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聂大海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仰靠在高背真皮转椅上,微微眯着的双眼望着天花板出神。早晨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斜斜地照在他阴沉的脸上,几点不太显眼的老年斑在眼角处不时地抽动。
正如他所料,聂明宇没能说服刘振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是决心跟他对抗到底了。
更令他感到恼火也感到惊惧的是,钱书记竟然知道了这件事,虽然他在电话里话说得很婉转,但他那既是提醒更是警告的意思还是很明显的。听说有几个刑警向省公安厅也写信反映情况。所有这一切,都明白无误地向他提示:事情的解决已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他催促陆伯龄结束了调查工作,连夜紧急召开政法委员会议,研究对刘振汉的处理意见。
他静静地等待着陆伯龄前来向他汇报。
终于传来了敲门声,不一会儿,黄盛便带着陆伯龄走了进来。
他吩咐黄盛:“我和陆书记谈事,任何人都不见,你去吧。”
黄盛答应一声,出去时把门紧紧地带上了。
聂大海站起来走到陆伯龄旁边,很亲热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伯龄,辛苦了,坐吧!”
陆伯龄在沙发上轻轻坐下。
聂大海递过去一包中华烟:“抽烟自己拿。会开得怎么样?”“基本上还算顺利。”陆伯龄抽出根烟点上,面部神经显得很活跃,“调查组汇报了调查的情况,因为有被害人张峰的申诉书,又有看守所所长曹大良的指证,大家的意见基本上还是一致的。”
“什么意见?”聂大海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有了些红润。
“刘振汉的行为已触犯刑律,应依法办事。”陆伯龄顿了顿,“但庞天岳表示了反对意见。”
“理由呢?”聂大海皱了皱眉。
“理由有三点。一是审讯张峰不是刘振汉一人,其他参加审讯的民警一直否认此事;二是仅有曹大良指证是不够的,如果刘振汉他们刑讯逼供殴打犯罪嫌疑人,不会没有动静,为什么看守所那么多管教民警没人发现?再说张峰并不是关在单身号房,为什么没有同号人犯的情况调查?三是这件事不是孤立的,是和整个案子联系在一起的,应该把全案结合起来重新进行侦查审理。”
聂大海听得两眼冒火,沉声问:“最后是什么结果?”
“庞天岳发言之后,很多人就沉默了。我怕再有什么变化,就宣布少数服从多数,对刘振汉依法采取措施。”
“你做得很好!做领导人就该有这样的果断气魄!”聂大海大加赞赏。
“可是田检察长听了庞天岳的发言后,态度有点变化,我把调查卷宗交给他时,他没有收。”
聂大海脸色陡地一变,“他怎么说?”
“他说看起来这个案子很复杂,庞局长讲得有些道理,是不是再议一议。”陆伯龄身子往聂大海跟前凑了凑,压低嗓门,“聂书记,这件事是不能再议下去的,只能越议越麻烦。我当时就没有勉强老田,认为反正你开始已经表过态了,会议记录上白纸黑字,以后想赖也赖不掉,就宣布散会。聂书记,我这样做妥当吗?”
聂大海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陆伯龄,“你做得妥当,很妥当!”陆伯龄点上烟,很陶醉的样子抽着。
聂大海沉吟片刻后说道:“这事不能拖,要趁热打铁,我马上给老田打个招呼,你尽快把卷宗送过去。伯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伯龄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天气渐渐地热了,阳光烤晒着青灰色的城市。聂大海中午没有回家,在市委招待所为他专设的房间里休息。空调机发出咝咝的响声,驱赶着燥热,聂大海没有丝毫凉爽的感觉,光秃秃的脑门上沁出细碎的汗珠。
他的心一直在悬着,不知陆伯龄事情办得是否顺利。下班时他从检察院给他打了电话,说田检察长还在看卷,他会在那里等着,争取办妥批捕手续。因为他已经给田检察长打了招呼,田已答应尽快办好,所以,就吩咐陆伯龄盯住老田,办好后就到招待所来找他。
他有些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踱着步。时间对他来说是非常紧迫的,他必须在钱书记回来之前结束掉这件事。不论他对案子怎么看,但已经定了性,判了刑,而且事实证据俱在,他也只能是无可奈何。他还得知,省公安厅对刑警支队的联名信也很重视,已经催公安局把情况报上去,这些更让他心惊肉跳,也逼着他不得不抓紧时间加快进度。
门终于响了。
聂大海快步上前打开门,把陆伯龄一把拖进来,急切地问:“怎么样?”
“批捕手续办好了,老田虽然字签得很勉强,但最后还是被我逼着签了!”陆伯龄抹了抹脸上的汗水,气喘吁吁地说。
聂大海松了一口气,把陆伯龄按坐在沙发上,兴奋得脸上冒着红光,连声说:“伯龄,快喝口茶,喝口茶!”
