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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西闽 当前章节:149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明丽,你还在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当美编吗?想来我们很久很久没有联系了呀,那时我到《昆仑》杂志帮助工作,经常晚上到你的暗房里帮你洗照片。那时我是个不谙世事的大男孩,我只知道你对我好,经常请我吃饭。其实那时编辑部的人对我都很好,海波、程步涛、李晓桦、张俊南……他们都是我难忘的人。记得我离开出版社的那天,下着大雪,是你把我送到北京火车站,我走进站台时,回头张望了一下,发现你还在检票口站着,满脸的微笑……

程永新,在谁也不出我的恐怖小说的时候,你一口气出了我的《血钞票》和《尖叫》两本书,让我渡过了难关。其实我一直把你当我的大哥,在上海这个中国最现实的城市,我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中,你总是给我鼓励。在这个黑夜里,我想你给我送一杯酒,温暖我无望的心灵……

曹元勇,你知道吗,好几次,我想伸出手摸摸你那光亮而饱满的额头,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那里面装了这样多的智慧……

钟灵,我们交往也很多年了,你像大哥一样关心着我。你还记得我们在桂林的时候,面对一伙流氓的挑衅毫无惧色吗?嫂子和侄女都喜欢看我的书,可惜再也没有机会写新书给她们看了。你就让她们多翻翻我以前的书吧,就像是读我的新书一样……

路金波,我把那么多书交给你了,可你到我将死也没有出版一本。我就是死了魂也会飘回你的公司里去的,站在海萍的身后,看她怎么编辑我的书稿,站在余一梅的身后,监督她设计我的书的封面。如果我的新书出来了,你就对着苍天烧一本给我吧,我等着呢……

花想容,你出版了几本书,哥哥答应给你写个书评的,可是我一直也没有动笔,我想现在要写也来不及了,等来生吧,哥哥会用心地给你写一篇书评的……

小橡皮,你现在长成一个大姑娘了,今年也大学毕业了。认识你时,你还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是我最小的妹妹。妹妹,你还记得你上高一的时候,迷上了游戏,你妈妈焦急地打电话给我,让我劝告你不要走火入魔,你妈妈说,你就听我的话。妹妹,多年以来,我没有好好照顾你,这是我的错。你就像是一棵在我眼中慢慢长大的小树……

李多钰,我还欠你一顿饭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上……

王小山,其实我们都是臭味相投的“烂人”。还记得在广州时你喝得烂醉,从高高的台阶上摔下去,你的膝盖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像张开的一张大嘴,不停地吐着血……另外一次,是我丑态百出。那是在北京,那夜我一个人喝了一瓶二锅头外加一瓶黑方,结果烂醉如泥,你和雪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弄到宾馆的床上……兄弟,我不能再陪你喝酒了,你也少喝呀,伤身体……

慕容雪村,你一定还在三亚吧。我记得去年冬天我们一起住在大东海的酒店式公寓里写作的情景。每天下午,我们到大海里去畅游。没有想到一年不见,你的游泳技术锻炼得如此炉火纯青,我在你面前自叹弗如。你晒得浑身黝黑,我说,我的身体这样白。真难为情。……在我来四川之前,你让我去三亚,可我没有去,现在,我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去三亚和你一起在大海里畅游了,我是多么地迷恋大海……

蔡骏,一直把你当成我弟弟,当我得知你找到了知心的伴侣后,我是多么地高兴。真的,小邱是个好姑娘,你和她在一起后,变了很多,最起码外表上看上去利索多了。遗憾的是,我也许参加不了你们的婚礼了……

袍子,我叫你干女儿,可我把你当成了我的亲生女儿,你是小坏的姐姐。我一直担心你在多伦多的生活,你是个性格倔强的孩子,总担忧你会吃亏呀,这个世界是如此复杂,而你又毫无心计……

很多朋友,尽管不联系了,但是我还是记挂着他们,总希望某天能够联系上,见上一面,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那份无法割舍的情感。

我为什么在这个痛苦难忍的黑夜里不厌其烦地想念着亲人和朋友?那是因为我在和他们告别,我只有用这种方式向他们告别。我想我和他们告别完,我就该走了,等待来世,如果我们还有缘分,你们再成为我的亲人,成为我的朋友。希望你们原谅我的所有错误,记住我的笑容,不要把我想象得那么难看,长得丑不是我的错。

音乐还在继续。

飘浮在虚空之中

亲人朋友们渐渐地从我的脑海飘走,电影放完了,该散场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一片漆黑之中。

