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现代城市的夜似乎比白天还要喧闹,灯海人潮车流、赤橙黄绿青蓝紫,让人目不暇接。
凌志轿车在宽阔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聂明宇手扶方向盘,露出多少天来从未有过的轻松神情。他回头看看坐在后面的蕾蕾和孟琳,很是潇洒的样子道:“二位小姐,去哪里吃饭?我请客!”
蕾蕾神情呆滞,眼望着窗外,似乎没有听见哥哥的话。
孟琳道:“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上饭店?”
“这个时候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刻,良辰美景配佳人,我心情好的很呢!”
蕾蕾忍不住了:“今天振汉哥被停职,你不用再担惊受怕,自然心情好了。”她的话音里不无揶揄。
聂明宇哈哈大笑:“当然!当然!还是蕾蕾最理解我!咱们去吃海鲜如何?”
“我吃不下!”蕾蕾眼圈红了,“哥,你不能这样对待振汉哥,这太不公平!”
聂明宇突然提高了车速,说话的声音也骤然急促起来:“你以为我很快活?我的心比你们谁都疼!他刘振汉是我兄弟,张峰、小芮、还有那些家破人亡的龙腾员工,他们就不是吗?他们都死在刘振汉手上!”他痛心疾首,不停地拍打着方向盘。
蕾蕾并不为之所动,话也尖刻起来:“振汉哥是在做正直人应该做的事情,而你们呢?”
“我怎么了?我是在做邪恶的事情,是吗?”聂明宇被激怒了。
“明宇!”孟琳伸手拍拍聂明宇的肩膀,然后握住蕾蕾的手,“蕾蕾,你哥哥并不想害振汉,他们毕竟是生死兄弟。现在咱们应该尽量把这件事平息下来。再闹下去,绝对是个双败的结局。”
蕾蕾轻轻抽出手,目光又投向窗外,怅然道:“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回来了……”
孟琳笑着说:“既然回来了,也是老天爷派来的天使,你一定要替你哥哥解难呀!
蕾蕾此时已是满眼是泪,低声但却十分决绝地说道:“我不能让振汉哥伤害你,但也不能让你伤害振汉哥。不然,我就死在你们俩面前!”
聂明宇不由打了个寒噤,心猛地一沉。
“你马上送我去振汉哥家,我要找丽敏姐谈谈!”蕾蕾以不容商量的口吻吩咐哥哥。
郭万清在家中像囚笼里的困兽,东奔西蹿,见到东西就扔。妻子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捡拾,可着喉咙叫:“我说老东西,你干什么呢?发什么邪火?”
郭万清一屁股斜躺在沙发上,手抚脑门,哀叹道:“完了!彻底完了!陷进去了……这个陆伯龄太损了,不是设套害我吗?我可该怎么办啊……”
郭夫人惊讶地间他到底怎么了。
“唉!一句话讲不清楚呀!张峰你知道吧?那个龙腾公司的总经理在号房被人打死了。就在他死的前一天,这个陆伯龄让我放进一个人。你说,这不是太明显了吗?他陆伯龄和聂明宇穿连裆裤,把我给害了!”
郭夫人张大了嘴,不由得“啊”了一声。“现在非要追查刘振汉,这不是逼我当混蛋吗?”郭万清痛不欲生,“我这不成了秦桧了吗?是陷害忠良呀!他陆伯龄的手也太黑了……”
郭夫人急了,围着沙发直转圈子:“那你准备怎么办?这可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儿,要命的事呢!”
“怎么办?我要知道怎么办就好了!”郭万清倒在沙发上不住地拍自己的头。
郭夫人到底是经过阵势的,她曾经无数次给懦弱胆小的丈夫出过主意,于是,作出老练的样子道:“大不了,你陆伯龄身上推,是他让你干的。真有了个三长两短,他也不会不保你,你急什么急?”
郭万清听了老婆的话,琢磨琢磨是有点道理,于是,渐渐平静下来,道:“话是这么说,可我不忍心害振汉呀,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兵,而且他是个正派人。”
郭夫人想了想,语重心长地劝道:“万清啊,这个事情你最好不要沾手。他们干是他们干,这种事是要损阴德的。你在一旁看着就完了,千万别搀和。”
郭万清摇摇头:“我要是真能在一旁看着就好了。现在陆伯龄恨不得把我当枪用当刀子使,直接整死刘振汉呢!我真不明白,他个政法委书记,怎么就这么恨振汉呀?”
郭夫人不吭声了,皱着眉头,帮助丈夫苦思冥想起应对之策来……
2
刑警支队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悲怆气息。刘振汉坐在中间,周围是他的一个个脸色晦暗的手下。
王明气呼呼地道:“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莫须有!妈的,说什么法律至高无上,净瞎扯蛋!”
