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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者
作者:李西闽
我是一个幸存者。我在“汶川大地震”中被埋了七十多个小时。记录下危难中的生死体验,作为一种纪念。愿活着的人快乐,死去的人安息。崇高的、卑微的都是人生,都应该保持对生命的敬畏,对自然的敬畏。
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幸运地活着的人,也献给所有在灾难中的死难者。
——题记
风景
二○○八年五月十二日,中午,阳光从高远的天空倾泻下来,一扫几天来的阴霾。我五月八日来到九峰山半山腰的鑫海山庄,几天来,都是阴雨天。尽管是不见天日的阴雨天,我还是陶醉在自然的风光之中,这里离银厂沟风景区只有两公里,山川幽静而灵秀。我此行的目的就是在这里写一部名为《迷雾战舰》的长篇小说。这天对我来说,起初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早上吃了两个小馒头后就开始写作,一直到中午。当阳光在窗外灿烂一片时,我的心受到了刺激,就走出了房间,来到了阳台上。
我住的房间在鑫海山庄c栋的四楼,是最靠近山谷的一栋楼房,离几十米深的山谷也就几米的距离。这个房间应该是鑫海山庄最好的房间,透过窗户的玻璃,可以看到山上的风景,站在阳台上,视角十分独特,不仅可以看到山谷清澈的流水穿过嶙峋的怪石顺流而下,还可以远远地望到九峰山神秘莫测的顶峰,还有那个像是镶嵌在山壁中的古色古香的寺庙。
阳光给风景涂上了一层亮色。
也给我的心灵涂上了一层亮色。
山谷里有很多蝴蝶在飞舞,像是在召开一场盛大的舞会。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蝴蝶,这种景象让我迷醉,我迫不及待地回到房间,拿出照相机,一口气拍下了好些照片。清新而凉爽的风拂面而来,我觉得这里是人间仙境。
我迷恋自然的风景。
那些没有被世俗的浊气污染的风景让我灵魂安宁。
多年来,每年我都要去不同的地方,在自然的风景中寻找安慰。我一直认为,很多地方你去了后就会爱上它,比如西藏,比如川西,比如新疆……如果可能,我会一生流连在这些地方。
山谷里的蝴蝶越来越多,这些自然的精灵从四面八方聚拢在山谷里。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罕见的异象,阳光下飞舞的各种各样美丽的蝴蝶,仿佛在向我诉说着一个个神秘的故事,我可以听到它们柔弱的翅膀扇动的声音,我还可以闻到它们身上残留的野花的香气。
这时,我听到了笑声,清脆的笑声。
我的目光朝笑声寻找过去,在楼下的空坪里,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她是山庄的服务员,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记得她在我吃饭时和我说过,她原来在山外的城市里打工,因为她的男朋友在这里工作,她就跟过来了。她笑着用甜美的声音对我说:“李老师,你在看风景呀!”
她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很美,很纯真。此时,她在我眼中,也是风景。我笑着点点头说:“是的,是的!看风景。”
她又笑着说:“你要住好长时间哟,等你有时间,可以到银厂沟风景区去看,那里的风景更好。”
我又点了点头,“一定去,一定去!”
我向往着那更美丽的风景,这是我一生的向往。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会永远也看不到银厂沟风景区美丽的风光了,就在两个多小时后,它变成另外一种惨不忍睹的景象。
风自由地穿过山谷,穿过蝴蝶的灵魂。
回到房间,我坐在手提电脑前,没有马上继续写我的小说,而是把我QQ的签名改成了:“风自由地穿过山谷”。那种心情十分诗意和美好,其实我自从住进鑫海山庄,就一直持续着这样的心情。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会在这个风景如画的地方遇险。
灾难在悄悄临近。
瞬间
下午两点二十八分,这是个黑暗的邪恶的被诅咒的时刻。
那时我正在电脑上兴奋地敲下这样一行文字:“大海平静得可怕,许多灵魂在海的深处安睡……”
突然,传来令人惊心动魄的隆隆巨响。巨响不是从天空中传来的,像是很多列火车从楼底的地下驶过。
顷刻,桌椅开始晃动,墙壁也剧烈地摇动,犹如有一个巨人在拨动着楼房,在和我开玩笑。
我伸手合上电脑,惊惶地站起来,大声说:“这是怎么啦?这是这么啦?”
