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雕塑作品从美国运回天都之后,冯蕾蕾心里踏实了许多,这两天她一直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投入新的创作。可是每当她独自坐在画室里,却总也无法进入忘我的状态。烦躁、忧郁、迷茫。有时呆呆地对着泥巴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在房间里快步转圈子,一转就是半天。
烦心的事虽然很多,但她心里明白,最让她不安的还是哥哥和刘振汉之间的别扭。她总隐隐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为她了解刘振汉,更了解聂明宇。如果这样继续下去,悲剧是注定的,什么可怕的结果都可能发生。而最让她苦恼的是自己不知该如何去调和他们的并未表露出来的矛盾,以阻止悲剧的发生。
这天,她又在画室呆呆坐了一个下午,夜幕降临时,她突然间想到了天都市最好的同学颜名。想来惭愧,自己回天都这么多天了,竟没去看望看望他。对他,似乎还不仅仅是同学关系。在美院雕塑系,颜名是她最敬佩也可以说是心仪的人。可也许是因为太能谈得来太熟悉的关系,那种男女之间的私情反而淡化了。当她遭受那次惨痛的劫难之后,感到无颜相对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他。
这时她才明白自己感情最隐秘的那部分是属于他的。于是,毅然决定远赴美国,彻底断绝和他的一切联系。现在她又无法自抑地想到了他,并且见到他的愿望是如此迫切。在美院就读时,每当她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时,也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他现在怎样了?是否结婚成家?事业是否有成?最终,她下了去找他的决心。
出租车上,冯蕾蕾边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边想像着颜名目前应该是怎样的状况。突然,她发现不远处的一个饭店门口站着孟琳。她让出租车司机减速,想给嫂子打个招呼。孟琳打着手机往前走。远处的街拐处也有一个清秀的男人打着手机,朝她挥手。孟琳小心地示意那个男人向旁边的巷子里走。蕾蕾马上敏感地意识到什么,打消了下车的念头,吩咐司机说:“慢慢跟着她。”
出租车跟着孟琳和那男子。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居民区。蕾蕾付了车费,下车悄悄跟了上去。只见他们进了楼道,孟琳在和房东低声说着什么。然后和那男子相拥着登上楼去。
蕾蕾注视着居民楼的窗户。不一会儿亮起灯光。她犹豫了片刻,鼓起勇气,悄悄走进楼洞,躲藏在楼道的拐角处。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蕾蕾等得焦急,暗忖着是敲门进去还是退出去。就在她进退两难之时,房门开了。孟琳蹑手蹑脚走出来。
蕾蕾连忙闪到一边,看到孟琳和送她出来的男子吻别。蕾蕾心里顿时一阵发抖。倏忽之间,她便毅然断绝了同颜名见面的念头。
刘振汉气冲冲闯进局长室,把手中奔驰车的照片“啪”的摔在办公桌上。庞天岳正戴着花镜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问道:“这么说,你摸着门了?”
刘振汉不知是气局长还是恼自己,很有情绪地大声嚷嚷:“快想办法办搜查证,我马上完成你交的任务,然后卸甲归田!”
庞天岳显然猜出了部下发火的原因和目前状况下进退两难的矛盾心理。于是直截了当问道:“聂明宇这一环,你感情上过得去?”
刘振汉被捅到疼处,垂头不语。
庞天岳把文件锁进抽屉,拿起公文包。“天色己晚,我该打道回府了。这事咱们明天再议。”说着.向门外走去刘振汉赶紧起身,追着庞天岳走出来,突然发现门被堵住了,是王明他们几个。
“王明,你们来干什么?”庞天岳欲往外走。他以为王明会让开,没想到这小子不言不语就是不让道,而且面前又多了个龚静,不由睁大了眼睛。“你们这是哪一出?”
“干什么你们?又是谁出的主意?”刘振汉皱起了眉头。“逼宫?”
龚静点点头:“差不多,庞局,您要是不答应我们的要求,我们就……”
王明垂下眼皮道:“刘支队,你别生气,我们也是着急。等拿着搜查令,有什么错回去了你再训我!”
刘振汉搓着手“我这不是正……你们……?”
庞天岳狠狠瞪刘振汉一眼:“看你带的好兵!”返身回到屋里,转着圈子。
王明两只胳膊抱在胸前,靠门站着。刘振汉坐在沙发上,目光随着庞天岳的双腿晃动。
“这不好办呀!”庞天岳嘴里念叨。“不符合程序嘛!”
“反正您今天不给想出个办法,我们就陪着您了!”龚静嘟着嘴说。
“没规矩!”王明训她。“你这是不给刘支队面子。话得这么说,龙腾公司的尾巴能否抓住,全在今天了!”