音乐声也消失了,我钟爱的恩雅离我远去,她还在远远地歌唱,只是不再属于我,她仍然是属于大家的,属于这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我失去了许多本真的东西,现在,我觉得它们一点一滴地回到了我的体内。我还原成刚刚出生时那样,赤条条的,那么的干净。

我仿佛看见了一个光环,巨大的光环。

巨大的光环在黑暗的大地慢慢扩散,照亮了我卑微的身体。

光环呈现出彩虹般的色彩。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光环。

我身体的所有不适全部消失了,包括痛苦和麻木。我还觉得我身上的伤口也全部消失了,赤裸着完好无损的身体,被那美丽的光环笼罩。

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仿佛听到有人在我耳朵边上说:“来吧,李西闽,来吧,一点痛苦都没有的,相反,你会感觉到快乐——”

那声音很轻,我分不清是男是女,也不知道是谁。

的确,我觉得十分舒服,浑身很轻,像一片鸿毛,慢慢地在光环中飘起来。

我要飘到哪里去?

是天堂吗?

“不,那一切都是虚幻的!”

我大声喊道。

我的身还在飘,一直往上飘浮着,我几乎控制不了自己了。

我的肉体和灵魂难道要在虚空中飘走,永远也回不到现实之中了?回到残酷的现实

我承认,当我的身体飘起来的时候,宛如进入了仙境,所有的痛苦和烦恼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时已经没有了恐惧,反而觉得有种幸福感,就像风自由地穿过山谷。那是一种临界的状态,一面是死,是极乐的;一面是生,是现实的,痛苦的。当我的灵魂将要在幻境中飘走,进入昏迷状态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不能就这样走了,不能!那不是你要去的地方,你不能沉睡,如果你沉睡过去,你就永远也醒不来了。

那时我体内有两个自己,在斗争着。

一个自己在说:“放弃吧,死了就不会遭受痛苦的折磨了。人活着多没意思呀,这世界那么多令你恐怖的事情,你就是地震中死不了,说不定也会死在下一场灾难之中,或者死在人为的事故之中,比如一次车祸,或者一次爆炸……这世界有什么好留恋的,活着就是烦恼和恐惧!还不如到极乐的世界里,什么也不用想了,什么也不怕了。老婆,永别了;小坏,永别了,你不要怪爸爸,下辈子,我还要做你的爸爸,陪你长大;爸爸妈妈,永别了;朋友们,永别了……我不怕死,我早就说过,死亡是另外一条道路的开始,这不,我已经走上这条道路了……”

另外一个自己说:“李西闽,你就这样服输了吗,这样死去,值得吗?你为了自己的解脱,竟然连自己的亲人和朋友都不要了,你多么的自私呀!就是为了你心爱的李小坏,你也不能就这样向死神投降呀,你难道就那么经不起死神的诱惑?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人爱着你,在为你的安危担惊受怕,痛不欲生呀!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是个有良心的人吗?那么,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你让那么多亲人朋友为你的死而悲恸,你忍心吗?李西闽,你不应该这样撒手而去,你是男人,你的责任感到哪里去了!你必须活下去,清醒过来,等待拯救……”

像有一缕光,照亮了我的灵魂。

我不能死,让死神滚开!

我挣扎着大声吼道:“狗日的李西闽,你不能死啊!你怎么能死呢?你狗日的要活下去!你从来都不是孬种,你一定要挺住!你经历了那么多危险都没有死,你怎么能够在这个时候死去!你曾经还是个军人,你军人的血性哪里去了!你不能放弃,不能!”

我的灵魂和肉体同时在挣扎,求生的愿望又一次占了上风。

我长叹了一声,回到了残酷的现实之中,现实中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漆黑,那神秘而美丽的光环消失了,我的呼吸又沉重起来。

可我还是昏昏欲睡,像被死神催眠了一般。

怎么办,我不能这样沉睡过去。

我十分清楚,在这种状态下沉睡过去很危险。我应该制止自己沉睡。如果我沉睡过去了,或者就永远不会醒来了。就是有人来救你,听不到你的声音了,救你的人也会以为你死了,不得不放弃你。我不能睡过去,一定要保持清醒。

我压在下面的左半身,已经麻木了,那些流血的伤口也已经没有疼痛的感觉了。怎么办?只有疼痛才能让我的大脑保持清醒。我想到了还有知觉而且还能够动的右手。于是,我把右手的手背放在一块木板突出的铁钉上使劲地刮下去……只要我快昏睡了,我就用力刮一下……我的手背伤痕累累,鲜血横流……我还刻意把我的头往下压,让插进左脸上的铁片插得更深些,这样能够增加痛感。因为左脸上的伤离耳朵很近,我头压下去的时候,可以清晰地听到血冒出来时叽叽咕咕的声音……

阳光重现

我又一次看到光亮神奇地从那缝隙中透进来时,这已经是十四日的清晨了。我庆幸自己又度过了漫长的一个黑夜。我咧开干裂的嘴巴笑了笑,我不清楚我的笑容是不是很凄惨,我轻轻说了声:“小坏,爸爸还活着,你等着爸爸——”

小坏能够听到我的声音吗?