刘振汉阻止住他的牢骚,语调沉重地说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案卷保护好,如果丢掉了它,那我们所有的心血和努力都会付诸流水。这件事我反复进行了权衡,觉得还是放在你们这儿比较稳妥,就由马荃来保管。”他目光直视着马荃,“你没有参加对张峰的审讯,又很聪明,他们不会注意一个实习的刑警。你一定要保管好,卷宗可以说是咱们刑警的生命。我现在是停职,以后很可能还有更严重的情况发生。所以,卷宗放在我这里很不安全。只要有案卷在,我们就有拼到最后一息的信心,就有战胜他们的希望。”
马荃神情激动地道:“刘支队,你放心,有我在就有案卷在!”
刘振汉点点头,接着道:“从明天起,我们就不要进行任何联系了,有什么重大的事你们可以直接找庞局长。跟我接触越少,你们就越安全,战胜他们的希望也就越大。我的意思你们懂吗?”
王明等人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哦,还有一件事。”刘振汉叮嘱李冬和汤文军,“你们要密切注视肖云柱的动向,他对我们来讲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
李冬和汤文军神情庄重地点点头。
“如果调查组问起案卷的事,你们就讲让我带走了。”刘振汉补充道。
“那你的压力不就更大了吗?我们怎么忍心让你再……”
“你就不用为我考虑这么多了!”刘振汉打断王明的话,“以后你们遇到这类事,就全往我身上推。我现在多一事跟少一事没什么区别。我就是要看看,他们还能使出什么样的手段!”
众刑警的脸上不由涌出了悲壮。
刘振汉到自己的办公室收拾东西,把能带走的装进纸箱里。
龚静闷闷地帮他干着。
王明把衣架上的警服塞在一个大硬纸盒里,低声问刘振汉:“你不会闲着吧?”刘振汉抬起头道:“是要休息休息了,我准备带着老婆孩子去省城旅游一下,见见熟人。”
王明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龚静边收拾东西边抽抽搭搭地流眼泪。刘振汉爱抚地拍拍她的头:“我可能写不了你的鉴定了,就让王明写吧。如果征求我的意见,我一定会说:龚静是个优秀的刑警,正直、勇敢,而且还非常漂亮。”
龚静听了,反而哭得更凶。
刘振汉转脸看到了窗台上的虎刺梅,便抱起欲往纸箱里放。
王明伸手摁住:“刘支队,把它放在这里吧,看到它就像看到了你。
我给它浇水。”
刘振汉笑了:“你个懒蛋,我信不过你,万一干死了我的宝贝怎么办?”
王明眼睛红红的,嘴上却开着玩笑:“我干死了,也不会让花干死,你放心!”
东西收拾好了,刘振汉最后感情复杂地环顾一眼支队长室,扛着纸箱走出了门。
只见走廊两侧,刑警队员们自动地排成两列,夹道送他们的支队长。刘振汉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唰地流下。他紧紧握住李冬的手道:“老伙计,真不好意思,一年里面让你送两次。”
李冬哽咽着说:“猫有九条命,我知道你也有九条命,我们等你回来!”
展览馆大厅里,雕像们站在了自己应该站的位置上。蕾蕾和聂明宇、孟琳在展厅中央欣赏着。聂明宇神采飞扬地道:“冯蕾蕾,你这位大艺术家的梦想终于实现了,现在有何感想?”
蕾蕾似乎并高兴不起来,她神情悒郁地对哥哥道:“我去了振汉哥家,丽敏姐还不知道他被停职的事,我也没敢告诉她。她说再做做振汉哥的工作,让你们哥俩重归于好。”
聂明宇不置可否,好像对这个话题并没有兴趣。
“哥,你不能这样无动于衷。你想想,当年刘大妈是怎么照顾咱们的?”
聂明宇板起了面孔:“这些话,你对刘振汉去说吧,是他要把我置于死地,不是我要对他下黑手!”
“哥,你少装模作样!你的事情我都很清楚!如果你不是我哥哥,我会义无返顾地站在振汉哥一边谴责你!”
蕾蕾的话击中了聂明宇的七寸之处,他不由垂下了脑袋,默不作声了。
孟琳连忙接上了话:“蕾蕾,明宇并不希望和振汉弄这么僵。
他非要鱼死网破,你说明宇能有啥办法?现在我觉得他暂时被停职,也许是件好事,他头脑可以冷静下来。然后再劝劝他,还是很有希望化干戈为玉帛的。”
蕾蕾想了想,觉得嫂子的话不无道理,于是,急切地对聂明宇道:“哥,那你就快趁这个机会和振汉哥好好地深谈一次,也许有效果。”
聂明宇是最了解刘振汉的,指望他妥协,那是比登天还难。他幽幽地道:“这是你的一厢情愿,没用的!”