没有人回答我,在剧烈的摇晃和隆隆巨响中,我看不清楚窗外的景象,也不清楚山谷中纷飞的蝴蝶是否像我一样发出惊恐的尖叫。
墙上天花板上的水泥块“哗啦”“哗啦”往下掉,砸在我的头上身上。
吊灯也砸了下来,落在玻璃桌面上,灯和玻璃桌面一起粉碎,碎片飞溅。
我一眼看到对面的立柜,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余地,我向立柜方向奔出两步,企图躲到立柜的下面。我还没有靠近立柜,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了出去,摔倒在地上。
紧接着我就感觉到楼轰隆隆地坍塌了,许多东西压下来。
我的身体侧躺着被压在了废墟里。
一块木板立起来,竖在我的胸前,还有一块木板倒在我胸前竖起的木板上面,这样形成了一个直角三角形,我的头就被夹在这个直角三角形的锐角上,动弹不得。
我的左侧太阳穴旁边被一块铁质的东西顶住,朝上的锋面插进了我左脸的皮肉里,左侧的腰部也感觉有一片锋利的东西插了进去,肋间也横着一条坚硬的东西,后来才知道那是一条钢筋,勒进了皮肉里。
瞬间,我陷入一个黑暗的世界,脑子里混乱成一片,我想我是在做梦吧,可我是那么的疼,左边的眼睛被温热的血模糊住了,不停地有血流进眼睛,又流出去。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个瞬间改变了什么。
也不知道这个瞬间,有多少鲜活的生命变成黯淡的尸体。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被埋在了废墟之中,身体在黑暗中沉沦。
我在持续不断的山崩地裂的轰响中不知所措。
我的思维一刹那间被中断了。
黑暗
我是不是在另外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叫地狱。我什么也看不见,冰凉的液体在我的左眼流进流出,那不是泪,应该是血。人死了还会感觉到自己流血吗?还会听到轰响吗?
黑暗让我无法证明自己还活着。
我的思维难道是鬼魂的思维?如果鬼魂也还有想法的话。
黑暗让我恐惧。
我想起了前不久做过的一个梦:
我在黑暗中大口地呼吸着,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我看不清任何东西,我只是听到一种细微而且阴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李西闽,你已经死了。”我怎么死了?我清醒地感觉到我还活着,自己的思维还是那么的灵敏,只是我浑身不能动弹,整个身体像是被捆住了。是谁在和我开玩笑,说我死了?
阴冷的声音消失后,我眼前有了光亮,那是惨白的光亮。我想从床上爬起来,可我的身体还是动弹不得。突然,我听到了呼天抢地的哭声,房间里一下子拥进来很多人。他们中有我的父母,有我的妻子和儿女,有我的弟弟,有我的朋友,还有一些模糊的面孔。亲人们都在痛哭着,有人在说:“人都死了,哭也没有用了,节哀顺变吧。”谁死了?我大声地问。可是没有人回答我。过了一会,有两个穿着白麻布的蒙面人走到我的床前,抬起了我。其中一个人说:“这尸体好沉呀!”这时,我才明白过来,是我死了。我大声地喊叫:“我没有死,我没有死,你们要把我抬到哪里去——”没有人能够听到我的话,我的亲人们还在痛哭着。那一刻,我的心变得冰凉。
我被抬到了屋外,那里放着一副黑漆棺材。我被那两个人放进了棺材,我听到有人说:“可惜呀,年纪轻轻就死了!”这些人怎么如此荒唐,我没有死,我怎么会死呢!尽管我身体无法动弹,但是我的思维还是那么的清晰,人死了怎么可能还有思维呢?我还能够喊叫,可这些人怎么都像聋了一样,听不到我说话了呢?过了一会,我看到一个人走到棺材面前,她低头看着我,脸仿佛离我很近,我却看到她的脸白茫茫一片,她轻轻地对我说:“你一路走好——”然后,她的一滴泪水掉到了我的脸上,我还感觉到了泪水的温热。她是谁?我不知道。她说完话后,我眼前一黑,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黑暗之中。我听到了钉棺材板的声音,我突然身体能动了,可我的挣扎和喊叫无济于事,谁也感觉不到我还活着,钉棺材的声音还在沉闷地响着,亲人们的哭声也还在继续。那一刻,我真正的绝望了,我有种被活埋的感觉。
我难道真的死了?
我的挣扎和呼喊是我的魂魄在做最后的努力?
我在冰冷的黑暗中大嚎起来,我不相信我还会嚎叫,我相信我的嚎声里充满了对生活的眷恋,这个世界上还有我深爱的人,还有我未写完的书稿……可一刹那间和我隔绝了,我的身体在往下沉,在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里缓缓下沉,离现实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我是在做梦吗?