“你更没规矩!”刘振汉站起身。“还是我来说吧,我不想查的时候,你非让我查;现在我想查了,你又不让我查。这活儿没法干。”
庞天岳站住。看得出他心里很舒服,缓缓道:“我又没说不让你们查,问题是咱们没有权力去海关码头直接查聂明宇的货。除非……”他欲言又止。
刘振汉忙问:“除非什么?”庞天岳道:“你装糊涂是不是?除非他们海关立案,然后把案子转到咱们这里来,咱们才有可能去查龙腾的箱子。”
王明看看手表。“庞局,再不想办法,弄不好那批车可就转移走了。”
庞天岳摇摇头说:“白天他们不敢动,除非晚上……”
刘振汉一凛:“庞局,你必须赶紧想办法,昨天……”他说到这儿戛然而止,不由看了看王明。
“昨天怎么了?”庞天岳警觉地问道。
刘振汉只好为王明挡着,道:“昨天晚上我带着人偷偷溜进码头,想看看货,结果被他们的人发现了。”
庞天岳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脸也涨得通红:“我说刘振汉,你……”
“庞局,别急,咱们的人一根毫毛都没掉。”刘振汉连忙补上一句。
庞天岳喘口粗气。“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刘振汉挠挠头说:“回头我写一万份检查,你再把我送老林子里看坟头都没关系。可现在你必须想个办法呀,要不,把东西给转移了还真的麻烦!”
庞天岳凝神思索片刻。“看来,我只有找陆书记了。”
王明和龚静等长长呼出口气。刘振汉紧皱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些。
庞天岳又很严肃地问刘振汉:“你想好了,时机是否成熟?你真的准备正面较量了吗?”
刘振汉想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2
冯蕾蕾几乎是一夜未合眼。她辗转反侧,经过再三考虑,最终还是决定先跟孟琳谈谈。看看她如何解释,是什么想法,然后再决定是否告诉哥哥。
一大早,她就来到了孟琳的公司。在走廊上意外地看到了那个清秀的男子。他正在布置安排工作,员工们都恭敬地称他为钟秘书。他也发现了快步走来的蕾蕾,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蕾蕾没拿正眼瞧他,径直走进总经理办公室。
孟琳见蕾蕾突然闯了进来,很是吃了一惊,忙站起身道:“怎么了,蕾蕾?这么匆匆忙忙的?我正要找你呢!”
蕾蕾回手把门关上,在孟琳对面坐下,脸上阴云密布地说:“嫂子,我今天想和你谈一个很不应该谈的话题。虽然很难启口,但我还是来了,因为我不想伤害你!”
蕾蕾的一席话和她冷峻的表情使孟琳甚感惊诧,试探着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要保证跟我说真话说实话。可以吗?”蕾蕾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孟琳点了点头。
“我哥不好吗?”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问题?”孟琳有些慌乱。
“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装了,我来是为你好,嫂子。你不了解我哥哥?竟然这么大胆子……”
孟琳立刻便明白了,脸色渐渐苍白起来。她低头思索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抬起脸来,叹了口气道:“蕾蕾,你知道了?看来,怎么小心早晚也是要露出来的。谢谢你先来告诉我,其实,我早做好准备了。”
“嫂子,我们都是女人。你和我说实话,你不爱我哥哥了,是吗?你爱的是那个男人?如果真的这样,我会帮你。我不会让我哥哥还有你受到这件事的伤害。”
孟琳用凄哀的眼神看着蕾蕾。“难怪你哥哥对你这么好你错了,我不爱那个男人,以前一直深深爱着你哥哥,可以说现在仍然对他还有感情。”
“那你为什么还要糟蹋自己?你不知道这样玩火的下场吗?
我不想看着一个好好的家被毁掉!”
孟琳潸然泪下:“可是,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我又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你是他妹妹,他对你好。可他对别人呢?对我呢?他做的这样大,你知道是以多少人为代价吗?”
蕾蕾怔住,疑惑地看着孟琳。
“也许,他只对你这个一直伴他成长的亲妹妹是真的疼爱。我能感觉到。所以,今天我不该和你说这些。”
蕾蕾从她的话语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声催促她:“不,你说!他变了,我知道,你说!”
“好,我今天就告诉你。这么多年了,我从未和任何亲近的人说过。蕾蕾,你知道他在战场上为刘振汉受过伤,打在腹部,一直不能成为真正的男人。也许,这就是他拚命寻找别的寄托的原因,也是我们现在这个状况的原因……”
蕾蕾呆呆地听着,眼泪一点点流下。
“话,我只能说到这儿了,蕾蕾,怎么做随你,我等待着。”
蕾蕾再也呆不下去了。她猛地站起,扭身掩面跑出。孟琳静静地坐在写字台后。小钟有些慌乱地走进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孟琳没有动。她摆摆手,示意小钟出去。眼窝里的泪水无法遏制地倾泻而出……
肖云柱蹲在街心花园的公共座椅上,看一张《人才报》,因为上面的字他有一多半不认识,所以,一目十行,看得很快。阿三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了?今天晚了四分半钟!”肖云柱没抬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哟,你小子时间算得挺准!”阿三递过一沓钞票。“没那么好的事,平白无故拿钱。当心哪天要派上你用场!”
