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都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汪公前来向庞天岳告别。全国人大即将在北京召开代表大会,他接到通知,即日赴会。
庞天岳面色凝重地说:“你在这种时候离开天都,虽然不太合适,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希望你能继续关注刘振汉一案。”
汪公怅然地长叹一声,“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于理不通,于法不容呀!”
庞天岳无奈地耸耸肩,“这就是权势的威力,权大于法的现象一天不清除,类似的悲剧也就不会停止上演。你是人大代表,应该
在人代会上针对这种不正常的现象进行呼吁,以法治国不能老仅仅只是一句空洞的口号!”
汪公点点头:“是的,法制的健全有赖于机制的健全,这一点,大家都看得很清楚。作为一名人大代表,我会尽到我的一份责任的。”
“你跟刘振汉见面了吗?”庞天岳问。
“见了,我昨天下午去看的他。”汪公神情显得激动,“刘振汉真是个硬汉子,精神状态仍然是那么不惊不惧,从容不迫。他已经拟好了上诉书,这两天就递上去。当我告诉他要上北京开会,他很兴奋,没谈自己的事,却叮嘱我能为法制建设鼓与呼。让人感动啊!”
“对这个案子,你有什么打算?”庞天岳紧盯着汪公。“只要没有终审,我就仍然是刘振汉的辩护人,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分钟,这一点,请你放心!”汪公的神情毅然决然。
“那就太好了!”庞天岳以掌击桌,“省公安厅对此案已经展开了调查,相信会有结果的!”
“法律不会沉默!正义不会沉默!我们应该有这个信心,现在还很难说谁胜谁负。庞局长,你说是吗?”汪公的双颊又红了起来。
庞天岳掷地有声:“邪不压正,自古皆然!封建社会还有包公这样的人呢,我就不信咱们共产党人还不如封建王朝!”
在蕾蕾万念俱灰、痛不欲生之时,颜名从外地风尘仆仆回到了天都,来到了她身边。蕾蕾并没有因为他的归来,心情有所好转。
尤其是在得知刘振汉被判重刑之后,情绪更是颓败到了极点,恨不得一把火把这个世界烧得干干净净。
这天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她仍窝在床上一动不动。颜名口干舌燥地劝她,她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颜名有些生气了:“你不能老是这样不吃不喝躺着。这样对刘振汉丝毫也没有帮助。”
蕾蕾猛地转过身:“我又能做什么?你说,我又能做什么?我能说服爸爸放了振汉哥吗?”
颜名见她终于开口了,忙拉住她的手,试图让她起来,口中道:“这正是你应该做的,快去试试么?”
蕾蕾挣脱他的拉扯,凄凉地说道:“如果那样,哥哥就会被送上断头台。爸爸不忍心,我能忍心吗?我的心现在像撕裂了一样……”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随即门就被推开了。聂明宇出现在门口。
“是你?”颜名站了起来。
聂明宇耸耸肩:“我来看看蕾蕾。”
“蕾蕾,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颜名冷冷地瞥了聂明宇一眼,转身大步出门。
聂明宇走到床边,轻轻抚摸蕾蕾的肩头,柔声道:“蕾蕾……”
蕾蕾猛地跳下床,推搡着聂明宇:“你走!你走!你是个魔鬼!
我没有你这个哥哥……”
聂明宇忍无可忍,断喝一声:“蕾蕾!”
蕾蕾不睬,转身走到床前。
聂明宇大声吼道:“你觉得我心里好受是吗?我把自己的兄弟送进监狱。我就得意了?蕾蕾,我没有别的选择呀!现在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如果我们失败,那么,受到法律制裁的不仅仅是我,肯定还会牵涉到爸爸、妈妈甚至还有孟琳!你愿意看到这种结局吗?”
“他们还不都是因为你才陷进去的?你是个坏蛋!大坏蛋!”
蕾蕾尖声叫着,“在振汉哥出来之前,我不想再看到你!”
聂明宇笑笑:“那好,麻烦你代我去看看振汉。”他说着把一包包东西放在床边,“这是一些补品、香烟和书。喏,还有这些药品,天热了,他在里面用得着。你转告他,不管他判多少年,他都会很快出来的,我的公司给他留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他说罢转身就走。
“等等!”蕾蕾喊住了他。
聂明宇缓缓转过身来。
“我去看过振汉哥了。”蕾蕾眼帘低垂,“但是,他们不让我进,说振汉哥不愿意见我……”
聂明宇想了想道:“你为什么不说你是王丽敏呢?”