像是渡过了一个艰难的极限,我呼吸到从缝隙中漏进来的空气,那空气中有种微酸的味道,像是氨水的气味,可我还是渐渐地感觉到好受了些。亮光像水,滋润着我。

鸟鸣声如期而至。

我无法想象外面的情景是多么的糟糕。我尽量地往美好的地方想,比如那些鸣叫的鸟儿是如何栖上树的枝头的,它们飞翔的姿势是如何的自由和优美,假如给我一双翅膀,我会不会像它们那样飞翔?飞翔是人类的梦想,可是,我在这种状态下想象飞翔,是不是有点儿傻。

天亮了,那些活着的人,还能够自由走动的人此时在哪里?

他们有没有想起在鑫海山庄还有一个被埋的尚且活着的人?

当那一缕金色的阳光从缝隙中透进来时,我感觉到了温暖和希望。这是个晴天,我生命中的又一个晴天。我从来都讨厌阴雨天,阴雨天里我的情绪也会变得阴霾,神经也会发霉。这个晴天我的命运会不会改变?这不是由我决定的,我的命运并不完全由自己掌控。

我是被黑暗禁锢的囚徒,光明将我解放。

我必须坚持。

经历了那最难熬的一夜,我已经十分明确地告诉自己:“只要还有一口气,你也要坚持。”

坚持

小时候,每年到了春夏之交青黄不接的时候,饥饿就会来临。那时,祖母就会对我说:“坚持坚持,很快就会有粮食了。”她就会手指着家门口大片的农田,充满希望地说,“你看,禾花都开了,用不了多久,稻谷就灌浆了,很快就成熟了,收割了,就会有新米吃了……”

那时,和父亲一起上山打柴,需要一天的时间,是很辛苦的事情。我们一大早就出发,走二十多里的山路,到了山上,打好干柴,已经到了中午,我们就着山泉水,吃了干粮,就挑着一担干柴下山。父亲可以挑近一百五十斤的干柴,我只能挑一百来斤。上山容易下山难,我挑着干柴跟在父亲的后面,扁担深深地勒进父亲的肩膀里,他的双腿绷得很紧,可以看到他小腿里鼓出的肌块。尽管重负让他老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可他的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他走得又稳又快,为了照顾我,让我能跟上,他有时故意地放慢脚步等我。我在后面,总是对父亲说:“我不行了,歇会再走吧。”父亲就会说:“我们到前面老松树底下再歇吧,那里阴凉。”结果到了老松树下,父亲还是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我喊道:“歇歇吧——”父亲说:“到小溪桥边再歇吧,那里有水喝。”我只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地往前赶,那一担木柴越来越沉重,似乎要把我压垮。结果,到了离家只有几里地的大河边上时,父亲才放下担子让我歇了歇脚,如果没有我,父亲会坚持到底,一口气把干柴挑回家的。父亲说:“要是老想着歇脚,你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完那二十多里的山路呢?只有坚持住,一步一步地走,才能回到家里……”

部队行军。整个部队都在往前移动。走着走着,就会觉得腿灌了铅般沉重,如果你稍有松懈,就会掉队,就跟不上队伍。很多时候,再坚持一下就会渡过最艰难的时刻,就可以走到目的地。

坚持和坚强不一样。

石头很坚硬,但是可以砸碎;水却不一样,水看似很柔软,可它却十分的坚韧,而且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坚持包含了石头和水,它是坚强和坚韧的混合体。