如果是,我还能不能从黑暗中醒来?
此时,我没有嚎叫,我只是大口地喘息。心里呼唤着妻儿的名字,不知道应该对她们表达什么。
我还是不知所措。
一缕光
我在一种迷茫而又恐惧的状态中又听到了一阵轰响,紧接着传来吱吱嘎嘎的声音,有许多碎物掉落在我的脸上和身上。
突然,我眼前出现了一缕光。
这难道是天堂里透过来的圣光?
我的左眼已经看不见光了,我是用右眼看到那缕光的。那是阳光,我告诉自己,是的,是阳光,阳光中还有浓浓的粉尘!我还闻到了阳光特殊的味道,那是一股淡淡的焦糊的香味。我能够看到阳光,能够感觉到阳光的味道,这证明我还活着,还没有沉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那是余震中裂开的一条缝,从缝中透进的光亮让我看到了希望。我想,有光进来,就会有空气进来,我不至于很快被憋死;而且,通过这条缝,或者我能够听到外面的人声,我的声音也许可以传出去;更重要的是光明给我带来了希望,一线的希望。我看到眼前有一个三角形的小空间,这个小空间没有使我的脸被杂物堵起来。
我的大脑开始思考一些问题。
这到底怎么了?楼房为什么会坍塌?
在持续不断的山崩地裂的响声中,我所处的地方也还不停地抖动,背上积压的东西越来越多,身体也越来越受限制。我想是不是这个新建的山谷旁边的度假山庄因为山体承受不了楼房的重量而产生了滑坡?那时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这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地震。
轰隆隆的声音还在一波一波地继续,水泥板子上不断地有物体砸落的声音。不断地颠簸和摇动,我在下面被越压越紧。房子是建造在高高的山坡上的,边上就是一个悬崖,我担心坍塌的楼会在不停的震动中掉下悬崖,成为那美丽山谷之间的填充物。
我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还活着,我该怎么办?此时,我不知道山庄里的那些工作人员是否也被埋在废墟里了,他们是否也还活着?我为他们担心起来。他们是多么好的人!我想起他们热情的质朴的脸,心里隐隐作痛。
我的大半个身体都被砖块渣土埋着。外面有很好的阳光啊,可是,我却被掩埋在废墟中。我的右手还能动,左手却被压住了。我的大腿下有一个硬块顶在那里,我的右手慢慢摸索下去,摸到的居然是我的笔记本电脑,它在此刻竟然成了与我相依为命的伙伴,它与我是这样的不离不弃,它是这么的不愿与我分离,在笔记本里,有我所有的书稿。我心动了,使劲地把它从大腿下拿了出来,艰难地放在了我眼前的那个小空间里,那个小空间刚刚好可以放下我的笔记本电脑。我突然有了个想法,能不能打开电脑,通过QQ和朋友们联系,告诉他们我还活着,如果有人知道我活着,一定会来救我的。那个空间太小了,笔记本电脑的盖只能开到三分之一,但是我的眼睛可以斜斜地看到电脑屏幕,我的右手十分困难地开了机,可无线网卡怎么也连接不上,我无奈地合上了电脑。我还想在等待的过程中打开电脑听听音乐,很快地,我的右手因为压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根本就进入不了我眼前的空间了。
我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这是个重大的问题。
人声
很长时间,我没有听到人的声音。山庄里的人是不是都死了?或者像我一样被埋在废墟里?尽管鑫海山庄还没有正式营业,我是唯一住进来的客人,但是山庄里的工作人员基本配齐了,有些工人还在这里工作,做装修完后的收尾工作。这些人到哪里去了呢,为什么我听不到人的声音?
我的脑海浮现出一张淳朴的笑脸,那是阳光下鲜活的笑脸。她就是中午和我说话的那个姑娘,此时,她在哪里?我不敢想象她死了或者像我一样埋在废墟中。
那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我希望山庄里的人都平安。
可我怎么就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呢,哪怕是惊叫或者痛哭。
我可以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在流血,我的裤子和衣服都被血水浸透。
我十分无助。
我没有办法阻止血液流出体外,我不能确定多长时间血会流干,我也无法确定我能坚持多久。
我多么渴望听到人的声音,那样我不会感觉自己是孤独的。
身居闹市的时候,总是感觉到太吵太闹,面对喧闹的人群,总想独自一人宁静孤独,现在,我却因为听不到人声而恐惧。
外面山摇地动的声音稍微平息了些,我突然听到了远处有呼喊的声音,知道那不是在喊我,心里却充满了喜悦,我想,只要外面还有人,他们听到我的声音,发现我还活着,就一定会来救我的!
