦?」老兵不耐烦的问道。困在魔法阵的境况,难免会令人有点暴燥。再加上军官一直在看,真是令人很怀疑那张地图标记住什麽。
「我说过我是来找东西的。」军官又一次重覆他的目的。
「那你是在找什麽?」
会用到用魔法阵守护的物品,非但价值连城,而且总会是一些拥有特殊功效的道具。即使最後未必能够得到,但侦察队伍还是想知道,是怎麽的物品令他们卷入这个不得了的危险。
「我还是不太肯定路找得对不对,不过中了魔法算是一个好开始吧。」会这样想的人不是太过乐观,就是懂得解开魔法的人,明显地军官是属於前者。「既然都掉了进来,倒不如顺道把任务完成,反正困在这块无尽的雪原里,也不会有其他事可以做。」
军官停下来望一望地图,再望一望周围的雪。
「大概在这个位置吧。」
背著大背囊的士兵,了解到军官的意思。於是擅自的把背襄解下,将里头的工具倒出来。
「我们不能回头走,你把铁铲传过来吧。」
人手一把铁铲,索拉站在原地挖起雪来。这里的雪跟刚才的一样,一挖起来便会自动回复原位,根本连一寸深的洞都无可能掘出。
「这没可能掘开。」索拉出声告诉军官,但军官没在听。他很专心的在身边周围各个位置,挖少少雪作试验,找出可以把雪挖起的地方。
「为啥掘不到了?这雪很容易被挖没走喔!看啦!」
在最後面的士兵用铁铲,把雪铲飞到两公尺高。雪块著地後没有移动,就如普通的雪一样,堆作一团不成形状的物体。
「妈的!我们错过了!」军官烦躁的大喊,然後又对那个与他有点距离的士兵问道:「你找不找到入口?」
「入口?」士兵俯视自己掘开的雪,下面就只有一块石碑的模样。不过要形容它为石碑太不贴切,因为那个大小实在相差太远,简直就是一幅埋在雪地下的墙。
墙上刻满了壁画,内容看似是关於太阳故事。士兵再向前掘了两公尺,发现了墙上一个平滑的地方。这是一对向下而且紧闭的石门,四方形的石门看来很重,要用到两三个人才能打开。
「找到了!」
军官听到这话後笑了。但他还是认清到事实,冷静的稳著脚步,未被兴奋的心情牵引著他向反方向跑。
要是反方向走的话,「大口」便会跑出来把整个人吞掉。
在没有魔法师的情况下打倒魔兽,比登天更难。明明地下神殿的入口就在那里,偏偏自己却跑过头,军官能怨恨的就只有自己。
「不管了!」
还是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军官快速的跑去站在队伍最後方的士兵。
「帮忙开门啦!」
可是士兵还是手执铁铲,呆立在原地。到他有反应的时候,岩石的大口已经从地下升出,把军官的身体吞掉。接著,大口又旋即返回地底,回复平静。
剩下来的地图从空中飘落,停在索拉的眼前。地图的中央似乎是他们现今的所在地,上面划上了一个太阳的图案。地图的左下角则是他们离开的营区,而右上角的一条虚线,应该是另一支部队的行军路线。
索拉把地图交给老兵,老兵看了眼後,便低吟了一句:「太阳碎片吗?」跟著他便将地图卷起来,收进口袋中。
「继续前行的话,应该会遇上友军。把铁铲通通扔掉,我们要走出这个魔法阵啦。」
大约走了三个小时左右,我们究竟走出了魔法阵没有。
没人会知晓答案。白色的雪地上就只有黑色的绝望,他们大概会在冻僵之前,先会因为寻找友军而累死吧。
雪原的远处有一群全黑色的士兵走过,可是印有白色猎鹰的旗帜说明了他们并不友好。老兵的手掌向下压,示意索拉他们要压低身子,以免遭敌人发现。
贴近雪地的身体就只有冰冷,但他们终於有机会停下来歇息,深深的吸入一口冷气。
「咳咳咳……」
气氛绷紧,身体像是要陷进地面。双唇黏住了,就算想说话也讲不出声。各人的手贴在武器,硕果仅存的魔石枪对准黑色的群体。
拜托不要过来。
过了一段长时间後,当庞大的黑色群体离开视线时,天色亦开始变黑。没到十分钟,雪地就成了全黑一遍,与日间成为对比。
「要被发现也没办法了。」只听到声音,一点的亮光就照出了老兵的脸。「幸好我不太依靠魔法师。」
老兵手拿火摺子,照亮的范围就只限剩下的六个人。老兵、索拉、说故事的书生,魔枪手、背囊者和队尾的士兵。
逝去的魔法师和军官连尸体也没有,原本可以在夜晚依靠的光魔法,亦从此消失。
「哈呼……」
夜晚的温度变得更加低,吐出来的空气也是冷的。凝固的空气有如利刃,每踏出一步就被它削去一块肉。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