坚持是一种人生的姿态。

一种宝贵的生存方式。

什么时候都不要丢掉坚持,因为希望就在你坚持的过程中变得清晰。很多时候在你无望的时候,其实转机已经悄悄降临。我突然想起前段时间看的一部电影。那是一部美国的恐怖片,片名好像叫《迷雾》,由史蒂芬·金的同名小说改编。它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漫天的迷雾弥散在一个小镇上,来得如此浓烈和突然,以至于人们都惊慌地四下躲避,艺术家大卫·德雷顿和社区里的人临时拥挤在超市内,关紧门窗,眼看着外面浓如烟尘的大雾,似乎内藏杀机,谁也不敢出去。他们在超市里等待着,等着迷雾自己散去,但漫长的时间过去后雾却还是没有一点要退却的意思。突然,一声惨厉的叫声打破了平静!“浓雾里有怪物!”一个惊慌失色、鼻孔流血的镇民冲进超市,叫喊着说浓雾中藏匿的东西杀死了他的朋友。虽然镇民们面面相觑、不知他的故事是真是假,但眼看着浓雾阵阵逼近,感觉悚然的他们马上紧闭了店门。终于有人不耐烦了,不顾大家的劝阻要走进外面那个熟悉而陌生的世界。大家决定给他系上绳子,以免发生什么意外。恐怖的一幕如期而至,走入迷雾的人仿佛被什么东西所吞噬,带着绳索飞快地抽出超市的大门。这时,大家真正明白了危险的存在,虽然没有人亲眼见证——也没有人愿意去见识。一切都笼罩在不安与挣扎之中,外面未知的危险时刻让人们毛骨悚然,而失去耐心的人们也逐渐精神崩溃开始内讧……最后,大卫·德雷顿驾车带着自己的儿子和几个人逃出了超市,当他把车开出小镇时,车停了下来,开不动了,他们听到了沉重的巨大的脚步声和令人恐惧的怪叫在向他们逼近。大卫·德雷顿觉得无比的绝望,开枪杀死了车里的所有人,包括自己的亲生儿子,目的是捍卫人的尊严,他要自决时,发现枪里没有了子弹。在他将要崩溃的时候,他看到迷雾渐渐散去,许多荷枪实弹的军人朝他走过来,还有坦克等重型武器也隆隆地开过来……

如果大卫·德雷顿再坚持一会,车里的人,连同他的宝贝儿子都会获救,他为什么不坚持呢?

这是一部令人窒息的恐怖电影。

但是它在这个时候告诉我,放弃是多么愚蠢的事情。尽管地下的恶魔随时都会发动余震来夺去我的生命!

我在坚持中继续呼喊:“救命呀——”谁在呼叫我的名字

时间变得无限漫长。

我可以看到那一缕阳光,心却一阵阵发冷。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寒冷。其实山上的气温不高,特别是在晚上。我在这里住了几天,每天晚上都要盖两床被子,觉得特别的冷。山庄的赵老板对我说,就是到了酷暑的时候,气温也和现在这个时候差不多,这里是避暑的好地方。我相信赵老板的话,我想,他也是看上了这里是避暑的好地方,才花两千多万建这个山庄的吧。可现在,山庄变成了一片废墟,避暑的圣地成了人间地狱,大自然就这样无情地捉弄着人。

被埋的第一个晚上,我还担心衣着单薄的自己会不会在深夜冻死。

那个晚上,因为疼痛,我浑身一直在冒汗,根本就没有感觉到寒冷。

可现在,我的心在颤抖,感觉脸皮上也冒出了鸡皮疙瘩。

此时,阳光要能够照耀在我脸上,该有多好。

在我咬着牙坚持的过程中,我的思想也波动过,还产生过这样的疑问:“你的坚持有用吗?”

也再次产生过放弃的念头。

恐惧一次一次地来临,一次一次地被我的抵抗击溃。

我害怕黑夜的再次降临。

害怕自己永远被扔在这废墟中。

我不停地期盼着妻子娉和易延端的到来,我还是坚定地认为,他们是不会把我留在这里不管的。可时间过去那么久了,易延端为什么还不过来?哪怕是我死了,他也应该来看看我的呀!我盘算着妻子的到来,就是她没有获得我的具体消息,也应该猜出我遇险了,因为她那么长时间打不通我的手机,她那么聪明的人难道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我的手机已经不知压在哪里了,我的相机也遭了难,里面有那么多美丽的照片,我还答应朋友传给他们看呢……

这是我自己的沙场,我不但在抵抗着自然给我带来的伤害和威胁,还在和自己的软弱恐惧消极作斗争。

我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呼叫一次。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我都奄奄一息了,我的喊声还那么洪亮,而且嗓子还没有沙哑,尽管每次大声呼救完后,喉咙是那么的疼痛,像在糜烂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我平常说话就很大声,经常被人认为我粗俗的表现,也常常被人鄙视。可我学不会小声说话,我不习惯窃窃私语。这是我和现代城市文明的冲突。我本该是个山里人,对着大山高唱山歌。

现在,我就身处川西的大山之中,却唱不出山歌来了,只能一次一次地洪亮地呼救。

我不屈不挠的呼救能够感动上苍吗?

