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後,书房。
洛克莎正在研究《资治通鉴》,李韩端来了茶点。
“谢谢你,李。”洛克莎端起茶杯,正要喝茶,一股莫名的锥骨之痛便贯穿她全身,她忍不住身体的颤抖,手中的瓷杯砰然落地,茶水、碎屑在她脚边四散溅开。李韩吓了一跳,忙上前扶住颤抖的洛克莎的双肩,连连问:“小姐,您怎麽了?”同时他感到有一种上界的神力正接近这里。
洛克莎紧紧抓住李韩的手腕,脸色惨白。她也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并且是一种带著警告意味的威胁。但是她没有出声──尽管她的身体正在承受无形的痛苦。
李韩冷冷道:“是他们……小姐,您的……同类。”
“是……是同伴……”洛克莎无力地苦笑纠正李韩的用词。李韩冷哼一声道:“同伴是不会做出伤害同伴的事的!”
“她违逆了我们的主!!违逆了上帝的旨意!!”冷峻又略带机械化的声音伴随著一名头顶水蓝光环、面容清秀的男子出现,他身後还有一双洁白、丰满而硕大的羽翅。羽翅张开所带出的华光不但使整个书房充满了淡蓝色光辉,更在瞬间便做好了法力场,使书房现在处在了天使的结界中,任何外力都不得侵入,除非打败结界的主人或从外打破这个结界──当然了,做到这两点中任何一点都不容易。
“西华?米修斯?普洛\法儿!你可知罪?”冰冷无情的声音再度响起。
李韩只感手腕一阵刺痛,他诧异地看看洛克莎,洛克莎的额头冒著豆大的汗珠,是她并不长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李韩的手腕。李韩正要将手覆在洛克莎手上想以此给她安抚时,洛克莎放开了他,缓缓站起了身,轻轻推开想扶她的李韩,平静地道:“我知道。我插手了上帝的安排,救了我的姐姐,改变了一个家庭的命运。我愿意接受我主赐予我的惩罚!”
“小姐!!”李韩不由心一缩,抢上一步,护在洛克莎身前,对男子冷冷道:“我不允许你伤害小姐一分一毫!那些人类必须死的话你再去办一次就完事了!”
洛克莎几乎要苦笑出来了,她道:“李,没关系的。迦百列大人请别伤害他。”
“迦百列?”李韩问那男子:“你是水天使迦百列?”
迦百列不屑地轻轻点点头,对洛克莎道:“西华?米修斯?普洛\法儿听我主令!修正命运轨道,然後速回天宫!”
洛克莎摇摇头,道:“迦百列大人,我已不是天使西华?米修斯?普洛\法儿了。我是洛克莎,人类洛克莎?拉玛立德?冯?南施尔。我无力两度改变同一人的命运之轨。”
“你是执迷不悟了?”
洛克莎轻声道:“我无怨无悔!”
迦百列冷谈的水蓝色双眸中突然滑过一道悲哀,但他什麽也没说,而是缓缓举起左手,一团天蓝色的光球在他手心中涌起,淡淡的水纹在球体内荡漾著,他冷冷道:“那麽你必须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主慈悲从今以後你便可以凡人的身份生活下去!”言下之意是洛克莎若不抵抗的话将失去全部的神力,但却不会因违逆上帝而丢失性命了。可是洛克莎低声道:“那还不如杀了我,让我和家族、亲人、姐妹同命运!”
李韩听在耳中感到心痛。他已全神贯注、全身戒备迦百列的招式,然而洛克莎轻轻走到他身前,冷冷道:“李,退下!这是我和迦百列大人之间的事,不许你插手!”她说著也举起双手在胸前运起一团粉色光球。
“你可想清楚了?”迦百列的声音听上去相当机械化:“天使一族中,若下位者对上位天使动武的话,结果是成为堕落的黑暗天使。”
“另一个结局是跃升级别!”洛克莎的冷静让李韩感到害怕。但是没有任何时间让他去思考洛克莎和迦百列之间的对话意味著多大的危险性了,因为那两位级别不同的天使几乎同时扔出了手中的能量团,光球与水球在空中相撞,爆碎而成的更大更亮的能量团使李韩忍不住微眯起双眼,但是没有任何因能量相撞而引起的巨响,有的只是碎化成小小水滴的蓝色光点和成为金箭状的光能。水滴和利剑从不同方向攻击洛克莎,李韩冲上前,双手在面前合十又猛向前推出,随著他一声大喝,一道淡绿色透明的防护壁将水滴的进攻全部挡住;迦百列也用单手便使洛克莎的金箭攻击化为乌有。
就在洛克莎、李韩与迦百列对峙时,管家和奶奶把吉罗莎迎进了屋,并且由奶奶带吉罗莎去书房。
“奇怪,李呢?他不在吗?”吉罗莎感到奇怪的问:“以往都是他带我去找洛克莎的呢!他出去办事了吗?”