2
进入盛夏的天都犹如一个蒸笼般炙热难当。平房水泥顶的看守所就完完全全成了人间地狱。密不透风的号房里,不时传出人犯忍受不住酷热的呻吟声。有的把水泼在地上,然后四仰八叉躺倒,苟延残喘。有的以头撞墙,企望得到彻底解脱。
已经有不少的人中暑了。看守所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根本战不过不断发威的天公。在刘振汉的建议下,看守所不得不使用上土办法,不停地用水龙头逐个对号房里喷水。
刘振汉因挂念母亲,心火上升,加上天气的酷热,嘴上布满燎泡,身上长满了厚厚的痱子。刺痒钻心,痛苦不堪。这个钢铁般的汉子,愈是遭受非人的折磨,愈是坚定起跟聂明宇斗到底的决心。
他喘着粗气,很艰难地倚在铁床那微微有些凉意的铁皮上,整理准备发往各级领导机关的申诉信。
铁门“哗啦”一声拉开了,看守员手里提着一串钥匙,大声说道:“老刘,有家人探视!”
按法律规定,一审判决后就可以被探视接见了。刘振汉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妻子王丽敏,不知道她会不会带娘来,会不会带亮亮来,这几天来,他彻夜难眠,思念他们惦挂他们又怕他们来探望。
他毕竟是个囚犯啊!肮脏的囚服,难闻的气味,还有满嘴的水泡和全身上体无完肤的痱子。娘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她那饱尝沧桑备受艰辛,常以儿子是警官为荣而在乡亲们面前自豪的耄耋之心能经受得住吗?亮亮还小,当他看到爸爸成了跟电视里一样的十恶不赦的罪犯时,他那稚嫩的心灵该受到多么大的摧残呀!
刘振汉犹豫了,扯了扯衣襟,竟迈不动半步。
“老刘,你就换上自己带的衬衣吧。”看守员似乎看出了刘振汉的心思,低声说道。
“这合适么?监所对接见穿着是有规定的。”刘振汉有些顾虑重重的样子说。
“你就别管那么多了!”看守员拿起床头的白衬衣,塞到刘振汉怀里。“快换吧!你别忘了,我也是个警察!”
刘振汉眼里一阵发热,感激地看了看从未见过的看守员。刘振汉换好衣服,揣着渴盼见到亲人又怕见到亲人的忐忑不安的心,跟着看守员穿过长长的走廊,从边门走进会见室。
刘振汉刹那间如木雕泥塑般僵住了。站在铁栅边的不是妻子王丽敏,竟是冯蕾蕾。接见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蕾蕾满面羞惭,嗫嚅着:“振汉哥……”
刘振汉脸色铁青霍地转身,大步向会见室边门走去。
蕾蕾扬起脸,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叫:“哥,我为爸爸和明宇向你道歉……”说着,她“扑通”跪在铁栏杆外面。
刘振汉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起来,蕾蕾。”
蕾蕾摇头:“你不原谅他们,我就不起来……”
刘振汉慢慢走到铁栅边,扶起蕾蕾,然后冷冷地道:“蕾蕾,你转告聂明字,只要我刘振汉不死,我总会有一天把他绳之以法!”
蕾蕾把一个塑料袋子递进栏杆,“明宇已经为他的行为忏悔了,他让我把这些东西给你带来,他说他会尽快把你从这里弄出去……他说……他说希望你能宽恕他……”
刘振汉盯着蕾蕾:“别编了,蕾蕾,你是个好孩子,你不会撒谎!”
蕾蕾满脸是泪:“哥哥真的忏悔了,他忏悔了……”
刘振汉笑:“把东西拿回去,你可以问问你的哥哥,如果在战场上负伤,他会接受敌人赠与的药品吗?”
蕾蕾像被虫子猛地蜇了一下,用哀求的音调道:“哥哥,你骂我几句吧!”
刘振汉道:“蕾蕾,你的爸爸和哥哥把我关进了牢房,然后来派你抚摸我的伤口是吗?还是代表聂书记,教导我要服法守法,做一个模范囚犯?转告你的父亲,尊敬的聂大海书记,我刘振汉会好好地过这十年,我会活着走出去!你让他放心吧!”