于是,我大声喊起来:“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
我喊得声嘶力竭,这是求生的呼喊。
终于有人听到了我的呼喊,我听到有人踩在废墟上走过来发出的声响。我的心在颤抖,那一刻我充满了希望。
我心里说:“李小坏,你爸爸有可能获救了!”
我大声地喊:“你们听到我的声音了吗?”
外面的人停住了脚步,我感觉他们离我很近很近,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拉住他们。
来的是一男一女。
他们在和我说话。
女的问我:“李老师,你受伤没有?”
我听出来了,这是山庄老板娘的声音,我大声说:“我没有受什么重伤。快救我——”
男的是山庄里的工作人员,他说:“李老师,你一定要坚持住,我们会救你的,你要保存体力,我们一定会来救你的——”
我说:“好的,我一定会坚持住的,你们快来救我呀!”
老板娘沙哑的声音:“李老师,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来救你的,那边还有几个人要救,救完他们我们就过来救你!”
我听得出来,老板娘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和悲哀,尽管她对我说的话很克制。发生这样大的事情,她还能够这样对我说话,我心里十分感动。
他们说完就走了。
说心里话,我多么想让他们留下一个人,陪着我,哪怕是不救我,就和我说说话,我心里也会有安全感,因为我已经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可我没有让他们留下其中的一个人,我希望他们赶快把其他人救出来,然后来救我。
我听到他们走路的声音渐渐远去,然后就怎么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
我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孤独感又从我的心底升起。
我躺在废墟中,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再次到来。
当时觉得我会很快得救的,因为我一直以为这是一次山体滑坡,却不知道外面已经成为了人间地狱。我一直耐心地等待着,相信他们一定会来救我,尽管我的伤口在流血,尽管我的身体被乱七八糟的东西越压越紧,我怎么努力也动弹不得,右手的活动空间也越来越小,后来甚至摸不到自己的脸。
表情
我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我不清楚。我是个被埋葬的人,表情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人会看到我的表情。
我想到了离我很远的亲人朋友的表情。
此时,他们一定还不知道我被埋在废墟之中,命悬一线。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告诉他们我的情况,我可以和外界联络的工具,除了笔记本电脑就是手机了,笔记本电脑已经无法使用,手机也不知道被埋在哪里,要找到它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的身体动弹不得,只是右手能够在有限的窄小空间活动,可我摸到的是一堆压在我身上的碎片。
我后悔当时没有把手机抓在手上。
现在,只有期望山庄的老板娘他们救我出去,如果他们不能救我,也希望他们把我的消息尽快传递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在想象着亲人朋友听到我遇险后的表情。
比如妻子娉,她如果知道我被埋在废墟之中,会怎么样呢?她不是个喜形于色的人,她绝对不会在公司里表现出惊慌和悲痛,她只是会在心里焦虑和担心。回到家里后,她会独自流泪,想尽一切办法来救我。我可以感觉到她独自流泪的表情,眼睛红红的,任凭泪水在脸上流淌而不会擦拭,脸上写满了无助的忧伤,默默地寻找可以帮助我的朋友的电话,并且盘算着怎么样来救我。
女儿李小坏还小,她才一周岁多一点,根本就不知道爸爸的危险,所以不会有什么表情,或者和她提起爸爸时,她还会挥舞着小手,笑着叫声:“爸爸——”那稚嫩的声音让人心颤。
父亲的表情应该是沉重的,他历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任何事情面前,他只是沉默。
母亲会扭曲着老脸失声痛哭,边哭边跪在家里的神龛底下的蒲团上,祈求神灵和祖先保佑我。
那缕光线渐渐地暗下来时,我才知道,黑夜很快就要来临了。
他们怎么还不来救我?
我充满希望的心开始忐忑不安。
我看不到外面的情形,这个世界的表情我一无所知。
愤怒
在黑夜来临之前,我又一次大声呼救。我每喊一声,就可以感觉到血从我的左脸上漫出来,有些血流进我的左眼,循环一圈后又流出去。
我又听到了有人踩在废墟上走过来的声音,我停止了呼喊。
也许他们是听到了我的呼喊才过来的,也许是他们正巧要过来救我了,无论怎么样,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我心里又一次充满了希望,而且十分惊喜。
我大声说:“亲人呀,你们终于来了呀!”
我听到了老板娘沙哑的声音,“李老师,你现在怎么样?”
