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於吧台一偶,用抹布洗擦碟子的格蕾,发出惊诧的一声,向索拉打招呼道:
「索拉,这麽晚来酒馆?」
「我是来找巴德尔的,麻烦来一杯热茶。」
索拉在卡座的另一边坐下,对著躺下大睡的巴德尔。不久,格蕾托著托盘过来放下热茶,顺道用那个盘子拍醒了巴德尔。
「谢了。」
「不用。」
「嗯……是索拉小弟吗?」睡眼惺忪的巴德尔拭去眼垢,放著睁不开的眼皮说。
「我有事想你帮忙。」
「是钱还是女人?」
「呃……」索拉一时语塞,但要是以拯救目标来区分的话,问题可算是女人。
「是女人吗?去街尾的那间小屋放下两个铜钱就有了,不然拿食物去换也可以。」巴德尔读出索拉的心,只不过有点会错意。
「不是这样的。我是想你跟我一起去救一个人。」
「救人?现在?」
「嗯。要去外地救人,所以时间方面要赶紧一点,而且我想要一个比较老练的帮手。你说过你曾经是个佣兵,所以我来找你。」
「我是个老手没错,不过酬金方面……」
「没有。」
「啊,这样呀……她对你来讲是重要的人?」
苏尔是我……
「是。」
「我认识的吗?」
「应该……不。」
巴德尔停下来,沉默地思考这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件,过了一阵子才答覆索拉:
「没有酬金啊……唉,那就当是向恰克报恩吧。不过你现在离开学园的话……」
「我明白。我知道自己会永远没法回来,但我还是要去。」
「你坚持?那马尾女怎办?这个时间来,而且牵涉到第二个女人,我敢打赌你肯定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她。」
葛德一定会气我一辈子。
「没关系。」
「怎会没关系!我去准备行装,你趁现在就去见见她吧!就算是不喜欢也要说清楚,不要拖泥带水。快去!见完她之後在城门外会合。」
索拉跑出酒馆後,吧台後的格蕾停下了洗擦盘子的工作,与巴德尔互相凝望。得知他也要离去,格蕾用平静的口吻徐徐说著。
「酒钱还没付清。」
「我会回来付的,放心。」巴德尔走过去摸摸格蕾的头後,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回来的。」
*
涟漪在脚边接连泛起,时间无多,索拉走出酒馆後便跑去通往城门的大街。用魔石发电的灯柱,不太能照亮昏暗的路面。雨水密麻麻的下落,更加让视野成了一片灰。
这会是最後一次看这风景吗?
穿过缺乏看守的城门,来到城外的一座大宅。大宅的外围有一堵约一个人高的墙,索拉抓紧砖与砖之间的空隙,很轻易就爬过了宽阔的墙身。简单地闯入了大宅的前园,静悄悄的从一扇未有关上的窗户潜入宅内。
「是谁?」
不到十秒钟,索拉便在过去举行过宴会的大厅中被发现。喊话的人,中气十足,吓得索拉也抖一抖。
「啊,是你呀,我孙女的朋友。未知你擅闯我家,有何贵干?」
「我想见一见葛德。」对佛恩尤特伯爵提出这个唐突的要求,实在够厚脸皮。但伯爵见他神色匆匆,反倒问起他想见葛德的理由:
「你要离开这个城市吗?」他的话一语中的。
「是。」索拉亦不予否认。
「虽然我不知道你要离去的原因,但看你去意已决的表情,似乎有一件不得不去办的事情等著你。是什麽事?要我派人帮忙吗?」
「不用了,我只要见一见她就可以。」
「你既然是我孙女的朋友就不用跟我客气。」
「真的不用你的帮忙了。」
要是这件事果真牵涉到领主,那就只会给葛德的家族添麻烦。
「既然如此,我就允许你去见我孙女一面,好好跟她道别吧。」
「感谢。」
索拉凭著记忆中的地图在走廊奔跑,找到了他印象里的房间。沉静地打开房间的大门,望见摆放在中央的大床,里头正躺著一个少女。
披头散发的葛德沉进软绵绵的床垫之中,她左手的绷带已经拆去。即使索拉缓缓地接近床边,葛德也未曾惊醒,可见她睡得很深,很安稳。
本想坐在床缘,但碍於雨衣没有乾透,索拉只是低头的看著葛德。伸手去触摸她的留海,用手背划过她的额头,索拉叹过一口气後,低头在她的耳边轻声的告别:
「再见了。」
然後,索拉拨开了葛德的留海,不由自主的把嘴唇贴上她的额头,吻下去。
为何自己会这样做?
