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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作者:张成功 当前章节:12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2

正在市公安局招待所参加对四川女孩李小艳询问的王明突然接到派出所民警的电话。当他听说有了亮亮下落的线索时,心里一阵激动,忙举着手机走出了房间。派出所民警在电话里向他详细叙述了疤瘌李交代的情况。他压低声音道:“太好了,你们先关起来这小子,我来处理这事。刘支队很忙,就不用告诉他了,我马上过去。”他接完电话,进屋伏在刘振汉耳边轻声说:“我有点急事,要出去,最迟明天回来。”刘振汉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很重要。他点了点头,没等刘振汉表态,就急不可待地拔腿蹿了出去。

王明赶到派出所,把所有情况核实清楚之后,便给王丽敏打电话。王丽敏一听亮亮有消息了,在电话里大叫起来:“亮亮在哪儿?我也去!我一定要去……”

王明本来是打个电话为让她放心,最后终究挡不住她的恳求,答应了她。

市公安局招待所客房内,李小艳操着一口浓重的四川乡音说她和周玲玲、王芳都是四川绵阳人,一起到天都来打工的。

“你们一般在哪些地方……”刘振汉在寻找更合适的词句,“工作的时间更多?”

“天都酒店多一些。她们俩年轻,相貌好,耍得开。所以,很快就有了名气。”

“周玲玲和王芳在失踪前,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些……怎么说呢?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吧?”

“有、有。”李小艳连忙点头。“前些日子,周玲玲突然告诉我说,她碰到了一个非常非常有钱的老公。”

“老公?周玲玲结婚了?”龚静迷惑了,不由皱起眉头。

李小艳脸红了红:“不是。我们姐妹管那些常交往的男客人叫老公。”

龚静一听,这才明白过来,脸不禁也红了。

刘振汉接着问:“周玲玲说他的名字了没有?”

“名字么……”李小艳想了一会,慢慢摇头说:“没有。只是说

那个人有权有势,在天都算个大人物。”

“周玲玲不会不向你介绍这个所谓的老公的一些事情吧?”龚静忍不住插嘴问道。

李小艳微微收了收下巴:“她经常提,一会说给她买链子了,一会说给她买衣服了。其实,那个男人也和王芳睡觉,也给王芳钱,王芳就没当真。可就她周玲玲当真。她骨子里傻憨傻憨的。虽说王芳鬼机灵,结果还就是她闯了大祸!”她抬眼看了看刘振汉。刘振汉用鼓励的目光注视着她。她接着说:“那天我正在住处的床上躺着,突然听到很重的砸门声。我问是谁,王芳在外面嚷着要我快开门。我跳下床,给王芳和周玲玲开了门,问她们出了什么事。王芳很紧张地对我说,那个男人要治她,还说要杀她。问了半天,我才弄清楚,原来是为了一个黑皮本子的事。”

“你说详细些。”刘振汉不由睁大了眼睛。

“王芳偷了那个男人的包包,里面有四万块钱,她和周玲玲分了。但是第二天,那个男人便找到了她们,并没提钱的事,只要包里的黑皮本本,还说如果她们不把包里的黑本子还给他的话,就把她们扔海里去喂鱼。她们吓坏了,就跑到我这儿来躲。我知道弄不好真会出大事,就让王芳把本子还给人家,可她就是不听。我不想再搀和这事,就找了给我们拉客人的大哥青皮来想办法。”李小艳说到这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刘振汉把水杯递过去:“你说的这个黑皮本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小艳抿了口水:“那可是个很不一般的本子,不然,他咋会四万块钱都不要了,非要把它追讨回去。周玲玲想把本子还给他,就是王芳不干。她非要看看那个本子,结果一看,大祸来了。那天王芳从手包里翻出那个神秘的本子,打开来看。那个本子中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像一个通讯录,有密密麻麻的人名,人名的后面都有数字。王芳一个人名一个人名的念,边念边说这都是些啥人呀,莫不是打麻将输钱的账单。周玲玲在旁边大喊等等,说这些名字咋那么熟悉。她边喊边往墙上瞄,那上面是我糊上去的报纸,报纸头版头条正好有王芳念过的名字。我们凑过去仔细一瞧,妈呀,有好几个人名都在报纸上,还是常委、副市长什么的。我们当时就吓呆了。王芳跳起来直叫说发财了。”

一直坐在旁边凝神倾听的庞天岳脸色严峻起来。刘振汉沉声问道:“后来呢?”