被迫走著不想再走的路,但停下脚步就只有死路一条。
「不如聊聊天吧,这样就不会觉得冷。」影子龟缩作一团的书生提议道,率先回答他的是老兵。
「有什麽好谈。」
「例如是自己的过去,又或者未来的抱负吧。」
「谁会想听你这些。」
「那就先由我开始吧。」书生无视老兵,稍作停顿後,又继续说起话来:「我是住在城东的,今年是最後一年待在学园了。未来的话,我想会周围游历一下吧。」
游历吗?好像也不错。
索拉黯自低头去看自己的脚,用自己的脚走遍这块大陆感觉会怎样呢?然而在这刻,他发现脚印不知何时回来了。
「我们好像走出了魔法阵了。」
「呀!真是的。」书生惊叹一声,跟著夸张地提起脚掌确认一下。
想不到文质彬彬的人行径居然会这样粗鲁,而且这样的多言。明明来的时候一语不发,到现在却扮演起小丑来。
「对了。我叫做萨默斯,你呢?」
被看著的索拉有点不知所措。突然而来的问题要如实作答好,还是无视他好了。
「我叫做索拉。」他选择了前者。
「你这红发的家伙不是本地人吧?」早就知道离开了魔法阵的老兵,一直沉默不语。直至现在,他才问出在意的问题,但两足依然向前迈进。
「不是。」红发的确不单只在雨之都少见,甚至在整个国家中,相信也不会超过十个人拥有这种发色。
「那麽奇怪?」摆出显然不相信的态度。这个老兵大概不会相信任何事物,无论是魔法或是他的长官。
队伍上的人不再说话。不,应该说是他们不愿再说话。在这严寒里閒聊就只有辛苦,即使说话可以保持清醒,但始终不及省一口气温暖。
背背囊的士兵最先倒下,沉在雪中。虽然其他人是想帮他站起来,但他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亦续渐僵硬。
「放弃他吧!我们还不知要走多久。没道理多带累赘在身。」老兵出声阻止,但其馀四人没听他的意见,硬将背囊士兵的双臂张开,由两人抬著走。
「哼!随你们了。」
很累,但不能睡觉。睡觉的话就注定冻死,维持意识,拼命张开眼睛。就像那次背著葛德走的一样,不过今次就只有他自己。
死了也没所谓吧。葛德听到的话又生气了。
这时候她差不多该要走了,再过多几天,她就会离开这片雪地,回去自己的家。
待在这里有一年麽?
就算没有,时间也过了太久。就似现在行走著无尽的雪原一样,根本没有终点。
*
太阳的光辉再现,暗淡的夜空被照明。深蓝得似漆黑的夜空,成了一个大圆块,外围深色的部分慢慢往圆心缩小,然後消失。天空到最後成为一片蔚蓝,索拉单单看著那片无云的天空,心里抹上了一阵安逸。
在这片没有太阳的天空下,要让雪地变得光明,整个过程到底用了多少时间?
索拉不知道。
他只顾看著这个在雨之都不曾看过的奇景,没去在意这些琐事。
那贪睡鬼多半都没看过这风景。
又在想,又在想葛德的事。但这感觉不坏。
无意义的行走,到达有意义的地方。当队伍见到炊烟升起,脚步就不由自主的加快。色彩烂漫的旗帜,证明这是友军的营地。但营内传出的歌声,却是雪国的民谣。
轻快的乐调,配上不明所以的古语歌词。嘻哈的笑声络绎不绝,就只有给人欢乐的感觉。看守营区的是雨之都的士兵,没错,这的确是友军的地方。
放下丢掉背囊的士兵,靠营地内的守卫帮忙找来了医生。医生到来的同时,索拉发觉领著队伍回来的老兵早已消失无踪。
抬走了筋疲力尽的士兵进去帐篷,变得无所事事的索拉,在一个个白色的尖顶间穿梭,走过只有巡逻队閒逛的营区。
他无聊地走往歌声的源头,来到营区中心。那里有著一个大围栏,一大群抛弃武器和盔甲的雪国士兵成为了俘虏,但他们仍唱著歌,围成一圈的跳舞,欢乐得不禁让人怀疑这边才是围栏的内侧。
索拉伸直双腿的坐下,脚就感到一阵麻痹。他依靠著盛载物资的木箱一偶,观看他们这场自娱的表演。起初,索拉想记住那些意义不明的歌词,尝试轻声的跟著唱了两句。但过了不久,一路积存下来的疲劳就一涌而上,索拉颓然听著那幽美的歌声入睡了。
救救我……
好像在哪听过的声音。
救救我……索拉。
那是……
我在这里啊!我就在这里啊!索拉!我知你会找到我的。求求你找到我!我知你会的。我知你会的。
奇怪的声音注入脑中。是谁的声音?宛如发了个恶梦般,索拉被吵醒,被一名求救的少女吵醒。
是梦吗?