刘振汉转身而去。
“振汉哥,振汉哥……”蕾蕾双手抓着铁栏杆痛哭失声……刘振汉不服一审判决,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了上诉……
在市公安局局长庞天岳、北京电视台记者毛毛、天都市委书记钱涛等正义的官员和普通民众的奔走下,刘振汉蒙冤入狱一案终于引起了中央的高度重视,中央纪委和gonganbu责成省委和省公安厅组成联合调查组开赴天都市调查……
刘振汉的案件突然获得了转机。
五天后,调查工作便全部结束。
省公安厅会议室。关于复查刘振汉一案的总结会议在严肃的气氛中进行。会议由崔厅长主持,会议桌周围坐着一圈高级警官。
调查组组长、公安厅政治部副主任雷振东宣布调查结果后道:“以上所列举的事实已经反复核对,不会有任何差错。聂明宇、张峰一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但至今仍迟迟不能进入法律程序审理。案件主办人、原天都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支队长刘振汉,无端被关押并判十年。从调查的无可辩驳的事实可以得出结论,关于刘振汉刑讯逼供、致死人命一事,根本不能成立。因此,我们必须向省高检高法通报,希望他们能依法重审,纠正这起错抓错判案件,维护法律的尊严和严肃性,杜绝悲剧的重演。”
崔厅长指示:“马上写出调查报告,报省委、省政府、省人大、省政法委,送高检、高法!责成天都市公安局,迅速侦办聂明宇、张峰一案!”
雷副主任答道:“是。”
省高级人民法院对刘振汉一案进行了复查,很快便得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结论。审判委员会随即作出决定,向天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出了改判裁定:刘振汉一案事实不清不能成立。应予无罪释放。本裁决为终审裁决。
天都市公安局下午5时30分接到改判决定,6时整,庞天岳就召开党委会议研究妥善处理刘振汉善后事宜,并向市委组织部递交了恢复刘振汉刑警支队支队长职务的报告。紧接着,天都市市长办公会议研究决定,撤销天监审字第01号《关于开除刘振汉公职的处分决定》,恢复其公职。中共天都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召开常委会议研究决定,撤销市纪委79号关于开除刘振汉党籍的决定,恢复其党籍。天都市人事局局长办公会议研究决定,补发刘振汉冤狱期间的工资……
3
刘振汉走出看守所已是黄昏时分。雨后初晴的天空碧蓝如洗,西天的晚霞如燃烧的火焰镀亮了他身上的旧警服。
他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对送他出来的几位看守所干部说:“谢谢你们了,这些天来你们从没有把我当囚犯!”
王明和龚静、李冬、马荃等从门旁扑了上来,他们紧紧抱住刘振汉,摇晃着,跳跃着,只是一个劲儿地流眼泪,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们把刘振汉推上警车,龚静连声催开车的王明:“快!快!快回家!”
桑塔纳警车如箭一般射出。
刘振汉坐在车后排座位上,摇下车窗,忘情地看着两边的楼房和人行道上匆匆行走的人流。他伸出手拍了拍王明的肩膀,“你们还好吗?”
王明和龚静齐声说:“好好,我们都很好!”
王明似有触动,不由减缓了车速,吞吞吐吐地小声说:“刘支队,有件事……有件事……”
龚静用目光制止王明,王明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处于亢奋状态中的刘振汉正凝视着窗外,没有留意王明的举动,随口问道:“什么事?”
龚静急忙答道:“回到家再说吧!”
终于到家了。警车还没有停稳,刘振汉就跳下车,大步冲进家门。
王丽敏和刘振汉四目相视,嘴唇颤抖着,泪珠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两人谁也挪不动半步。亮亮张开双臂,扑进爸爸怀里,高声哭喊着:“爸、爸……”
刘振汉抚摸着亮亮的头,硬咽着说不出话来。王丽敏走上前来,把刘振汉的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一副生怕他飞走的样子刘振汉深情的目光凝视着王丽敏,声音沙哑地说:“丽敏,你受苦了!”他的目光移向旁边寻找着,“娘呢?”
王丽敏猛地抱住刘振汉,哭出了声音,“娘,她……她……”
刘振汉拼命挣脱王丽敏,冲进卧室,冲进亮亮的小房间,冲进厨房,高声哭喊:“娘!娘!你在哪儿?我回家了!我回家了……”
他奔回客厅,摇晃着王丽敏,焦灼的声音透着期待:“娘呢?你快告诉我,娘在哪儿……”
他泣血的呼叫戛然而止。他这时才突然看到王丽敏和亮亮的臂上佩戴的黑纱。顿时,他的脸“刷”地白了,目光变得呆滞,如掉了魂似的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你不是在信里说娘好了吗还说娘要等我穿着警服回家,娘不会走的……不会走的……”
王丽敏哀伤欲绝地哭着说:“娘听说你判刑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她把啥都埋心里去了。我东奔西跑给你申诉,娘就泪往肚里流,还要带亮亮,后来一下子就垮了,连天发高烧,滴水不进,只是一个劲儿地喊你的名字。我把娘送进医院,可还是没能留住娘……”
刘振汉空漠的目光望着王丽敏,声音发枯:“为什么不告诉我娘病了?”