陆伯龄“咕嘟”把茶几上的茶水灌进喉咙,擦了一把嘴说:“聂书记,你看什么时候执行?”聂大海踱着步子思索了一会,说道:“最好还是晚上吧,不要把动静弄得太大,能不扩大影响尽量不要扩大影响,这有利于以后的审理。”
陆伯龄马上明白了聂大海的意思,“行,就放在晚上,我们尽量不惊动任何人,悄悄采取行动!”
聂大海默默地踱着,神情渐渐变得有些伤感,嘴不停地努着,当他又一次走到陆伯龄面前时,停住了,低声说:“伯龄啊,刘振汉不论怎么说毕竟是刑警支队长,以前还是干过不少工作的,就不要搜他的家了。”
“那案卷……”陆伯龄睁大眼睛,有些不解地看着聂大海。
“案卷不会在他手上,这我心里很清楚。”聂大海拧了拧眉,“即便在他那儿,他也不会傻得放在家里等着你去搜。也许把他抓起来之后能起到一些威慑作用,把卷宗查出来。在这件事上不要操之过急!”
陆伯龄点了点头。
聂大海继续说道:“抓捕的方式也不宜在他家里,最好是选在别的地方,不要惊吓他的老婆孩子!唉,刘振汉是不该走到这一步的!”
陆伯龄对聂大海突然变化的态度有些惊讶,小心翼翼地说:“在别的地方执行有很大的困难,刘振汉晚上不会离开家的,聂书记,你看……”
聂大海想了想说道:“你去找庞天岳,让他通知刘振汉到他办公室,这样,既稳妥又安全,然后把他直接送看守所。”
“庞天岳不干怎么办?”陆伯龄显得很为难的样子,“你知道庞天岳跟我是水火不相容的关系,在这件事上又是竭力支持刘振汉的,就怕他很难配合。”
“他会配合的!”聂大海很肯定的语气,“你把我的意思转告他就行了。”陆伯龄十分勉强地说:“那好吧,我试试看。”
“还有一件事,你要亲自去办一下。”聂大海郑重其事地说:“你跟看守所打个招呼,给刘振汉安排个单身号房。看守所关进去的人大部分都是经他的手处理的,无论如何不能把他和他们关在一块,以免受到伤害。再一个就是天气热了,要给刘振汉的号房安个电风扇,他的伙食也要尽可能地优待一点。”
陆伯龄连忙说:“聂书记,一切按你的指示办,我这就去安排落实!”
他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出房间。
聂大海呆呆地站在窗前,注视着不远处的苗圃。在白花花阳光的炙烤下,几株并蒂莲在痛苦地挣扎。于是,他的眼前便晃动出亮亮活泼的身影和王丽敏哀怨凄凉的面孔,心里一阵发紧,两颗浑
黄的泪珠溢出眼角……
2
庞天岳接到陆伯龄的电话时,心中十分惊讶。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这时候来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十有八九跟刘振汉有关。庞天岳不住地提醒自己:对他一定要保持高度警惕,小心别让他钻了空子!
陆伯龄走进局长室,很亲热的样子说:“庞局长,不好意思呀,下班了还来打扰!”
庞天岳不卑不亢地微笑,上前握手,“没关系,陆书记你请坐。”
陆伯龄在沙发上稳稳坐下,略略打量了一下四周。
“陆书记来有事吗?”庞天岳强压住心中的厌恶,淡淡地问。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陆伯龄翘起二郎腿,轻轻晃着脚,“有件事想请庞局长帮忙。”
“什么事?”庞天岳盯着陆伯龄问。“检察院已经批捕刘振汉,为了不伤害他的家人,尽量减少影响,想请你通知他到你的办公室来执行,这也是聂书记的意思!”陆伯龄不紧不慢地说道。
庞天岳心中一震,可怕的事情终于降临了。尽管他在昨天夜里的会议上据理力争,最终还是没能力挽狂澜。在权势面前,有人考虑得最多的还是头上的乌纱帽,一股深深的悲哀渐渐在他胸腔里膨胀开来。
“庞局长,有问题吗?”陆伯龄见庞天岳脸色骤变,半天没有说话,便觉得心情特别好,幸灾乐祸地微笑着问。
庞天岳冷峻的目光直视陆伯龄:“陆书记,昨天的会议并没有形成一致的意见,怎么这么快就批捕了,这里边是不是有以权压法的问题?”
陆伯龄收敛起笑容,严肃的样子说道:“庞局长,你这么说就有些不妥当了,我昨天在会议结束时已经强调了少数服从多数。再说,这也是严格按照法律程序办的,怎么可能存在以权压法的问题!”
“在这件事上,我不想跟你争论,孰是孰非,咱们心里谁都一清二楚!我在这里只想提醒你一句:刘振汉是刑警支队支队长,天都市光大案要案他就办了上千件,不是一般的人,而且他是聂明宇、张峰一案的主办人;聂明宇在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下,至今逍遥法外,可你们却仅凭一些根本靠不住的所谓事实和证据,把案件主办人投进监所!就怕你们抓起来容易放出来难!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会落得一个什么样的下场,你们应该掂量掂量!”