“青皮大哥让王芳把本子还给那个男人,她当时也满口答应了但是没想到,她还复印了个副本。后来青皮代还的就是原件。”

“青皮这个人呢?”

“我们这行,人老换,后来就再没见过他。”

“那周玲玲和王芳是怎么跟那个男人取得联系的?”

“她们给他打了电话,问他要一百万。”

“一百万?”庞天岳和刘振汉等都不由怔了怔。

“是的。那个男人竟然答应给她了。我对王芳说,他怎么可能给你,肯定是在骗你。她说,骗我,没那么容易,他开始还凶,后来我说你再凶我就交给公安局,他立刻不说话了。我问她,那个男人最后怎么讲。她告诉我说考虑考虑,明天给答复。”李小艳顿了顿,接着说:“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们。两天后,她们给我打电话,说那个人答应给一百万了,她们要去把本子还给他。我劝她们别惹事了,钱不是这么好得的,可她们不听我的,最终还是去了。这一去,就再没了消息。”她说着,低下了头。很伤心的样子。

刘振汉和庞天岳对视了一眼。他们心中此时都已明白了,黑皮本子牵出了冰山一角,必须紧紧抓住它,揭开厚厚的黑幕。

“那个黑皮本交给青皮送回去了,副本呢?”刘振汉问道。

李小艳犹豫了一下,嗫嚅着说:“她们带走的,肯定已经还给那个男人了。”

“周玲玲和王芳难道一次都没有提到过那个男人的名字?”刘振汉紧盯着李小艳。他能观察出她的眼神里透着畏惧和顾虑。于是接着道:“李小艳,你放心,你把情况都和我们说清楚,安全才更能有保障。我可以向你保证,你说的事情,只有我们几个知道。”

李小艳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看得出,她内心很矛盾。

庞天岳开口了:“你把情况说清楚,我会秘密把你送回家乡,决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份。我这个局长说话,你总该相信吧?”

李小艳抬起了头:“那个男人在天都市黑白两道都耍得开。我怕……他会来找我。我不想丢掉性命……”她说到这儿一咬牙,“我不能看着两个姐妹就这么白白死掉!我告诉你们吧,他,他叫张峰!”

晨光映亮了房间,室内的景物清晰起来。贺丹丹摇着轮椅,推开爸爸卧室的门,把早点放在床头柜上。贺清明从昏睡中醒来,睁开眼睛。丹丹轻声说:“爸爸,我上学去了。”贺清明坐起身子,倚在床头,点了点头。丹丹摇着轮椅出了卧室贺清明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回想着刚刚在恶梦中的惊恐,张峰和聂明宇的身影又不觉出现在他面前。多少天了,他一直在这无

法摆脱的梦境中挣扎,忍受着无休无止的折磨,真是痛不欲生啊!

突然,电话铃响了。他浑身一抖,伸出手去,却迟迟不敢摸听筒铃声坚持不懈地响着,他心一横,抓起了听筒。里面传出毛毛的声音,他这才吁了口气。毛毛在电话里告诉他,她昨天和一位在最高检察院工作的同学聊了一夜,现在没顾得合眼,就忙着向他通报一声。他听了一阵紧张,握紧了手中的听筒,声音急促地道:“毛毛,你可先别乱说!”

毛毛沉默了片刻,缓声说:“贺老师,瞧把您吓的您胆子可得大起来我的同学说,像您这种情况,只要材料属实,就是近年来很严重的腐败大案。这种性质的案子,连中纪委、高检都会派调查组去天都。所以,您要勇敢点,早些把材料全都寄来。小小一个天都的黑洞,抵挡不住这么强大的正义力量的。贺老师,您在听吗?”