“他在小姐书房,这会儿……大概正忙著呢。”
“哎?”吉罗莎更好奇了。在书房门前她敲了敲门,但没听到回答。她疑惑地看看奶奶,奶奶露著人畜无害、慈祥的笑,道:“直接进去吧,门……没锁。”
“哦。”吉罗莎顺从地转动著门把,将书房的门推了开,一股异动之风轻轻拂过她的脸,她虽奇怪但没多想一脚跨了进去,立刻一道微电流通过般的感觉贯穿她全身。她眼前没有人的书房也随之变成了令她目瞪口呆的场景──李韩手持紫穗银金枪,挡在洛克莎身前聚精会神的与一条银色水龙撕杀,而洛克莎也没闲著,她正将金色光盾抛出阻挡白色天使的水蓝色荆棘。
迦百列正全力以赴同时应对李韩和洛克莎,但他和那二人一样感到了结界的波动。当双方的攻击再次互相抵消时,他们一同看向了书房门口,只见吉罗莎一脸错愕似木头人般站著,她身後,奶奶态度悠然的轻轻关好门,转身对三人笑道:“果然正忙著呢。”
吉罗莎瞪著因她和奶奶的进入而神情略显惊讶的迦百列,结结巴巴道:“天、天使……我的上帝!”
洛克莎此刻说不出一句话,因为“惩罚”在她体内同时进行著。自上次救了吉罗莎後,她每用一下神力便要忍受裂骨撕心之痛的煎熬。现在的她就是站著也必须消耗大量的精神力和体力。
奶奶在心中接受著洛克莎的质问:“奶奶,为什麽把表姐带来?为什麽要把吉罗莎卷进来?”奶奶微笑著,并未由内心而是直截了当由口回答道:“这是你们上帝的旨意,同时也该让迦百列看看小姐所救的人是谁啊。”
这句话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其妙。李韩道:“奶奶,您就别在那儿卖弄神秘了!既然知道是迦百列就快帮帮小姐吧!”迦百列则微一展双翅,疑惑地看看吉罗莎,再看向奶奶,问:“你是什麽意思?”吉罗莎的目光早已转向了相当无力了的洛克莎,并尖叫出声:“洛克莎!你怎麽了?”她疾步走上前,冲进了战斗防御圈。洛克莎生怕吉罗莎会因受到冲击而受伤,因此想阻止她靠近,但令她惊讶的是吉罗莎毫发无伤的扶住了她,并且有一股力量进入了她体内。洛克莎感受到了这似曾相识的温暖感,不但温柔游走她体内更抚平了她的疼痛使她的精神力和体力都渐渐回复。洛克莎不禁怀疑是奶奶在动手脚。她一边用微笑回答吉罗莎不安的询问一边在心中问奶奶:“奶奶,表姐能进来是您的缘故吗?还有,现在也是您通过表姐把力量传送给我吗?”
奶奶依然在口头答道:“我什麽也没做啊。”
李韩不知道奶奶这麽说是因为洛克莎在心中问她,因此急道:“那就别废话了!”
迦百列冷冷道:“你没这个机会了。小子,就应你所说,由我亲自来修正轨道吧!”他说著双手凭空抱拳,蓝色水球迅速运涌在他双掌之间,李韩左手持长枪竖於身侧,右手中指绕搭食指竖起在唇前,口中念念有词。绿色透明墙矗立在二者之间。迦百列的水球已轰然而至,李韩的防护墙轻轻振动了一下,水球撞壁碎开的珠花四散飞溅,有几颗在迦百列手腕回转之下竟穿透了防御壁直奔向吉罗莎。李韩一惊,回身想要保护洛克莎和吉罗莎,但是迦百列手指一挥,水龙再次袭向李韩,李韩回身一枪挡住水龙,同时打出数朵金色莲花幻影追击水珠。洛克莎挡在吉罗莎身前,沈声道:“吉罗莎,别担心!不要离开我身边!”