“您随便。老板不是说了吗?要咱先好生吃喝。”肖云柱满不在乎的样子。“最多也就是帮你们去顶个罪,找我的时候再说!”
阿三冷笑声,径自走了。肖云柱背后偷偷骂着他:“一帮有病的,到时候他妈哪找我去呀!”
有一辆白色桑塔纳2000远远地发现了肖云柱,慢慢倒了过来。肖云柱并没有发现,他将报纸翻得直响,然后愤愤地将报纸揉成一团,投向一边的垃圾筒。
“老肖!”桑塔纳里的人试探着叫了一声。
肖云柱一愣,茫然回顾。但是没停下脚步。
“魈三!”那人又喊。
肖云柱猛地回头,见一个瘦削男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人长相不丑,戴着无边眼镜,衣着考究。但是从额头到右腮,脸上有一道长长的暗红色伤疤。他突然醒悟过来,喊道:“我操,疤瘌李!
你丫还活着?”
“活着!兄弟是不死的金刚!”两人亲热地相互捅了一拳。“什么时候出来的?你丫出来了也不找我,我以为你死在里面了呢!”
疤瘌李说着递给肖云柱一根中华烟。
“操,我刚出来没两天,谁知道你丫去哪了呀!”肖云柱看看烟。”牛大了,抽中华!”
“小意思,小意思!”疤瘌李给肖云柱点上火。“兄弟我出来两年了,再不混出个样,也对不住自己!”
肖云柱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只见疤瘌李一身得体的休闲服,手上两个明晃晃的金戒指,腕子上一块满天星晃得他直眼晕。
最让他钦佩不已的是疤瘌李身后还停着一辆白色的桑塔纳。他不无嫉妒地道:“行呀!兄弟,混得不错!”“一般!一般!”疤瘌李很谦虚。“走,老肖,兄弟请客,耍耍去!”他说着给肖云柱拉开了车门。
桑塔纳很快开到了华清池桑拿休闲中心。疤瘌李要了两张豪华贵宾票,二人颠儿颠儿地上了楼。
他们不一会儿便钻进了雾气腾腾的木头房子,体内的脏水顺着毛孔往外渗,蒸得甚是痛快。
“够不够?我再给你来点!”疤瘌李晃着白花花的啤酒肚走到电炉边上,舀了一瓢水,浇在烧红的石头上。房子里再次腾起一股热气。
肖云柱身上汗如雨下,不由赞叹道:“咱们进去那会儿,哪他妈有这呀!”
疤瘌李入定般坐在微烫的木栅板上,眯着眼说:“当年咱们就知道拿刀子砍人,现在想想也挺没劲的。你如今到大街上瞅瞅,谁他妈打架呀。谁打架谁他妈傻。那都是没层次的人干的。”
“现在世道真变了!”肖云柱感慨着抹了把汗。
“原来咱们成天拿刀动枪的,用毛主席的话说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现今,有钱才是大爷,没钱就是孙子。那帮刚出大学门的小兔崽子一进写字楼,恨不得一月挣你妈万儿八千的,比工人一年挣的还多。这叫什么?这叫知识就是力量。那些老话,现在都有道理了。”
肖云柱傻呆呆地听着,半晌才接上话:“是啊!操,我看出来了,我这辈子算完蛋了,被丫刘振汉给废了!不过,这两天邪他妈门了,有充大头的白送钱。我估摸着是想让我等着给他们顶人头!”
疤瘌李一听,睁开眼睛抬起头:“兄弟,这会儿和十年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咱们的天下,什么人都有。你可要小心点,别上别人的套。弟弟旁的帮不上,有我一口还是有你一口的。”
肖云柱听了疤瘌李的一番热肠子话,感动得直想掉泪。
3
庞天岳答应刘振汉之后,很快便去找了陆伯龄,向他述说了检查海关码头货场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希望市委能出面跟海关通融一下。陈伯龄很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随即便吩咐秘书接通了刘建义的电话,做通了这位代理关长的工作。
庞天岳立刻通知了刘振汉。
午后的阳光已有些炽热,此时也正是码头最为繁忙的时辰。
装卸组组长阿强正吹着哨子,指挥吊车装卸着集装箱。这时,有一群人远远地走来。阿强注目细瞧,发现走在最前面的是仓储科管科长。阿强忙向顶头上司打招呼。管科长脸色严肃地点点头,没有搭腔。阿强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跟着刘关长和贺处长,再后面是几个警察。所有的人表情都很冷峻。他们走过作业现场,朝集装箱堆放地走过来。阿强嘴里叼着哨子,从人群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正是王明。王明这时也看见了阿强,盯了他一眼。阿强立刻转过身去。
管科长走到一个集装箱货柜前,停住脚步,指了指道:“这是龙腾集团的货柜。”
刘振汉慢慢走过去,仰头看了看问:“里面什么东西?”
