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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亦舒 当前章节:145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2

这叫做唯恐天下不乱。

做记者的人,多多少少都有这种毛病。

王玉人比照片还好看。眉宇之间有股悍意,生命力极强的女子,毫无疑问。

而且她时髦,小小的皮外套,捋起衣袖,衬着三个骨牛仔裤,头发皱皱,正是时兴样子。

她在吃一碟肉酱意粉。

饭堂的食物永远偷工减料,那碟意粉颜色如虾酱,但是她吃得很起劲,嘴上时新的浅色口红退了,露出性感鲜红的原唇色。

我们在她面前坐下。

编姐自我介绍我们两个。

“唔,”王玉含着意粉说话,真没个相貌,“现在的记者也越来越会打扮了。”是那种出口伤人的语气。

编姐的涵养功夫发挥至最高峰,她笑说:“不敢当不敢当。”

她对我就没有那么忍耐。

我们坐下,叫了咖啡。我有点紧张,因这杯咖啡特别苦涩黏口,像一团酱似地搭在胃中。

“要问我什么,说吧。”

王玉吃完意粉,擦擦嘴,点着一支烟,看上去很舒服享受的样子。

我说:“新戏拍得还顺利吗?”这句话万无一失。

“你们来不是问我的新戏吧?”王玉斜斜看我,“我喜欢你的牛仔裤,什么牌子?”

“杜萨地。”

“是吗,你们也穿牛仔裤?”

编姐说:“闲话不提,最近有无见过石奇?”

“我们散掉已经两百多年,真是闲话少提。”王玉很厉害。

“想不想念他?”我又问。

“为什么老翻旧事来讲?”王玉的反应激烈。

我想王玉并没有忘记他。真正淡忘一个人的时候,她的反应会是漠不关心,像听张三李四的名字一样。

“你不愿意谈他?那么我们不说好了。”

“慢着,”她又叫住我,“大家都还是朋友……”

我刻意留心她说这话时的神情,她并不是故作大方,而实在对石奇尚有恋恋不舍之情。

她也够难受的,这么久了,尚没能忘记他,照看也不是块材料,出来玩,最至要是忘记得快,一起床立刻患失忆症,不用去理身边的人是面长还是面短。

我轻轻说道:“你没有忘却。”

王玉用力按熄烟蒂,揉得把烟丝部爆裂出来。

她像是碰到天底下最大的煞星似的,眼神既怨又毒但丝毫无法反抗,她的元神已为石奇摄走。

这不过是另外一个可怜的心碎女人,缤纷的外表下一颗滴血的心。

“要不要到静一点的地方去谈谈?”我问。

她很倔强,“不必,有什么在这里说好了。是,我仍在等他回来,家里一切布置都没有更改,全世界都知道,是又怎么样?我不怕你们写,早已有人写过。”

我问:“等他回来?”何日君再来。

“他会回来的。”她舐舐嘴唇,非常渴望焦急,又黯然销魂。

我很难过,最怕看到失意的人,他们会得乐意相信一切幻象,饮鸩止渴。

“现在姚晶已经去世,他会得回来。”王玉说。

呀,我们终于听到我们要听的两个字。

“我不认为如此,”我倒不是故意激她,“我不认为他会回到你身边。”

“是吗,他还能找得到比我更与他相衬的女人?”

我猛然想到他们两个人真是衬配到巅峰,只是石奇仿佛比她多一抹灵魂,是从姚晶那里借来的吧。

我静静地说道:“但是他爱姚晶多一点。”

“别再在我面前提这个女人的名字。”她燃起一支烟。

我想放弃,但编姐拉一拉我的衣角。

我抬头,看到石奇走过来。

王玉也看到他,顿时抽紧,按熄香烟,假装侧着脸,斜看地下,没瞧见他。

这瞒得过谁呢?我叹一口气。

石奇看到我们这一桌,向我们这里走过来,王玉更加紧张,但石奇的目光却在我身上。

我?