“你可以向振汉哥表示,你愿意作出一些让步。比如辞去龙腾集团董事长的职务,比如离开天都出国……我想,他或许能听进去,毕竟他还是很看重你们之间这份友情的。”
蕾蕾的话在聂明宇心中荡起阵阵波澜,他默默地思索着。
“哥,下决心吧,别再犹豫了,这可是个大好的机会呀!”蕾蕾竭力鼓动着。
孟琳也眼巴巴地看着他:“明宇,我觉得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蕾蕾的话,真的很有道理。现在虽然你暂时掌握主动,但你没有完全成为最终的胜利者。其实,你和振汉的这场搏杀是没有胜利者的。因为爸爸、妈妈、蕾蕾还有我都会因此受到世人的唾骂。”
聂明宇仍然是缄默不语。
孟琳接着道:“明宇,咱们或许可以靠权力将振汉放倒,甚至把他送进监狱。可他是任人宰割的软弱者吗?他如果拼死抗争怎么办?他可以上诉上访。他的老婆孩子,他的同事部下,他身边的朋友,这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让他冤沉海底。了解这个案子和经手这个案子的人,你能永远封住他们的口吗?事情闹得越大对咱们家越不利。因为归根到底,咱们毕竟是理亏的呀!”
聂明宇听着听着,汗水便从额上沁了出来。他自语般轻声道:“我是要想想,认真地想想……”
3
刘振汉走进家门。亮亮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馒头从厨房里走出来,激动地喊了声:“爸爸!”就扑上去抱住了刘振汉。刘振汉把肩上的纸箱放下,悄声问儿子:“还有饭吗?”亮亮连声说有,把他拉进厨房,摁坐在凳子上,就忙着去盛饭。亮亮把盛好的饭放在刘振汉面前,小声说:“爸,今天蕾蕾阿姨来了,她让妈妈劝你跟明宇叔叔和好,妈妈骂你没良心,说你再不听她的,就带着我跟你分开过。
你吃好饭去给她说几句好话,千万别吵架,行吗?”刘振汉推亮亮:“行,我知道了,去写作业吧。”
他吃了几口饭,便觉得没有了食欲,推开碗走进了客厅,往沙发上一躺,点上香烟抽着。躺在家里,他觉得心里踏实多了。都说家是避风的港湾,一点不错。但只有落难时才能更深切地体会到。
王丽敏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瞥了他一眼,不无揶揄地说道:“今天晚上回来得挺早啊!真是难得!”
刘振汉苦笑笑:“以后天天都可以早回来了。”
王丽敏怔了怔,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他:“怎么了?”刘振汉从沙发上坐起:“没怎么。真不好意思,我又被停职了现在是我下岗了,咱俩正好扯平。”
王丽敏盯着他:“真的?”
刘振汉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本来,他并没打算马上告诉她,想维持两天家庭和谐温暖的气氛,这种样和的天伦之乐他享受得太少太少了。可话到嘴边,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想想这样也好,这件事不可能瞒得下去。况且,接踵而来的变故随时都可能发生,早一点说出来,让她对以后有可能发生的事有个心理准备,自己也就能坦然面对,并随时去迎接那些突然而至的灾难了。
想到这儿,他便挺直了身子,用平静的语调叙述了他被停职的经过。
王丽敏的脸“唰”的白了。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王丽敏。刑讯逼供致死人命,这可是要进监狱的事情。她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弥漫。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王丽敏才醒过神来。她颤抖着声音说:“难怪蕾蕾今天来家里找我,说出鱼死网破的话,敢情是聂叔翻脸了!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呀?你一个小小的队长,是斗不过聂叔他们的,就是你们局长的命运也握在他的手心里!你这个呆子,就是不听我的劝!”她说着,慌慌张张转身冲进卧室,从衣架上拿外套。刘振汉跟进来,反手把门关死。王丽敏边穿衣服边说:“咱这就去找聂叔,冯姨,向他们认个错……”
“不行!”刘振汉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声音虽然很低,但却极硬,如斩钉截铁般。
“你不去我去!”王丽敏怒冲冲地就要往外冲。
“你敢!”刘振汉阴沉变形的面孔显得狰狞可怖,从嘴里吐出的字句如凝霜结冰般寒气逼人,“如果你敢去找聂家的任何一个人,咱们夫妻的情分从此断绝!我现在就从你的面前永远消失!”
王丽敏的双脚钉住,她哀伤欲绝的目光和刘振汉迸溅着火星的眼睛久久对视着。
她扑到了刘振汉身上,撕扯着他,捶打着他,哭着说:“你不顾自己,不顾我,你不能不顾亮亮啊!你不能不顾你的老娘啊!你出了事,我们怎么办啊……”
刘振汉如木雕泥塑般坐在床头,任由王丽敏撕扯捶打。直到她筋疲力尽,瘫倒在床边哭泣时,他才缓缓说道:“丽敏,这些我都想过了。你知道吗?我心里比你还苦还痛还要难受!但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总该分得清!出卖人格和良心,助纣为虐牺牲公理,这样活着还不如一条狗!如果亮亮知道他的父亲变成这样的人,如果我母亲知道她的儿子沦为这样的败类,那他们比看着我蹲监狱上刑场要痛苦百倍!丽敏,你说你的丈夫该作出怎样的选择?”
王丽敏停住了哭泣,坐在刘振汉旁边抹着眼泪说:“你讲的这些我并不是不懂,但现实生活是最严酷也是最实在的。你蹲了监狱上了刑场就啥都完了!”
“人活着也就是这么几十年,总有生老病死的时候。我就是明天死,这辈子已经没白过了,没做对不起祖宗对不住后代的事。没有我,娘还有你,她不会去要饭。至于亮亮我很愧疚,从他生下来,都是你拉扯大的。我教不了他别的,惟一能给他的,就是一个清白人品!”