贺清明手握听筒,悄然流泪,激动地道:“我在听,毛毛。谢谢你,谢谢你的鼓励。我马上就尽快把材料弄好,我会勇敢起来的。”

毛毛轻声笑了,音调微颤着说:“这才像我的老师。但是,您千万要注意,尽可能地保护好自己。取证工作很重要,一般是由当地公安部门完成,但愿他们能帮助您。”

贺清明若有所思,嘴里缓缓吐出:“他们?”

王明开着警车,驶进雾气缭绕的山村。他和王丽敏走下车,拦住村民询问齐晓红的住处。村民看看他们,摇头走开了。王丽敏说这地方人都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不近人情。王明叹口气说,这种穷乡僻壤,一旦买来人口,就当成自己家人了,咱们要小心点。王丽敏连忙点了点头。他们拿着亮亮的照片边询问边往村里走,没有一个人提供齐晓红的家。就在他们茫然四顾无可奈何之时,终于有一个好心的大嫂,悄悄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幢住宅,然后便逃也似的躲开了。王明和王丽敏几步就走到了门前。王明举手敲门,一位老大爷走了出来,问找谁。王明问他这儿是不是齐晓红的家。

齐父说,她就早就出去打工了,两三年没回家了,找她有什么事。

王丽敏急不可待地说齐晓红是人口贩子,拐了自己的儿子。说着说着,趁齐父没注意,几步便冲进了里屋,齐父忙追上去阻拦。这时村民们也围了上来,王明有些紧张。王丽敏在屋里大声喊,告诉王明有后门。王明推开围着的人群,就往屋里跑,和王丽敏一起从后门追出去。齐父示意村民们跟上,他可着喉咙叫:“他妈的这两个城里人要抢人呀,欺负我们乡里人,大家伙干不干?”村民们齐声回答:“不干!”

王明和王丽敏追上了齐家后面的山坡,远远看到齐晓红正拖着亮亮奔跑,亮亮挣扎着向后看。王丽敏撕心裂肺地喊着儿子。

王明挥着枪命令齐晓红停下。齐晓红看着身后黑亮的枪口,不敢再跑了,停住脚步。王丽敏和王明逼上前去。齐晓红突然拿出一根绳子套在亮亮脖颈上,声言如果他们再往前走,就勒死亮亮。王丽敏顿时傻了。王明枪口朝天,大声道:“别,你别冲动!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孩子没事就好,你要是弄出人命来,那非吃枪子不可!”

村民们这时也赶了上来。他们手持铁锨木棍,在齐父的带领下,围住王明和王丽敏吆喝着。甚至有人已经叫骂着动手推搡王明。王明看形势不对,朝天开了两枪。村民们都愣住了。王明举起警官证,大声说:“你们别闹,我是警官。这个孩子是她的儿子,是被齐晓红拐来这里,我们现在要接孩子回去,请大家理解!”

齐父马上接口道:“警官怎么了?警官就可以乱抓人啊?告诉你,这不是你们城里,何况,你是不是真警官谁知道呀!你说这孩子是她的儿子,我还说是我的呢!”

村民们齐声应和:“就是。告诉你,今天你开了枪,就把我们一个个都打死,不然你就出不了这个村!”

王明有些傻眼了,举枪的手微微发抖。

王丽敏的眼泪刷地就涌了出来,她深深地弯下腰:“各位叔叔大爷,亮亮他是我的儿子,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一把屎一把尿养成这么大。你们都有孩子吧?您这位大婶当娘了吧?您的孩子要是没有了,儿天几夜找不到人,您能睡得着吗?能吃得下吗?还能活得下去吗?谁都是爹娘生的,求你们把亮亮还给我吧!你们要钱是吗?”她说着掏出一大把钞票,“我可以给你们,如果不够,我卖血也还给你们……行吗?”