我说:“我现在还没有什么问题,你们快把我救出去呀,我越压越紧了,很难受——”
老板娘说:“李老师,那边还在救人,你先忍耐一下,等把那边的人挖出来了,我们就过来救你。”
她话音刚落,我就听到了男人的声音,他的声音十分洪亮,“李老师,你一定要坚持住,忍耐一会,我们把那个人刨出来后,下一个就轮到你了,下一个就救你。”
我说:“你们人手不够,为什么不打电话出去,让山下的人上来救人呢?”
男人说:“我们打过电话了,打不通呀。你忍耐一会,我们这里还有人手的,一会就过来把你刨出来。你不要再喊了,要保存体力,不然我们不好救你了。”
接着,我听到他们俩在商量着什么。我就听到了一句:“李老师埋得很深,不好挖呀——”
他们边说着话边往远处走去。
他们又一次渐渐地离我远去,直到听不见他们的任何声音。
我的心又一次陷入了黑暗。
他们走后不久,黑夜也降临了,最后那缕光线渐渐地被黑暗吸掉了。
我的灵魂也和肉体一起陷入了黑暗,万劫不复的黑暗。黑暗中还不时传来山崩地裂的声响,我可以感觉到山上许多巨大的石头轰隆隆地滚落河谷。如果我所处的残楼掉进谷底,我将粉身碎骨!黑暗连同我的希望一起掩埋,我心底发出了绝望的哀号:“李西闽,你将埋葬在这个美丽的山谷,永世不得超生!”
我喃喃地说:“娉,我可能永远见不到你了,小坏,你那么小就没有爸爸了,可怜的小坏……”
我的心里特别的憋屈,我怎么会突然被埋在这里?
很多问题我想不明白。
越想不明白我心里就越烦躁。
我是个脾气暴躁的人,诗人李亚伟还说过:“李西闽是脾气最坏的福建人。”我虽然脾气不好,可我还是个讲道理的人,我要觉得委屈或者看到不公平的事情,我才会发火。
此时,我觉得十分的不公平。
我活了四十多年,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而且总是不停地帮助别人,老天爷怎么就不长眼,把我埋在了废墟中,让我在这里忍受焦渴,忍受饥饿,慢慢地流血而死……这太不公平了!
我突然觉得特别的愤怒。
怒火在我体内熊熊燃烧。
我挣扎着大声吼道:“老天爷,你他妈的太不讲道理了,凭什么把我埋在这里?!”
“老天爷,你把我收走,我死了也会和你没完的,我到天上也要和你拼命,闹你个天翻地覆!”
“阎王爷,你他妈的有种,我下了地狱也要找你算账,你的眼睛是瞎的,你看不清人间的善恶!”
“……”
我怒骂得筋疲力尽。
老天爷和阎王爷听不到我的吼声,也许他们听见了,对我不屑一顾。我愤怒的吼叫变得一文不值,却消耗着我的体力。
回答我的只是余震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巨响。我没有办法和自然抗衡,在自然面前,我算什么!我只好闭上了臭嘴,喘息着,心想,你这样大吼大叫,不是自讨苦吃吗?老板娘他们说的没有错,你必须保存体力,等待救助。我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呆多久。
我平静了一会儿后,心里说:“李西闽,你真傻!你骂天骂地有什么用,你必须耐心地等待,获救和死亡都是你的命运,你没有选择!”
我浑身因为愤怒湿透了,汗水和血水交融在一起。
云端里的祖母
那说过要来救我的人此时在哪里,我不得而知。我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只有山谷里河水的咆哮声和滚石的巨响提醒着我,我还活着。我还是时不时大声地呼救,希望有人能够听见,可是没有人回应我。
时间仿佛被黑暗冻结。
我不知道这个夜晚会有多长,我还能不能等到天亮。有一点,我十分清楚,老板娘他们是绝对不会在这个黑夜里来救我的了。
我长长地叹息。
为自己叹息。
落寞而又无奈。
就在这时,我仿佛听到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那么轻,那么柔和……我的心颤抖起来,那是我祖母的声音,我真切地听到了。
她在对我说:“闽儿,你不会有事的,我在保护着你呢!”