「是索拉?太好了。」葛德忽然张开一线眼睛,半睡半醒,喉咙发沙的说道:「想不到连梦中也能看到你。」
「嗯。我要走了。」
「那麽快?我才刚看到你。留在这里喔,不要走。」
「不行。对不起。」
「那,我们迟些再见吧。」
「嗯,一定会的,再见了。」
轻抚葛德的眼帘,看到她再次沉进梦乡。雨衣滴下的水点在地毯上染成更深的颜色,灰色的身影离开了房间。
伯爵早就站在门外的走廊等著,他走近索拉,对著他的耳边说:
「如果某天你想回来看我孙女的话,我可以向领主求求情啊。」
「倘若真的有这一天,那时候就要麻烦伯爵你了。在下就先在此谢过。」
语毕,索拉之後头也不回的跑去城门外,与巴德尔会合。
然後,与他一同离开了雨之都。
雨之都 终
军队究竟用什麽方法来定位的呢?我难以去理解。或许是魔法,不过这要问弗雷或者古娜才知道。
阔别短短一个月,我又回到一望无际的雪原之中,这里就只有雪和天空在我眼前,而导向的任务就交给了巴德尔。可是在这雪国之中,我们的路线只有一直向前,在平坦的雪原上永没有转弯,根本连导向也可以省事。
苏尔一定在那个神殿。
这是我所确信的。而且单凭推理的话,她被绑架的原因亦只有因为那里。「太阳碎片」,那个老兵所低喃过的词语。
「我们是来找东西的。」这是军官讲过的话。倘若要寻找的是太阳碎片,那次无意义的侦察行动就变得有意义了。
巴德尔决定与其直接去找那座神殿,不如先去附近的一条雪国村庄来补给所剩无几的食粮。只不过,标记不清的地图,害索拉他们找了很久才到达原本的目的地——一个商业比较发达的小镇。
小镇的主要街道摆满了地摊,商人们大声的叫卖。雄壮高大的马匹,左右两边各自挂著背包,被人领在群众间穿梭。这种繁华热闹的景气,都是索拉在雨之都中从未见过的。
繁忙的人们塞得大街水泄不通,索拉和巴德尔逆向而行,尽量挤进人与人的空隙。索拉有好一段时间与巴德尔失散,末久,一道声音从楼房间的小巷传出,喊了索拉的名字。
「这边。」
巴德尔招一招手,继而踏上微陡的阶梯。狭窄的小道得让人侧起身子而行,他们的衣服也不经意抹上一层灰。
「要去哪里?」
「我识人住在附近,他可以给我们有个照应。」
从小道的出口右转,换来了另一条不比刚才隙阔多少的道路。这条路的两侧满是小楼房的门口,两三层楼房的屋顶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一直向街道末端伸延。
巴德尔走了两三步後,敲打在附近的一只门。门先是开启了一条小缝,後来又大刺刺的打开了。走出来的是一个脸上长满了卷曲须鬓的男人,他肥而矮小,胡子快要围堵他整个人。
「很久没见了。」
「才没见一个月啦。你这小孩还愣在那里干嘛,快进来。」
好像在哪看过他。
男人用粗豪的声音催促索拉进去室内。一踏进门口便是陷下了个台阶的客厅,客厅的中央放著一张如男人般矮小的桌子,下面还铺上了一块褪色的地毯。正对著门口的远处有著两条柱,柱後的空间是通往上层的石阶。
巴德尔随性的坐在地板,男人亦正对著他而坐,只有索拉茫然的站在一旁,猛盯著矮小的男人。
「怎样了,索拉?」
「我好像在哪见过他。」
「哈哈哈……原来是为这事,难怪你的眼神一直怪怪的。」
男人大笑不已,不断拍打自己的大腿。索拉不明白为何好笑,於是把目光转向巴德尔。
「呃……你确实见过他的。在战场上。」
「战场上?」
那时跟巴德尔交手的……斧兵!