村民们都沉默了,有人喊:“别让人把咱村子看扁了,为几个钱干吗呀?”人们轰地一声议论开了。在议论声中,齐晓红放松了亮亮。亮亮撕开嘴上的胶布跑了过来,嘴里哭喊着妈妈。王丽敏泪流满面,紧紧拥抱住失而复得的儿子。

王明放下手里的枪,终于松了口气。

天都火车站月台上,旅客们熙熙攘攘,在等待着进站的列车。

龚静一身便衣带着李小艳走出候车大厅,后面紧紧跟随着马荃和汤文军。李小艳从公安局招待所出来后,,就一直垂首不语,显得心事重重。龚静从口袋里掏出车票,递给她。她接过后,神思恍惚地随手塞进了兜里。

“小艳,火车马上就要进站了,五分钟后,你就可以踏上回家的路了。”龚静顿了顿,注视着她:“可是,你的两个姐妹还躺在黑暗中,不知什么时候她们的沉冤才能昭雪。也不知到哪一天,凶手才能抓捕归案。我总觉得你还有话要说,是不是?”

李小艳眼眶潮湿,咬着嘴唇思索着,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远处响起了火车的轰鸣声,汽笛隐隐传来。她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了。龚静紧盯着她的眼睛:“小艳,这是最后的时刻了,你真的没有话要说了吗?”她仍然沉默,广播中开始招呼旅客上车。她强忍着泪水提起自己简单的行李,跨上车踏板。龚静失望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门里。

列车启动了,站台上响起乐曲。李小艳放下车窗,伸出头来,突然泪流满面。龚静向她挥着手。李小艳探出了身子,手里举着一个包裹冲龚静大声喊:“姐姐!姐姐!”龚静飞奔上去。一个牛皮纸袋抛了下来。她拣起地上的纸袋,只见封皮上写着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姐姐,这里面的东西,是王芳寄给我的,您看了就会明白一切。从你们身上,我感到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而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甚至不是一个好人。但是请您相信我,回去后,我会学着去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像你们一样的好人……

蕾蕾筹备的画展很不顺利,资金是最大的问题。她谈了几家,场租费最便宜的也要一天一万多。这还不算宣传费、布展费等开支。万般无奈之下,她动了办露天展览的念头,可令她始料不及的是露天更狠,文化广场一天的场租费是三万多。这天,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她,不得不再出去试试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一处合适的场所。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街对面有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凝目望去,她不由得大惊失色。那人正是她苦苦寻找的仇人——肖云柱。她顿时血脉贲张,快步穿过街去。

肖云柱鬼头鬼脑地走着,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不时回头看看。

蕾蕾跟在后面,躲闪着。肖云柱拐进了一个偏僻的街道,走人一户院子里。一个正出门的老太太跟他打了声招呼。蕾蕾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他的家,默默看着他走进一幢平房里,然后转身跑到大街上,叫住了一辆出租车,驶往哥哥的公司。

蕾蕾赶到龙腾公司大楼,乘电梯直奔董事长室,小芮发现后,拦住了她。她对他怒目而视。小芮眼皮耷拉着说董事长不在。她说,你在就行了,开门。小芮知道她的厉害,不敢违抗,只得打开了董事长室。

蕾蕾走进去,径直来到老板桌后,打开抽屉,拿出那把大手枪她看了看弹夹,里面压满金黄金黄的子弹,然后很麻利地塞进手提袋里。

蕾蕾在街头走着,心里不停地喊:打死他!打死他!她急匆匆地走着,脸涨得通红,双手用力揉搓揣在怀里的手提袋,那里面是个硬邦邦的铁家伙。她拐过街角,躲在报摊前看着院门口的肖云柱。肖云柱正在那儿修自行车,两手油污,满头大汗。蕾蕾愤怒地看着他,咬咬牙,径直走过去。她越走越近,伸进提兜里的手发着抖肖云柱回头看了看她,显然已经不认识了,又低下头,修他的自行车、蕾蕾慢慢往外拔枪。当她走到肖云柱背后时,一个老太太端着杯水走出来,递给肖云柱,说谢谢你了,看把你累的,快喝点水歇口气。肖云柱把水杯放在地上,说街里街坊的,应该。蕾蕾没敢停步,快速走过去,在街角停下,往这边观察着。

聂明宇快步走进董事长室,突然发觉自己的办公室有些不对劲。他儿步跨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赫然看到枪不见了。于是摁下传唤器,大声道:“马上让小芮过来!”