我突然有流泪的冲动,可我眼睛里流不出泪,只有血在循环。
我仿佛看到祖母坐在云端里,双手合十,慈祥地朝我微笑。
祖母过世多年了,我一直觉得她还活着,她只是到世界的另一边去居住了,我在梦中通过一条长长的黑暗的甬道,就可以在甬道的尽头找到她,我会发现,甬道的尽头十分明亮,祖母就端坐在云端里,朝我微笑。
祖母的微笑是我内心世界最圣洁的微笑。
想起祖母的微笑,我内心就会平静。她的微笑无数次消解了我生存中的困难和心灵的苦难与煎熬。
祖母死的时候我不在她的身边。那年部队正好搞演习。我回部队后的第一天就打了个电话回家里,父亲告诉我,祖母一个月前去了!我大哭,我记得一个月前我做过祖母去世的梦,可我没有想到祖母会真的离开,我一直认为梦是相反的。我马上就请了假,回到了老家。祖母埋在爷爷的旁边。我看着一个新坟和一个老坟相依在一起,我跪下了,号啕大哭!祖母死之前我没有见到一面是我一生的痛!想起来,我的喉咙就会被什么东西堵住,异常难受。
祖母是我一生的守护神。我是她带大的,她给了我精神上的依靠。她那年无疾而终。她吃了几十年的素,信了几十年的佛,她死后,老家人都把她当成了菩萨。她在我心中也是个菩萨!听我弟弟讲,那天中午,她自己做完了午饭,还挑了两桶水回家。就坐在大厅里的藤椅上,对我弟弟说:“我要走了,很多菩萨要来接我。”她要我弟弟通知我,可是我那时正在参加部队的演习,根本就通知不到我。
祖母一生坎坷,但是她善良无私正直,连我当土匪的堂伯也说她是好人,村里人都鄙视他,祖母却从来没有鄙视过他。祖母的名字叫“王太阳”,她的确像太阳一样,一直照耀着我。
其实我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我只能感觉到祖母的存在,她总会在我危难的时候出现,也许她真的一直没有离开过我。
我想起了以前发生过的一些事情。
比如我还在汕头的部队的时候,有次要到广州出差。头天晚上,我梦见了祖母,她端坐在云端里,微笑地对我说:“闽儿,明天你不要去了,记住奶奶的话,明天一定不要去!”说完,祖母就消失了。我醒过来后,一直在思考祖母的话,我相信冥冥中有种强大的力量在主宰着人的命运。最后,我听从了祖母在梦中和我说的话,第二天一早就去汽车站改签了车票,推迟了一天出差。到了晚上,我在新闻里看到,我本来要乘坐的那辆长途汽车出了事情,车翻到了山沟里,死伤了不少人。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多次。
现在,我被埋在了废墟里,我想起了祖母王太阳。她还会庇护我吗?
我轻轻地说:“奶奶,我知道,你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如果你保护不了我,那也是我命该绝,我终于可以去看你了,和你一起去走过漫长的道路,像我童年时你带我去山上的庙里朝拜一样。”
我在云端里微笑的祖母!
蚂蚁
这个世界上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我的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说出来脸红,所以我基本上不会和别人说出这个秘密,除非我最亲近的人,如今,我可能将这个秘密带到地狱里去。假使我的右手手背没有产生那种奇怪的痒,我还不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个秘密。
我感觉有只细小的虫子在我手背上爬,那是蚂蚁吗?
黑暗中,我什么也看不到,更不用说是手背上的虫子,我无法用左手去抓住那只虫子,我的左手被碎物压住了,根本就抽不出来。
无论是痒还是疼痛,我都必须忍耐,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这些问题。
要命的是我想到了蚂蚁。
我什么也不怕,就是害怕蚂蚁。
这就是我内心的那个不能示人的秘密。
我为什么害怕蚂蚁?这或者和童年的一次经历有关。我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情景,阳光散发出惨白的光芒。我被一个比我大的孩子带到了山上的一个乱坟坡,那里有散落的白森森的骷髅头。大孩子和我在一个晚上看到了山上的鬼火,他对我说,那是磷火,不是鬼火。他还说,山上的那个乱坟坡上有很多死人骨头和骷髅头,磷火就是从它们身上发出的。为了证实他的说法,他就在那个正午把我带上了山。大孩子用一根竹子从某个角落挑起了一个骷髅头,大笑着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他说:“你看到了吗?这个东西到了晚上就会变成鬼火。”我木然地看着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骷髅头,觉得浑身奇痒无比。他从我的眼睛里发现了恐惧,就说:“你害怕了?骷髅头有什么可怕的!”我摇了摇头,喃喃地说:“我,我不怕。”他把骷髅头扔在了野草丛中,盯着我说:“你看你,都吓傻了,还嘴硬,说不怕!”那时,我真的没有害怕骷髅头,而是对爬在骷髅头上的那些大黑蚂蚁产生了恐惧。我没有告诉他我害怕蚂蚁,否则他会嘲笑我一辈子的。那个晚上,我就梦见自己变成了骷髅头,很多大黑蚂蚁在我眼窟窿和嘴巴里爬进爬出,还听到了蚂蚁肆无忌惮的尖利的叫声……
我的确害怕蚂蚁,只要看到蚂蚁,我的心就会莫名其妙地抽紧,浑身起鸡皮疙瘩。
如果我把这个秘密告诉给我那些血性的兄弟,他们一定会笑痛肚子,然后说:“你他妈的蒙谁呀,你可以提着刀去砍人,还会害怕一只蚂蚁?”