王丽敏抽泣着,“你在里边够苦的了,我不想再给你添负担,我也想把娘治好一就是给你说了也没用,你出不来呀!”
刘振汉一阵天旋地转,摇摇欲倒。默默走进来的龚静和王明急忙上前,扶住他……刘振汉带着王丽敏和亮亮,在王明等人的陪伴下,连夜赶回了老家。
他们站在宽宽的海堤上时,已是黎明时分。透明的青色雾岚在大海上缭绕,清清的海波在静静地荡漾,枕在海堤上入睡的乡村已悄悄醒来。
刘振汉站在母亲的坟前,轻声地喊着:“娘,儿子来看您了!”
他慢慢地跪下,从怀里掏出无罪判决书,用火点着,轻轻放在坟前,望着一缕青烟缓缓升起,融入田野上的清风里。
乡亲们看到了停在海堤旁的警车,纷纷围上来,喊着刘振汉的乳名,撮起一把把泥土撒在坟上。
刘振汉的身上涌动着一股股热流,从那一声声亲切的呼唤里,他汲取着信心、意志和无穷无尽的力量。
太阳渐渐升起,把大海染成了巨大无垠的红色彩绸,在高高矗立的新坟边缓缓飘动……
市委书记钱涛遵照省委的指示,提前结束了在中央党校的学习,回到天都市。
他下了飞机之后,来不及休息,便主持召开了常委会。聂大海面无表情地坐在钱涛旁边。常委们个个正襟危坐,神态严肃。
钱涛首先讲话:“根据省委的指示精神,结合大家的意见,我下面宣布一下常委会的三项决定:一,恢复刘振汉同志的刑警支队支队长职务,并由刘振汉同志继续主持聂明宇、张峰一案的侦办;二,鉴于聂大海同志与聂明宇的父子关系,应回避此案;三,鉴于陆伯龄同志前一段工作上的严重失误,暂停政法委书记的工作,等候组织调查;四,任何人不得干预案件的审理,如有发现,将严肃处理。”
陆伯龄额头上全是冷汗。
钱涛转脸对聂大海道:“大海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讲的吗?”
聂大海道:“省委的指示和常委会作出的决定是正确的,我完全同意。”
钱涛于是宣布散会。
聂大海昏昏沉沉,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进了门便窝在沙发里,稀疏的双眉紧皱着。
冯月梅急得团团转。聂明宇和蕾蕾呆呆地坐在聂大海身旁。
聂大海终于沙哑着声音说话了:“让明宇走吧,让他出国,好歹给咱们聂家留个根。”
聂明宇欠欠身子问:“那您怎么办?”
聂大海语气苍凉地道:“我是完了。我这一生结束了。”
聂明宇眼圈发红,声音低沉:“爸,我对不起您……”
“父子之间,没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你跑吧,越远越好。
爸爸能为你做的都做了。”泪水顺着聂大海苍老晦暗的面颊流了下来,“爸爸救不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聂明宇垂下头,默不作声。
“因为你干了对不起人民和国家的事情。爸爸愧对组织、愧对天都的父老百姓呀!其实,陆伯龄想干什么,黄盛想干什么,爸爸能不清楚吗?但是爸爸又不能不救你呀!爸爸老了,不能再失去自己的骨肉了……”他老泪纵横,哽噎着说不下去了。
聂明宇嘴唇上被咬出了几个青紫的血痕。
聂大海往沙发背上仰去,闭上眼睛喃喃道:“我是看不到孙子了,你们要记住,一定不能让他再做坏事了……”
4
贺清明和聂明宇一块把孟琳、丹丹送到了机场。她们就要踏上去英国伦敦的旅途,贺丹丹将在异国他乡接受治疗,一年之后,她就可以恢复健康了。
贺清明和聂明宇没有相互说一句话,他们彼此都清楚对方在想什么。此时此刻,语言对他们来说已失去了任何意义。
飞机即将起飞。蓝蓝的天空飘动着几朵白云。丹丹欢叫着说:是白云擦净了天上的灰尘,聂叔叔就像那白云……
聂明宇的心弦在剧烈的震颤。
贺清明一阵眩晕。
聂明宇和孟琳吻别。
贺清明和丹丹吻别。
空中客车腾空而起,银翼滑过蓝天,果然像洁白的云朵……
贺清明从机场回到家里,就摸起了电话,毛毛的声音含着兴奋:“清明吗?中央纪委这两天就派调查组进驻天都,说是要把这个案子一查到底。我会和调查组的同志一起到天都去,你等着我啊!”
贺清明握话筒的手微微发抖,轻声道:“毛毛,再见了,我爱你!”