很快,小芮慌慌张张跑进来。他见聂明宇阴沉着脸,连忙说:“聂董,没办法,蕾蕾来过,只有她我没法子拦。”

“我不怪你。“聂明宇缓缓抬起脸,直视着小芮:“现在只要你做一件事:动用所有的人,哪怕找遍天都市每一个角落,也要把蕾蕾找出来!”

小芮唯唯诺诺,躬身欲退。

聂明宇补充说:“要快!你马上让张峰来见我!”

张峰走进董事长室时,聂明宇正仰靠在高背皮转椅上凝眉沉思。他忧心忡忡地道:“董事长,小芮刚才跟我讲了。蕾蕾不会出什么事吧?”

聂明宇挺直身子:“那个姓肖的人在哪儿?”

“这小子最近频繁换地儿,找他的话要费些时间,我尽快……”

“不是尽快!”聂明宇烦躁地打断他:“而是立刻找到他!明白吗?”

张峰点点头,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刑警支队办公室里,刘振汉和李冬在换便装。刘振汉双眉拧成了结,满面愁容,不时地叹口气。虽然李小艳提供了黑皮本的重大线索,并讲出了张峰,但这并不能算得上证据。根本就动不了龙腾公司。现在时间又是这样紧迫,要在短期内破案,真是难之又难。李冬似乎看出了支队长的心思,凑上来道:“还只剩六天了,能不能想办法拖拖?”刘振汉把警服挂在衣架上:“我刚打电话请示完庞局,他让我们只管加紧侦破,限期的事他再顶顶。”

“老头子也不容易,我看他撑不了多久。”李冬有些沮丧地把衣服随手搭在椅背上。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龚静尖厉的声音老远就飘了进来:“刘支队!刘支队……”他们二人抬起头,只见她手里举着纸袋,后面跟着马荃和汤文军,飞步跑进来。“这是李小艳留下的,肯定是很有价值的东西!”龚静气喘吁吁地道。

“打开它!”刘振汉略略有些激动地说。

龚静掏出白手套戴上,然后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把裁纸刀,沿着纸袋边缘切开,一本B5复印纸装订的本子滑落出来。龚静慢慢翻开一页,刚刚看了个开头,就大惊失色地“啊”了一声。刘振汉忙凑上去细看,原来这正是那个黑皮本的复印件,上面的一行行手迹写着一串串名单,名单的后面,都写着一些含义模糊的数字:陆伯龄:40,11,60,21……总532。

杨振义:15,25,30,9……总251。

李乾宽:6,11,22,30……总160。

刘建义:52,4,6,34……总465。

龚静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天哪,全都是……”

“都是现任省级、市级领导!”刘振汉脸黑得吓人:“周玲玲和王芳就是因为这份名单而被人杀害的!”他的话如同重锤一般砸在几位刑警的心上,顿使他们有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刘振汉此时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一生中最为严峻的时刻来临了。他已经触及并牢牢抓住了一张黑网——一张长期以来悬罩在天都社会的深层,控制着社会和经济命脉的黑网。而且它现在仍在诱惑和腐蚀着一些人的良知,慢慢形成一个无处不在的巨大势力。此时此刻,他才恍然明白和真正体会到了庞天岳的良苦用心,并且清楚了他为什么警告自己如果案件有了闪失,自己便会因此而失去所有的东西,甚至生命。由此看来,他和聂明宇的较量已远远超过了亲情、友情等个人恩怨。只要是一个有良知的人,都绝不会对此置之不理。心心相印的生死战友、换命的兄弟沦落到如此地步,仍让他不敢相信。由此他便不觉想到了聂叔,想到了蕾蕾,心一阵紧似一阵地痛疼起来。这份重要的物证上的名单,预示了他前面的路将变得异常艰险。

他慢慢抬起脸来,扫了几位手下一眼,沉声说:“这是个通天的大案,你们也都看到了。其他的话我不想多说,只想问你们一句:能够舍弃一切吗?”龚静刚要表态,他挥手打断,“我要你们说实话,最好先考虑考虑。我不能骗你们,这是一个也许会使我们丢掉爱情、家庭、前途甚至性命的案子。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那就是能否坚持到最后,这可不仅仅只是靠勇敢就能完成的。”

龚静站了起来,满脸庄严地道:“刘支队,我是一个实习刑警,这是我真正跨人刑警行列的第一步,碰上这个难得的锻炼机会,我很幸运!”