「啊!但是……为什麽……」
「我早就跟巴德尔认识的,以前当佣兵的时候,还一起去过外地打仗。不过,当大家都各自为自己的领主而战时,我们便是敌人了。而且,倘若我们突然停下手的话,恐怕就只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想不索拉你竟然会这麽弱呢!居然还在学园中被人称为优等生,真是没道理。」
「这个又不是我想的。」
「对了,小孩,我叫做杜鲁加……」
「老公,你又带了什麽人来啦!」
一名裹上白色头巾的妇人从石阶下来,打断了杜鲁加的话。她拿著一个大勺子,相貌凶恶得要吃人一样。
「快逃!快逃!」
索拉和巴德尔被杜鲁加推开,一仆一滚的冲出门口,撞上了小巷对面的楼房。他们慌张的避开扔过来的物品,接著以差不多滚下去的姿势,穿过来时的阶梯。
可是,杜鲁加太肥了,进不去那条只能容下半个人的小道。在快要被追到之际,决定绕道而行。
先一步回到热闹的市街的索拉,气喘呼呼的按著墙壁问道:
「那女人是什麽人来?」
「那是杜鲁加的老婆。她一向都不喜欢别人突然来拜访。」
「即是有准备就没问题?」
「嗯……我还未试过。」
「别逃!」
与此同时,市街的另一边传来一阵骚动,密不透风的人群如波浪般向两侧退让,在中间开辟了一条路。直至一位留有长白发的小女孩跑出来後,路又再次被人群封上。
「麻烦两位大叔帮忙遮著我!」
「啐,大叔?我还没有到那个年龄啊!小豆丁。」不满的巴德尔俯身盯著那个拥有蓝色瞳孔的小女孩,吓得她缩了缩身子。但她以更惊恐的眼眸回望刚才走过的路,额角冒汗的开口说道:
「那……那两位大大哥可以麻烦你们帮忙遮掩一下吗?」
「很好,这样差不多了。快来。」
「什麽是大大哥啦?」
小女孩无视索拉的发问,走进他们背部与墙壁之间的夹缝,抓紧了其中一人的长袍蹲下。很快,一队穿上轻甲胄的卫兵推开人潮而出,站在索拉面前的一小撮空地,充满警戒的张望。
「喂!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女孩经过。」
「小女孩?什麽女孩?我们可不是观光客。」
「喂,你少跟我耍花样。」看似卫兵队长的男人揪住巴德尔的衣领,巴德尔随即举高双手以示清白,同时展露了一个徵笑。
「你想对一个平民做什麽了。」听了这话的卫兵队长,更加用力的死瞪著巴德尔,不愿放手。
「啊!士兵大哥,我刚才好像看到她跑进那条小路去了。」
索拉一声惊叫引起卫兵队长的注意,去看他食指指著的方向。那是通往杜鲁加家的路。
「啧!我们走。」
卫兵队长单凭一眼便认为那条路只有小孩能通过,於是乎放开了手,迅速地带同其他人马,去市街的前方寻找另外一条道路。卫兵们渐渐远去,小女孩又再说起话来:
「谢谢。」
「下次不要偷窃了。」
「我才没有偷窃。」
「那你为何给卫兵追?」
「我只是想到处走走。那,再见啦!两位『大大哥』!」
小女孩跑开了一段距离,转过身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动作的向他们挥手。索拉轻轻挥手作回应,而巴德尔则抛出两个金闪闪的东西。
「好好善用那两个金币啦!」
「谢谢!迟下有机会的话,我会帮回你们啊!」
然後,小女孩就在人群组成的浓雾中消失。
「真是的,明明还是个小孩,说什麽帮回我。」
「你也不要看轻小孩。」
「啊!忘了,我这里也有一个小孩。」
「你们在聊什麽啦?」
杜鲁加喘了口气,笨拙的跑过来。即使处於寒冷的天气中,他的脸上仍流出了条条汗丝。
「没什麽。说回来,我们是来找你帮忙的。」
「你一直以来不就是因为有事要办才来找我咩。」
「其实今次也不能算是我的委托,是这个孩子想要去救人。」
「救人?」
「你自己说啦。」
「嗯……我有位友人遭绑架了,大概被带到一座神殿去。你知道那座神殿在哪吗?」
「神殿?我没听过有这种东西。」
「有没有地图之类?」
「……」
杜鲁加脸带难色,似乎有点不愿意将雪国的城镇位置公开。
「不用怕,他可不是间谍,而且他也不可能回去雨之都。」
「有你保证啊!要是出了什麽事,到时候我也帮你不到。」