话筒里传来毛毛的惊叫:“清明……”
贺清明猛地一扯,电话线断了。他走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瓶氰化钾,倒进了嘴里。
王明接到毛毛求救的电话后,和龚静一起驱车直奔贺家。他们撞开门,发现贺清明静静地躺在白色的床单上,两眼微闭,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身旁是他和丹丹、妻子的合影,枕边放着一封信。
王明轻轻取过信,展开,只见上面写道:
丹丹: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已经得到了最后的解脱,前往另一个世界找你的妈妈去了。爸爸出身贫寒,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一个读书人,安安静静地做学问,踏踏实实地工作,做一个对社会对自己都无愧的好人。但是,爸爸没有做到。丹丹,记住爸爸,但不要像爸爸这样软弱,有时候,好人和坏人之间只是一念之差。爸爸的教训是深刻的。
希望你能做一朵白云,希望你能做一个坚强的人。
爸爸的在天之灵会时刻注视着你。我的好女儿,祝你快快长大!爸爸相信你!爱你!
永别了!丹丹。
你永远的爸爸
绝笔
泪水,从龚静的眼里滚滚而下。王明把信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在中央纪委和省委联合调查组的配合下,天都市公安局迅速将龙腾集团公司走私案以及相关的女尸案、赌场案、阿强、赵志刚等杀人灭口案一一侦破。
紧接着,张峰的情妇杨丽丽慑于公安机关的强大声势也投案自首,交出了张峰死前留下的龙腾集团公司走私贩私以及贿赂腐蚀干部的大量证据。由此,一批隐藏在党政机关的腐化分子浮出水面。
陆伯龄被依法逮捕;
刘建义被依法逮捕;
黄盛潜逃,公安部门正全力以赴追捕;
曹大良被刑拘;
郭万清等受到了党纪政纪处分;
聂大海自知最终也难脱法网,于是,称病住进了市医院高干病房,静静等待着那一天的降临。
他穿着病员服呆呆地站在窗前。冯月梅边为他削着苹果边长吁短叹:“老聂,怎么办呀?这可怎么办呀?”
聂大海深深吸进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道:“兵败如山倒,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等死吧!”
蕾蕾凝视着父亲花白的头发,泪珠一颗颗顺腮滚落。聂明宇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猛地扭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走廊尽头僻静处,打开手机:“按原计划执行。二十分钟后,你在医院门口的巷子里等着,要保证万无一失,明白吗?”
他合上手机,又走进了病房。蕾蕾冲他减道:“哥哥,你就不能多陪陪爸爸?又出去干什么?你看看你把咱们这个家毁成什么样子了!”
聂明宇垂头道:“蕾蕾,你骂得好!爸爸、妈妈,我现在想把所
有的罪责承担下来。”他说着把手机递给蕾蕾,“你现在就叫刘振汉过来,我向他自首!”
冯月梅吃惊地站起来:“不能呀,明宇.。现在我就给你拿钱去,送你走……”
聂明宇摇摇头道:“不行了,妈妈。现在天都的所有海关码头交通要道肯定都被控制了。”
聂大海想了想,很艰难的样子低声道:“也许只能这样了,但是你救不了聂家。不过,我想,还是自首的好,这或许能给聂家挽回点面子。”
父亲的最后一句话挑起了聂明宇一直积郁在心底的愤懑。他冷冷一笑:“爸,您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我现在可以告诉您。还记得您被关进牛棚的日子吗?妈妈重病在床,奄奄一息;我和蕾蕾流浪街头,忍饥挨饿,受尽凌辱。而已被开除党籍的您,却把身上仅有的十七块钱交了党费。这可能就是您所说的所谓的面子!您清正廉明,从不允许我和蕾蕾沾您权力的光,我只能投身商场,靠自己的手脚跟那些官商相搏,在咱们国家,在当今社会,您应该清楚官和商是什么关系,为了争得一片天下,我只能步入旁门左道。这,可能也是您所谓的面子!您的心中,只有您的乌纱帽,只有您的事业,心里却从来没有我们!我承认,在您的人生暮年,您懂得了天伦之乐,也知道关心疼爱自己的子女了,不然,您不会舍弃一切地救我。直到现在,您才成为我心目中最慈祥、最伟大的父亲!可是太晚了,您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在您得到儿子的心的同时,也失去了儿子……”
聂明宇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聂大海虚弱不堪的心头,身子禁不住发出一阵阵颤栗,浑黄的泪珠滚滚而下。
冯月梅和蕾蕾都呆了。
聂明宇又把手机送到蕾蕾面前:“打吧,为了报答你们,也为了爸爸的面子,我只有这条路可走!”