“洛克莎……究竟是怎麽回事?!”吉罗莎仿佛没看见迦百列、李韩之间激烈的斗争与这儿极危险的气氛似的,她只担心摇摇欲坠还硬撑的洛克莎。洛克莎顾不得回答吉罗莎,咬紧牙关双手划十、挥开,第二道防御壁展开,并且伸出密如芒针的金刺,发向迦百列的同时也刺破了珠花。然而水珠再次破碎化为更加细小的水线穿透了洛克莎的防护壁,不但对吉罗莎去势汹汹,也对洛克莎放著杀气。洛克莎全身护在吉罗莎身前,额上又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但是身心所受的疼痛煎熬不似先前那样剧烈了。她感受到了吉罗莎扶著她手腕的双手所传送来的热量,就是这热量减轻了她的痛苦。她来不及仔细思量这其中的原因,聚精会神准备再次的阻挡与反击。
吉罗莎在洛克莎身後,焦虑的双眼突然变得有些空洞了,身体也僵硬了起来,美丽的蓝色眼眸变成了青玉般深澈的颜色。酣战中的三者没有一人注意到她的变化,只有奶奶站在原地,用耳语般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某人说话似的道:“你毕竟还是爱她的──还是──你要继续给他们磨练?”
洛克莎还未来得及施出招数迦百列的水线就已近。洛克莎一阵心惊,暗叹:“完了!这次真惨了!我拼死也得保护吉罗莎表姐!”她完全没有觉察到背後的吉罗莎双眼稍稍一瞪,无形的波动将水线振回,如光箭般划过了迦百列脸庞,带起一阵能量风,将天使结界吹得发生了异动。迦百列一惊,不禁认真打量起吉罗莎,也停止了对李韩的攻击。李韩急忙收起枪跑到洛克莎身边,筑起防护罩,以免被结界内的异动冲击致伤。迦百列现在边尽全力维持自己的结界边试图看出吉罗莎的真身,然而奶奶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迦百列,你不会违逆你们的上帝吧?我已让你看到我的真身你该知道我是谁了吧?那麽你也该知道我与你的上帝是何关系。”
“……但那不是你的力量!”迦百列同样在心中回道。他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吉罗莎。吉罗莎双眼慢慢恢复原来的神采,结界的一角已被破坏,但并没造成什麽伤害。迦百列突然间明白了什麽似的,道:“好吧!希望我主会解开我的疑惑!西华──不,洛克莎,今天我暂且放过你,你好自为知!!”迦百列说完便收起结界,展开双翅消失在书房。他能肯定吉罗莎体内还有著另一个力量的存在,因为唯有这个力量可以做到破坏了结界却不伤害任何事物,这是只有那些对他们而言最高级别的神、佛、仙、灵、魔、鬼、妖、怪、兽等才能做到的一种仁慈的力量。虽然奶奶的正身也能做到,但迦百列知道刚才她根本就什麽也没做,因此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何吉罗莎体内的另一半要那样做。他希望回到天庭後,他的上主能给他一个答案。
而吉罗莎在迦百列消失後完全恢复了自我,但和洛克莎一样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奶奶和李韩忙将两位小姐在不被仆人们所知的情况下送至房内。
在云海家中写著期末论文的柯炜被云海突然从写字台前站起的举动吓了一跳。他不解地问:“云老师,你怎麽了?”
“呃……没什麽。只不过还是很担心洛克莎。”
“那我们明天再去吧。”
“我觉得她是有意避开我们。”
“不会吧?──真要这样就更应该去问个明白嘛!”柯炜满不在乎的语气令云海想苦笑。他很希望能有柯炜的单纯、直率。他看得出李韩并不欢迎他们,但他也知道柯炜的固执和追根究底的个性会导致他们第二次的登门拜访,他不愿扫柯炜的兴,於是他道:“好,我们再去一次吧。”
柯炜点点头,埋头继续写论文,但却在心中暗自叹道:“你也一定是因为感到了一阵莫名其妙的浮燥所以才不安的吧?洛克莎是我们重要的朋友,不能弃之不顾。可是……我们之间何时才会将那层低捅破呢?”
不仅云海和柯炜有感应到洛克莎出事了,杰亚多在家里也没来由的突然心浮气燥起来,他忍不住拎起电话,按下了洛克莎家的号码。
接电话的不再是那个冰冷的声音,而是个温文有礼的中年男子的声音,被告知洛克莎已休息後,杰亚多心有遗憾的放下了电话,但他决定去洛克莎家拜访一次,没有亲眼见到洛克莎平安无事,他是不会心安的。他也不甘心在莫名其妙的心境与情况下那样和洛克莎分别。自从洛克莎退学以来,他没哪一天不想她的:担心著洛克莎的健康,担心著她现在的生活,担心著她现在到底在做什麽。不安,并不是洛克莎的身世、家境带给他的,而是另一种来自於心里的奇妙的感觉,仿佛是某种预示似的。与身份、背景什麽的相比,他更担心的是洛克莎现在是否一切平安、是否一切都好。他已顾不得他人世俗的眼光与想法了。他必须去见洛克莎,去向她表白。
睡床上的洛克莎和吉罗莎同样都非常安祥,看不出有与其他少女任何不同的地方。
李韩还是保持著战斗状态,紧握紫穗银金枪,侍立在坐於两位小姐中间的奶奶身边,他略带怒气的责问道:“奶奶,您刚才那是什麽意思?”