的确,我某些时候异常勇敢,比如在街上看到歹徒行凶,我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我的大腿上有一条刀疤,那就是见证。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在广东兴宁的空军部队工作,一个晚上,送两个客人到汽车站。客人上车后,我就准备回部队。在汽车站门口,我看见了这样一幕:两个年轻人在打一个中年人。我走过去,听看热闹的人说,那两个年轻人是烂崽,他们强行拉中年人坐他的摩托车,中年人不干,他们就对他拳打脚踢。我听了这些话,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对着那两烂崽大喝一声:“你们给我住手!”他们果然停住了手,中年人赶紧奔逃而去。我以为他们会就此罢休,我们各走各的路,没想到,他们俩饿狼般朝我扑过来,嘴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我仓促应战,和他们打了起来。说实话,这两烂崽还真不是我对手,很快就被我打趴下了。没有想到,突然来了好几个人,他们的手上都操着刀。我想,这下我跑不脱了,只好硬着头皮和他们干了!双拳难敌四手,况且我手无寸铁,结果我的大腿上中了一刀,要不是那个逃走的中年人叫来警察,说不定我身上还会多中几刀。
被砍一刀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可如果有人捉一只蚂蚁放在我身上,我会惊声尖叫!
丢人呀!一个大男人还怕蚂蚁!
我的手背还是痒痒的,那真的是蚂蚁吗?
我叹了口气,纵使真的是蚂蚁在我手背上爬,又能怎么样呢?你就把自己当成一具死尸吧,死尸难道还会怕蚂蚁吗?人死了,一切都不会怕了,只有活着才会有恐惧。
我在黑暗的废墟中忍耐着一切折磨。
渐渐地,我已经感觉不到蚂蚁的存在了。
我想,我是不是又一次战胜了自己?
每个人都有弱点,而在特定的场合,弱点和优点都会变得无关紧要。黑夜中变白的头发
疼痛之中,我又听到了余震的轰响,我所处的地方吱嘎作响,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山谷。我的牙齿打着冷颤。我又一次想到了妻子娉,她是不是和我一样,在痛苦中不能入眠?
她忧伤的眼神像把锋利的刀子,割着我的心脏。
我的心脏变得支离破碎。
我承认,我不是个称职的丈夫。尽管我爱她,可我总是不经意地伤害她。
比如醉酒。
我嗜酒。酒是什么,它为什么能够让我迷失自己?
每次醉酒回家,对她来说就是灾难。
我不清楚我醉酒后的样子多么的丑恶。娉多次在我酒醒后对我说,应该把我醉酒后的丑态拍下来,让我自己看看是多么的令人厌恶!因为醉酒,她总是被我折磨得不能安睡,身心都受到伤害。我会朝她莫名其妙地大喊大叫,尽管我从来不动手打人,可我疯狂的闹腾哪个女人也受不了的。
那是我的恶行!
每醉一次酒,她就会变得十分憔悴。
某一天清晨起来,娉发现自己有了白发。年纪轻轻就有了白发,这是令人伤怀的事情。她表情沮丧地让我给她拔掉白头发。给她拔白头发时,她会轻轻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长白头发吗?”
我说:“不知道。”
她又轻轻地说:“都是你害的!你总是喝醉,总是让我睡不好觉,让我生气,我能不长白头发吗?”
我也会为她心酸,想想她工作那么辛苦,还要受我的折磨,我就想,我真不是人。
我总是忏悔,却总是故伎重演。
我在伤害和忏悔中不能自拔。
如果说酒是魔鬼,那真冤枉了它,它真的是好东西。魔鬼在我的心里,我没有力量驱赶它。
我有罪!
而她总是忍耐着,告诫我,为了身体,也不能再喝了!是的,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身体越来越虚,不像年轻时那么强壮了。年轻时,熬他个三天三夜不睡觉,一点问题也没有。可现在,只要熬一个通宵,就力不从心了。谁又能和岁月抗衡?