太真实了。她就像在你的耳边说话,在你的耳边叫喊。索拉不得不正视她,但又不知道该怎样去正视。
这个声音是苏尔的
突如其来有如此想法,虽然不确定,甚至不能回想起她的样子。但那声音确实是苏尔的,索拉就是这麽肯定。
不过,在守卫森严的城堡中,苏尔又怎会遇到危险。索拉心想这铁定是他的错觉,是对自己所发的梦杞人忧天而已,於是乎长叹了一口气。
「索拉你在这里?」
发出声音的人是个托著药箱的短发女生,葛德的好友——古娜。
「刚刚跨越雪原回来,很辛苦。」
「要不要喝点水?」
「我看你还有事要办吧。」
索拉指指她手上的药箱後,古娜惊觉了。她迅速道别後便立即跑开,但又转回头大喊:
「待在这里!我一会来找你。」
脑浆还在搅拌当中,睡醒的索拉一片混乱。自己在哪个军营?睡了多久?眼前的围栏还在,只不过里面已经没人了。天色仍是明亮,未知黑夜何时来袭。
刚刚跟自己说话的是古娜?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喂喂!索拉你真的在这里唷。」
又有另一个人向他一边招手一边走过来,他自顾自的坐在索拉身边,双手垫在木箱与後脑之间。
「我听古娜说,没想到是真的!你怎样越过雪原?」
「一直向前行。」这是事实,亦是唯一的办法,并不是一个敷衍弗雷的答案。
「可是魔法阵……」
「那是一个让人没法後退的魔法阵。」
「路迳魔法?」
「好像又不是。你知道岩石造的魔兽吗?」
「从未听过。就算要用无机物质造魔兽,难到也太高了,不如合成兽来得易。」
「就是这麽回事。」
弗雷有所领悟,在脑中寻找各种魔兽的样子。不过,看来他一无所获。
「算了,反正也要回去雨之都,迟些再去查书也行。」
「回去?」
「啊!你当然不知道啦。命令才刚下来,我们要撤退罗!」
今次真是回去了,吗?
冀望如此。因为索拉对这场赤雪比那场雨更加的讨厌,更加想离开。
翌日,全部士兵都忙於收拾物资,拔除营帐。俘虏们被粗大的麻绳绑著手脚,串成了一条列队。少数的骑士在马上指手划脚,在列队的两侧指挥行走的方向。
往东方去,往来的地方去。队伍在途中变得愈来愈庞大,雨之都出征的军队全部都齐集在一起,旗帜如来的时候般飞扬,但这场战争并未如实力上的获胜。应该说,故意不去获胜。
入侵这片领土的主要目的是抢夺物资,以及减少自国的人口。既然两样目的都在数字上达到了,那就无必要侵占这个国,来增加管理上的麻烦。
至於俘虏则作为奴隶般卖出,这是一笔可观的收入,而且用完即弃,完全不用担心粮食问题。假如有家属远道而来的话,更可以无情地榨取一笔。
「这就是你父亲的工作?」
「对啊,是不是很一种很恶劣的商业喔?」
索拉没回答。毕竟这是葛德父亲的事,也不好意思在他女儿面前说三道四。葛德看穿索拉的想法,急急转过另一个话题。
「回去又要对著雨了,留在这里也不错,只要不用战斗的话。」
「你不是很喜欢找人比试的吗?」
「那是不同!比试的话不用拼过你死我活,不过现在也比试不了。」葛德低下头看著裹上三角绷带的手臂,咬了口下嘴,显得心有不甘。
「放心,一定会好过来。」
「嗯,我相信你。可是一想起未来整个月要躺在床上乖乖休息,我可会闷死啊!」
「你回到去的时候,就只剩下一星期。你大概连床也不用躺就可以直接回学园啦!」
「我爷爷才不会那麽好心。」
索拉配合著葛德的步伐,慢慢的走。也不时扶葛德一把,帮助她平衡。
「以这种速度走,我想伯爵大人到时候只会看到手臂痊愈的你。」
「那又没办法呀!还不是你害的吗?我始终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啊,索拉小朋友。」
「彼此彼此。」
葛德鼓起腮子,皱起额头,样子滑稽的对著索拉,看得他也笑出来了。这一笑马上令索拉的脸上吃了一个力度不轻的右拳,但他还在嘻嘻地窃笑,看来已经习惯了这种充满暴力的相处方式。
*
哒哒哒哒哒……
久违了。这种声音真是久违了。
被雨水淋湿的毛大衣传出一阵恶臭,再加上积储起雨水的沉重,索拉决定把它脱下,放在运送物资的马车上。