王丽敏呆呆地坐着。虽然刘振汉的话让她心有所动,但痛苦、恐惧和忧虑仍紧紧压在她的胸口,泪水不时地涌流而出。
刘振汉抓住王丽敏的手轻声道:“丽敏,有件事求你答应我。”王丽敏抬起泪眼看着他。
“我想过两天抽个礼拜天去老家看看娘,咱们带着亮亮一块去。见到她老人家,你别提我和聂家翻脸的事。她肯定会问起明宇,你就说一切都好。行吗?”
王丽敏泪如泉涌,点了点头。刘振汉喉头发紧,暗哑着嗓音接着道:“娘这辈子饥一顿饱一顿落下了胃病的根,我昨天在商场里看到一种烧木炭的怀炉,抽个时间我去把它买来。海边的风硬,再给娘买个羊皮坎肩儿。娘的腿脚不灵便了,我得给她刻个拐杖,反正呆在家里没什么事。”他揉了揉眼,“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回家了,去的时候别忘了提醒我带照相机,咱们和娘一块照个全家福……”
王丽敏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悲痛,扑进刘振汉的怀里,痛哭失声……
庞天岳一个上午都闷在局长室里。他反锁了门,公务不办,电话不接从不沾烟的他,吸了整整一盒大中华。
下班之后,他决定去看看刘振汉,和他商讨一下思索了一个上午的反击计划。
当他推开刘振汉的家门时,看到他正往大木盆里泡衣服。
刘振汉见是局长来了,怔了怔,连忙让座。
庞天岳心里很不是滋味,嘴里却故作轻松地调侃道:“哟,当家庭妇男了!”
刘振汉苦笑:“唉!算是给丽敏还债吧……”
庞天岳单刀直入道:“振汉,我准备向在北京学习的钱书记汇报你有什么意见?”
刘振汉认真地想了想,低声说:“其实,我不愿意惊动钱书记。
这样一来,等于在告聂叔的状。”
庞天岳有些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当法律和权力冲突时,需要更高的权力来制约和裁决。这就是现状,你我都改变不了!”
“但是,我希望您在汇报的时候尽量不要……不要太多涉及聂叔”
庞天岳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心情,可这样的话,效果就差多了“我只希望将聂明宇绳之以法就可以了,其他的,我不想再牵扯聂家太多的人。”
庞天岳很严肃地提醒:“振汉呀,你应该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刑讯逼供打死犯罪嫌疑人就是故意伤害罪,是要判重刑的!形势明摆着,要么你刘振汉选择放弃,他们或许会放过你;要么你就要抛开一切情感上的缠绕,义无返顾地投入进去,那他们就一定会下毒手扼杀你。这可是容不得摇摆的大是大非问题,你必须作出决断!”
刘振汉默默思考着庞天岳的话。
4
夜幕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了。
刘振汉在灯光下摆弄着刚从商店里买来的怀炉,亮亮趴在旁边好奇地看着。惨白的日光灯照着王丽敏更加惨白的脸,发青的
眼睑裹着凝滞不动充满血丝的瞳孔。一天之间,她便显得憔悴不堪了,无时无刻不在心惊肉跳地担心着,惟恐突然有人来把丈夫抓走。她呆呆地坐着,不时发出沉重的叹息声。
“咚!咚!”有人敲门。
王丽敏打了个寒噤,霍地站了起来,声音哆嗦着问:“谁……谁呀?”
“是我!”
屋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刘振汉和王丽敏都听出了这熟悉的声音。王丽敏不安而又激动地看着刘振汉。
“他来干什么?就说我不在!”刘振汉低声说罢,拉着亮亮进了卧室。
王丽敏有些失望地愣怔了片刻,无奈地开了门。
聂明宇一进门就急切地问:“丽敏,振汉呢?”王丽敏瞥了一眼卧室的门,然后垂下眼皮,答道:“他……不在……”
聂明宇似乎从王丽敏的神态里察觉出了什么,看了看卧室,提高声音道:“那我就等着他!”然后往沙发上一坐。
过了一会儿,刘振汉似乎意识到如果他不出来,聂明宇就会这么一直等下去。于是,猛地拉开了卧室的门。
聂明宇站起来:“你的味道我十里外就能闻到,还给我唱空城计!”
刘振汉眼皮耷拉着,淡淡地问:“聂董事长找我有什么事?”
聂明宇看看王丽敏,笑笑说:“怎么?非要有事才能来?”
“没事你就请便,我们要休息了!”刘振汉下逐客令。
“咱们谈谈不行吗?”
“还有什么好谈的?”
王丽敏一会看看刘振汉,一会又看看聂明宇,满脸的尴尬,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振汉,我知道你……不舒服。咱们出去喝两杯吧!”