蕾蕾迟疑着接过手机。
聂明宇加重语气道:“让振汉看在我们生死一场的份儿上,亲自来,一个人来!”
蕾蕾颤抖着手,摁下了一个个号码……
5
市公安局会议室里,庞天岳在主持召开案侦会议。刘振汉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发呆:聂明宇会投案自首?这好像不是他的性格。可他又不能不相信蕾蕾。不管是真是假,也不管是不是聂明宇在玩弄什么诡计,自己都应该去看看。
想到这儿,他慢慢合上手机,转身进了会议室。庞天岳正在布置任务。刘振汉悄悄走到他身边,悄声说:“庞局,我出去一趟,有点重要的事情,马上就回来。”庞天岳问他是不是跟案子有关,他点了点头。庞天岳又叮嘱他把手机开着,以便随时联系。他答应一声,在王明等人的注视下匆匆离开了会场。
病房里,蕾蕾把手机还给聂明宇,说道:“我去接他,求他看在你自首的份儿上,帮你说说话,争取能从轻处理。”
聂明宇挡住她:“不,你别去,咱们决不求他。你现在应该明白了,谁才是真正的冷血动物。”
“我要去,你让开!”蕾蕾对哥哥的话有些生气,猛地推开他跑出门去。
聂明宇要追,被聂大海喊住:“你让他去,她去谈一谈或许能有点用。”
聂明宇无奈地停住了脚步。心里如猫抓般乱作一团,在病房里坐立不安。
警车在医院大门口停住。刘振汉跳下车子,左右看了看,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大门两侧门楼上的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肖云柱这时出现在大门对面的巷子口。他以极快的速度借着墙角和阴影的掩护向刘振汉靠近。
蕾蕾从医院里走出来,边喊着“振汉哥”边迎了上去。
肖云柱抬起枪口瞄准刘振汉的背部。蕾蕾一抬头,正好看见
了他。不由惊叫一声,猛地推开了刘振汉。就在这瞬间,枪响了。
蕾蕾胸部中弹,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蕾蕾——”刘振汉发出一声悲怆的嚎叫。
肖云柱再次向刘振汉射击。刘振汉拔枪还击。肖云柱趁着夜色奔逃而去……
聂明宇在病房里听到枪声,猛地站起,冲向门外。他在走廊中狂奔,跑到楼门口时,不由悚然心惊。只见刘振汉正抱着蕾蕾痛哭。他的脸“唰”地白了。
刘振汉抱起蕾蕾,发疯般冲进急救室,绝望地嚎叫:“大夫!大夫!快救人!快救人……”
聂明宇此时大脑里一片空白,也跌跌撞撞跟进了急救室。医生立刻实施抢救,但子弹击中了心脏,医生在检查了蕾蕾的瞳孔、脉搏之后,无奈地告诉刘振汉,人已停止了呼吸。聂明宇失魂落魄地跑出门去。他面对黑夜露出狰狞的嘴脸,冲出医院。
肖云柱逃离医院之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住处,问小云:“东西收拾好了吗?”
小云拎起旅行包,回答说收拾好了。
“走!立刻走!”肖云柱大声催促。
小云突然望着他背后惊叫了一声。肖云柱顺着小云的目光一回头,惊愕地发现聂明宇正用枪对着他。
“聂董,不是我……她自己……”肖云柱结结巴巴地解释着。
聂明宇泪流满面,嚎叫:“我是个混蛋!我该死……”
肖云柱倒退着,突然拔枪。
聂明宇开枪了。随着火光进现,肖云柱的身体弹跳着、痉挛着……身上布满了枪眼。
小云惊恐地尖叫。聂明宇又把枪对准了她。小云拼命地抓起枕头、抓起手袋、抓起各种东西挡在自己胸前。聂明宇慢慢垂下枪口,转身走了。
医院急救室里,此时正乱作一团。聂大海和冯月梅踉跄着冲进来,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望着女儿胸口汩汩流淌的鲜血,冯月梅顷刻之间崩溃了,哀叫:“蕾蕾怎么了?蕾蕾……”
刘振汉两眼发红,卡着医生的喉咙狂吼:“你必须给她动手术!
你必须动手术!她没有死!没有死……”
冯月梅跪在蕾蕾身前,失声痛哭。聂大海挣扎着用手扶住墙,老泪纵横地喃喃:“作孽呀!作孽……”
市检察院签发了逮捕龙腾集团公司董事长聂明宇的命令。
刑警支队院子里,警车轰鸣,警灯闪烁,刑警们胸挂微型冲锋枪,端坐车内。
庞天岳和刘振汉大步走出支队长室,在三菱越野警车旁站住。庞天岳紧紧握住刘振汉的手:“这是最后一仗,要打好。我等着你把聂明宇活着带回来。”刘振汉点点头,刚要迈步跨上车,又突然转过身,“对了,局长。我一直有个问题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匿名信总是落在您的手里?”庞天岳笑了,“这个,我也不明白。”说罢转身就走。刘振汉似有所悟,“您监守自盗?”庞天岳背着手,“这话难听,应该说是自产自销!”