李冬慢悠悠地说:“我记得上回庞头请我们吃饭您对我说的话,再多说就贫了!”

马荃和汤文军也连声道:“就是!就是!”

刘振汉很是欣慰,应该说,他对自己的手下还是信任的。这时,他便不觉想到了王明,对着龚静道:“王明这小子跑到哪里去了?无组织无纪律的。这样吧,你明天去天都酒店,继续追查周玲玲、王芳失踪的情况,尽量想办法找到案发当天客房出入客人的线索。”

龚静点点头了,说:“明白了。”

李冬请示他,问自己明天是否还留守。刘振汉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又在想别的什么事情。李冬问他明天干什么。刘振汉回过神来,道:“我要先去见见两个人,一个是庞局,没有他的支持,咱们是不可能打赢的。还有一个是我的老婆……”

正说着,王明一头闯了进来,只见他灰头灰脸,裤腿脚上沾满了泥巴,端起龚静的茶杯就咕嘟咕嘟往嘴里灌。

刘振汉劈手夺下他手中的杯,掼在桌上:“你干什么去了,一整天不请假?任务这么紧,怎么不在年轻同志面前起个带头作用?不像话!”

王明直起腰来,笑嘻嘻道:“刘支队,别急,我给你带礼物来了!”说罢对着门外一招手。大家转头看去,只见王丽敏领着亮亮站在门前。

“爸爸!”亮亮飞扑进刘振汉怀里。刘振汉激动地把儿子一把抱起,不停地亲着,努力隐藏着眼里的泪水。王丽敏怨尤的目光里含着些许的感动,看着欣喜若狂的丈夫。

龚静和马荃等围着王明问这问那,王明鼻孔朝天,唾沫四溅地吹嘘着,把几个年轻刑警唬得一愣一愣的。肖云柱背着行李卷跟老太太告别,然后走出院门,拦住一辆出租车。

远处的蕾蕾也连忙招出租车,上去后吩咐司机说:“师傅,跟上前面那辆车!”

两辆出租车一前一后,相继驶出巷子口。

肖云柱乘坐的出租车驶进了一条狭窄的胡同,在拐了几个弯后,停在一幢破旧的小楼前。他走下车,把行李卷扛在肩膀上,一步三晃地进了楼门。

蕾蕾躲在不远处,凝神注视着。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她打开看来电显不,还是哥哥的手机号码,于是任它响去,不接。

在肖云柱离开的巷子口,聂明宇失望地关上了手机张峰将车缓缓停住,对聂明宇说就是这儿。然后跳下车,问门口的老太太:“大娘,这里是不是住着个光头长得很难看的小伙子,他姓肖。”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我看你才长得难看呢!他人可好了……”张峰忙不迭地点头,“对、对,他是个好人。请问他在家吗?”老太太不耐烦地,“今天他搬走了,你找他干什么?”张峰回答说是他的亲戚,家里出了事,所以,要赶快找到他。老太太警觉地审视了张峰一会儿,问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张峰忍住气,强作笑脸,“他是和家里闹气跑出来的,现在他妈妈急得心脏病犯了,住进了急诊室,想见他一面。”老太太顿时慌了神,“唉哟!这孩子原来是闹气出来的,这可是大事呀!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不过,有一回听他打电话,说去海湾区一个什么锣鼓巷,那儿有他一个朋友。”

坐在奔驰车里的聂明宇听得清楚,笑了笑发动着车子。

锣鼓巷里,肖云柱从破旧的小楼里走了出来,行李卷已不见了。他朝左右看了看,然后顺着巷子往前走。蕾蕾连忙紧紧跟上。

肖云柱似乎发觉身后有些异常,走着走着猛地回头。蕾蕾躲闪不及,也就心一横,往他近前走去,连走边伸手从手袋里往外掏枪。肖云柱看着她,有些费解,不禁乐了。雷雷突然举起枪,瞄准了他。