这时,列队即将要通过的城门打开,有著一排垛口的城楼在索拉的头上越过。那个比三层房子还要高的地方,让人感到宏伟壮观,同时又有如幻象的感觉。
大街上依旧没有人,没有繁华热闹。明明今天是大阴天,但亮著灯的房子比以往更少。
列队沿著大街回到学园的正门,再没有出征时那种气宇轩昂,尽管领主站在中庭二楼的走廊上宣布战争胜利,但战士们获得的就只有颓败的感觉。有的人更因为想起已故的战友,当场落泪。
言之无物的演讲结束後,索拉和弗雷一同回到宿舍的房间。即使房间久不时有人来打扫,但终究不够仔细,积上了少许尘埃。
「索拉,我打算回家一阵子。我想回去报一报平安,你还会不会留在学园?」
既然弗雷不会留下,而葛德老早就被管家护送回家,索拉也没有待在这里的理由。
「我想不会了。」
「那就一星期後再见。」
战争後的假期,这真是令人高兴不了。百无聊赖的索拉,回到自己的「家」。陈旧的木地板传来一阵发霉的味道,一股湿气就从打开的门後涌出。
父亲的十字镐仍保持奇怪的平衡感依著墙边,房子内每一样物件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在战争其间没有人回过来,一切就如出发之前一样。
或者该说,一切早已改变了。
没有可待的地方,这是唯一一处,亦是最後一处索拉可归来的场所。学园生活结束後要怎样,索拉压根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回想起在茫茫雪原中,萨默斯说过的话。游历这个世界确实不错,可惜索拉没法负担这般费用。做任何事的先决条件便是钱,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而且别说未来的事,光是现在要怎样消耗这个假期,索拉也伤脑筋了。
就先由打扫开始吧。
那种事迟下再想,反正到时候自己会变成怎样也控制不了。就好似这房子一样,只剩下一个人。
索拉摇摇头,拿起抹布,不再多想。展开了打扫的工作,触碰屋内每一个角落。但每逢碰到墙壁、桌子、橱柜,昨日般的回忆就从深海的底处浮上来。
明明上次回来的时候都没有这样。
三人围在餐桌晚膳的情景重现眼前,天真无邪的自己举起汤匙向母亲撒娇,父亲摸摸下巴觑眼微笑。索拉就坐在桌旁的空位,看著三人的笑容,自己就像个局外人一样。
嗯,怎麽了……
是因为弗雷有五个烦人的弟妹吗?是因为葛德有个关心她的爷爷吗?是因为古娜有个慈祥的父亲吗?还是因为自己在这世上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
鼻腔一时的闭塞,下齶变得无力而松动,呼吸紊乱而且全无节奏,眼皮只懂不停发抖。
受不了。受不了自己一个人。
索拉伏在桌上大喊大叫,眼前的记忆随之消散。尽管是想哭,但是哭不出眼泪。那种压在心头的感觉,无法宣泄,像是一根刺一直插在心窝,令人难受。
再等一下好了。
把这种心情抑压下去,索拉逼使自己平伏下来,让不悦的情绪收在心中。他最後放弃打扫,回到房间倒头大睡,试图忘却多馀的烦恼。
逗留在自己的「家」有三天了。吃过不常开店的面包师,为了偷工减料而掺水过多的面包作晚餐後。索拉在昏暗的烛光下,卧在床上阅读他父亲保存的一本、有关於矿物的书。其间,他听到门外传来咯咯两声。
可能是野猫的所作所为,索拉并没有放在心头。但隔了片刻,门後又传出两声咯咯的敲门声。索拉终於有点在意的站起来,把打开的厚皮书反转盖在床垫之上,走往门的方向。
还会有谁来找我?葛德?但这麽晚……
扭动锁头,索拉打开了门,外边站著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男人的脸容略带憔悴,粗糙的轮廓显示出岁月不饶人的年纪。一脸倦容的他缓缓吐出了字句:
「还记我吗?少年。」
经这一话,索拉又好似有点印象见过眼前的男人,但始终想不出他是谁。男人见索拉左思右想,於是急不及待的公布答案:
「我是阿尔瓦克,曾经是苏尔·卡妮维的仆人。」
曾经是?