管科长答道:“他们的报单上写的是电子原件。”
刘振汉围着集装箱走了半圈。“龙腾集团就这一个箱子吗?”
管科长摇头。他一边查看自己的文件夹子,一边不停地指一个个箱柜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
王明跨上前一步。“能打开看看吗?”
管科长为难,扭脸看刘建义。
刘建义显出很勉强的样子对刘振汉说:“我说刘支队长,我们已经非常配合了,按理说查货验货绝对是海关的职责,你们……”刘振汉笑笑道:“刘关长别误会,我们绝对没有不尊重您!”
刘建义脸露不悦说:“不是尊重不尊重我的问题,我个人没有什么。但是我在海关关长这个位置上,代表的是国家海关至高无上的尊严。这里有一个尊重国家职责分工的问题。”
刘振汉低头不语。他知道,在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面前,自己的确没有反驳的借口。惟一可做的只能是沉默和等待。
王明凑上前来说道:“刘关长,您看,陆书记电话中可能已经和您说清楚了。我们主要是因为牵涉到龙腾公司的一个案子,需要查验一下他们的货物,真的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刘建义道:“那天你们来了两个小同志,我们不是已经把话都说明白了吗?”
王明赶紧赔上笑脸:“是呀,那天他们回去说非常感动,觉得您和贺处长很支持他们的工作。”
刘振汉很满意王明的铁嘴皮子。在他天花乱坠地游说刘建义
时,他抬起头观察周围,目光恰巧同贺清明恍惚不安的眼睛相碰。
贺清明忙把眼神瞟向别的方向。他从直觉中感到这位缉私处长似
乎有某种潜在的东西。于是,决定走一步大胆的棋。他对王明道:
“好了。我想刘关长已经很帮忙了,这几个货柜也看到了。虽然没
有看到里面的东西,但刘关长如果已经勘验,没有发现问题,咱们也就不必看了。咱们走吧。”
王明一愣,问道:“什么?”
刘振汉没睬他,对刘建义道:“谢谢关长的支持,我们改日再见!”说完,他转身便走。
王明追上他。“刘支队,你什么意思?”
刘振汉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刘建义和贺清明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王明急匆匆地跟在刘振汉一旁,试图用手拉他。刘振汉甩开他的手,低声道:“如果他们不喊咱们回去就说明他们是清白的;如果他们喊咱们回去就说明他们心里有鬼!”
贺清明跟刘建义交换了一下眼神。刘建义微微点点头。贺清明紧走几步,大声喊:“刘支队长!刘支队长!”
刘振汉和王明同时站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贺清明道:“既然来了,就看看吧,反正大家都是为了工作”
刘振汉意味深长地看看王明,微微一笑,然后朝贺清明走去。
贺清明感觉到刘振汉在注视着自己。他努力不去看刘振汉,转身对工人道:“把箱子打开!”
箱子慢慢开启了。刘振汉和王明同时看到,里面没有轿车,也没有汽车配件,有的是一包包整盒的电脑主板。刘建义贺清明注意地观察着刘振汉的表情。刘振汉脸上十分平静,不动声色。
“把其他的箱子全部打开!”贺清明沉声向工人们发出指示。
聂明宇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遥望着海关码头方向。
灿灿的阳光泼洒在他黑色的短风衣上。他双眉微扬,满脸凝重。
张峰悄悄走进,在他身后站定,低声道:“董事长,刘振汉带人去海关了。”
聂明宇缓缓转过身来。“我知道。怎么?你担心了?”
张峰笑着说:“我担什么心呀?他们去黄瓜菜都凉了!”
聂明宇脸上的肌肉仍然紧绷着。他走到老板桌后坐下。“但你心里应该清楚,他们这是准备正面较量了。是你死我活的较量。明白吗?”
“您放心吧,这件事基本上快抹平了。他们查不出什么来。”
“放心?”聂明宇拉长音调。“这种话我从你嘴里听过无数次了,结果呢?我要的是百密无一疏和主动。什么是主动你知道吗?
就是事事走在前面,防患于未然。我们不能再干亡羊补牢的事,那会要了我们龙腾的命!”
张峰心惊肉跳地听着,不停地点头。聂明宇若有所思地继续道:“现在我就担心一件事。”
“您说。”张峰额上沁出汗来。
聂明宇抬起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我担心一个老鼠坏锅汤。”
张峰手心也冒出了汗,不停地在裤子上擦着。他颤着声问:“董事长……您说的是……”
“我没有说你!”聂明宇声音不大,但足够张峰胆战。“你瞎紧张什么?”他拿出矿泉水,轻啜一口。“我不太管你那摊子事。但是我现在必须提醒你一句:你得小心了!”