肖云柱大骇,心想:完了,原来是个女雷子!就在这时,一辆奥迪车在胡同口停住,张峰和小芮从车上走下来。蕾蕾怔了怔,仍把枪口抬起,对准了肖云柱的脸。凌志轿车从另一胡同口悄无声息滑到了蕾蕾身后,聂明宇从车上快步走出,一把夺下蕾蕾手里的枪,训斥道,“记住,你永远也不能碰这东西!”说着把枪收起。蕾蕾惊讶地看着他,良久,她哭了,“哥,你怎么?他是……”聂明宇皱着眉头,“我知道,我会处理。小芮,送蕾蕾回去。”蕾蕾拼命摇着头,她自语般喃喃:“不,不。你不会的,哥哥……”她突然嘶声吼叫,“杀了他!这个王八蛋……杀了他!”

小芮架着她上车,聂明宇转身对肖云柱厉声道:“你该死!知道吗?”

肖云柱面对枪口眨眨眼:“我知道了。她是好久以前被我……”

“住嘴!”聂明宇猛地抽出枪,对准他。“她是我妹妹,是我最亲的人。你该知道自己今天的下场!”

肖云柱点点头,然后笑了:“好好,我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没想到栽在一个小姑娘手里。这是报应!”

聂明宇逼视着他,却刷地收回了枪,沉声道:“但是我不要你死,知道为什么吗?”

肖云柱垂下头,默默思索了片刻后抬起脸看着他说:“因为刘振汉是我的仇人,我恨他。”

聂明宇微微一笑,上车走了。

张峰走到肖云柱身旁,拍拍他的肩:“我们准备邀请你到我们公司来工作,怎么样?”

肖云柱登时傻了,不由张大嘴巴“啊”了一声。

王明和龚静身着便衣走进天都酒店旋转玻璃大门,直奔总经理室。早已等候的黄总经理见他们进来,忙迎上前去,递上一份名单,道:“真是太巧了,客房部经理十二月份换的人,新任经理很负责任,把前任经理一年来的账目拿回家核对,所以,保留了几个月的客房记录。”

二人道着谢,紧张地查对起来。龚静看着看着抬起头来:“王明,你看,十二月整三十一天,就有六个只包半天房或几个小时的。”

“我这儿也有四个,全是男女两人。”王明咂咂嘴,不无感慨地道:“现在的年轻人啊!”

“你快来看!”龚静突然提高声调,“这里有个叫马月的男人,是一个人包的钟点房!”

王明忙凑过来:“他是几号房?”

“是1230。”

两个人一对视,飞快地转身出门。

他们来到1230房,服务员打开门。他们进去后,便仔细搜寻起来。王明查卧室,龚静查卫生间和阳台等处。结果是一无所获。

二人有些失望地坐在客厅沙发上,龚静无意地用脚踢蹬着地毯。

“别动!”王明突然一声大叫,吓了龚静一跳。他马上趴下,仔细看着地毯连接处,然后一点点掀开,只见地毯下是密密麻麻的陈旧血斑,龚静兴奋地跳了起来。

刘振汉走进局长室,把一个大纸袋放在庞天岳面前的办公桌上,神色冷峻地说:“庞局,您看看这个吧。看了后你还敢说查到任何程度都支持我们吗?”庞天岳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戴上老花镜浏览了两页,立刻变了脸:“在哪儿搞到的?”

“海滨女尸案中查出来的证据。”刘振汉在办公桌前坐下。“那两名受害者,就是因为这个本子被杀害的。”

庞天岳脸色沉重起来。“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他边说边快速地翻阅着,在翻看名单的过程中不断发出短促的惊呼。刘振汉审视着庞天岳的表情,想竭力看出老领导心中的真实想法。庞天岳开始用铅笔清点本子上的名字。

“不用点了,涉及省级领导4人,市级领导16人。一共是20人。涉及金额共计6000万人民币。”刘振汉很精确地报出数字。

庞天岳慢慢合上本子:“物证可靠吗?”