管他呢,反正我已经感动了自己。

在我一次撕心裂肺的呼救过后,我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那时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在积蓄体力,准备下一次的呼救。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那过去的每一秒时间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突然,我仿佛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离我很远,我却能够听到,我的听力和我的眼力一样好。可我还是怀疑了一下,“是不是我的幻觉?”

我把右手的手背在那铁钉上重重地刮了一下,感觉到疼痛后,继续竖起耳朵倾听——的确,我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而且,那说话声正在朝我这个方向靠近。

是不是山庄的老板娘他们良心发现带人来救我了?

或者……

我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看到水面上漂浮着一根救命稻草。

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有股热血往头上奔涌。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按常理,在这个时候我应该大声喊叫的,来人就知道我被埋在哪里,知道我还活着。

我甚至因为过于激动有点痴呆了。

我听到有人踩着废墟上的杂物,朝我走过来,来的不止一个人。其中有个陌生的声音在喊叫:“李西闽——”

那个陌生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我真的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谁?我还来不及考虑那么多,又听到了陌生人浑厚的叫声:“李西闽——”他叫完后,旁边有个人说:“他会不会已经——”

这时,我突然清醒过来,大声说:“我在里面,快救我——”

陌生人说:“你是李西闽吗?”

我大声说:“我是,我是李西闽——”

陌生人又说:“李西闽,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说:“还可以,就是很渴——”

陌生人接着说:“你喝尿了吗?”

我说:“没有,我喝不到自己的尿,我身体被埋住了,动不了——”

陌生人又说:“我们是来救你的,你一定要保存体力,坚持住。”

我说:“我坚持——”

陌生人和另外一些人在说着话。

“他埋得太深了,上面又那么多大石头压着,靠人力恐怕不行。”

“必须要有吊车才行,否则很危险。”

“那怎么办?”

“我们必须请示领导,派吊车上来,把压在上面的那些大石头吊走,才有办法救他。”

“……”

那个陌生人又对我说:“李西闽,你一定要坚持住,我们向领导汇报后,等吊车上来后再来救你。”

我说:“好的,我会坚持的——”

他们就这样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来的是部队的救援队。鑫海山庄有个打扫卫生的阿姨也被埋在废墟之中了,她的丈夫和儿子从彭州市赶到了这里。他们找不到亲人,不知道她被埋在何处,也不知道她是否活着,凭着他们父子的能力,根本就不可能挖到那个阿姨。他们就一直焦虑地躲在离鑫海山庄不远的树林子里,等待救援队的到来。他们其实早就听到了我的呼救声,可他们根本就救不了我,也没有过来和我说话。他们的内心被巨大的恐惧和悲伤紧紧地攥着。十四日这天的下午,他们终于看到了一支从鑫海山庄下面经过的部队,就下去把他们领到了山上。在那种情况下,部队的官兵只能搜救幸存者,他们也没有具体的营救目标。有人告诉他们山庄里还有活着的人,他们一定会来的。可那支部队因为我所处的位置太危险了,就放弃了对我的拯救,他们去救那些比较容易救出的人去了。我一直不明白的是,那个部队的同志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因为那个死去的阿姨的丈夫和儿子当时根本就不清楚我是谁,他们来后,山庄知道我的人早就逃生去了。那一直是个谜,无法揭开谜底的谜。

他们的到来,虽然没有马上救我,但还是给我注射了一支强心针。

我的坚持有了意义。

他们走了,我还在想,他们的吊车什么时候才能开到山上来?我考虑到了吊车开上山的难度。

我还能够坚持多久?

一天?两天?三天?……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还有希望获救,尽管我心里忐忑不安,对自己的生死还没有一个准确的把握,因为在没有被救出去之前,一切危险都还有可能发生。

惊喜的痛骂

等待,我只有等待!

知道有人来救你,却不能马上实施,这是多么残酷的事情。我是个性情急躁的人,不免也焦虑起来。当初,山庄里的老板娘他们说过要救我的,却跑得无影无踪;现在这个说来救我的人,也走了,他们会不会像老板娘他们撇下我不管了呢,我不得而知。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又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不是他们找来了吊车,要来救我了?