张峰擦了擦头上的汗。“董事长,您说,我听着呢……”
“赵志刚的事,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让他躲起来了。我想,这种小事……就没详细给您讲。”
“这个时候,没有小事。要是不留神,大家全都要完蛋!”聂明宇在皮转椅上来回转动。“夜里偷偷跑到码头侦查,现在又去验我的箱子。这个刘振汉,一定是闻着味了。”
“是的。肯定是这样。”张峰垂下头去。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进入临战状态。”聂明宇一字一顿道。
“明白。我都已经布置了。”
“查清楚是谁给公安局通风报信,然后跟他好好谈谈。”
“我正在查。”
“你不是说海关和码头的人都已经拿下了吗?怎么还有人给刘振汉告密?你就是这样让我放心的?”
张峰面色发白。“是,这是我的失误。”
聂明宇拿出抽屉里的大手枪,走到落地窗前,缓缓举起,透过玻璃瞄着街上的行人。“我对这个人很好奇,真的非常好奇!”
张峰紧紧跟随在他旁边。“这个人是我们目前最大的危险!”
聂明宇浮现出一丝诡秘的笑容。“等你找到他了,替我好好招待他一下。我聂明宇一向知恩图报。”他收回枪,脸转向张峰。“现在货该查得差不多了,我想,你是不是该去看看?”他说着走回写字台后,放下枪,开始换衣服并取请柬。“我还要去和平中学,你该知道是什么事情。咱们分头行事吧!”
4
两个长相妩媚的小姐分别抓住头顶的双杠,在肖云柱和疤瘌李身上踩踏。按摩房里灯光昏黄,一股浓浓的香水味在房内弥漫。
小姐丰满的胸部随上下运动微微颤动,超短裙紧裹着雪白的大腿。
疤瘌李哼哼唧唧:“哎哟!对、对,重点、再重点……”
肖云柱回过头来,偷偷往小姐的超短裙里瞄。
“素狠了是不是?晚上兄弟给你弄几个鬼妞尝尝鲜!”疤瘌李睁眼看看肖云柱。
“鬼妞?”肖云柱不明所以然。
“就是俄罗斯嫩毛子。”疤瘌李边说边挤眼。
“啊?苏联娘们?”肖云柱诧异。
“兄弟,现在苏联都没了,叫前苏联了。苏联牛气不牛气?哗啦一家伙,全散逑了。漂亮姑娘跑咱们国家挣钱来了,全支援咱们四化建设来了!”疤瘌李唾沫星直飞。
“咱不出国就能开洋荤了?”肖云柱已经开始心驰神往。
“能!太容易了!”疤瘌李眉飞色舞。“但是,就是得有钱,有了钱,什么都好办!”
肖云柱沮丧下来。
“老弟,你现在准备干点儿啥?”疤瘌李关切地问。
肖云柱黯然神伤。“我能干啥?要嘛没嘛,出苦力都没人要。
惟一想干的事,就是把误我金色年华的刘振汉整治整治!”
疤瘌李心里直骂肖云柱粗心,在这种场合咋能随便就把人家名字抖落出来。他向两个按摩女挥挥手道:“行了行了,你们开路吧!”
两个小姐退出去。肖云柱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们消失在门口。
疤瘌李隔着按摩床之间的空隙拍了拍肖云柱道:“别泄气,兄弟,都有这个时候。我刚出来也是找不着北,很快就能摸出门道了。”
肖云柱回过脸来问:“那你现在做什么买卖?”
“我弄了两个饭店,随便混口饭吃。”
“明人不说暗话,我看你这样子不像是搞饭店的。”
疤瘌李笑了。“到底是鬼魈三,十几年了,还没磨掉你。算你眼毒!算你眼毒!”他压低嗓门。“不瞒你说,饭店是个幌子,实际上我是倒腾点药品买卖。”
肖云柱一愣,马上警觉起来。“药品买卖?”
疤瘌李把头凑过来,在他耳边咕卿说:“是摇头丸。”
“什么?”肖云柱一激灵。“毒品?那是要杀头的!”
“我叫你一声亲哥好不好?”疤瘌李忙捂住他的嘴。“摇头丸哪是毒品呀,你别大声嚷嚷行不行?这叫时尚!”
“去你的吧!就是再蹲十年的大牢,那玩意儿我也知道是啥!”
“柱子,你要是愿意,我的买卖里面就算你一股,咱们一起做!
谁让咱们是兄弟呢?半年,我就能让你买车买房。如何?”
肖云柱摇摇头。“我不干。”
疤瘌李有些不解。“为啥?”
“我不喜欢。这是害人的东西。你们家,你哥哥、妹子沾了,你不窝心?”