接著,杜鲁加领索拉和巴德尔走上另一条内街。凹凸不平的道路,才令索拉察觉到这座市镇是依山而建的。他们在楼房之间的小巷转得头昏脑胀,一直看著差不多的风景,城镇的内部活像是一个迷宫。
然而,这些排列不整的楼房中间,有著一大片平坦的广场。广场的中央竖立了一块方尖石碑,上面刻满细密的文字,似乎是为了纪念某样物件而存在。
广场的北方是一座纯白色的巨大建筑,其正面是一排整列有序的大理石柱。而连著柱底的阶梯,便是为了让人爬上高大基座而设计的。
杜鲁加没说什麽便走了上去那条阶梯,跟随在後的索拉从高了一截的入口处回望广场,发现广场其实是一个大型日晷,好使出入这座建筑的人们知道时间。
可惜,这个早於太阳消失前建造的设施,如今成为了没用而又占地的废件。
纯白的建筑物,是个用来存放书籍的图书馆。放在里面的书架高得快要贴上天花板,即使用人字梯也不可以碰到顶。
一本本不同颜色的精装本塞满了书架,只是偶尔留下了一两个书本被人抽走的缝隙。盪上金色字样的书背,反射著白光灯的光辉,带来了一种庄严谧静的气氛。
杜鲁加从书丛中找出地图集,翻开印有雪国全境地图的第一页。然後,抬头望著索拉问道:「还记得在哪出发吗?」
虽然地图是粗略地描绘出雪国的轮廓,但上面每一个代表小镇而标记的点,都比雨之都的精确。
「大概这里一带,穿过雪原来到这里。」
索拉用指头在地图上由一点画至另外一点,绘出一条弧线。眼球随之移动的杜鲁加,摸摸自己的胡子,发出「嗯哼」一声以示明白。
「地点离这里挺近哩。可是,这块一片空白的地方应该什麽也没有才是。你所说的神殿起码有这图书馆的大,不会到现在都没有人发现。」
「那座神殿是建在地底的。」
「地底?」从未听过有建筑物是建在地底的杜鲁加,发出了一声狐疑。
「就埋在雪地之下,而且有魔法阵保护。只要一走错方向,就会有岩石造的魔兽把人吃掉。」
「我也听过有人在附近失踪了,但没有想过是这个原因。你都知道在雪原迷路是件很常见的事,再加上那不是商队经过的路线。没有人察觉出问题,那便变得很合理。」
「那确认是这一带吧。」巴德尔迳自做了个总结,然後又扔出一个问题。「既然有魔法阵的存在,我们是不是需要一个魔法师呢?」
「我不认识这号人物,你识吗?」
「不,在雪国除了你跟几个佣兵之外,就不认识其他人了。」
「我想应该不成问题。倘若玛尼真是瞄准了『太阳碎片』的话,他应该也会带人先去除该处的魔法阵。」
「玛尼是谁?还有你刚才是说『太阳碎片』?」
无视了杜鲁加,巴德尔也赞同索拉的看法。他点点头後把地图集阖上,收进衣襟之内。
「地图不准带走!那是属於这个国家的。」
「少了一本也没差了吧,反正也不会有人察觉,而且我用完之後就会还,放心好了。」
「会还?不要讲笑啦!你会还的话,这片天空早就挂上太阳啦!」
巴德尔嘿嘿的笑,依然没有把地图取来。他用手指搔搔上扬的嘴角,跟著拔腿就跑,途中更撞倒一个男人。
看格蕾平时追酒钱也知道他是这种人了,想不他的个性真是如此任意妄为。
追出图书馆门口时,天色已经一片漆黑,围在广场的楼房都点起不比白昼逊色的烛光。巴德尔盘起双手靠在广场中央的石碑,看著杜鲁加气喘如牛的样子,得意洋洋的笑了。
「我赢啦!地图暂时由我带走。」
「这……这根本不是赢输的问题。」杜鲁加稍作休息,平伏气喘,後来又叹了一口气。「唉……算了,跟你说也当我耳边风。你们还没找到地方落脚吧,就来我家住一晚。」
「你老婆今次不扔茶杯的话可以考虑一下,上次害我额头痛了一个月。」
「好了好了,我会跟她说清楚,不然又以为你是来路不明的人。」
「她究竟是你老妈还是你老婆呀?」
杜鲁加耍了一个白眼後,再次带领他们走城镇的路。身後的巴德尔拍了拍索拉的肩膀,对他的耳边说道:
「他是怕老婆才邀我们去他家。」
「才不是!」杜鲁加旋即回头,用喝骂的声调回应。
*
最後,进杜鲁加的家门时,他还是跟他的老婆扰攘了一会,才安顿巴德尔和索拉下来。
窥看著窗外暗黑无光的夜空,不得见一片浮云。索拉位於楼房三楼,供访客使用的房间内,躺在床上侧身看著天空。
睡不著。
太多事情要想了。明天去到神殿的时候会怎样?苏尔是否期待自己去救她之类。还有玛尼究竟要太阳碎片干什麽?