等说话的人靠近后,我才知道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我的老战友易延端。另外一个人不知道是谁,也许是他叫来的帮手。

他在上面朝我喊:“西闽,西闽,你怎么样了——”

我听出了他的声音,焦虑而熟悉,我怔了约莫有五分钟,才发出了声音,我没有想到会朝来救我的易延端痛骂起来:“易延端,你这个混蛋,怎么到现在才来呀!你真是个混蛋!你不顾老子的死活了呀!……”

我发泄了一通后,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得如此的可怕,易延端来救我也冒着生命危险。

易延端理解我的心情,他哽咽地对我说:“兄弟,你活着就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大声地说:“我的感觉很不好,快点救我呀!”

他又哽咽地说:“你要好好保存体力,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我又大声说:“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你快点救我!”

他接着问我埋在什么位置,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我问他我的家人知不知道我被埋的事情,他说我老婆已经知道了,我的很多朋友也知道了,朋友们都很关心我的生死安危,很多人打电话给他,要他尽快想办法救我,因为在我所有的朋友里面,易延端是离我最近的、也是最知情的人。说完那些话,他就不让我说话了,要我保存体力,生怕我消耗体力太多,没有救出去就发生了意外。

我可以感觉到易延端边和我说话边流泪,我心里也百感交集,可我哭不出来,我只是在心里流泪。

我心里还这样说:“小坏,爸爸的好兄弟来了,他一定会想办法救我出去的,你在家里好好等着我,爸爸一定会回来的,亲爱的小坏,你不会失去爸爸的,不会!”

易延端在和同来的那人说着话。在救我的过程中,我一直不知道那人是谁,易延端也没有顾得上介绍他。他们说话的内容我听得很清楚,他们是在研究我埋的位置以及目前的情况。过了一会,他们离开了。我大声说:“延端,你们要走吗?”

他对我说:“兄弟,你不要说话,坚持住,我不会走的,不救你出来,我是不会走的,我们先去想想办法,看怎么救你比较好。”

我大声说:“兄弟,你们千万不要把我扔在这里不管了呀!”

他说:“不会的,你放心吧!”

他们在的时候,我放心,可他们一走,我的心又提了起来。我感觉到了什么,也许我这个地方的确太危险了,要救我出去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我还能不能获救,真的成了一个未知数。

但是我相信,哪怕是有一线生机,易延端都不会放过的。

我也这样想,如果他真的努力过了,就是没有把我救上去,我也不会怪他的,我还希望他安全,不要因为救我发生什么意外,那样,我死了也不得安宁。此时,我多么希望,易延端能够伸进一只手来,在这个冰冷的废墟下和我的手相握,让我得到温暖。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愿望,可在这样非常的时刻里,要实现它比登天还难。人和人之间,不要有那么多争斗,那么多猜忌,那么多仇恨……相亲相爱,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安慰

纵使我知道易延端不会抛下我,像山庄老板娘他们那样逃亡,我的情绪还是不停地波动,尽管我一个劲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愤怒和恐惧只会更加快速地消耗我残存的那点体能。

缝隙中透进来的那缕阳光由惨白变成橘红色的时候,凭我的经验,知道这个白天很快就要过去了,这是夕阳的颜色。我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我是不能离开这个地方了,夜晚的来临,会给施救带来危险,我很担心在夜晚施救,不光不能把我救出去,也许救我的人也会搭上性命,这是谁都不想看到的结果。

夕阳橘红色的光亮没有维持多久,就消失了,如果明天不是个雨天,那么它还会出现,但是人的生命要是消失了,那就永远也回不来了。我不知道有多少生命在这次大地震中消失,那些消失的生命令人心寒。

缝隙透进来的亮光渐渐地暗下来时,易延端他们又出现了。

我大声说:“兄弟,你到哪里去了呀?”

易延端说:“兄弟,我去找工具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我说:“天马上黑了吧,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呀!”

易延端说:“兄弟,你放心,我们会注意的,你不要说话,一定要保存体力。”

我不说话了,紧接着我听到了上面传来敲击的声音。

那是易延端他们在用铁锤敲击水泥板。他们每敲一下,我就感觉到我身体底下的楼板震动一下。我真的担心楼板会突然掉落到深深的山谷里去,那样我们都将粉身碎骨。

我又大声说:“兄弟,你们一定要小心呀!”

易延端说:“兄弟,我们没有问题的,你少说话,我们看能不能先挖个洞,先给你弄点水进去。”

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他一说到水,我的焦渴感又变得那么强烈。我要喝水,是的,我需要喝水!否则我会干渴而死!