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夜晚,她是否获得了我被埋的消息?我宁愿她不知道。那样她会认为我没事,认为我在喝酒。可她打不通我的电话,她会怎么想?无论怎么样,对她而言,这同样是个难熬的漫漫长夜。
在这个无情的夜里,有多少黑发会在她的头顶慢慢变白?
她离我那么远,她知道我的事情后又能怎么样呢?
我来四川,她甚至不知道介绍我到鑫海山庄来的战友易延端的电话,以及其他联系方式。我上海的朋友也不知道。我后悔这次离开她和女儿远行,真的后悔。
后悔又有什么用,一切伤痛都是我带给她的。
我在密不透风的黑暗中大吼了一声,那是困兽般无奈而又悲怆的吼声!
尿水
我身上的水分渐渐地失去。
我就像一尾等待风干的鱼。
我变得奄奄一息。在焦渴中等待天亮。外面的天空下起了大雨,我听到了雨点打在废墟上的声音。我口渴得要命,嗓子眼冒着火。那些雨水却没有从废墟的缝隙中漏下来,滋润一下我干涸的嘴唇。
我的嘴唇起了一层厚厚的泡,张开嘴都觉得沉重。
左脸上的伤口还在冒着血,我想喝自己的血,可是我的手够不到脸,我无法让血打湿我的嘴唇。
我焦渴得难以忍受。
雨水在外面飘飘洒洒,却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的心情异常复杂。等待的时间越长,我心中艰难树立起来的希望就越来越濒临破灭。说实在的,我一点都不觉得饥饿,只是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嘴巴已经被口腔里渗出的黏液粘住了,也不想张开嘴巴了。我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天亮。我想,只要我熬到天亮,就会有获救的希望,山庄的老板娘知道我还活着,一定不会放弃我的。
我突然觉得我的膀胱胀得难受。
这是我被埋后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我想撒尿。
我想起了一件事情,那是在西北当兵时的事情。有个战士在戈壁滩上迷路了,他水壶里的水喝干后,就是靠着喝自己的尿,艰难地等到找他的战友的到来。我也知道,尿是很干净的,无菌的,完全可以饮用的。
对呀,我不能浪费自己的尿呀,应该喝自己的尿,这样或者可以补充我身体流失的水分,因为疼痛,我出的汗太多了。但是,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了我的面前,我如何才能喝到自己的尿?
我的身体根本就活动不了,唯一能活动的右手也被不断余震中落下的碎块所限制,就是我的手能够接到尿,它也不能到达我的嘴巴,就和我想用左脸流出来的血打湿自己的嘴唇一样无能为力。
绝望!
我实在憋不住了,就让那泡宝贵的尿撒了出来。尿水滚烫滚烫的,在我的裤裆里肆意漫漫。尿水漫到我左胯部的伤口时,尿水中的盐分使伤口疼痛,剧烈的疼痛使我又冒出了一身冷汗,我身体的水分又一次流失。此时,我体内的任何一点水分都是那么的宝贵。
短暂的梦
我穿过一条碎石小径,来到一扇门前,那是一扇陌生的石头门。这是什么地方?我疑惑地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石头门。推开门后,我呆了,这不是我的家吗?那红色的布艺沙发,那个按摩椅,还有小坏的小推车……一切是那么的熟悉。
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娉和小坏不知道去哪里了,也许她们出去玩了,一会就会回来,她们要是发现我突然回家来了,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不是在川西的山上写作吗,怎么突然就回到家了?
家让我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心情爽朗地走进了书房,像往常一样,坐在电脑桌前,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上了网。我上网一般就在天涯、新浪、搜狐这三个网站浏览。天涯是我有生以来上的第一个网站,也是上网时间最多的地方,这里有我众多的老朋友新朋友,喜欢这里的理由是因为这里很民间。新浪是因为我的博客建在那里,也常在那里看新闻,它的首页的社会新闻里总是有很多触目惊心的事情,让我感觉到世界是如此的恐怖。
我打开了天涯社区的网页,一个很大的黑色标题挂在首页上:谁来救救李西闽!我骂了一句,老子还好好的活着呢,干吗要发帖子来救老子?简直是莫名其妙!
我想在那个帖子下写个回复,告诉朋友们我好好的在家里,什么事情都没有,不要操心救我了。就在这时,我觉得口渴极了,我就想,先去喝点水再说吧。于是我从书房走到了饭厅里,在吧台上拿起一个玻璃杯子,那个玻璃杯子十分古怪,像个漏斗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