一点也不错,他向我俯身,“我们又见面了。”他说。

石奇有一双无情却似有情的眼睛,我在他凝视下险些儿失神。

“你好。”我说。

这时候他才无意中看到王玉,他只对她点点头。

他又说:“你跟朋友在一起,我们改天再聊吧。”

并没有与王玉说一个字,就走开了。

对我,他是爱屋及乌,因为我与姚晶有奇妙的关系。

再看王玉时,她的面色大变,她咬咬牙,说:“两位有没有空?请到我家来,我给你们看一点东西。”

我不想看,我也不想再折磨她。

但编姐真够残忍,她说:“来,大家还等什么。”

王玉已经抓起手袋走出了餐厅。

在停车场王玉找到车子。我眼珠子都掉出来,哗,浅紫色的林宝基尼,发了神经了,在平均时速十五公里的城市道路网上开这种陆地飞机,钱太多花不出去还是怎么的。

我们三个女人全挤在前座,往王玉的家开去。

王玉的驾驶技术不但颇差,而且德行也奇劣,不断地抢灯、转线,惊险百出,要不是她那有名的面孔出奇的美艳,早已被人问候祖宗十八代。

在车中编姐向我挤眉弄眼。

我们驶抵一幢豪华住宅区,王玉下车,咬牙切齿地用尽吃奶力拍拢车门。

她说:“这个家,便是我与石奇同居三年的地方!”

难怪她忘不了他。三年,太久了,起码亦要三年后她对他的记忆才会淡忘。所以我一直劝那种结婚十年的女人不要离婚,等忘记那个创伤时,已经白发萧萧。

“你们为什么不结婚?”我说。

“因为他从头到尾没想过要同我结婚。”王玉的双眼似怨毒得冒出血来。

我闭上尊嘴。

早说过每个人都欠另一个人一笔无名债。

这边厢石奇三年来忍着不提婚姻,那边厢每天向姚晶哀求三百次。老天冥冥中开这种玩笑折磨人,弄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们跟着她上去。

公寓的间隔很普通,奇乱无比,不知有多少天没有收拾,室内有一股烟酒宿味,潮嗒嗒。

编姐忍不住,立刻不客气地推开一扇窗,让新鲜空气透进来。

我与她都是卫生客,冬天都开窗睡觉,宁愿开足暖炉。

我们把沙发上堆着的七彩衣物投至一角,坐下。

那些名贵衣服可能从来未经洗涤,散发体臭以及各种香水味,要命,开头我以为印度人才有这种味道。

王玉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妥。

王玉取出大叠照片簿子给我们看。

编姐略翻一下,不大感兴趣。

我瞥见都是她与石奇合摄的亲热照片,不过分,但也够肉麻的。

真奇怪,他们做事全不顾后果,亦不留个余地,这类照片落在旁人手中,有什么益处呢?

编姐说:“王玉,你最好把这些东西收得密密的,登出来,对你的害处多过对石奇的。”

“我不管!”

“损人不利己是愚者行为,这样一搞,也许他永远不回来了。”我说。

“你们没有看到刚才他对我的情形?嘿,好比陌路人!”

真是一个死结,解都解不开来。

我与编姐很沉默。

伤心及妒忌的女人往往似一只疯狗,再也不能以常理推测她们的所作所为,但愿我们永远不会沦人这种万劫不复的地步。

“他在离开这里的时候同我说,只要我替他守秘密,有一天他会回来。我替他守了多久?一年整。在这一年当中,他电话也没来过一个,见到我跟陌生人一般。我找他这么多次,他没应过我一次,还要我等多久?”

我冷眼看她,我要是她,我就守一辈子。成年人最忌不甘心,在事后数臭床上人。当初你情我愿,跑到床上去打交情,事后又互诉对方不是,简直不像话,狗也不会这么做。

王玉在我心目中的印象一落千丈。

我第三次暗示编姐要走。

编姐却问:“秘密?什么秘密?”

“姚晶的秘密。”她狠狠说。

“姚晶还有什么秘密?”我失笑。人都去了。

“怎么没有。你们可知道,她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儿?”

我与编姐都呆住,面面相觑。

我听见编姐说:“别胡说。”

“没有人知道吧,”王玉得意洋洋,整个人豁出来,“我知道,石奇也知道。”

“不可能,”编组站起来,“怀孕需要九个月的时间,她从来没有离开观众那么久。”

王玉唇枪舌剑,“是她走进电影界以前生的。”

“那孩子呢?”