「睡不了?」巴德尔手持烛台,出现在房间的门口。
「嗯。」
「明天大概会有一番战斗吧。虽则玛尼不知道我们会去救人,但以传闻中的性格来分析,他一定会做足万全之策。」
「但你知道他为何要太阳碎片吗?总觉得要是太阳碎片落入他手中,就不会有好事发生。」
「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管它是好事还是坏事,总之你什麽也不要想,好好睡一觉。世界变成怎样又与你何干,那是大人的事务,小孩子就乖乖去做小孩子想做的。」
「但是……」
「你的性格真的跟恰克一模一样。」
「跟我父亲?」
「嗯,都是滥好人,老是对其他人太好。再这样下去你自己会迷失方向啊,要好好注意一下。」
索拉没有答话,再次别过面对著窗口。可是,巴德尔仍停留在房门口,抱住肚皮哈哈大笑。
「哈哈。你真是很像恰克,连不回嘴这点也很像。睡啦!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会解决一切。」
「其实我父亲帮了你什麽?」听了这问题後,巴德尔的表情缓和下来,开始诉说起往事。
「他在战场上救了我一命。明确点来说,是恰克把我捡回军营。他凭著他那股怪力,拖著受伤的我在风雪中走了三小时,哼。」巴德尔苦笑一声,看来那时候的回忆并不滋味。
「你父亲就是有这样的自信,相信自己一定办得到。你也要有点自信才行,索拉。对了,恰克与我先散之前,在车上谈过你的事,说要把雪带给你看看。现在你看到这些雪了,感觉怎样?」
「并不太过讨厌。」
「很好,要是恰克听到你的话,他应该会开心而笑吧。」
翌日的早晨,是一个晴朗的日子。虽然仍看见别人家的方尖屋顶上,残留小量的积雪,但气温已比日前走在雪原的时候暖。
索拉喝过杜鲁加太太所熬的牛尾汤後,便背上由巴尔德所准备的一把大剑,踏出杜鲁加的屋门。临别时连番的道谢更让杜鲁加太太笑起来,松弛她平时就拉得紧紧的脸部肌肉。
「我也来帮你们。」离开那时,杜鲁加穿好全副武装,背住双面斧追出来,对著巴德尔喊了一句。
「不用了,你已经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这是我国家的事。既然太阳碎片有机会收藏在这片土地,身为国人的我就不可不理。」
「如果是这个国的人就要理,那他们便很不得閒啦!」
「那我要通报卫队了。」
「啧!」
对付人数不明的敌人,当然是愈多帮忙愈好。可是,这件事涉及到雨国领主的儿子——玛尼。为了避免进一步的外交纷争,索拉他们不得不低调处理。
谁也不想这两片刚停战的土地,再次燃点起战火。
双腿如机械般走了半日,差不多到达神殿所在的雪原。新雪看似有一阵子没有落下,地面残存人类和马匹的足迹。这些不规律的脚印,不仅说明了有队伍曾路经此地,同时亦证明了附近的魔法阵已经被消去。
「有车辙的痕迹,敌人的数目可能不只十几个。」
「你猜我们可不可以追到他们,杜鲁加。」
「应该不可能吧,毕竟你们相差了一个月才出发。」
「但是天上没有太阳。」索拉郁闷的看著天空说道。
「他们是要偷走『太阳碎片』,又不是把它放回天上。」
「这次我比较支持索拉。倘若光是偷碎片的话,他们早就返回雨之都了。你看……」巴德尔用脚抹开一层雪,埋在下面的是一团烧焦的物体。「……他们走不远啦。看来那个魔法阵很花时间去解决。」
加紧脚步的前进,追随脚印来到一处堆起几个雪丘的地方。被雪丘围绕的中空位置,是一对早已向下打开的厚石门。门内漆黑一片,俯瞰下去也看不见终点,那里就像个无底洞一样。
杜鲁加随便的丢了一团雪块进去,雪悄然的下落,没有丁点的回响。感到愕然的巴德尔和杜鲁加互相对视,跟著一同看去身後那个沉默不语的年轻人。
「索拉,就是这里?我们真的要下去?」
「嗯。」
背著大剑的索拉,从他们两人之间穿过,毫不犹豫率先跳下去。他的红发高速沉进了黑暗,刮起的风声传到两人的耳边。杜鲁加和巴德尔都因为索拉的举动看呆了。
「不会吧。」
没有声音传回来,只有沉寂。巴德尔考虑了一下,又对杜鲁加说道:
「既然我是陪他来的,我没理由不跟著去。假若你是不想跟来,那就不要勉强。你的老婆会担心你喔!」
语毕,巴德尔就转过身往神殿门口跳下去。被遗下的杜鲁加低头看著门口,然後又看看空无一物的身後,突然有一阵莫明的孤独感涌上。在急迫的情况之下,他作了个决定。
「死就死啦!」
杜鲁加助跑跳起,闭上眼睛飞跃进去向下打开的石门。脸上乍然感到一股痛楚,当他再次张开眼睛时,耳朵已经贴上地板的石砖。
这是另一处的地方,一处与雪无缘的地方。细长的走廊放满了燃烧不尽的白蜡烛,弧形的天花板向著无尽的伸延。
躺在地板的三人,看来都同一遭遇,不知为何的跌了一跤。索拉先站起来回盼身後的入口,白色的光茫就笔直地刺进他的视网膜,即使想要多看半秒都困难。
「很痛!」
轻轻按著擦伤的额角,右手将快要倾倒出来的大剑托回剑鞘之内。索拉环顾四周,对周围的景物还是非常陌生。
「似乎是重力的变更。」
的确,杜鲁加说得没错。就他们站著的位置来说,基本上与外面的雪原形成一个直角,而能够造成这一种效果的,无庸置疑是魔法。
「索拉,你胸口前的是什麽?」
经巴德尔一提,索拉才发现自己一直挂在胸前,由父亲所赠送的魔石正在发光。他随即解开了衣领,碧绿而且不包含魔力的魔石挣脱了束缚,飘浮在空中直指前方。
「它像是带领我们。」
飞起来的魔石,有种无形的力量拉著索拉,迫得他以踉跄的姿势向前跑,差不多使半俯下的身子又再撞上地板。
杜鲁加和巴德尔一回过神,索拉就已经在单向的走廊通道内抛离他们。即使急起直追,仍是与索拉保持了一段距离。
魔石继续在幽暗的空间内带路,到达了一个走廊交汇的字路口。代替索拉选择了左边的路後,魔石终於停止飞翔,回复到原来的垂吊状态。
可是,眼前的走廊与之前的景色一样。白蜡烛的间距没有缩短,由两幅墙构筑的空间仍是那麽狭窄。
走廊前方的暗处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哮吼,震动的空气使得两旁的烛光压扁摇曳,同时索拉身後亦有一股凉风在驱使他前行。
「喂,索拉!」
一只手忽然搭上索拉肩头,吓得他夸张的抖了一下,但手的主人巴德尔并没有因此而发笑。他以极度认真的表情,诉说出前方的不妥。
「前面的路好像有些……要来了!」
巴德尔快速地从腰间解下用锁环扣住的钉头锤。同时间,两双发光的红色眼睛,自走廊的远处接近。两头貌似黑豹,但毛色深蓝的大猫,身矫如燕,贴在墙壁之上奔跑而至。
索拉的剑一出鞘,蓝豹就在他面前张开那放满利齿的血盆大口。他连忙用宽大的剑身挡在身前,好使蓝豹撞上剑面停下,只差一公分便让它碰到鼻尖。
巴德尔随即用钉头锤,敲打悬浮在空中的蓝豹身体。锤的锯齿削去蓝豹的一块肉。然而,蓝豹并没有感到丝毫痛楚,甚至可说是安然无羔。只因它滴出绿色血液的伤口瞬即愈合,再次完好无伤。
「它们是魔兽!」
察觉这一点的巴德尔心知不妙,正与另一头蓝对抗豹的杜鲁加亦面露难色。既然是魔兽,就不得不用魔法去对付,可是他们正好缺乏的就是魔法师。
不过,索拉想到一个对付它们方法,一个单凭猜想、没有理据支持的方法。只要稍有差池,他就会命丧於此。
左手用力扯下作为吊坠的魔石,索拉单单用右手支撑重钝的铁剑。他勉强的举起剑尖,手腕上的青筋暴现,手臂痛得好像快要断裂一样。
另一方面,蓝豹的尖齿抓上了钉头锤的锤头,巴德尔使尽力都甩不开它。一直沉默的豹爪忽然乱舞,可惜都不及巴德尔反应之快,差一点才在他的脸上划上血痕。
此时,索拉从左下方用剑穿刺蓝豹的小腹,把豹钉在墙壁之上。跟著,他握著拳头的左手慢慢上升,打开手掌,亮出一颗系在中指、垂吊在掌心的绿色的魔石。
魔石随即触碰蓝豹划身体,变成了晶莹剔透的钴蓝色,涂上一般魔石所拥有的色彩。被吸收魔力的蓝豹,失去了魔法的支援,身体立刻化成了一缕灰烟,解放插在墙上的大剑。
没来得及惊讶,杜鲁加挥下斧头驱赶面前的另一头蓝豹。同时,索拉把剑轻易的拔出,想对它重施故技。
可是,第六感敏锐的蓝豹察觉到危险逼近,先行背过身子撤退。虽然索拉想追上去,但他被巴德尔一手抓住了肩头,阻止了行进。
「别追了,麻烦自己离去是好事,别忘了我们来的目的。」