6
聂明宇站在窗前,看着下面闪烁的警灯,缓缓拉上了窗帘。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门外。
走廊里全是惊慌的员工,纷纷嚷着:“下面全是警察,警察来了……”
聂明宇挥挥手:“大家可以下班了。把灯关好,把门关好。”
混乱嘈杂的人群渐渐平静下来。王经理走到聂明宇面前,担心地问:“董事长,您没事吧?”
聂明宇笑笑,拍着王经理的肩膀道:“老王,我墙上的手风琴是从意大利买的,送给你儿子吧!”
王经理眼睛潮湿了,小声说:“董事长,你跑吧。我们掩护你……”
聂明宇哈哈大笑:“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他看着站满走廊的员工,拱拱手,“各位!各位……”
员工们安静下来。
此时,刘振汉带人出现在走廊尽头。王明等欲冲上前抓聂明宇。刘振汉拉住了他。
聂明宇对刘振汉等众刑警视而不见,继续对员工们高声说道:“诸位,大家跟了我聂明宇一场,我谢谢大家。今天并不是公司完结的日子,大家不要难过,更不要害怕。我聂明宇会死,但龙腾不会死。它会改个名字,会有别的老总。我只希望诸位明白,并在心中铭记,不论它表面发生何种变化,它都永远是龙腾公司!”
刘振汉等人向他走来,员工们自动让出一条路。刘振汉和聂明宇四目相对,进行着无言的对话:“还记得小时候吗?我们在海边。我拉着手风琴,你和蕾蕾跳舞。那海水真蓝,沙滩上像铺满了金子……”
“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还得南方的丛林和那高高的木棉树吗?我们俩多少次违反纪律,睡在一张行军床上,于是就不惧怕枪声炮声了。希望你能保留咱们在木棉树下的那张合影,尽管我很丑,身上绑着绑带……”
“我一直珍藏在身边,即使进了看守所,我也一直带着它。”
“我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不恨你?替我照顾爸爸妈妈……”
“他们一直都是我的爸爸妈妈,你放心。”
“照顾好自己,还有亮亮,长大了别让他做生意。每年清明节,给我烧张纸……”
“我真希望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我。”
“但是,我希望终结我生命的人,是你。这样,我觉得一生是个美丽的篇章……”
聂明宇冲刘振汉微笑一下道:“能不能给我点儿时间、让我换件衣服?”
刘振汉缓缓点了点头。
聂明宇走进办公室,轻轻掩上了门。不一会儿,响起了高亢嘹亮的手风琴声。
刘振汉慢慢移动着脚步,走向那扇虚掩着的门。他眼角微烫,双脚沉重迟滞。琴声渐渐低沉下来,如泣如诉。他推开了门,琴声戛然而断。
聂明宇静静地坐在老板桌后,桌上摆着两杯酒。他端起一杯洒,轻声道:“咱们可以喝杯诀别酒吗?”刘振汉凝立不动。聂明宇苦笑笑,仰脖喝下。“你放心。”他指指另一杯酒,“这酒里没毒!”刘振汉跨前一步,猛地端杯灌下。
“这才有个兄弟的样子。”聂明宇从桌后缓缓站起。
刘振汉用枪指着聂明宇:“我从不提防你,但也不会放过你!”
“你错了,我不会让你抓到我,你也不可能抓到我。”聂明宇从桌后步出。
“我抓到你了!”刘振汉从腰间抽出了手铐。
聂明宇走到刘振汉面前,惨然一笑:“不,你没有。你抓到的只是一个腐烂的行尸走肉,而我能感觉到我的灵魂已经开始上升。”
刘振汉瞥了一眼酒杯,大惊失色:“你……”
聂明宇的嘴角流出一丝鲜红的血,脸上依然微笑着:“我看到了咱们的过去,可你看不到。,好美丽啊!碧绿的海水,金黄的沙滩,夕阳下的银帆……海鸥在振翅飞翔,渔歌在遥远的余晖里盘旋……年轻的水手,站在甲板上,劈波斩浪就要远航……”他捂住腹部,笑容渐浓,“蕾蕾在等着我,你看,她站在高高涌起的波峰之巅,正向我招手……她需要我的照顾……爸爸和妈妈都留给你了,你要替我……照顾好他……”
“砰!”聂明宇未及说完,便重重地栽倒在地板上。
“明宇——”刘振汉扑上去,一把把聂明宇托在背上,“我不让你死!我不让你死……”他发疯般冲出门。
所有荷枪实弹的警察们都吃惊地看着他们。
聂明宇在刘振汉厚实温暖的背上缓过来一口气。他艰难地嚅动着嘴:“振……汉,你……你能再喊……喊我一声兄弟吗?”