“早已过继给别人。”

“我不相信,”我气急败坏地说,“你最好不要乱说,没有人会相信你,你提不出证据,况且姚晶已经去世,你不能再诋毁一个死人,否则石奇不饶你。”

“你焦急了,”王玉笑,“你也知道这件事不是没有可能的,是不是?”

“这太可怕。”我用手掩起面孔。

编姐问:“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石奇。”

“他怎么会把这种事告诉你?”我气愤莫名,姚晶真是所托非人,人家把她出自肺腑的秘密当体己话来讲。

“所以我相信石奇会回来。”王玉说。

我冷静下来。我也开始相信他会回来。他们两个人是同一类人。

“这个孩子,姓名叫什么?在哪儿可以找到她?”

王玉大笑起来,“我要是知道,我还等你们来问呢,我早就将之公布于世。”她笑得那么欢欣。

我汗毛都散开来,打一个冷战。

我忍无可忍地站起来,拉着编姐的手臂。

“独家新闻你们不要?”

编姐的回答令我很安慰:“我们不要。人死灯灭,对于死者。传统上我们予以尊敬。”

她与我同时站起来,离开王府。

编姐舒一口气,我也是。

连电梯走廊里的空气都比王玉的客厅来得畅通。

我哺哺说:“这个可怕污浊的女人。”

“算了。”她说。

我们乘电梯来到街上。

编姐说:“针不刺到肉不觉痛,事情不临到自己头上是不知道的,可能你在失恋的时候比她更痛。”

“她痛?”

“自然,你听不到她迁怒于人的嗥叫?”

“怎么没有人劝劝她。”

“说穿了我们都是寂寞的人。”编姐笑,“我亦找不到劝我的人。”

我们默默走在街上,不由自主走进咖啡店。

我们对坐许久,我问她,“你信不信王玉所说?”

编姐点点头:“信。”

“你怎么会相信?这明明是谣言。”

“要当事人出来否认的才是谣言。”

这根本是很普通的事,她为什么要瞒着众人,索性自己掀出来天天讲,观众反而厌倦。不但前夫,前夫所生的儿女不必忌讳,连这些孩子是用人乳哺养亦可公诸于世,表示公开、大方、伟大。姚晶若学得一分,已算是时代女性。

我真不明白姚晶这种悲剧的性格。

完全不必要隐瞒的事偏偏要视之若秘闻,白白给旁人有机可乘。

编姐说:“你有没有想到是为了张家的面子?”

“但那是她嫁张煦以前已经发生的事,”我说,“如果张煦不接受,她没有必要同张煦结婚,我真弄不明白为什么她要把自己弄得似没人要的烂茶渣。”

“她的确有一种自卑。”

“张煦有什么好?你看,他在精神与物质上都没有给姚晶任何支持,他长年累月的在外国,夫妻关系根本有名无实。”

编姐用手撑住头。

“我就是我,”我愤慨地说,“我有三个前夫八个孩子也还就是我,我不会拿他们出来当新闻卖,但是我也不会冒充。”要就要,不要拉倒。

“性格控制命运,这句话说得再对没有。”我蹬足。

编姐看着我摇头,“对于你来说,没有什么是值得千思万想、对月徘徊的,你这个人真粗糙。”

“对,你可以这样批评我,但是适者生存,做现代人当然要吃得粗糙爱得粗糙,因为世上有更重要的事等着要我去做,哪有时间在细节上要花样。”

“别太夸张。”

“嘿,信不信由你。”

“我知道你为姚晶呼冤,但有很多事,明知有利,我又试问你是否能够做得出来。”

“像什么?”

“像立刻写一本书把姚晶的秘密披露。”

我哑口无言。

“何尝不会有人说你笨!利还是其次,保证你立刻誉满香江。”

“那种名!”