就在他们在上面不停地敲击时,突然又山摇地动。他们停止了敲击,此时,他们一定和我一样惊恐。我大声说:“你们赶快跑呀,快跑呀,不要管我了,快跑——”

他们没有回答我,回答我的是一阵排山倒海的轰响,山上又开始滚石头了。不停的摇晃,我头顶的水泥板上滚过一阵巨响,那是一块大石头滚落,最后掉到了山谷里,惊起巨大的爆炸般的声音,和其他石头滚落的声音连成一片。那一刻山摇地动,我以为我们会一起葬身谷底,我悲凉而痛心地说:“易延端,我的好兄弟,是我害了你们呀——”

命不该绝,这次余震过去后,我们都还安全,残楼也没有掉下山谷,只是我背上积压的碎物更加沉重了。天也完全黑了,那个缝隙里已经不再有光线透进来了。

我背负着一座大山!

这又算得了什么!

我内心的豪气又油然而生,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会坚持到底,我他妈的是男人,不是孬种,我四十多年都挺过来了,也死过几回了,还怕什么!老子就这一条命!

我大声朝外面说:“兄弟,你们没有事情吧——”

易延端说:“兄弟,我们没事,你怎么样?”

我继续大声说:“我也没事,你们要小心呀,实在不行,你们就先回去吧,明天再来——”

易延端说:“我们不要紧的,你放心吧,只要把你救出来,再大的危险又算得了什么,兄弟,你一定要坚持住呀!”

我的喉咙里又冒起了火,那把火蔓延到我的五脏六腑,我的肺在燃烧,我的肝在燃烧,我的心脏在燃烧,我的胃在燃烧,我的肠子也在燃烧……我呼出

的气息就是滚滚的浓烟……我渴,渴……我不饿,只是渴……我要喝水……喝水……

我忍耐着,听着上面散发出来的敲击声和他们把敲下来的碎块扔在一边时发出的稀哩哗啦的响声。我想,他们在一点一点地朝我逼近,就是今夜不能把我救出去,也可以把水送到我的口中。我忍耐着,为了不给他们增加压力,我不敢说话,不敢朝他们大声地喊:“我渴——”

我就像在烈火中煎熬。

我的额头上冒出了黏黏的汗水,和灰土混和在一起。

寒冷的感觉也消失了。

肉体的变化和我的思想一样,那么无常,那么多变。

也不知过了多久。上面的敲击声停止了,他们走开了。我心里又一阵恐慌。他们会到哪里去呢?如果真要离开,也该和我说一声呀。我的呼吸沉重起来,情绪烦躁起来。

生不如死的感觉又一次出现。

我发狠地用手背刮着铁钉,我可以听到皮肉和铁钉刮擦时“索索”的声音,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我是黑暗的囚徒,魔鬼们在我的四周无声地舞蹈,他们对着手无寸铁的我下着恶毒的魔咒,他们要摧毁我的肉体,击垮我的信心。我能让他们得逞吗?我的兄弟易延端能让他们得逞吗?

过了好大一会,我听见了一个人回来的声音,我大声地喊道:“延端,延端——”

上面的人回答我,“我不是老易,我是他的同伴,你要坚持呀,老易找人去了。靠我们两人的力量很难把你救出来,他到下面的九峰村,看能不能多找些人上来救你。”

他的话音十分温和,带着一种感情。我当时想他一定是易延端的好朋友。他和我素不相识,能够和易延端一起冒着生命危险前来救我,我心里十分感动和安慰。

我不说话了,接着,我又听到了敲击的声音。

易延端不在,他一个人在敲着那厚厚的水泥板。

又过了好大一会,我听到了易延端的声音。他回来了,好像还带来了一些人。他们用很快的语速说着四川话,我听了个大概。易延端在和他们说救我的事情,他对他们说,只要能够尽快把我救出来,他们要多少钱都可以。对方没有把钱放在眼里,这个时候,钱对他们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他们在乎的是他们的生命,因为危险,他们不敢答应易延端救我。有一个人把手电伸进了一个小洞里,往埋着我的方向照,他问我:“你能看到手电光吗?”我说可以看到,有一下,手电光的光柱落到了我眼前的一块木板上。那人对易延端说:“他埋得太深了,这样救他太危险,也不好救,我看还是等到明天找部队吧,我们也没有办法。”

易延端找来的那些人不一会工夫全走了,外面又剩下了他们两人。无奈的他们一定十分沮丧和哀伤。他们商量了一会,决定先想办法弄点水进来给我喝。我听到他们说水,焦渴感又变得十分强烈,仿佛不马上喝到水就会立刻死掉。我多么希望他们能够把水送进来呀。

我不停地说:“水,水,我要喝水,哪怕就是让我喝上一滴水也行,否则我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夜——”