“该来的总会来。我只是在穿针引线而已。你别这麽火大呀,火大伤身。”
“奶奶,请您认真点!!”
“我很认真!你也看到吉罗莎的状态了!记得我的话吗?她不在自己的意志控制之下!”
李韩一愣,半晌才道:“孙儿没有仔细想过。”
奶奶摇摇头,道:“这无关紧要。没真正遇到她,你就是想破脑袋也不会相信是他的。”
“啊?……奶奶,您也曾说过吉罗莎小姐与孩提时的我很相像,那是指……她体内还有其他正身?吉罗莎小姐难道也是神人转世?而现在她身为人类的正体尚未意识到这一点?”
奶奶点头,道:“而且那个正身……其实相当任性呢!所以情况与你略有不同。但你能力的完全觉醒也许还要靠他呢。”
“可是照刚才的情形来看,那股强大且仁慈的力量并不输真正的我……难道是……”李韩大致猜到了那是谁,可他不敢相信:“那为什麽?他又为什麽要救小姐呢?他这麽做究竟是什麽意思?有什麽意义?”
奶奶微笑道:“这个嘛,所以说他很任性呀。而且也许这一次其实是吉罗莎小姐的人性面无意中控制了他也说不定。”
“那怎麽可能?身为人类的她可以控制神性的精神吗?”
“……李韩,不要忘记曾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与‘奇迹’。”
“可是他想看吗?他想看到小姐们创造的奇迹吗?”
“谁知道呢?”奶奶轻描淡写的耸了耸肩,把话题人物转移到了李韩身上:“你的身手好象有些退步了。”
“呃……”李韩面露愧色,毫不狡辩,也不争辩,老老实实道:“的确是疏乎练习了。”
“是因为老爷的事吧?照理不久之後拉玛立德?冯?南施尔家族也将毁灭。最近老爷、夫人的工作都陷入困境了吧?”
“是的。不仅在商界、政界,军界也遇到了反弹与暗杀。有更多的反对党派渐渐抬头,气势与日俱增。老爷、夫人忙得焦头烂额。不过,他们还是要回来过周末的。”
“那将是另一次考验。”奶奶轻声嘀咕道。李韩正想追问个明白,洛克莎低吟一声,睁开了双眼,李韩只好先将疑问吞回心里。
除了感觉有点虚弱无力外,洛克莎并无其它的不适感。很快的,她的视线捕捉到了守护在旁的奶奶那慈祥的微笑以及侍立在边隐露担忧之色的李韩。
“我──表姐!!”洛克莎想起什麽似的突然从床上弹坐了起来,仿佛体力一下子回复了一般。奶奶道:“别担心,吉罗莎小姐没事。”洛克莎的目光顺著奶奶的声音飘向了邻床,见吉罗莎睡得相当安稳便松了口气,重新瘫躺回了床上。
奶奶轻抚她的额头,道:“没事的,一切都很好。没事的……”
“奶奶,”洛克莎的目光有些飘散,没什麽精神:“吉罗莎……表姐她……她能毫发无伤的进天使圈……她帮了我。在最後我能感到那是她的力量,并且是‘仁慈之力’,那不是破坏的力量却打破了天使的结界,是谁?究竟是谁?”
“你心里应该明白。”奶奶的语气很委婉但语意却相当严苛,她根本就不给洛克莎任何答案或提示。李韩张了张嘴但终究还是什麽也没说,洛克莎仿佛梦里人似的在恍然中微点著头,又闭上了双眼,轻声道:“我好累,再让我睡一会儿……”
“睡吧,好好休息一下。往後的路还辛苦呢。”奶奶颇为怜爱的道,然後看向李韩,在心中严厉道:“汝身受之重命,真神之显,尽汝之力成汝之使命!天意即为人意,人意即为心意;心之所驱,力之所示!”
李韩正色敛手行礼,正心中答道:“孙儿明白!”
奶奶颔首微笑,又将目光移向吉罗莎,数秒後发出了一声令李韩不解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