“你会这样想可知你还不是现代人,”编姐抓住我的小辫子,“现代人应当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地往上爬,做什么都不打紧。”

“那不是变成王玉了?”我反问。

“你能说她不现代吗?”编姐说,“好了,那我们五十步何必笑姚晶的一百步?都是过时的人,”编姐慨叹,“程度有别而已。”

我哑口无言。

如果姚晶的故事如一只丝茧,我们一下子抽了许多丝头出来,手忙脚乱,可是尚茫无头绪,因为这不是一件谋杀案子,我们不是在寻找凶手,我们根本不知要找些什么。

“我要回报馆去向杨寿林告假,”编姐说,“我要与你同心合力地把姚晶的身世追查个水落石出。”

“为什么浪费时间?”

“因为我太想知道为何一个相识满天下,有直接承继者(丈夫与女儿)的女人要把名下财产遗给陌生人。”

“知道原因之后,我们可以得一个教训。”编姐说。

“你的工作——”

“我也厌倦那份工作,正好趁机会休息一下。”

“来,同志,我们干杯。”我说。

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没想到寿头的反应是那么激烈。

他先把我骂得臭死,说我把梁女士带坏,此刻她要告假三个月,不准的话,立刻辞职。

然后指责我不务正业,令他失望。不但是他,还有他父亲,他母亲,以及全人类。

我思想线路不明朗,他说。我早该决定好好成家立室,嫁人杨家,养儿育女。此刻我错过这个机会,靠姚晶那二十万美金是绝对过不了下半辈子的,他预言。

刚好第二天律师便将款项交到我手中。

我与编姐商量一整天,决定把钱全部作慈善用。

我们将到女童院去选一孤女,与院方合作,把她培育成人,最好的教育是必须要的,再加上一切这笔款项能够提供的物质,相信可以帮到这孩子。

这也可以让寿林知道,我并无以为姚晶的遗产可以使人舒适地过下半辈子。

他甚至陪我们到女童院去认养一婴儿。

我早与编姐决定,要选一个身体健康,但貌丑的小孩子。因为美貌的人总不愁出路,扶弱也是我们思想古旧的地方。

杨寿林又给我们泼冷水。

他说这笔钱可能害了一个孩子的一生:本来她可以开开心心做个平凡人,读完书做人上人未必使她更幸福。

也许连这一切都是注定的。我志在必行。

我们找到的是个两岁大弃婴。甫出生就被丢在公厕外,身上只包一条布。她皮肤黑、眼睛小,而且是兔唇。

看到那张小面孔我与编姐吓了一跳,强作镇定才宁下神来。

 6

什么每个孩子都是安琪儿,到过孤儿院病房就可以明白不是每个孩子都有资格做小天使的。

我不肯抱那个孩子。

我听见寿林喃喃道:“我们的爱心,实在有限。”

他的气顿时消了一半。

办好一切手续,我说出要求,反正那孩子没名没姓,为纪念姚晶,名中带个晶字。

寿林摇摇头,“没有意思,她又不是没有亲人。”

真的,我们颓然,姚晶并不孤苦,她有父母、丈夫、姐妹,甚至……女儿。

这件事做妥之后,我放下一块大石。

在一个意外的场合,我碰到石奇。

他一见到我,立刻丢下身边的人走过来。

不知内情的人,真会以为他对我非同小可。

这一次我对他很冷淡。他的深情不羁爽朗可能全是装出来的,私底下他并不懂得珍惜姚晶付给他的感情。

“为什么不睬我?”他声音低沉,带三分嗔怪,又一分撒娇。

功夫是老到的,在银幕上练惯了,熟能生巧,对牢咱们这种圈外人使将出来,无往不利。

我冲口而出:“我对你失望。”

他怔住,随即失笑。

我也笑。这么蠢的话亏我说得出,有人令我失望?活该。

谁叫我对不相干的人抱有希望。

我正颜说:“你不该把姚晶的秘密到处乱说。”

他立刻知道我指的是什么,立刻沉默下来。过一会儿,他说:“那日我醉了。”

“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现在住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现在不知道已经迟了。”我讽刺他。

“我真的不知道。”石奇急得不得了,“姚晶一夜喝多了,跟我说起,我一直没敢问她是真是假。”

都在酒后。

我问:“请问她怎么说?”