“聂明宇,说白了,我现在和你之间,已没有任何东西可谈。你走吧!”刘振汉说罢,转身走进卧室,“哐”地关上了门。
王丽敏眼帘低垂,轻声道:“明宇,实在对不起。他刚刚被停职,心情不好。”
“这跟你没关系。”聂明宇怔怔地注视着卧室的门,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接着说道:“丽敏,我们之间的事,你不要往心里去。看得出,你的心理负担太重了,不要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你放心,我会把这件事处理好!”
王丽敏幽幽地说:“他的脾气这么倔,能有啥办法呀?”
聂明宇用力搓着手:“你告诉振汉,我不会放弃他这个兄弟!”说罢转身走向门外。
王丽敏送走聂明宇,关上门,进了卧室。刘振汉搂着亮亮坐在床边,正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烟。
“振汉,看明宇的样子并没有什么恶意,你不该这样对待人家。”王丽敏有些生气地责怪刘振汉。
“他现在来找我干什么,你心里还不清楚?”刘振汉狠狠抽了口烟,“安慰?劝降?除此之外,还能会有什么?我刘振汉还没软弱到那种程度!我是什么样的人,他聂明宇应该清楚!
王丽敏被烟呛得剧烈咳嗽着。她捂着胸口缓着气:“不论怎么说,他也是诚心来跟你和解的,你跟他谈谈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刘振汉连忙把烟掐灭,轻轻给王丽敏捶着背:“我现在跟他是警察和强盗的关系,没有调和的余地。他不认罪服法,我不可能放过他!”
王丽敏撇撇嘴:“你就是撞倒南墙也不回头。现在都头破血流了,还嘴硬。刚才明宇说了,他不会放弃你们兄弟的情谊……”
刘振汉没有接话,不由自主地又点上了烟,默默地抽起来。
窗外传来隆隆的雷声,接着黑沉沉的夜空便如裂开般亮起刺眼的弧光。王丽敏领着亮亮去写作业,然后到阳台收取晾晒的衣物。
刘振汉凝视着窗外不时亮起的闪电,心中同样也是电闪雷鸣,
无法平静。聂明宇找上门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不管他是什么目的,但正如王丽敏说的那样,是要和他讲和。他能来,就说明他没有恩断义绝,不愿意让他走上绝路。这种浓浓的生死之情是无法轻易就能化解的。想到这些,他心底的感动便悄悄涌动起来了:我这样是不是太绝情了点?
这时,王丽敏突然抱着一摞衣服冲进了卧室,指着窗外急促地说:“振汉,明宇他没有走,你看——”
刘振汉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聂明宇正在楼下昏黄的路灯旁徘徊。他心头一震,身子晃了晃,跌坐在床边。
“外面快要下雨了,你去把他喊进来吧?”王丽敏推了推刘振汉。
“不去!”刘振汉脸紧绷着,“下雨了他自己会走的!”
王丽敏又推了他几下,见他毫无反应,气得把衣服扔到床上,不时焦急地看着窗外。
雨噼里啪啦地下了,接着越下越大,不一会便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振汉,他没有走,还在那儿!”王丽敏的声音像快要绷断的琴弦,尖细颤抖。
刘振汉抬起身望着在雨中踯躅的聂明宇,呼吸也不由得粗重起来窗玻璃上的雨柱如蚯蚓般缓缓爬动。他的心上也像有虫子在蠕动。
“振汉——”王丽敏几乎是声嘶力竭了。
刘振汉又看了一眼窗外:“你给他送把伞去吧。”
“要去你去,为什么非要我去?”王丽敏赌气地倚坐在床头。
“不去就算了,看他还能淋多久?”刘振汉说着,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书翻看起来。
过了一会儿,王丽敏便沉不住气了,一翻身从床上跳下来,边拿雨伞边嘟哝:“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刘振汉,我算是对你没辙了……”
她拿着雨伞正要往外走,传来了敲门声。她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去开门。
客厅里传来聂明宇的喷嚏声。刘振汉眼睛看着书,耳朵却倾听着客厅里的每一丝响动。
王丽敏说:“明宇,你身上全湿了,我找件衣服你换换”
聂明宇低沉沙哑的声音:“不用了,我来只是想再看看亮亮。
丽敏,你知道,我没有孩子,一直把亮亮当作我的儿子,也许以后我不能再来了,我看一眼就走。”
刘振汉眼里的泪水唰地流了出来。他丢掉手里的书,使劲揉揉眼,从卧室走出,对聂明宇道:“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亮亮他要写作业。走吧!”
正在流眼泪的王丽敏破涕为笑,忙把雨伞塞进刘振汉手里,边把他们往外推边说:“好好,到外面也一样,你们哥俩儿敞开心谈!”
聂明宇如释重负地看了看王丽敏,被雨水泡得苍白泛青的脸上终于露出几丝笑意,跟着刘振汉向门外走去。
雨,渐渐小了些儿,巷子里行人寥寥。
刘振汉和聂明宇并肩走在积着浅水的水泥道上,脚下发出“叭嗒叭嗒”的声音。两人就这么默默地走着,谁也没有开口。
刘振汉停住脚,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上火。
“也给我一支吧。”聂明宇轻声说。
刘振汉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给他,摁亮火机给他点上。他触到了聂明宇的手,冰凉冰凉。鼻子不由一酸,道:“明宇,你这是何苦呢?还是回去吧,别受了凉。”
聂明宇弓着腰剧烈地咳嗽一阵后,气喘吁吁地直起了身子。
他捋了捋湿淋淋的头发:“我哪儿也不去。咱们能靠得这么紧走走不容易。我这身体无所谓,早点结束早点清净,就这么活着还不如一了百了!”