“嘿!我们的柱子竟然成正人君子了!”疤瘌李不无嘲讽的腔调道:“十几年了,倒是没变了你的性子。说白了吧,这年头挣钱是真的。要不,除了我,谁搭理你呀?”
肖云柱受不住了,爬起身来揪住他:“说话又没规矩了是吧?我是谁?你他妈瞧不起我别搭理我呀!再告你一遍,我不想沾,干这种事是要遭报应的!”
“嗨,别呀,哥哥,我不是为你好吗,怕你在里面呆迂了!”疤瘌李挣脱他。“那些吃摇头丸的都是闲钱没地方花的主儿,不挣白不挣!”
肖云柱道:“我倒是想先弄些钱,把我老爹给安顿一下。可那孙子给的钱只够打牙祭的。想干点买卖吧,又没有本钱。”
疤瘌李以为肖云柱要向自己借钱,忙说:“哎呀,实在不巧,兄弟我最近一大笔货款出去了,周转不灵……”
肖云柱摆摆手。“我不是要向你借钱。我想请你给我指条路,
怎么能弄些银子,做个小买卖。”
疤瘌李歪着头想了想。“我倒有个去处,你不妨去试试。”
“哪里?”肖云柱顿时来了精神。
疤瘌李很神秘的样子道:“你听说过檀山别墅区那边有个赌场吗?我可以带你去闯一闯!”
肖云柱不觉眼前一亮。
码头上的检查已进入尾声。两个工人把最后一个箱柜里的纸包抬过来,放在刘振汉面前。开启封条之后,依然是一盒盒的电脑主板。刘振汉低头细看。刘建义和贺清明盯着他。
“行了。”刘振汉终于抬起了头。“不用再看了。”
“这次刘支队长该放心了吧?”刘建义不无讥讽地笑着说。
“谈不上放心不放心。”刘振汉直了直腰。“但我们还是要感谢刘关长。”他转脸注视着贺清明。“我也要谢谢贺处长,以后还望能继续得到您的支持和帮助。”
贺清明不太自然。“监察走私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
“有您这话,我们才能放心。”刘振汉话里有话。他看了看刘建义。“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刘关长,您说呢?”“我们只是起个配合作用,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刘建义的话里也带着刺。
王明心里清楚,轿车已毫无疑问被转移了。他有些恼火地瞥了刘建义和贺清明一眼。
坐在回程的警车上,刘振汉和王明都面露沉重,默声不语。几十辆轿车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使他们感到问题的严重和复杂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我看这个案子得放两天了。”刘振汉缓声说道。
“为什么?”王明有些不解。
“咱们已经打草惊蛇。你没注意到吗?这些箱子上连灰都没有,显然是新放上去的。”刘振汉提示。
“操,他们居然连夜就把这么多车给运走了!”王明愤愤然。
刘振汉阴沉着脸道:“你设想一下,他们要动用多少人才能一夜之间把车辆全部运出去?可怕呀,王明!”
王明点点头。“看来,这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和龙腾公司有关联!”
刘振汉望着车窗外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流,轻声道:“可以想像,过不了多久,这些走私车便会堂而皇之地在马路上行驶了。”
王明听了他的话,心中不觉一沉,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5
孟琳开着红色奔驰车,旁边坐着她的婆婆冯月梅。冯月梅陷在柔软的皮椅上,感到十分舒服。她感慨着说道:“我小的时候,父亲坐那种老式的面包车上班,就已经觉得很了不起了,谁敢想自己都能买车呀!”
孟琳笑着道:“妈,你看你。我这车都已经好几年了,正准备换呢!”冯月梅瞪了儿媳一眼:“换什么换,不是挺新的吗?我看比你爸上班坐的车都漂亮!”
“公家的车当然要照顾影响。”孟琳把方向盘一打,拐上了一条坎坷的沙石路“这个小区还没全修好,所以,路况不太好。”
冯月梅不无担忧地问:“这么远,将来我和你爸怎么住呀?”
“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市里了。您看,这儿环境多好,空气清新,交通也便利。”
“开车、开车。等他退了,我们哪有车?你们自己都忙得不行,我们还能指望你们接我们进城?”
孟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妈,现在有一个工程,你要是说好了让爸爸给我做,我送你辆车。”
冯月梅也不由笑了。“哟,我们孟琳贿赂婆婆了!什么工程?不会是让你爸爸犯错误吧?”