“她说我年轻,她说,要是当初把女儿留在身边,那孩子倒是与我差不多年纪。”石奇说起姚晶,又露出痴醉的神情来。

我叹口气,“后来呢?”

“后来她再也没提起过。”

“你也没问?”

“这对我不重要,我何必要问?”他很直率地说。

我凝视他半晌,百感交集,叹一口气。

“有什么事?”石奇拉着我,关心地问。

我摇摇头。“你这个人。”

“我怎么样?”他很焦急,仿佛怕我曲解他。

真不知道他哪一部分是真,哪一部分是假,这样臻化境的演技,大概只有姚晶才分得出来。

“我为那次失言,至今还被王玉威胁。”他急急解释。

“得了。”我轻轻按住他的手。

我一转头,是寿林。

寿林看到石奇,像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我连忙打哈哈,“你怎么也来了,这个酒会一定发出七千张帖子。”

寿林推开我,指着石奇,“离开我的未婚妻。”

石奇用手背擦鼻子,掩饰不住对寿林老套的嘲弄。

我立刻发觉寿林塌我的台,便懊恼地说:“寿林,你别这样幼稚。”

这更激怒了他,他拉起我,“我们立刻走。”

轮到石奇以为他要对我不利,用空手道姿势向寿林的手臂切下去。

我即时省悟看在别人眼中,这何尝不是两男为一女争风。

我吓一大跳,“别这样,别这样!”

说时迟那时快,石奇面孔上莫名其妙,已经着了一记,他忍无可忍,向寿林挥出一拳,寿林不折不扣是个读书人,几曾识干戈,立刻倒退数步,撞在一位盛装的太太身上,打翻人家手中的鸡尾酒。

众人为之哗然。

我立刻扶起寿林,“不要打不要打,我同你走。”我拉着他像逃难一般地从梯间逃走。

寿林犹自挣扎,不服气,并且迁怒于我。

我放开他,摊开双臂,大声说:“瞧,看看这位明尼苏达州立大学的新闻系博士,看看!”

他才缓缓镇定下来。

“去喝杯啤酒,来。”

他摔开我,一声不响,伸手叫部计程车,走了。

我站在街上,很觉无味。月亮照见我的心,我对石奇有什么邪意?寿林来不及地要怪罪于我。

一个男朋友还应付不来呢,有些女人一次有过好几个,都不知有几许天才。

我嘲笑自己,在街上踯躅,脚上一双高跟鞋又紧了些,更觉祸不单行。

第二天我积极地约见朱老先生。

他拒绝进城来,我央求再三,又答应去接,他仍然不肯出山,我只好亲自造访。

我把石奇叫出来做司机,没想到他一口答应。

坐他的车子真能满足虚荣心,他的驾驶技术完全是职业性的,大街小巷,无远弗届,只要你说得出,他就去得到,车程比平日省下一半。

我们赶到的时候,朱老先生正在吃午饭。

我早吃过,故此捧着杯茶陪他。石奇没进来,他在外头等我。

朱先生不经意地问我:“那是你的男朋友吗?”

他饭桌上放着一碟子奇怪的佐菜,一块黑黑灰灰,有许多脚,是海产,有腥臭味的东西。

“这是什么?”我好奇。

“醉蟹。你男友为什么不进来?”

“那不是我的男友,那是石奇。”

他吓一跳,抬起头,平日无神的双眼突然发出精光,细细打量我一会儿,精光收敛,又继续吃他的醉蟹。

那么奇腥的东西怎能下饭,这种吃的文化真叫人吃不消。

“石奇这种人呢,你离得越远越好。”

我很爽快地说:“这我知道,我绝对量力。”

他似乎放心,“你来找我,又是为什么?”

“你是一定知道的,姚晶可有一个女儿?”

他一震。

我立刻已经知道答案。

“她怎会不把财产留给女儿?”我问。

“不需要。”朱先生很简单地答。

这孩子过继给谁?情况可好?今年多大岁数?漂亮否?姚晶跟什么人生下她?她是否住在这城里?十万个问题纷沓而至。

“不要再问,再问我也不会回答你。”

“你可以相信我。”

“我不愿再提她的伤心事。”他守口如瓶。

老女佣又捧着一碟子灰白灰白的菜出来,一股强烈的臭味传过来,能把人熏死!