庞天岳义正辞严的一席话说得陆伯龄脸色铁青。他猛地收起双腿,双手使劲按住微微发抖的膝盖,大声说道:“庞天岳,你要为你的狂妄之词负责!我不想多说什么,你表个态吧,是配合还是不配合?”
庞天岳冷笑道:“你可以把我的话转告聂书记,天地人心,自有公道!真没想到,他对刘振汉还有那么一点同情心,很难得呀!”
陆伯龄霍地站起来,“你无端攻击聂书记,你应该考虑考虑后果!”
庞天岳哈哈大笑,“他可以撤掉我的局长,当这样的公安局长,我自己都觉得丢人!法律在权力面前竟如此地虚弱!”
陆伯龄恼羞成怒,指着庞天岳大叫:“你……你还有点组织观念吗?你不配合,那好吧,我们去刘振汉家里执行!”说着,转身就向外走。
“慢着!”庞天岳猛喝一声,缓缓地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聂书记考虑问题很精细,他料定我会协助才派你来。陆伯龄,你真的忍心到家里去抓刘振汉?你能够面对一位无助的弱女子和一个幼小孩子的泪眼,把手铐扣上一双本来无辜的手腕吗?”
陆伯龄默默地转过身,不敢迎向庞天岳咄咄逼人的目光。
庞天岳沉重地拿起电话听筒,颤抖着手按下刘振汉家里的电话号码,低声说道:“振汉吗?我是庞天岳。把家里的事料理一下,多带几件换洗衣服,到我办公室来……”
几颗泪珠,滚落在电话机上。
刘振汉接到庞天岳局长的电话,就什么都明白了。他轻轻放下话筒,走进卧室,对仍在流泪不止的王丽敏说道:“丽敏,我要走了,你给我准备几件换洗衣服吧。”
王丽敏像被蝎子蜇了一般从床边猛地站起,目光呆呆地看着刘振汉,干裂的嘴唇抖了抖,终于没能说出话来。
“丽敏,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就别这样折磨自己了,亮亮还需要你照顾呢!”刘振汉轻声说道。
王丽敏擦擦脸上的泪水,机械地挪动着脚步,默默从衣柜里拎出早已打好包的衣服,递到刘振汉手里。
“你过两天就带亮亮去乡下一趟,把东西给娘送去。本来我应该去看看娘的,可没有时间了。”刘振汉的脸上露出深深的哀伤,“我现在最想念的就是娘……你千万别给娘说,就说我到省里进修去了……”
王丽敏点点头,“我过两天就去,你放心走吧。”
“还有我给你的材料,明天就给庞局长送去,这可是件头等大事!”刘振汉叮嘱道。
“我知道了,我会亲手交给庞局长。”王丽敏低垂着头说。
刘振汉走到王丽敏面前,用双手托起她的脸,“丽敏,我最后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王丽敏嚅动着嘴:“你说吧!”
刘振汉一字一句说道:“不论以后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要去求聂家!”
王丽敏从嘴里迸出一个字:“行!”
刘振汉欣慰地笑了,吻了吻王丽敏,拿起床上的包裹,说:“我走了!你多保重!”
王丽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抱住刘振汉,压抑低沉的哭声从胸腔里奔涌而出。
刘振汉赶快用手捂住王丽敏的嘴,“丽敏,不能哭,亮亮在做作业,别让他听到我走!”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流溢出来。
王丽敏更紧地抱住了刘振汉,哽咽着说:“振汉啊!你一走撇下我们娘俩昨办呀……”
刘振汉用劲推开王丽敏,语调坚定地说:“丽敏,我已经给你说过。法律不可欺!人心不可辱!会有云开雾散的那一天,你一定要挺起腰杆把亮亮带好,我会回来的!”
刘振汉说罢,转身拉开卧室的门。
刹那间,他呆住了。亮亮正站在门口,流着眼泪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他的小手里拿着大门的钥匙,门已被他从里边反锁。
“亮亮,你干什么,快把门打开,爸爸要出差!”刘振汉从脸上挤出坦然的笑。亮亮扑进刘振汉的怀里,放声大哭,“爸爸,我什么都知道,你不是出差,我不让你走!”
泪水从刘振汉的眼里哗哗地倾泻而出,他把亮亮紧紧搂在怀里。
3
时而如急风骤雨,时而如泣如诉。手风琴声从董事长室里传来,在龙腾大厦回荡。聂明宇慢慢睁开双眼。他停下手风琴,擦了一下眼泪。
门突然被人撞开了。
蕾蕾站在门口。她面带愤怒,双眼喷火,死死地盯住聂明宇,咬着牙道:“哥哥,你也太卑鄙了!太卑鄙了……可耻!可耻!”她
歇斯底里地吼着。猛地冲进来,操起椅子,横扫着屋子里的各种雕像。
聂明宇冷冷地看着,不置一词。
蕾蕾砸得精疲力竭,倒在沙发上痛哭失声。
王丽敏慢慢走了进来。
聂明宇一惊:“丽敏,你……你有事情吗?”