「未知前来拜访有何原因?」小时候与男人仅有一面之缘,未曾记得他的容貌也不足为过。索拉用著避讳的口吻说道,冷淡的询问他来的原因。
「请你救救小姐!」阿尔瓦克突然丢弃手中的黑雨伞,双手合紧,跪在地上,眼泛泪光的仰视索拉。又重覆起刚才的说话:
「求求你救救小姐!」
小姐是指……
「苏尔究竟发生什麽事了?」
阿尔瓦克先生扑向索拉的双腿,拉扯他的裤管,额头贴在索拉的膝盖上痛哭。痛哭的阿尔瓦克没法再讲一句话,他激动得搥打地板,小指的部分都化成瘀青色。
「阿尔瓦克先生请起。」索拉连忙拉起激动不已的阿尔瓦克,扶他进去客厅的餐桌旁,随手搬了张椅子,好让他坐下。
索拉把门关上,将阿尔瓦克的伞安放在门边後。坐在椅上的阿尔瓦克也平伏下来,只剩下轻微的抽泣。
「我真是失态啦。一个大男人竟然哭成这样,实在让年轻人见笑。」
「不,并不是。」
他可以为重要的人留泪,但我做不到。
「请问苏尔她发生什麽事?」比起阿尔瓦克的痛哭,索拉较放上心的是苏尔的状况,於是又重新问一次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给人绑架了。」
「绑架了?」索拉惊讶得把声音拉高,难以相信阿尔瓦克的话语。
「那是真的!千真万确!我没有撒谎。」
「我没说你撒谎,只不过……」
「我也明白这是很难相信的,之前我找过佣兵帮忙,但他们也不信我的话,当我是疯子。迫於无奈之下,我才想到你刚从雪国回来,而且你应该会帮小姐。」
「领主大人他没做什麽吗?」
「嗯嗯……他连派人去找也没有,继续板著脸的过日常生活。不过,我大概猜到是谁绑架小姐的……」
「是谁?」
「这是我猜的,不要对其他人说啊。」阿尔瓦克左顾右盼,确认屋内没有其他人。
「快讲。」
「我猜是玛尼殿下做的,但我没有确实证据啊。因为领主大人又没有调查,玛尼殿下在小姐失踪後也不见了,我想这之间肯定有点关连。」
一定没有错,要是玛尼的话,对他亲妹妹作出这样的事,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他绑架苏尔干什麽?索取赎金之类当然是天方夜谭。难道他本来就是要带苏尔,前往去某个地方吗?
「请问苏尔是在何时被绑架?还有,你之前说过找佣兵帮手,是知道她的下落吗?」
「她大概差不多是一个月之前被带走的,翌日我就被解雇了。虽然不太肯定她的下落,但应该被带去雪国了。」
一个月前我还在雪国的营地中。难道那个梦真是苏尔的求救?
「雪国?」
「嗯,我好像听过玛尼殿下曾经提及过雪国有座神殿,说里面好像收藏著一样宝物。」
雪国的神殿。卡妮维家族。魔女。太阳碎片。这不就是萨默斯所说的故事!
「宝物是指太阳碎片?放心,你不说我也会把苏尔找回来。」阿尔瓦克瞪大眼睛望著索拉,一副说出「你怎知道?」的模样。而索拉则转过身,在衣柜内找出他父亲用过的灰色雨衣,穿好雨靴出门。但当他将手叠在门上的锁头时,阿尔瓦克喊停了他。
「等一下,我记得你还是学园生,如果你现在擅自离开的话,岂不是永远无法回来这里。」
擅自离开学园等同背叛领主,这是学园的规例,但从来没有人打破过这条规例。索拉思考著阿尔瓦克这句矛盾的话,明明找索拉帮忙的就是他,但动摇索拉的决心偏偏亦是他。
永远无法回来。
索拉在心中低喃这句子,眼眸环顾起陈旧、幽暗、冰冷的屋内。
没有东西值得留恋。
这便是答案。
索拉走出屋外,第一处要去的地方自然便是酒馆。照道理玛尼这个小心眼的人,没可能会独自绑架苏尔,他多少也会带上几个保镖同行。没有武器,没有人手,索拉就算想武力营救,也太过妙想天开了吧。
尽管是晚上,酒馆也只是比平时多两三个客人。索拉打开门後,第一眼便在人烟寥落的酒馆内,注意到在卡座上躺睡的巴德尔。他像是这间酒馆的门客,不论何时都会泡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