我捏着鼻子,“是什么?”

“臭豆腐蒸毛豆子。”老头子如获至宝般伸筷子下去。

我真受不了,把椅子移后两步。

我不待他下逐客令,站起来告辞。他不会再说什么。

我出来时看见石奇与邻家的狗玩得很疯,在草地上打滚。

我对牢他们吹一下响亮的唿哨,人与狗都站起来,竖起耳朵。

我忍不住笑。

石奇一个筋斗打到我面前,全身似有用不尽的精力,这个一半孩子一半野兽的奇异动物,不摸他的顺毛,他会吃人的。

“有消息没有?”他问。

“你看你身上多脏。”我说。

他怔怔地看我,“姚晶也时常这么说我。”

我双手插在袋里,“不稀奇,每个女人都有母性。”

他又问:“姚晶是不是有女儿?”

“证实是有。”

石奇面孔上露出很向往的神色来,“不知她长得可像姚晶?”

我忍不住问:“你可知道姚晶的真名字是什么?”

石奇一听马上责怪:“你们这些读书读得太多的人最爱寻根问底,把爱人八百年前的历史都翻出来研究。值得呢还是不值得,应该给什么分数,这是爱吗?我并不糊涂,我可以告诉你,她无论叫什么名字,我一样爱她。”

石奇一向很有他的一套,他那种原始的、直觉的、不顾一切的感情的确能够使人晕眩。但是他并没有打算跟任何人过一辈子,一刹那出现在生命中的火花何必追究来历。

姚晶当然也看到这一点。

石奇并不是宽宏大量,他是没有耐心知道姚晶的过去。

这对姚晶来说是不够的,她要一个有资格知道。有资格宽恕的男人真正地原谅她,虽然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只有上主才会原谅罪人。

小时候跟母亲到礼拜堂观教徒受洗,一边诗班在唱:“白超乎雪,洁白超乎雪,宝血将我洗,使我白超乎雪……”不住地唱颂,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听着听着心灵忽然平静起来,渐渐感动,双目饱含眼泪,只有上主才会原谅罪人,而人,人只原谅自身。

姚晶连原谅自己都做不到。

“你在想什么?”石奇问我,“我喜欢你这种茫然的神情,是不是每个从事写作的人都会有这种表情?”

我自梦中惊醒,笑起来。

“送我回家吧。”我说。

他喃喃说:“如果不是有通告,我就不会放你回家。”

“省点事吧。”我苦笑。

“你怎么会有个无聊的未婚夫?”

“他可更觉得你无聊。”我说。

“他有什么好,不过多读几年书。”石奇忽然很忧郁。

“不过?书是很难读的。”

“胡说,有机会才不难。”石奇说。

“你现在也有机会呀,赚那么多钱,大把小大学肯收你,”我讪笑,“干嘛不去?”

“不跟你说。”

“读书也讲种子的。”

“你仿佛很喜欢他。”

“嗯,当然。”

“像你们这种人,那么理智,也谈恋爱?”

“我们这种人,还吃饭如厕呢。”我莞尔。

“找到晶的女儿没有,我想见她。”他说。

“找到她也不让她见你。”

“嘎?”

“你是头一号危险人物。”

他又得意地笑了,一边擦鼻子。

这个人的情绪一时一样,瞬息万变,谁同他在一起谁没有好日子过,真不明白为何王玉对他恋恋不舍。

到家后我找到编姐。

“嗨。”她说,“我已约好赵怡芬与赵月娥。”

我说:“我们一定要把那女孩子挖出来?”

“是”

“现在停止还来得及。”

“不,”编姐说,“我工作已去,无牵无挂,非要正正式式做一次好记者,把所有的底细寻出来不可,可喜这是宗不涉及政治或是商业秘密的事件,否则大为棘手,甚至有生命危险。”

“那两位女士肯不肯出来?”