刘振汉心里一阵酸楚。这些天来,生与死,荣与辱,亲情和道义,权力和法律——这些无法调和的矛盾一直在缠绕着他。有时他也感到心灰意冷,企望得到彻底解脱。可反过来想想,这人世间只要有贪欲这东西,就会有卑鄙有不平有邪恶,屈服和逃避只能让世界变得更糟糕。他就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聂明宇。他之所以步
入歧途,原因并不难推测出。他向来争强好胜,不愿意居于人下,同时又不想依靠父亲的权势谋求事业的发展,便以经商办公司为途径实现自己的宏图大业;商场上的残酷竞争是可想而知的,为了立于不败之地,获取更大的利润,他便滑入了走私的泥淖,而且一旦陷进去,就很难再拔出来,于是就有了这之后的一桩桩血案……“把你的外衣脱掉!”刘振汉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聂明宇正在琢磨着如何说服刘振汉,被他的断喝吓了跳,愣了愣,问:“干什么?”
刘振汉边解衣扣边说:“出门时为你多穿了一件。”说着,把脱下的外套披到他身上。
聂明宇暗淡的目光顿时有了些神采,变得明亮和温柔起来,发青的嘴唇也渐渐有了血色。逝去的往事便无法抑制地一件件涌到了他眼前他看了看刘振汉,眼角微微发烫,低声说:“振汉,你……咱们都退步,不还是好兄弟吗?干吗要把这个家拆散呢?”
刘振汉望着前方雨夜的深处,声音淡淡地说:“你想让我怎么退,我是警察,你可以不过问这个案子。张峰死了,不管他罪有应得也好死有余也好,活着的人难道还要继续为此付出代价吗?他的死应该是有价值的.应该替大家有个了结。”
刘振汉凝视着他,语气冷飕飕的:“我承认你一直都比我有智慧,但你将来会明自,你不该向法律挑战也许我会败在你手里,可正义和人心是不容亵渎的,你最终的结局肯定比我惨!”
聂明宇被噎得直喘粗气,刚刚有些好转的情绪顿时无影无踪。
他一时哑口无言。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雾蒙蒙的水汽使深夜中的城市显得更加迷茫。两人又不再说话了,默默地走着聂明宇在思考着究竟怎么讲才能让刘振汉接受。他深知这位兄弟倔辈的性格,要让他放弃认准的东西,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终于开口了:“振汉,我今天来找你,的确是想开诚布公地跟你好好谈谈”他瞅瞅刘振汉,见他有听的兴趣,于是接着说:“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是很让人遗憾的,也是我最担心最怕看到的,无论如何小能再发展下去了。不然的话,我也无颜面对丽敏、亮亮,还有乡下的老娘……”他说着,显出很伤感的神情。“那你说该怎么办?”刘振汉盯着他问。
“是不是双方都作出些让步,别弄得反目为仇虎视眈眈。”
“怎么个让步法?”
“你别再盯住这个案子不放,让其他人去办。我让老爷子做工作不再查刑讯逼供的事,大家言归于好。”
“你这些话好像重复了吧?我记得已经明确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你是不是再慎重考虑考虑?”
“不必!”刘振汉斩钉截铁,“我刘振汉做不出这样的事!因为我的血还没有你这么冷,心还没有你这么黑!”
聂明宇笑了。但他的笑容转瞬即逝。突然脚步踉跄,浑身颤抖起来。他抓住刘振汉的胳膊慢慢蹲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来。
刘振汉大吃一惊:“你怎么了?”
聂明宇很痛苦地抬起煞白煞白的脸,喘息着说:“还是枪伤……一下雨就痛得要命。没关系,等等就好了……等等就好了……”
刘振汉的心里骤然掠过一阵急风暴雨,浑身一阵战栗。他一
把抱住聂明宇的肩膀:“走,我送你去医院!”
聂明宇推开刘振汉:“没用的,那帮废物查不出什么来!”他慢慢站起来,手紧紧捂着腹部,“好多了。振汉,要不我辞去集团的职务,出国,你看可以吗?”