王丽敏手里拿着一页纸,看了看蕾蕾,然后对聂明宇道:“董事长,这是我的辞职书。谢谢你的关照,再见!”说罢,放下纸便走。
聂明宇跟在她背后喊:“丽敏!丽敏!我会尽力帮助振汉出来的……”
王丽敏转回头,淡淡地说:“你做任何事情都可以,但这些和我还有振汉没有任何关系!”然后挺胸走了。
聂明宇呆呆地站着。他突然发起狂来,拎起椅子砸向最后一尊雕像。
蕾蕾捂着脸冲出哥哥的办公室,跌跌撞撞地去市委大楼找父亲聂大海。她不顾黄盛的阻拦,径直闯进了副书记室。
聂大海对女儿的突然到来大感惊诧,但看了看她的神态,便明白了八九分。
果然,蕾蕾开口就说:“爸爸,你放过振汉哥吧……”
聂大海像不认识女儿似的审视着蕾蕾,口气严厉地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求我放过他,可以。但他能放过明宇吗?他能放过聂家吗?”
蕾蕾流出了眼泪:“我可以去求他,真的。爸爸,你把他抓起来,丽敏和亮亮怎么办呀?”
聂大海背着手快步来回走:“你求他会有什么用?明宇的事,大家三番五次跟他谈,案子他还不是照办不误。有上党校这么好的借口他都拒绝,说明他已经撕下了脸皮,决心跟聂家为敌了,我也只有以牙还牙!”
“爸爸,你不知道。哥哥干的坏事……”
聂大海挥手打断,脸阴沉着:“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明宇干的事情,我全都清清楚楚。包括那个张峰怎么死的。你爸爸还不糊涂!但是,你能忍心看着哥哥上断头台,忍心让聂家的声誉就这么被糟蹋吗?爸爸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就必须走下去。现在留着刘振汉就等于留下祸根,就会随时给咱们聂家带来灾难!”
蕾蕾吃惊地看着父亲变形的面孔,好像突然间陌生了……
天都市第二看守所。
铁窗铁门无情地隔开了外面的世界。
刘振汉呆呆地坐在单人铁床上,耳边仍在回响着亮亮哀哀的哭声,心里如针扎般疼痛起来。
没想到同罪犯较量了十几年,自己却成了被关在号房里的囚犯。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想像着被戴上手铐押进囚车送进监所的场景,当这一切都成为现实并且一一体验时,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奈的恐惧和精神上的摧残。冤屈和愤怒此时反而不那么强烈了,只有无边的黑暗使他产生出一种无法抗拒的压抑和足以使人窒息的孤独。在这戒备森严、哨兵的枪刺不时闪过的铁栅栏里,生命就像在狂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人仿佛只剩下了一副躯壳,在这厚厚的高墙里无望地漂浮。
他不停地提醒自己:千万不能被这黑暗磨损掉意志,现在只是刚刚开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要战胜聂大海必须首先战胜自己!
他逼迫着自己不去想亮亮,儿子幼小的心灵承受重压和被无情地伤害已是不可弥补的事实。他在学校里无疑会因为是囚犯的儿子受到欺辱和嘲弄。但既然自己无力去改变这些,也就只能祈望儿子自强自爱,经受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和日复一日的磨难。
他逼迫着自己不去想丽敏,妻子柔弱的性格尽管他心里很清楚,也许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她只能以泪洗面,可他不可能给她任何安慰,更不可能帮她顶住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所以,他也只能默默地希望妻子坚强起来,带着儿子在崎岖坎坷的绝境里走出一条小路来。
但母亲的身影却在他的眼前越来越清晰了,佝偻的腰背,颤抖的白发,脸上的条条皱纹就像家乡的那条瘦瘦的小河,正用浑浊无力的目光竭力向这儿眺望着。他的心便剧烈地撞击着发闷的胸壁了:他被关押的消息会传到家乡吗?娘能受得了乡亲们那锥子般锐利的目光吗?把声誉看得比生命还要重的娘会不会丧失生活下去的勇气?直到这时,他才又愧又悔,作为娘惟一的儿子没能在紧张的办案之余挤点时间去乡下看看娘,尽些孝心。他现在最渴望的就是跪在娘的跟前,让娘用干枯皴裂的手抚摸一下他的头脸。
泪水不知何时溢出了他的眼眶,顺着脸颊缓缓蠕动。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移向了朝南的铁窗,那儿便是他家乡的方向。
4
庞天岳感到了肩上担子的沉重。眼看着自己的部下蒙冤受屈,却不能阻止悲剧的发生。而这之后的更大悲剧也将会随之而来,正义和法律面临着被践踏、被蹂躏的可悲局面,他必须义无返顾地跟他们较量到底了,毕竟刘振汉已经踏出了一条血路。他决定先赴北京,再去省公安厅。
走之前他必须先安顿好刘振汉,看守所那个地方就像潘多拉的盒子,关着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随时都有伤害刘振汉的可能。
虽然他为了安全起见,没把刘振汉放在曹大良任所长的第一看守所,但他也不能不防万一。想到这些,他摸起电话拨通了第二看守所的所长朱德荣,让他即刻到局里来。
去北京的火车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出了,朱德荣仍没赶到。
难道这小子也耍起了滑头?庞天岳恼怒地骂了一句,拎起旅行箱,匆匆下了楼。
他在公安局大门口迎面碰上了满头大汗、骑着自行车的朱德荣。
“怎么到现在才来?”庞天岳气呼呼地质问。
朱德荣擦了把汗,气喘吁吁地说:“检察院提审刘振汉,所以来晚了。”
庞天岳皱起了眉头:“他们提审,跟你有什么相干?你的职责是看好管好人犯,少管闲事!”