“肯,很大方,我游说她们,令她们无法拒绝。”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才华。我认得一个其垮无比的女人,但是她那一手字!秀美兼豪爽,瞧着都舒服。谁还敢看谁人不起?

“约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

“星期日中午。”她说了一个地点,那是最旺的中国茶楼,水泄不通的一个地方,噪音分贝强到会影响耳膜安全,记者生涯不容易。

我与编姐挑灯夜战,把日间发生的情节全部记录好。

那些记录,像小说般,有形容词,有对白,有感想,就差没加上回目。

我说:“编姐,《红楼梦》也是不依次序写成的。”

“别做梦。”

“我们也花了不少心血。”

“人家十年辛苦非寻常。”

我很惆怅,只得低头疾书,两个人在纸上沙沙沙,如昆虫在树叶上爬动,笔下一发不可收拾,待抬起头来的时候,一看钟。已经是晚饭时间,而且腰酸背痛。

我伸个懒腰。

职业作家不好做啊。

编姐还在努力操作,我不好意思打扰她,忽然希望有支香烟。

在朦胧的黄昏,疲倦的心态下,勾起我许多心事。

石奇问:你们这种人也谈恋爱?

意思是我们前门怕贼,后门怕鬼,处处自爱,根本不能放胆去爱。

我苦笑。是。

未认识寿林之前,我也爱过一次,还没开花就被理智淹死的感情。

对方是公司里最高位子的一位主管,长得并不像电影明星,因为从来不认为男人需要靠一张面孔或一副身材取胜。他仪表高贵、智慧、学问好、有急才、肯承担责任,才干自内心透出,使他成为一个最漂亮的男人。

我想他看得出来,每当他与我说话时,我不但肃然起敬,不但不敢调皮,差点没用文言文对答,双眼中倾慕之情是无法抑止的吧。

那时年纪小,比现在大胆。往往什么事都没有,就跑去他办公室,靠着门框,双手反剪在背后,如个小学生,只笑说:“你好吗?”又没有下文。

他也不赶我走,两人对着三分钟,我讪讪地,他大方地,然后我就告辞。

连咖啡都没喝一杯,更不用说手拉手之类的接触。

他是否有妇之夫打什么紧。

那时连听到他的名字都很悠然,深深叹口气,很希望很希望死在他怀中。

要是死在他怀中,由他办身后事,由他担当一切,想着往往会不自觉红了双眼。这何尝不是至高至深至大的寂寞。

劳苦担重担的人希望在他那里得到安息。

至今我仍记得他办公室的间隔,每早晨光下他宽大的桌子,他身上整洁不显眼的西服。

我们都渴望被照顾被爱,在这个关键上,人都脆弱。

到最后失望次数太多太多,只好自爱,真可怜。

我用手掩着双眼,躺在沙发上,感到手上润湿。我哭了么,为着什么?

无名的眼泪最痛苦,心底积聚的委屈,平时被笑的面具遮盖,在适当时候一触即发。

“佐子,佐子。”

“不要理我。”

“你在想什么?”

我用手指抹去眼泪,但它慢慢地不听指挥地沁出。

“怎么了?”

我带着眼泪笑,笑是真的,泪亦是真的。

“在想一切不如意的事。”

“别去想它,想下去简直会死。来,去吃饭,去跳舞,去玩,胡胡混混又一日,来。”

我们终于又见到赵氏姊妹。

茶居吵得要扯直喉咙讲话,句句都叫出来。

我开了录音机。与她们谈完话,开着来细听录音带,内容很杂。

经过整理,我尽量把每一句话记录下来。

以下便是我们一小时的对白的摘要。

赵怡芬出场:“来一碟子肉丝炒面,面炒焦些,这里的厨房是不错的。月娥,你不是喜欢炒腰子吗?再加拼盘,吃些点心,也差不多了。”

真惊人,这么能吃,胃口太好的人一向给我一种凉血麻木的感觉,近年来抬头都只见远忧近患,简直已经没有吃得下的人,她们两姊妹倒是奇迹。

赵月娥:“饭不能白吃,梁小姐,徐小姐,怎么,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做的?”

“……姚晶的女儿?”