紧接着,他们又继续挖了一会,最后挖出了一个小洞,一个人可以钻进来的小洞,易延端冒着生命危险钻进了那个小洞,他没有办法到达我的身边,因为里面的情况太复杂了,很多东西挡住了他,况且我被埋在楼板的底部,根本就不可能接应他。

他希望通过手电光能够照进来的地方,把一瓶矿泉水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捅进来,一遍一遍地努力着,花了很长时间,也没有成功。最后,那瓶矿泉水也掉在废墟里了,我可以感觉到,那瓶宝贵的矿泉水离我并不远,如果我可以动弹,说不定伸出手就可以拿到它。那时,我唯一能够活动的右手活动的范围也越来越小,就是那瓶矿泉水送到了我的右手上,我也没有能力把它送到我的嘴边。残酷的现实令人绝望。

送矿泉水行不通,易延端想了个办法,他在外面的废墟里找来了一根细小的软水管,企图把水管通进来给我喂水喝,结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成功。这难道就是我的命运?那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了。我实在没有力气了,奄奄一息。我听到了易延端的哭声,他的哭声让我难过,我也有流泪的冲动,可我哭不出来!我的肉体和心灵都在淌血,淌着黑色的黏稠的血。易延端哭着对我说:“兄弟,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了,只有等天亮找部队来救你了!你一定要挺住呀,兄弟!”我打起来精神对他说:“兄弟,你别说了,我明白!你们赶快找个地方休息吧,我会坚持的!就是死,我也瞑目了,你给我带来了安慰,最起码没有让我绝望而死!”

他哽咽地说:“兄弟,你一定要度过这个晚上,明天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救出来!”

隐秘的忧伤

那些黑暗中的岩石,冰冷而又坚硬。

它们突兀在地球表面,是裸露的骨头。

那些冰冷的岩石不会说话,用沉默隐藏痛苦,它们没有眼睛,却能在黑暗中感受光明。

冷漠而且呼啸的风,用最恶毒的诅咒,雕刻着岩石的外表,让它们越来越锋利,越来越容易粉身碎骨。

风为何如此的阴险,在时间的生命中,一次一次地阻止血从岩石的表面流淌出来,让它变成黑色的金子,在岩石的身体内部燃烧。

你是一条毒蛇,滑过腐朽的竹叶。那时乌云遮住了柔美的月亮。

你到达一个温暖潮湿的洞穴。

那里还有一条毒蛇,在黑暗中暴突着晶亮的眼睛。洞穴里的毒蛇等待已久,情欲高涨,洞穴里充满了腥臭的味道,让你发狂的味道。

可你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悄悄溜走,肉体滑过腐朽的竹叶,瑟瑟作响,逃离中摩擦出的快感,胜过了和另外一条毒蛇的纠缠?

你冰凉的血或者早已习惯了背叛,不需要任何理由。

只是忧伤的花朵,在你再次到达时,已经枯萎成灰。

那是一列开往黑夜深处的地铁。

空荡荡的地铁上只有你一个人。你一丝不挂,你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是那么黑暗,没有人能够窥视或者抚摸,这个时候,你是独立的,封闭的。

你不知道午夜的地铁开往何方。

那时,你没有任何的方向感,你没有选择,你一踏上来就没有了任何选择。你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你必须服从命运的安排。

地铁到了一个地方停了下来。车门自动地开了,你迟疑着走了出去。

你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不知所措。

这时,有个幽冥的声音传来,“跟我走吧——”

你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有种魔力让你朝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你每走一步,都回头张望,那列地铁却无情地开走了。

在阴冷的风中,你走出了地铁站。

你以为会到一个熟悉的地方,结果你是站在一片荒野上。

黑暗大水般把你淹没。

你发出了第一声呐喊。

你的声音是如此的微弱,就连你自己也听不清楚。像有冰冷的利箭穿透你的心脏,你感觉到了疼痛和恐惧。这是什么地方?突然,在你漆黑的四周出现了许多星星点点的亮光。

像萤火虫般的亮光。

很美很凄凉。

星星点点的亮光朝你围拢过来。你突然有些感动,那些亮光渐渐地照亮了你的身体。你的皮肤渐渐地变得透明。

可当你看清那些靠近你的亮光后,你发现那是一只只鬼魂的眼睛。

在外星上有个女人。

她永远孤独地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只玉兔。

她和地球遥遥相望,千万年那样遥遥相望。这个外星女人的故事在地球人口中一代一代流传,说不尽的忧伤。每当月圆的时候,就有很多人,朝她张望,目光中是长长的思念,希望她某天会飘落下来,告诉人们一个真实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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