朱德荣苦着脸:“政法委指示,在提审刘振汉时,任何人不准擅离岗位……”
庞天岳勃然大怒:“你是政法委的看守所还是公安局的看守所?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看守所,谁的话都是他娘的放屁!”朱德荣额上又冒出了汗:“是,庞局长。”
庞天岳抚着朱德荣的肩膀:“我马上要出一趟差,多说来不及了。你只记着我一句话:刘振汉也和你一样穿的是警服,他是冤枉的,你一定要善待他!”
朱德荣点点头:“我明白了。”
庞天岳拎起地上的旅行包:“我回来的时候要是看见刘振汉少一根汗毛,你这辈子别想太平!”
就在这天下午的5点50分,庞天岳带着刘振汉整理的关于龙腾集团走私贩私拉拢腐蚀干部集体受贿及有关杀人赌博案的材料和卷宗复印件,秘密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又破又旧的客车在公路上颠簸,王丽敏挤在车厢的尾部。车子的摇晃震动使她一阵阵翻肠倒肚,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她上午把刘振汉交给她的材料送给庞天岳,庞局长安慰了她以后,便问她有没有勇气帮助振汉。她没有丝毫迟疑地点了点头。
庞天岳说振汉现在最急需的就是找一位精通法律又能仗义执言的好律师。他认识一个叫汪公的律师,是全国人大代表,以专攻老大难案和冤假错案闻名。他就住在离天都不远的珠城,可以去找找他,如果能请他担任辩护律师是最合适的。庞天岳说,据他所知,汪律师已年近六十,找他的委托人很多,能不能请动他,就看你了。
庞天岳说罢,给她写了封信,又递给她一本《中华名律师辞典》,说上边有汪公的介绍,可以看看有个初步了解。她回到家后看了《辞典》上汪公的条目后,便下了去找他的决心。她不知道这一去几天才能回来,就跟亮亮讲要去给爸爸找律师,问他一个人在家怕不怕,亮亮使劲地摇摇头,说只要能把爸爸救出来,他就什么都不怕。
她给亮亮买了方便面和饼干,然后买了张去珠城的车票,挤上了这辆破旧的大客车。王丽敏强忍着恶心,从包里掏出那本《辞典》,再次细细地看着汪公律师的介绍:
汪公,男,汉族,湖南省沅江市人。第七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共党员,高级律师,珠城市律师事务所专职律师……
他有着“当律师就要当血性律师”的信念。关于律师从业信仰和职业道德,他通过实践概括为:地狱之门勇直前,惟法惟实反惟权,惟人惟义反惟钱,张扬血性遍人间。
王丽敏轻轻合上《辞典》,心里觉得踏实了许多。刘振汉蒙冤被关押的事她心里最清楚。此时此刻,对丈夫的怨恨和对聂家的同情已经完全颠倒过来。她不会再只知道流泪,她很清楚关在暗无天日号房里的丈夫对她的期待是什么。振汉的话不时地在她耳边响起:“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总该明白!”
是的,她是应该明白了,这是丈夫惨遭暗算为代价换来的啊!她现在只盼着能尽快赶到珠城,找到汪公律师,她就是求也要把他求到天都去!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把王丽敏惊得睁开了眼睛,她挺直身子从窗口望去,心里不由得一阵激动,珠城终于到了。
王丽敏顶着烈日,在热气蒸腾的城市里奔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汪公律师的家。
当她心情紧张地站在汪公面前时,汪公一句“哎呀,这么热的天,快喝口水解解渴”使她怦怦急跳的心平缓了不少,燥热和疲惫一扫而光。汪律师那种对人关心的自然流露,大大增强了她的自信。
王丽敏把庞天岳的信交给汪公,在汪公看信时,她仔细打量着这位很有些传奇色彩的著名律师。宽宽的脸膛、宽宽的肩膀。虽说年近花甲,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硬实,皮肤白皙,颜面上仍露出彩霞般的红润。红色,记得鲁迅先生曾说过,这是忠勇的象征。
汪公看完信,抬起头来,面露难色地说道:“小王,庞局长在信里已把你爱人的情况作了介绍,也把案子简要讲了讲,可我现在实在抽不开身,无法接受你的委托,请你谅解。”
汪公接着又向王丽敏解释了他正在为环境污染尤其是水污染的问题奔忙的实际情况。
王丽敏见汪公推辞,而且态度又很诚恳,汗水不觉从发鬓间渗了出来,她颤着嗓音说道:“汪律师,我知道你很忙,这时候来打扰你,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找你,求你能帮帮我丈夫和我们孤儿寡母!”