杯碟筷子声交错。

“姚晶的女儿……”

此时我用一架不用闪光灯大光圈的山型莱架替她们两姐妹照相。

人们对于闪光灯特别敏感,立刻知道有人在拍照,如不用闪光灯,按多少张都无所谓。

“姚晶的女儿……”她俩不断沉吟。

姚晶真的有女儿,又一次被证实。

“她在什么地方?”

“一出世就过继给人了。”赵月娥说。

“你的意思是,孩子并不是在姚晶身边。”

“一出世就给抱走,我们也没见过,听说是个女孩子。”

“多少年之前?”

“那年她自上海出来没多久……孩子约十七八岁吧。”

“谁领养了这个孩子?”

“我们不知道。”

“姚晶有没有去看过她?”

“据我们所知,从来没有,她也不提她,我们故意在她面前问起,她也没有反应。”

“故意”问起。为何要故意问起。是有心挖她疮疤,还是特地要出她洋相。

当然,不必替姚晶担心,应付她们这样的人,姚晶的演技绰绰有余,谁也别想在她面孔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那女孩子,十七八岁了。

“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父亲是谁?”

“姚晶的丈夫。”

“她以前结过婚?”编姐几乎打破杯子。

“共结了两次。”

“这个男人,他在什么地方?”

“不再有消息了。”

“是个怎么样的人?”

实在太渴望知道。是二流子?阿飞?当时两个人都十五二十?他骗她?对她不住?

“不”

“是个怎么样的人?”

“是个中年人。”

“中年人?”我们错愕之至。

“是的。”

“怎么会!”我说。

“是一项买卖,当时他们来到香港,不能安定下来,他们父女都不安分,于是她认识这个生意人。”赵月娥说。

“是正式注册结婚?”

“是,婚姻注册处注册。”

“咦,噫!但是姚晶从来没有办过离婚手续。”编姐大大惊异。

她重婚,她在美国重婚。

她前夫却没有提出抗议,为什么?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我抢着问。

“马,姓马,他叫马东生。”

无论如何,这位马先生是个值得尊重的人,因为他守口如瓶,如果他也像此间一些轻薄的男人般,占了便宜得着甜点,还到处去大叫大唱,姚晶会怎么样?

这算不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她的男人都为她沉默如金,连小小的石奇在内,皆为她守秘密。

“怎么才能找到马先生?”

“我们有十多年未曾见过面。”

“怎么能找到他?”

“他一直做成衣外销的生意。”

“谢谢你们,”编姐说,“多谢你们的资料。”

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问她们,“为什么说这么多给我们听?”

赵怡芬忽然说了非常发人深省的一句话:“心中有秘密,不说出来,知道秘密何用?”

说得太好了。

我们把这一段录音对白听了又听,听了又听。

其中夹杂着不少“月娥,快吃,凉了就显油腻”与“喂,灌汤饺,这里”之类的废话。

我与编姐的结论是,她们不喜欢姚晶。

“为什么?”

“因为偏心。”

“别胡说,公道自在人心嘛。”

“人心?人心早偏到胳肋底下去了。”她说,“我弟有两个女儿,大的似明星女,二女似小丑鸭,他有一次说两个孩子俊丑差那么远。”

“谁晓得还有下文,他竟说:‘二女多美,大女多丑。’听者皆骇笑。世事有什么公道可言,爱则欲其生,恶则欲其死,越是与众不同,越得人厌憎,所以都说平凡是福,你懂得什么?”

哗,教训是一套一套的。

我们尚得设法去找马东生先生。

“你去纽约找张煦,我去找马东生。”

“别调虎离山,咱们俩永不分离,一齐找马东生,见完马东生后找张煦。”我们像是得到所罗门王的宝藏地图,一直追下去,不肯放手。

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明查暗访,还出到私家侦探,才追到马东生先生踪迹,并拍下照片。

我已经好久没见到杨寿林,工作很忙的时候抬起头,也很想念他,但不至于想到要找他。淡下来了,毫无疑问,他也没有主动同我说声好。

很令人惆怅,以前有一度,咱们也有颇浓的情意,该趁那时候,加些面粉,冲厚些,不至于弄得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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