“哪能呀!”孟琳正儿八经地说:“就是市委招待所要盖的新楼。
现在市委正在招标。妈,你跟爸爸说说,给谁做都是做,干吗不让自己人做?自己人做质量还放心。你给别人,不是想咋糊弄就咋糊弄?”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冯月梅眨眨眼。“可是怎么和老头子说呢?”她说着,很认真地琢磨起来。
红奔驰顺着别墅区新修好的水泥路缓缓开过去。一个清洁女工正在路上扫地。奔驰停在一所别墅前。孟琳走下车,对冯月梅道:“妈,就是这儿。”冯月梅仰脸看了看。“呀!太高级了吧?”孟琳笑“高级什么呀?妈,你和爸爸也应该享受享受了,这也是明宇和我的一点心意。”
冯月梅似乎并没有听孟琳讲话,眼神直愣愣地看着远处。孟琳奇怪地问她怎么了。冯月梅不说话,目光仍然定定地看着。孟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时,扫地的女工正巧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一惊,忙埋下头转过身去,快步往旁边走。冯月梅冲着远去的背影迟疑地叫了声:“丽敏!”
孟琳也跟着大声喊:“丽敏!丽敏!”
王丽敏猛地站住了,她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只好乖乖地走过来,神情尴尬地打招呼:“冯姨。孟琳。”
冯月梅吃惊地看着她手里的扫帚,又上下打量着那身说绿不绿说蓝不蓝的工作服,过了好大一会才疑疑惑惑地问道:“丽敏,你这是唱的哪出戏?”
王丽敏满脸通红,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孟琳拉住她的手。“丽敏,我不是给你联系了在市委大院医务室的工作了吗?”
王丽敏眼圈红红的低声说:“我想,还是不去了,别影响振汉的工作。”
“影响什么工作?”冯月梅有些火了。“不能因为他是警察,老婆孩子就扎着脖。去吧,不能这么苦着自己,更不能耽误孩子学习。振汉那边我去说。人家接收单位都同意了,他还跟着瞎搅和什么?”
王丽敏低眉垂目地道:“冯姨,我再想想吧。振汉也挺不容易的……”
冯月梅一愣,叹了口气。“你们俩呀!我怎么说你们好?到底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也许我这是瞎操心!”
这时,孟琳的手机响了。她连忙走到旁边,打开接听,小声说:“是蕾蕾,好,我就去。”
天都码头已渐渐平静下来。张峰叼着烟走下车,看着工人们
把一纸箱一纸箱的电脑板往箱柜里搬。他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浮出自得的笑,暗暗庆幸自己的手脚麻利,想像着刘振汉一无所获后的沮丧和狼狈之态。小芮和管科长从远处走过来。张峰迎上前去。小芮介绍说:“张总,这位就是负责货仓的管科长。您应该认识的。”
“见过!见过!”张峰伸出手握住管科长。“咱们不是一起吃过饭吗?”
管科长脸上堆满了笑。“这两天,都为你们服务了。”
张峰拱手。“多谢了,管科长!”说着楼住他的肩膀。“东西拿到了吗?”
管科长不好意思地说:“嗨,张总,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有饭大家吃嘛!”张峰话题突然一转。“老管,我有个问题还想请您指点。”
管科长很爽气的样子道:“尽管说,只要我知道的。”
张峰往远处一指。“到那边说吧,那边安静些。”
二人边说边上了海堤。他们慢慢走着,海风很硬,吹得两个人头发乱飘。海浪一波波地往上涌动,海鸥在海面上振翅飞翔着。张峰闲聊了一会后,便开始进入了主题:“我问你的事,小芮可能已经给你说过了。那个人找到了吗?”
管科长眨巴眨巴眼。“这件事刘关长也很恼火。我仔细想了想,那天贺清明开箱时,除了我,还有一个董科长。”
张峰打断他的话:“老董他不会,我心里有数。”
“还有两个副科长也跟着……”
“张庆和王奎?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管科长拢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你老兄对我们这里的人个个都清楚。你怀疑谁呢?”
张峰摇摇头。“那天我不在场,我怎么知道?你应该想想那天还有什么人在场,又不是咱们的人。”
“那天跟着的,还有三个装卸人员,其中一个是组长。”管科长沉吟着,猛地抬起头。“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起一个人来。他就是装卸组的组长,平时不太爱说话……”张峰精神一振。“哦,是吗?”
6
和平中学大礼堂里,座无虚席。主席台正中的天鹅绒幕布上悬挂着“龙腾集团向和平中学捐资助学仪式”的横幅,台边摆放着十几个花篮,众多的记者把镜头对准了聂明宇。他一身笔挺的西服,正和坐在两边的学校官员轻声交谈着。闪光灯频频闪耀。
滕校长起身宣布:“请学生代表贺丹丹代表和平中学接受龙腾集团的助学基金!”
台下顿时掌声雷动。
聂明宇神采奕奕走到台前,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写有五十万人民币的巨大支票板。会场的另一侧,坐着轮椅穿着整洁校服的贺丹丹在两位男同学的推动下,向聂明宇慢慢走来。聂明宇弯下腰,把支票板递给了贺丹丹。
“您就是聂叔叔吗?”贺丹丹乌黑的眼睛清澈明亮。
聂明宇笑着点点头。
“谢谢您,让我能上学了。”贺丹丹看着他,激动得满脸绯红。
聂明宇禁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柔声道:“好好读书,将来叔叔还要帮助你上大学,上研究生,读博士,好不好?”