汪公把信折好放在桌上,“你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再说,庞天岳局长又写了信,你丈夫很有可能是受到了冤屈。按说,我应该出于律师的职责和道义接受你的委托,但我实在是分身无术呀!”
王丽敏心渐渐凉了,看样子,请汪公出山希望是很渺茫了,于是,她心一横,说道:“汪律师,你是法律工作者,我丈夫刘振汉也是法律工作者。他为了维护法律的圣洁,以生命和老婆孩子为代价,同权势较量,最后蒙冤入狱,你作为一位惟法惟实反惟权的血性律师,能忍心置之不顾吗?我看过介绍你的文章,这句话给我印象最深,所以,我才抱着希望来找你。当然,你为了解决水污染的事情是很忙,可是社会污染难道不比这要严重得多吗?你在我的心目中不仅仅是位大律师,而且是人民的代表。老百姓现在渴望的就是能有真正的民主和真正的法制,最深恶痛绝的就是眼睁睁地看着权力戏弄法律,当官的可以任意胡作非为而无能为力!”
汪公怔怔地看着王丽敏。他被眼前的这位貌似柔弱的女子一番惊天动地的铿锵之词震撼了,双颊显得更红,搓着手,“这……这……”
王丽敏来珠城前复印了一份刘振汉写给庞天岳的材料,她赶快从包里掏出来,双手捧给汪公:“汪律师,这是我丈夫写的有关这个案子的详细经过,你看过后再说能不能去天都,如果你认为没有价值和必要去,我绝不勉强!”汪公不由自主地伸手接过了材料,戴上眼镜,很认真地看起
来他被材料深深震动了,脸上时而阴云密布时而激愤不已,看完材料后久久没有说话。
王丽敏的心不由悬了起来,睁大眼睛紧盯着汪公,目光里满含着焦急和期待。
汪公轻轻取下眼镜,终于缓缓开了口:“真没想到,离珠城这么近的天都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触目惊心呀!以权压法权大于法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为什么就不能改变呢?小王,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你说得很对,社会污染比自然污染对人的危害要严重得多,我没有理由不去天都。你先休息休息,我去准备一下东西。”
看着汪公走进内室,王丽敏像虚脱了一般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5
贺清明终于下了决心。张峰的死,刘振汉的被捕,都使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如果此时他再保持沉默,那良知就丧失殆尽了,这生都将在黑暗的见不得人的洞穴里忍受折磨。他也无颜面对毛毛和亲爱的女儿。
他从地毯下翻出了材料。
就在这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贺清明心中一懔,忙把材料锁进抽屉,然后紧张地打开了门。
是毛毛。
贺清明松了口气:“这么急!有什么好消息?片子做完了吧?
我正准备打电话让你晚上过来呢,弄几个好菜给你庆贺庆贺!”
毛毛回身把门紧紧关上。“你的材料不能给公安局了!”
贺清明一愣:“怎么了?”“庞天岳局长失踪了,市委正开紧急会议!”
贺清明大吃一惊:“竟有这样的事?”
“我给王明打了电话,他说让我放心,悄悄向我透露庞局长可能去了北京。”
贺清明稍稍定了神。“那我们是不是也把材料送北京去?”
毛毛点点头:“马上就走。你跟我一块儿去,留在这里太危险!”
贺清明和毛毛拉着行李箱匆匆下了楼,见眼前一闪,很像是聂明宇的手下阿三。他们顾不了许多,急忙拦住一辆出租车,朝机场疾驰而去。
机场大厅。贺清明提着箱子和毛毛排在安检队伍中。突然他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号码,犹豫着接了。他并没有急于通话,而是注意地听着。手机里静默了片刻,忽然传出丹丹的哭喊声:“爸爸……爸爸……是你吗?你在哪里呀……”
贺清明顿时血往上冲,对着手机叫:“丹丹!丹丹!你怎么了?”
手机里传出粗重的男声:“贺处长,我们找您找得好辛苦呀!
您是不是快要上天了?”
贺清明声音发抖:“你是谁?”
男声:“我们是您的老朋友,找不到您,只好找您的女儿了!”
贺清明大怒:“你们……太无耻了!”大厅里不少人被贺清明的声音惊动,都惊讶地看他。毛毛也顿时紧张起来。
男声:“贺处长,我们一会去机场接您,只要您回来和我们见面,我们立刻把您的女儿放了!”对方说罢便挂了电话。
贺清明紧紧握着手机,呆了片刻,对毛毛道:“不行,我必须得回去。东西就由你带北京去吧,我等着你的消息……”
毛毛猛地拉住他:“不行啊!清明,你回去会有危险的!”