刘振汉心如刀绞。他知道,孤傲自负的聂明宇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已是相当不易了。可他作下的罪孽又根本无法饶恕。他无法回答他提出的问题。
聂明宇期待的目光渐渐暗淡下去,喃喃道:“也许我根本就不该来找你。但有你这把伞和这件衣服,我也就知足了……”
刘振汉默然无语。两人慢慢地走着。天上又飘起了蒙蒙细雨。这条短短的巷子,他们已经来回走了无数次。细细的雨丝在迷茫的夜空织着一张无际的网,他们像两条小鱼艰难地缓缓游弋着。
刘振汉脚步迟滞,思绪如麻:以后也许就形同路人,真的兵戎相见了。倘若没有这件事情发生,面前的世界将会是另外一个样子:明亮的天空,灿烂的笑容,纯洁的友谊,融融的亲情。然而,这些刹那间便在眼前消失了。更可怕的是,不知明天等待他们的又将会是什么。也许是他身陷囹圄,受尽磨难;也许是聂家身败名裂,遭到世人的唾骂。任何一种结局对于他来说都并不美妙,留下的只能是满身心的伤痕和不可弥补的抱憾和痛苦……
聂明宇踉踉跄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刘振汉的态度使他意识到希望的渺茫。这之后将随之而来的可怕场景便在他眼前闪现出来。在戒备森严的铁栅栏里不是刘振汉就是他聂明宇,甚至还可能有他的老父亲。蕾蕾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你不该做生意……”其实,妹妹的话只说对了一部分,他最清楚自己之所以堕入深渊的根本原因。直到现在,他也毫不动摇地认为,这个世界已变得越来越丑陋,人越来越残忍自私,说到底,就是弱肉强食,就是物欲横流,就是尔虞我诈。他丝毫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更不会乞求谁的宽恕。他只能,也必须一条黑道走到底,一直迈进万劫不复的地狱之门……
雨无声无息地飘洒着,夜风无声无息地吹拂着,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们的脚步越来越重、越来越慢……
他们心中都很清楚,他们无论怎么努力也走不出这死一般沉寂的夜晚了……
5
陆伯龄终于接到了聂大海的指示:立即对刘振汉展开调查,必须在一周内全部结束,拿出处理意见。于是,他像、个短跑运动员,总算等来了发令的枪声,以最快的速度确定了调查组的成员,迅速展开了调查工作。并决定第一步先找有关人员谈话,争取拉过几个人来,孤立刘振汉。
他经过认真的考虑,把王明和李冬列为首批谈话的人选。他们是刘振汉的左膀右臂,只要能把他们攻下来,就成功了一大半,不怕刘振汉不低头。他在市公安局干过几年副局长,对刘振汉是很了解的,可以说,刘振汉是个智勇双全、很难对付的人。先扫清外围的障碍,就能对刘振汉形成强大的压力,迫使他就范。
他先找了王明。
王明向他及调查组其他成员如实讲述了审讯张峰的情况,坚决否认了任何关于刑讯逼供的说法,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做王明的思想工作,要王明打消顾虑,清醒地认识到目前的处境,只有划清界线反戈一击才是惟一的出路。并几次暗示,只要他能承
认刑讯逼供的事,可以不对他作任何追究。但王明未加任何思索地就一口拒绝了他的劝告和诱惑,说此案在审理中没有丝毫超越和违背法规的地方。尤其是刘支队长,在每次审讯中都坚持了不诱供、不逼供的原则。这种刑讯逼供的说法简直是荒唐至极,让人莫名其妙。
陆伯龄对王明无计可施,最后只好沮丧地结束了谈话。
同李冬的谈话不仅让他更加失望,而且如坐针毡,一直处在心惊肉跳之中。李冬参加了对张峰的最后一次审讯。他可以负责任地说,绝不可能发生刑讯逼供的事来。因为在此之前,案子的侦审工作已基本结束,张峰已经全部供认了所干的坏事,再说有关案件的证据己全部在案,没有对张峰施压的必要,刘支队长和王明只是核实几处极小的细节,怎么可能发生刑讯逼供的事呢?李冬为了让调查组对这个案子有所了解,又把案件的前后经过详细地讲述了一遍,略略透露出了一些办理案件中的波折。他在最后说道,案件的本身并不复杂,事实清楚,证据齐全,复杂的是这案件背后的某些令人深思的东西,其中也包括你们所进行的调查。明眼人应该不难看出,张峰为什么会突然死去?又是怎么死去的?他的死到底对谁有利?
陆伯龄听得满头汗水,从调查组其他几位成员那凝神屏气倾听的神态和不时向他投来的疑疑惑惑的目光里,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得不仓促地结束了同李冬的谈话。陆伯龄对同刘振汉的谈话是非常慎重的,从方式到内容甚至场合都作了精心的谋划。如何把谈话的每一个环节都紧紧衔接上,在什么时候用何种态度才能产生最佳效果,以及既要诱使对方钻进自己布下的圈套又不让对方察觉等等,他都进行了反复的考虑,构想得丝丝入扣。
他必须保证谈话万无一失,出现任何微小的差错和漏洞,都可能导致自己的被动。
刘振汉走进政法委会议室,便感觉到了一种凝重严肃的气氛。
陆伯龄和另外三位调查组成员正襟危坐,一副不苟言笑的神态。
陆伯龄站起来寒暄了两句,然后把调查组成员向刘振汉逐一作了介绍。刘振汉向他们笑了笑,点点头就在陆伯龄对面坐下了。
“我们这次是调查犯罪嫌疑人张峰在看守所被殴打致死一事的。刘支队长是此案的主办人,所以,想请你谈谈有关的情况。”陆伯龄斟字酌句,作了开场白。
刘振汉点上香烟,抽了几口,然后说道:“这个案子的情况,大家可能都已经有所了解,我在这里就不重复了。需要指出的是,张峰的死,绝不是偶然的事件,只有把它和整个案子联系到一块才能作出正确的推断和分析。在座的诸位,都是搞这个工作的,尤其是陆书记一直都是我的领导,就用不着我班门弄斧了吧?”