“坚持,明宇!你要坚持住……”刘振汉背着他往电梯间冲,泪珠滚滚而下。
聂明宇粲然一笑:“有……你这样的……兄弟……值……”说完,他身体一僵,头软软地耷拉在刘振汉肩上。
刘振汉猛地停住了脚步,放下聂明宇,用手探了探他的鼻孔。然后把他紧紧拥抱在怀里,仰面长啸:“明宇——兄弟啊!”
蕾蕾雕塑展开幕了。
展览大厅的正中央,立着蕾蕾的巨幅照片。
颜名站在蕾蕾的照片旁,胸上戴着一朵洁白的花。
刘振汉、王丽敏领着亮亮慢慢走进展厅。他们的身后是王明、李冬、龚静、马荃和汤文军等刑警。龚静和马荃把一个缤纷的花环挂在蕾蕾的照片上。
参观的人络绎不绝。
2000年6月28日,龙腾集团公司走私案暨聂明宇、张峰杀人案在天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宣判:
陆伯龄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刘建义因受贿数目巨大,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曹大良因伪证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聂大海因包庇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冯月梅因突患脑溢血致偏瘫免于刑事处罚;
尾声
一年后,也就是2001年的清明节。
孟琳带着已经康复的贺丹丹,来到了聂明宇的墓前。丹丹把一束雪白鲜花放在无字碑上,默默地三鞠躬。
刘振汉怀里抱着木棉树苗从远处走来。他看到了墓前的孟琳和丹丹,连忙伸手拉住了身旁蹦蹦跳跳的亮亮,远远地眺望着……
不久,刘振汉被任命为市公安局副局长。
刘振汉在提升为市公安局副局长后,无论工作多忙,都要亲自照料冯月梅。
他为冯月梅擦身、喂饭、端屎端尿,每隔两天都要推着她到公园或环城路上溜达。
冯月梅因痴呆便有了语言障碍,她只会说“明宇”、“蕾蕾”四个字。每当刘振汉服侍她时,她都极艰难地拉着刘振汉的手,瞪着干涸凝滞的眼睛,从眼里迸出“明宇”两个字。刘振汉于是就半跪在她面前,极恭顺地答应着。刘振汉和王丽敏已不再喊她冯姨而是喊妈,亮亮只要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一边喊着奶奶,一边为她唱那首《让世界充满爱》,冯月梅脸上便有了笑意。
随着夏天的来临,阳光明媚起来。
这天是个星期天,刘振汉天刚亮就把王丽敏和亮亮喊起来,说:“咱们今天去看看大海吧,我昨天晚上把车开回来了,就在楼下。亮亮,你去把奶奶的轮椅搬车上去。”
刘振汉然后给冯月梅穿衣、洗脸,把她抱到楼下,放在座位上……
东方的朝霞映照着海堤上嫩嫩的青草。一朵朵不知名的小花或白或蓝或黄,在晨风的抚弄下轻轻晃动。海湾里,小鸟在碧绿树叶掩遮的枝杈间叽喳跳动。
刘振汉推着轮椅,王丽敏和亮亮一边一个扶着轮椅的扶手,在海堤上慢慢走着。
一行大雁排成人字形,从南方飞来,发出欢快的鸣叫。冯月梅仰起脸痴痴地看,然后在轮椅上挣扎身子。刘振汉急忙停住,走到她的面前,从丽敏手里接过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上面刻着他和聂明宇名字的军用水壶,送到冯月梅嘴边。
冯月梅拼命地摇头,刘振汉只得把水壶又递给王丽敏。他看着她有所求的神情,半跪下来,把常用的生活用品一样一样拿给她看,她仍是摇头。刘振汉惶惑了,弄不清她究竟要干什么。冯月梅拉紧刘振汉的手。
刘振汉就又往前靠了靠。
冯月梅剧烈抖动的手终于非常困难地抬起来了,一点点向刘振汉脸前移动。刘振汉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把脸贴到了她的手上。
冯月梅眼里的泪慢慢渗出,在眼角渐渐聚成两颗硕大的泪珠。
她用手抚摸着刘振汉的眼睛、鼻梁和嘴唇,嘴嚅动着嚅动着,终于轻轻吐出两个字:“振、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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