“真的?”贺丹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聂明宇用力地点点头。
“谢谢叔叔!”贺丹丹甜甜地笑了,瞳仁里闪闪发亮。
滕晓校长接着宣布道:“下面请我们天都市主管文教卫生的副市长李光辉讲话!”
李副市长走上台前,对着麦克风大声道:“龙腾集团这次助教活动给我们市企业界起了一个很好的表率作用,展现了新一代企业家尊重知识、尊重教育、尊重人民教师的精神境界。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龙腾集团表示衷心的感谢……”
聂明宇静静地听着,脸上一直挂着很有礼貌的笑容。
正是午饭时间,公安局食堂里人声嘈杂。刘振汉和王明打了饭菜走到一个角落里。刘振汉对王明道:“我忘记提醒你一件重要的事了。”
“什么事情?”王明停住手中的小钢勺。
“你今天和你的内线联系了吗?如果龙腾真把汽车从港口运走了,这动静肯定不小,你的内线也许会知道一些情况。”
王明点点头道:“我想到这一层了,咱们去码头,我也看到他了。他好像有些紧张,主动回避了我。”
刘振汉皱眉思索片刻。“你再和他接触一下,问问他昨天晚上的情况。”
“行,我下午就约他。”王明说着,便匆匆往嘴里扒饭。
刘振汉叮嘱他几句注意保密和安全的话,便坐到餐桌边慢慢吃了起来。
王明吃好饭后,快步回到办公室。刚跨进门,身上的呼机就响了。他边往屋里走边撩上衣,手伸进腰带。
“大忙人呀!”龚静把报纸一折,酸眉醋眼地说。
王明总算摘下了呼机,斜她一眼:“什么意思?”
龚静百无聊赖的样子道:“没什么意思!”
汤文军忍不住了,摇头晃脑地吟诵道:“春天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龚静闹一红脸。“汤文军,你少阴腔怪调!”
汤文军涎着脸笑道:“我刚才有点瞌睡,随便背一点朱自清先生的散文醒醒盹。”
“你别给我乱说话,瞧我不一脚奔死你!”龚静是河南人,普通话里老带着河南的俗语。汤文军忙站起来。“别,别奔死我,还是捂死我得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王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我看你们硬是闲得没事干了。没事就赶紧商量一下那个海滩女尸案。我可告诉你们,分工不是那么死的。案子放在这不破,早晚我会跟你们算账!”说着,他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快速地拨号:“喂,哪位?
啊!我正要找你呢!”他捂紧话筒,小声说,“老地方?好的。我立刻过去。咱们不见不散。”
龚静眼睛睁得溜圆,牙咬着嘴唇,一脸的不舒服。
王明和阿强通过电话后,便独自一人急急忙忙开着车往海边赶。不一会,他就看见了蔚蓝色的大海。他把车速降慢下来。
此时的阿强,正在海边的公路快步走着。他要尽快把奔驰车的去向通报给王明。他回头看看,发现没有人跟踪,于是放心地往前走。他身后的公路有个坡度,一辆吉普车在坡的另一端慢慢显露出来,很快便爬到了坡顶。阿强已经看见那片金色的海滩了,还有那只倒扣的木船。他还看见海边上有两个黝黑的赶海的孩子。
海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个硕大的气球。那两个孩子向他挥手,他也笑着冲他们摆手。他迎着海风朝那片沙滩走去,再有十几米他就可以下公路了。
“啊……”
阿强无意中突然发现那两个孩子急促地对他惊叫,疯狂地冲他挥舞手臂。他有些莫名其妙,左右看了看。猛然间,他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吼声,像是发动机发出的声音。他转过身去,看见了扑面而至的保险杠,甚至看见了不锈钢保险杠上他的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砰——”一声闷响。两个孩子的嘴大张着,他们目睹了一生都将难以忘怀的惨烈一幕:阿强被撞得像风筝一样翻飞起来,缓缓越过车顶,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车没有停,开足马力疾驶而去。
“撞人了!”孩子此时才明白过来。他们朝出事地点跑去。王明开着车,突然一辆越野吉普迎面冲来。他急打方向盘让开,吉普“嗖”地从他的车旁擦过。“妈的,不要命了!”王明气愤地摁喇叭。“不是老子有急事,非把你拿下!”他又往前开了一段,发现不远处有很多人站在公路中央,便摁了摁警笛,但路上的人并不让开。他只好踩了刹车,将车停下。人群中的两个孩子看见了他车上的警灯,朝他哭着喊着跑过来。他跳下车,登时有了一种非常强烈的不祥之感。
“叔叔!叔叔……”孩子跑上来拉着王明的手往人群里拽。他从人堆的缝隙中看见了一双脚,一只没有穿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