陆伯龄神情显得有些不自然,干咳了一声说道:“当然,我们对这个案子也是很关心的,但我们来的主要任务是调查张峰的事件。
从我们初步了解的情况来看,这件事好像跟你有些牵连,所以,是不是请你详细谈谈接触张峰,尤其是审讯他的一些情况。”“接触和审讯张峰,我们都是严格依照法律程序进行的,我不明白陆书记所说的有些牵连到底是什么含义,更不清楚你们要了解接触张峰和审讯他的哪些情况。我们都是国法的执行者,最好还是直来直去,就没有必要像对待犯罪嫌疑人那样绕圈子了吧!”
刘振汉依然是沉稳平静的语调。
陆伯龄没想到刘振汉一开始就摆出了咄咄逼人的攻势,不得不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定了定神说道:“能够接触张峰的,除看守所干部外就是你们了。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找你谈话的原因。而有牵连的真实含义,就是我们了解到你们在审讯中动用了一些极端手段,想请你就这些问题如实地讲清楚。你是党员,是刑警支队长,就用不着我强调党的政策和有关法律条文了吧!”
刘振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心底的无名火蹭地直往上蹿。陆伯龄的话已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他,他们已经定好了调子。
你所有的提示和解释都只能是徒劳的,等于是对牛弹琴,不会起丝毫的作用。他不停地警告自己:愈是这样愈要保持冷静和清醒,不能让他们抓住态度不好对抗组织等等诸如此类的把柄。这场所谓的谈话,实际就是对他动手的前奏曲,他必须沉着应战,打好这场至关重要的硬仗。
于是,刘振汉在腾地站起来之后,又稳稳地坐下了,冷冷问道:“陆书记的意思是不是说,张峰的死,不是看守所干部所为就是我们所为?”
陆伯龄摸了摸泛青的下巴,盯着刘振汉反问道:“那刘支队长有什么更好的解释?”
“这还用得着我解释吗?接触张峰的人多得是!我不知道,陆书记是如何作出只有我们和看守所干部才能接触张峰的结论的?”
“还有哪些人?”陆伯龄闪动着惊疑不定的目光。
“嫌疑人!跟张峰关在同号的犯罪嫌疑人!”刘振汉带着讥诮的语调说道:“跟张峰接触最多,而且有机会对他下手的正是这些人!不知陆书记为何把这些犯罪嫌疑人丢弃一边,只把目光和矛头对准同你一样穿着警服而且是提着脑袋跟着你干的下级身上?
我更不知道,是陆书记、真的忽略了还是有什么其他的不便言明的
隐情?”
陆伯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尤其是刘振汉最后几句话,像锋利无比的刀刃,切割开了他那深深包藏的祸心。他顿时感到一阵眩晕。
刘振汉继续说道:“对你们来调查,我一直是持欢迎态度的。
如果真能把张峰的死因查清楚,对整个案件的审理会大大地加深和促进一步,天都的老百姓会深深地感谢你们。”说到这里,刘振汉话题一转:“但如果你们来调查,是秉承了某人的旨意,带着条条框框,来达到某种企图或是某种目的,那就不能不令人担忧了!我刘振汉是个普通的刑警,侦查破案,惩治犯罪是我的天职!在这里,我可以向诸位申明,你们可以剥夺我刑警的权利,甚至把我投进监狱送上刑场,但任谁都别想让我做出对不起法律对不起老百姓的事来!作为一名警察,能以身殉法以身殉职,应是他最感自豪最感荣耀的事情!”
调查组的另三位成员屏息静气地倾听着刘振汉略带激昂地铿锵之词,心里翻江倒海般地思索着。当他们了解了案件的全部情况之后,尤其是同李冬的谈话,使他们隐隐地察觉出了案件背后的某种背景。而此案的主要嫌疑人是聂明宇,张峰的死就更是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此时此刻,他们把疑惑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脸色铁青的陆伯龄。
“刘振汉同志!”陆伯龄被几位手下看得有些气急败坏,不由得恼羞成怒,“我们让你来,不是听你在这儿大发豪言壮语的!我们是代表组织同你谈话,是很严肃的事!你毫无根据地诽谤我们别有用心,无端地攻击市委领导以权压法是要承担后果的!”陆伯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顿了顿,喘了口长气,接着大声说道:“可以毫不隐瞒地告诉你,我们不仅已查清了你刑讯逼供致死人命的事实,而且掌握了有关的证据。狡辩和抵赖是无济于事的,只能加重你的罪责,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惟一出路,是老老实实向组织交代违法办案的事实,争取从宽从轻处理,任何幻想和侥幸只能误了你的前途,连累你的同事,损害你的家庭!希望你能认认真真考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