「对,对,我们不认识你想要救的人。要是你在这里挂掉的话,我们会以委托人死掉的原因终止任务。」
「那即是……」
「他叫你别死啦。杜鲁说话总是那麽婉转。」
他们一行三人继续往蓝豹逃去的方向迈步。以豹的行迳揣测,会逃的话表示他们并不是守护这座神殿的死士,亦间接证明了这座神殿内,的确有其他人存在。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内殿。骤然一看,会觉得这是从学园二楼走廊,望出去中庭的风景。无论是构造,柱的位置,抑或是围栏上的花纹,都与学围的中庭不谋而合,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而在四方形的中庭中央,有一位拥有卷曲茶发的少女悄然站著,那是……那是……
「苏尔!」
苏尔仍然紧闭双眼,并没有受索拉的呼唤而打扰。她继续用化作盘子的双手,盛下了从天花板下落的幼细光沙,在手掌中堆积起一个光团。
「苏尔!」
再次呼喊她的名字,但回应的人却是……
「你终於来到了,索拉。」
玛尼。
「是我妹妹用魔法找你来的吗?」
果然,那个并不是梦。
回应的声音慢慢接近,玛尼踏上最後一步阶梯,来到二楼的走廊,站在索拉他们面前。他露出如下弦月般的笑容,挡著往中庭的去路。
「苏尔!」
「别吵了!她不会听到结界外的声音的。你只不过与我妹妹有一面之缘,想不到她会如此信靠你,而你又会这麽多管閒事。刚才跟我的宠物好玩不?你们居然有能力毁掉一匹,挺厉害哪。」
「那些魔兽是你的?」
「没错,那是别人转赠给我的。我不懂魔法喔,要是我懂的话早就靠自己收集太阳碎片,不用我那个优柔寡断的妹妹帮忙。明明她也很想救回母亲大人,却一直不肯助我一臂之力。这你都知道的,对吧?」
毫不忌讳的说出自己的目的,玛尼亦很清楚地说出索拉不知道的事实。
「我不知道。」
「不知道吗?那你为何来到救我妹妹啦?是为了一己私欲,想占有她的身体?那我就告诉你吧!她那副被魔法弄得残缺不堪的身体,根本当不成一个女人啊!」
「什麽意思?」
「你果然什麽都不知道,我开始有点讨厌你,索拉。」
想不出一句说话去否定自己的无知,索拉保持寂静,不发一语。
「你知道我们的母亲去了哪里吗?索拉。她去了天国啊。是上天的国度啊。这都是我那个可恨的父亲所造成!」
这是玛尼的往事。
「她明明知道自己会被杀也不去逃走,硬要把魔力转移给我妹妹。哼,还只是个婴孩的苏尔,根本接受不了那麽庞大的魔力,於是乎这就成为了她发育的障碍。我妹妹她不单止无法生育,就连多走两步路也会因为那细小到不行的器官而感到剧痛,可以生存到现在还真是个奇迹喔!」
为何不选我!
「为何不把魔力交给我!那时候的我一定可以驾驭好那股魔力!但终究这也是如果论。如果父亲大人没有一怒之下杀死母亲大人就好了,你不会认这样的如果很好吗?如果可以回到从前,一切都未发生之前。明明只要利用太阳,就可以将时间回到过去。」
——我讨厌魔法!还我妈妈!
小女孩的哭泣,如同昨日的回忆。与小时候的情景连接上,索拉终於明白道为何苏尔讨厌魔法。
「我不认为。」索拉眼神坚定的回答玛尼的问题。「倘若没有经历这些事的话,今天的我可能会有所不同,你我也不会在此相见,也不会成为敌人。但我不喜欢这样,因为我喜欢现在,现在的朋友,现在的一切!」
「你太固执了,索拉。」
玛尼拔出腰间的皿锷长剑,左手握住剑鞘的顶端,优雅地将剑向下一挥,让剑尖轻轻触碰地面。
「我们先去救公主。」
巴德尔和杜鲁加相继拍了索拉的背後,转身跑去反方向,往走廊的另一个方向,一条向下的阶梯走。
「决斗吧,索拉。自从听过葛德赢不过你之後,我早就想试试你的身手。」
索拉表情认真的拔出大剑,然後用剑尖指著玛尼,作出挑衅。
但玛尼只觉得索拉的行为儿戏,忍不住窃笑。
带有怒意的索拉再次握紧剑柄,他的双腿一蹬,缩短与玛尼间的距离。
大剑就放在耳边,手肘向上抬高,手腕用力扭转。索拉在脑中预想剑的去向,跟著一个长方形的黑影就随之出。
玛尼只是稍稍移动身体,就完全避开了剑刃,站在原地看著大剑下落的路径。连发屑也没有擦过,大剑打碎了石地板,扬起了颗粒状的小石头。