贺清明决绝地说:“我必须救丹丹!”广播中开始播出飞往北京的航班就要起飞。
贺清明用力把毛毛塞进队伍中:“我没事的,你放心,一定要把东西送到!”说完转身便走。
毛毛眼泪汪汪地大喊一声:“清明!”
贺清明转过身,冲她苦涩地笑了笑,二人拥抱到一起,热烈忘情地吻着。在这一刻,他们似乎都隐隐感觉到:这很可能是一场生离死别……
陆伯龄急匆匆地走进聂家。
他上身的短袖衬衫已全部湿透,紧贴在肥厚的腰背上,头上脸上油腻腻的汗水在灯光下闪动。
正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联播的聂大海有些惊讶地看着陆伯龄,“看你慌慌张张的,咋啦?有庞天岳行踪的消息吗?”
“说是去下边布置打拐工作去了。”陆伯龄在聂大海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喘着粗气说:“可聂书记,还有件大事,汪公来天都了!”
聂大海用遥控器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小,“汪公是谁?他是干什么的?”
“珠城的律师,来为刘振汉辩护!”陆伯龄抹抹脸上的汗,音调依然显得粗重。
“咳,不就是个律师么,把你紧张成这样!”聂大海面部紧绷的
肌肉松弛下来,对着卧室喊道:“老冯,伯龄来了,把冰箱里的西瓜拿出来给他解解渴。”
冯月梅答应一声从卧室里走出,满面笑容地同陆伯龄打了个招呼,从冰箱里取出切好的西瓜,放在陆伯龄手里,亲热地说:“伯龄,快吃吧,到这儿就跟自家一样,别客气。你们谈事吧,需要什么喊我一声!”
陆伯龄看着冯月梅走进内室,把咬了一口的西瓜放在茶几上的果盘里,“聂书记,原来你不知道汪公?他可不是一般的律师呀!”
聂大海“哦”了一声,“这个姓汪的有哪些不一般的地方?”
“他不仅以专门代理大案难案疑案著称,而且对冤假错案有特别的兴趣,他还是全国人大代表!”
聂大海听到这些,不能不认真起来。他关掉电视,把躺椅调高,直起了腰,“你详细给我讲讲他的情况。”
陆伯龄清清嗓子说道:“他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后首批获得律师资格的人,也是第一位当选为全国人大代表的律师。在人代会上他出尽了风头,海内外所有关心这次会议的报刊都在显著的位置报道了他。在人大闭幕会上的七次即席发言中,他一个人就占了四次,有几句话几乎是在高声呼喊。”
聂大海睁大眼睛,“几句什么话?”
陆伯龄压低嗓门,“民大还是官大?法大还是权大?我们的口号应该是人民万岁,宪法神圣,一切权力归人民……”
聂大海坐的躺椅发出“吱吱”的响声。
陆伯龄斜眼看看聂大海愈来愈阴沉的脸,不知自己是否还应该说下去。
“你接着讲!”聂大海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
“他常把白居易的诗我有鄙介性,好刚不好柔,勿轻直折剑,犹胜曲金钩挂在嘴边,自诩为血性律师。有人问他何谓血性,他解释道,阳刚正直的气质也。他说,近代资产阶级学者梁启超在他的政论中说过血性者,人类之所以生,世界之所以立也,无血性则是无人类无世界也,人生于天地之间,各有责任,一国之人各自放弃责任,则国必亡……”
“伯龄,这个汪公的确是来者不善,你是怎么打算的?”聂大海探了探身问。
陆伯龄凝神考虑了一会,说道:“我觉得最要紧的是尽快对刘振汉起诉判决,时间拖得越久,就会越麻烦。再说,也有个期限问题。其次是尽量把证据再搜集齐全一些,汪公是久经沙场很不好对付的,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抠出什么漏洞来!”
“嗯,你考虑得很全面。”聂大海双手使劲一撑躺椅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一圈,然后站在陆伯龄面前,“法院检察院我来催他们,补充证据的事就由你办吧。看守所是不是能动员一下。多几个作证的。王明那里你再争取争取,可以跟他讲明,只要他能检举刘振汉,可以免除对他的处理,否则,刘振汉就是他的镜子。”说到这儿,他弯腰拿起茶几上的西瓜,递到陆伯龄手里。“现在形势对我们还是有利的,庞天岳极有可能在玩什么鬼花样,但他已是孤掌难鸣。
对汪公也不要太怯他。这里毕竟是我们的一亩三分地,他闹腾不出什么大浪花来。对他不妨先礼后兵,你以政法委的名义请他吃个饭,先摸摸他的底。”
陆伯龄一边啃着西瓜,一边频频点头。
6
海边。废旧的工棚里。聂明宇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走了进来,聂明宇的走路姿势很特别,他喜欢背着手,上身挺得很直,但是头微微低垂着,似乎永远在凝神思考着什么问题……
几个马仔纷纷退在一旁,他们对聂明宇有一种敬畏的感觉。
聂明宇微微点点头,马仔们退去的一瞬间,他在角落里看到了坐在地上的贺丹丹。她被绑着,脖子上有一道血痕,白皙的脸上是一道道污痕,眼睛都哭红了……
而贺清明则绑在贺丹丹旁边的柱子上。他眼睛中喷出怒火:
“聂明宇,我跟你拚命,天都市别人怕你我不怕……
几个马仔把贺清明死死地按住。
聂明宇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指着贺丹丹:“这是怎么回事?”肖云柱愣了:“这……这丫头不听话。”
聂明宇慢慢走到贺丹丹身旁,贺丹丹惊恐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贺清明吼着:“你想对我女儿怎么样?你要杀就杀我吧,她还是个孩子呀……”
聂明宇伸手解开贺丹丹身上的绳子,然后又把贺清明身上的绳子解开,贺清明搂住自己的女儿,吃惊地看着聂明宇。
聂明宇把手收了回来,站直身体,语调冷冷地问:“是谁干的?”