“非常可靠。”刘振汉回答道。

“人证呢?”庞天岳又问。

“我已经把她保护起来了。除了我,谁也不会知道那个人的下落。”

庞天岳点点头:“这个本子的主人查明了吗?”

“聂明宇的副手,龙腾集团的总经理张峰。”

“张峰?”庞天岳若有所思,“应该是他出头。”

“直觉告诉我,张峰不过是个幕前人物,而真正操纵一切的幕后黑手……”刘振汉顿了顿,很艰难的样子继续道:“应该是聂明宇。”

庞天岳沉吟着道:“振汉,这份证据十分重要,对我们的侦破工作也很关键。但是在法律上它无法证明一个人是否犯罪。你明白吗?”

“我明白。”

“我相信你的推论,这其实也是我的判断,但毕竟数字后面没有任何金钱的标志。这可能是一次麻将牌后的账簿,也可能是一次扑克游戏后的分数表。我的意思是说,这个本子可能证明一切,也可能什么也证明不了。”

“这些我都懂但是,没有人会为一个区区几百元的无关紧要的麻将账单去杀人。而且,如何将这三十一名干部组织起来打牌,这也需要一些想像力。惟一正确的解释,这是一个记载了权钱交易的账单。”

庞天岳用铅笔轻轻敲击办公桌:“但是,你要证明它。”

“我会证明它的,这请您放心!”刘振汉言词凿凿地表态。

庞天岳仰靠在椅背上:“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我来的惟一日的就是了解您的态度”刘振汉紧盯着庞天岳。

“因为您的态度对我十分重要。”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庞天岳很感动的样子道。

“我可以告诉您,当我打开这个小本子的时候,内心是很紧张的。我害怕,我真的害怕从这个本子上看到您的名字。但最终您的名字没有出现。我感到十分欣慰。”

庞天岳摘下眼镜,缓声说道:“我无法用准确的语言表达现在的感受这些同志我都认识,有一些人共事了于几年二十儿年。我了解他们胜于了解我自己,所以,当我翻开这个本子时,某些我早已淤积在胸的疑问突然之间便豁然开朗了。真是触目惊心呀!振汉,我的看法是最好先不要触动他们,以免打草惊蛇,把战线拉得过长。否则,我们就有可能陷入被动,因为我们无法和他们这样一个有着巨大势力和权力范围的整体来斗。当他们警觉起来并想隐瞒某种真相的时候,能量是可想而知的,他们绝对能够将你刘振汉和我庞天岳彻底掀翻在地,并把咱们打进冷宫甚至地狱因此,你一定要记住:现在是调查海滩女尸案,而不是调查腐败,认准这点,悄悄网住它,然后将元凶一举擒住。只有这样,才能抓住关键,最终取得胜利、振汉呀,这个大案就全靠你和你的刑警队员了,我希望你们能挺得住。”

“庞局,有您这些话,我心里就踏实了。”刘振汉站起身来,“我不会让您失望。”说罢,便欲往外走。

“嗨,怎么说走就走。你干什么去?”庞天岳也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刘振汉笑笑:“要打仗了,再回家看看,丽敏和亮亮刚回来。这一动,就又不知道要多少天才能回家了,何况,万一牺牲了呢?”

庞天岳闻之动容,默默目送着他走出门去。

刘振汉在宿舍楼拐角处远远地看见王丽敏手牵着亮亮正从楼门里走出,他想叫住他们,但又忍住了,静静地欣赏着母子俩相拥相亲的样子,直到他们走远了,他才心里甜甜地快步走进楼门。他打开房门走进家,左右看看,顺手拿着冷东西吃。他走到冰箱前,却看见冰箱上面有一张纸条,上写:如果回来了,别忘了吃点东西,冰箱里有菜,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床上有冯姨给你织的毛衣,天冷了,别忘了穿上。下面的落款是“丽敏”二字。他走进卧室,果然发现床上放着一件厚厚的毛衣,他拿起毛衣,心如潮涌,眼窝子渐渐湿润了。他觉得,应该去见见聂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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