「索拉小弟,我劝你认真点比较好。你不会以为我会轻易地放走那两个人,去抢走我妹妹吧。」
玛尼并没有趁机会即时反击。他亮出个诡异的笑容,用食指静静的指著後方。
索拉回头一看,巴德尔正与先前的蓝豹搏斗,而杜鲁加则被四个穿轻甲胄的男人包围,堵塞在阶梯口前。
「那游戏正式开始了!」
语毕,玛尼的长剑就从下而上一划。没来得及转回头,索拉身上的长袍已经留有一道破痕。他急忙的退後两三步,重新看清眼前的敌人。
在走廊中舞动大剑,索拉施展政击范围较广的横扫。但玛尼的反应速度实在太快,就在剑刃快要触碰到他时,突然就从索拉的眼前消失,跟著就在下巴的位置出现。
不知道是玛尼缺乏伸展空间,抑或是手下留情,他只用剑柄的末端击向索拉的下颚。
索拉脑中顿时一片空白,紧接而来一阵眩晕以及呕吐感。他用剑作为支撑维持平衡,从蒙胧的眼眸中,仅见到玛尼在观赏手中染红的剑柄。
摸起自己的下巴,有一种黏稠的感觉,不用故意去看也了解那是什麽。索拉重新架起剑刃换作守势,玛尼亦欣然接受这样安排。他快速地走到索拉的面前,扭动前臂做出一个十字斩。
完全击中大剑的砍劈,根本不似一个熟练剑术的人所打出。索拉很清楚这是玛尼的佯攻,接下来的前刺与葛德平时所使出的一模一样。
转动手腕使宽阔的剑身成为盾牌,剑尖滑出剑面,是反击的好机会。索拉立刻向下一拨,大剑的航迹就直冲向玛尼的左腿。
如魔法般梦幻,玛尼将收不住去势的长剑,在索拉面前转了个圈。刚好用剑刃的顶端,停下来势汹汹的大剑。
掌心轻轻松开剑柄,使索拉失去一点重心。然後,玛尼在剑刃上用劲,猛力弹开了大剑。大剑的重量快要扯走索拉的手臂,他的身体对著玛尼门户大开。
上而下的砍击,银黑混合的光辉闪过,索拉的胸口上划了一条深红色的斜线。
脱离手心的大剑,滑行在地面,打转,接著撞上栏杆一偶停下。
索拉倒在地面,沉浸在自己的血泊中。一道强光猛然照亮眼前,光有如太阳般明亮而且温暖,令人忘却死亡的冰冷。
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确实是一道很深的伤痕。但索拉没有感到痛楚,甚至可以说是失去了痛觉。他的身体就只能够感受到太阳的温暖洋溢,眼眸里亦单单刻印著放晴的天空。
那时候的天,没有雨,也没有雪。蓝天白云,再不是积了一层水滩的泥地,也不是软绵绵的雪地,而是微风所吹拂的草地。
我的父母在那里等待著,他们微笑,拥抱迎面而来的我。
*
苏尔的长发缓缓下落,强风停下了吹拂,终止了由气流所造成的飘扬。她低下头,看著那个存在於手中的光球。
纵然光使瞳孔不断收细,但苏尔不得去不直视它。
将双手慢慢阖上,十指紧扣,掌心互相按压。如祷告般的手势,消灭了窜流指间的光茫。
脸上霎时留有蓝色、类似太阳的图案,但瞬间就褪了色,回复了苏尔原来美丽的容貌。
「做得好,我的妹妹。」
玛尼将染血的剑挥空,剑刃马上与血丝分离,剑身亦收回剑鞘之中。
「你把索拉怎样了!」
已经来到中庭的杜鲁加,在二楼走廊的影子下与三名佣兵纠缠。他抬头向上大喊,虽然心知答案,但骨子里头仍然抱有一丝希望,冀望听到确实的答案。
可是,玛尼笑而不答。不对,应该说这笑容就已经是答案。
「可恶……」
「哥哥,我已经完成你想要的,现在换我有个要求。」
「真是少见,我妹妹居然会有『要求』。」玛尼不屑地笑道,但他很快就收起笑容,严厉的看著苏尔。「不。」
连要求的内容都没说,苏尔便遭到拒绝。
「哥哥,你没必要伤害这些人。为什麽你不愿意放过他们?哥哥,我求求你。」
「我讨厌他们,这班人明明什麽都不知道,却一副要拯救世界的样子。你们给我动手!」
「是!」
三名佣兵同时举高武器,蓝豹亦扑向巴德尔,可是苏尔阻止了他们。
「住手!」
声音在中庭内回响,苏尔单凭一句话就将他们震慑。
「哥哥,要是你杀死他们,我也宁愿死在这里。」
「他们真的这样重要吗?他们来到这里,不就是因为你的错吗?你现在假慈悲什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