阿三看了肖云柱一眼,上前一步,“是我!”
肖云柱忙解释:“是我……”
“到底是谁干的?”聂明宇的声音突然提高,他的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愤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孕育着炙热的岩浆。
“是我……”肖云柱喃喃地,聂明宇慢慢走到肖云柱面前,他凝视着肖云柱,狠狠地甩了他两个嘴巴。肖云柱惊愕地捂住了脸。
聂明宇和颜悦色地看看贺清明和贺丹丹:“贺处长,这几个人原来都是跟着张峰干事的,所以,一身的毛病。希望你能原谅他们。我请你过来,不过是想告诉你,去英国看病的事情已经办好了。那边伦敦医学院的教授说,像丹丹这样的病人,在他们那里,一年就可以完全治愈。如果丹丹愿意的话,可以立即去英国大使馆签证,一周内就可以去英国了。我太太可以陪丹丹一起去。”
丹丹吃惊地看着聂明宇:“这是真的吗?”
聂明宇点点头:“我从来没有要伤害你父亲的意思。相信我,丹丹。你看,这是你的护照。”
聂明宇从口袋中拿出护照交给丹丹,丹丹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情。
“这份是医学院来的邀请函,我们和英国使馆有很好的关系,签证明天就可以去办……你看呢?”聂明宇盯着贺清明。
贺丹丹激动地摇着爸爸的手臂:“爸爸,爸爸,我想去英国……”
贺清明看女儿,嘴唇哆嗦着:“丹丹,丹丹……过两年再去吧……”
贺丹丹不高兴地说:“聂叔叔都安排好了,为什么过两年……
你还要我再坐两年轮椅吗?”
贺清明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重重地点点头:“好,丹丹,你去,爸爸同意你去了……”
狂喜的丹丹抱住爸爸,亲了亲他的面颊。
聂明宇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副书记室里,聂大海怒气冲冲地逼视着陆伯龄,郭万清胆战心惊地站在旁边陆伯龄眼睛睁得溜溜圆:“什么?庞天岳去北京了?他不是去……”
“去下边打拐是吧?”聂大海冷着脸:“那是他瞒天过海的诡计!你们居然被他骗了!今天中午,我接到了钱书记的电话,让我尽量回避刘振汉的案子,你们看,显然庞天岳是拿了黑材料去的北京!”
陆伯龄一惊:“他现在还在北京吗?”
聂大海脸色冷酷:“不,他今天一早就赶到了省公安厅,我的一个老战友给我打电话了,说省公安厅对庞天岳的汇报很重视,准备连夜召开党委会。现在,崔厅长很有可能要派员过来调查……这件事情,这两天就要定了!”
郭万清已经脸色苍白:“我说……聂书记,要不,咱们就把刘振汉放了吧……我也觉得他可能有冤屈……”
陆伯龄狠狠地瞪着郭万清:“这个时候,你还说这种话……”
聂大海道:“现在就算是错,也要错到底了!必须抓紧时间解决刘振汉的问题,不能再拖下去。只要起诉判决了,别说省公安厅,就是公安部来,也无可奈何!”
郭万清愁眉苦脸:“聂书记,检察院起诉了两次,都被法院退了卷,法院认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我看,咱们是不是再议议……”
聂大海冷笑:“还议什么?我已经找了石院长,他已经答应我会尽快开庭!”
陆伯龄松了一口气。
7
刘振汉迈着沉稳的脚步走进座无虚席的法庭,走上被告席。
他神情自若,浓黑的胡须在瘦削的脸上如钢针般着。
他从容的目光巡视着旁听席。
王丽敏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面孔苍白,神情显得异常紧张。在与刘振汉目光接触的刹那间,她周身如电击般一阵颤抖,激动得几乎无法自持。刘振汉微微点了点头。她从他无声的目光里读懂了一切:思念、问候、信任,似乎还有些许的感激。
他看到了刑警支队的弟兄和局里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