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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亦舒 当前章节:145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2

我死心不息,“总有办法的。”

“我在三年内都试过了。”他很平静地说,“并没有找到任何通路,最后才决定恢复原来的身份。”

“一直不知她心脏有病?”

“不”

“那已是过去的一页,你不愿再记忆?”

“是的,徐小姐,如果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感激你不提起此事。”

我低下头,我也知道自己实在是很过火。

“谢谢你。”

但是我很难过,我已难过得不能像无事人般坐下去,我离开音乐厅,也没有跟寿林说一声,转身就走。太不理智,我竟让感情操纵了举止。

甫走到门口,已有射灯向我照过来。

我抬头,是一辆扁扁的跑车,里面坐着石奇。

他的车子滑过来。

“上来吧。”

“谁告诉你我在这里?”

“梁小姐。”

“有什么新发展?”我问。

“如果我同王玉结婚,你会不会原谅我?”

“不会,我会恨死你一辈子。”

他大笑,随即又收敛笑容,面孔忽而悲,忽而喜,叫观者震惊。

“王玉要结婚了。”

“新郎不是你?”

“当然不是。”他深深失落。

我很明白。他不爱她,但他以为她爱他,她会为他憔悴一生,现在她获得新生,他便为自己不值,失去终身奴隶并不是小事情。

“对方条件比你好得多吧?”我很了解。

“自然,”他嘲弄地说,“三藩市唐人街所有餐馆的蔬菜,由他家的农场供给。”

王玉会得种菜吗?我很纳闷,有些女人的伸缩力大得不能置信。

不过无论如何,她的目的已经达到,石奇终于把她当作一回事,并为她伤怀。所以,为着报一箭之仇,令敌人气馁,切记要活下去,活得更好。

“真没想到会这么快……”石奇说。

“你应当为她庆幸获得新生,这叫做天无绝人之路。”

“她会快乐吗?”石奇很不服气,俊美的五官扭曲着。

“有什么损失?反正她同你在一起也不快乐。”

石奇完全泄气。

“放过她吧,她是个可怜的角色,在感情上你存心饿死她,此刻她在别处找到半钵冷饭,你让她吃下去吧。”

石奇抬起头来,“你说话真是传神。”

“是的,这是我唯一的本事。”我微笑。

“你男朋友就是爱你这一点?”

“不,他痛恨我这一点。”

我这样不告而别,寿林并没有来追查。

编姐说:“跟以前不同了哇。”

以前追到天脚底来解释,不过是为着芝麻绿豆的琐事,一天不见面也不行。

“是我不好,我应当控制我的感情。”

“王玉要结婚了。”

“是,刚刚有人通知我,要告别影坛呢,今天晚上招待记者吃饭。”我感喟,“离开后可就不要再回来,好歹咬着牙关过,冷暖自知。”

“我想王玉会得明白,吃过石奇的苦,若再不懂得,那也太蠢了。”

“听说对方在唐人街很吃得开,她倒是有办法。”

“哎,她们都是打不死的李逵,很有一手。你我就不同,也许就得在这公寓坐到老了,讲性格呀,不肯让男人,同他们据理力争,你瞧这代价。”编姐笑。

我们互相又嘲弄一番,什么你的背脊骨看到男人会不会一节节散掉,你在三十岁生日过后还能不能嘟起嘴唇发嗲,你肯不肯冒煮饭洗衣之险前往唐人街等等。

终于觉得自己比王玉更无聊,既然那么不屑,还提来作甚,由此可知,心中还是略有不平,可能还有一丝妒忌?

我说:“去看看王玉。”

“你当心寿林说你降格。”

“不理他了。”我闷闷不乐。

“穿得那么漂亮,来,同你去亮亮相。”

王玉在潮州饭店请客,开了好几瓶高级白兰地,杯盘狼藉,已接近终席。

王玉人逢喜事三分爽,很是高兴,见到我们她立刻迎上来。她很漂亮,穿一件丝旗袍,年轻美好的身型在薄薄料子下全部表露出来,怪不得馆子的侍役在百忙中犹自腾出一双眼睛来偷看。

她忙着张罗,特别叫小菜再招待我们。

因为别人又回到麻将桌子上,她索性过来陪我们说话。

“什么时候过去?”

“下星期。”

“这么快?”

“很厌倦,反正手头上也有点钱,嫁了算数。”

“不再恨石奇?”我的口直心快简直练到家了。

“他是谁?”王玉给我抛过来一个甜蜜的笑容。

编姐说:“那很好,都太好了。”

反正他不值得她记住。

“你也不打算再威逼他?”我问。

“把所有东西都当着他一把火烧掉,免得还给他,他将来用来威胁我。”

哗,三十年风水轮流转,谁还敢小觑女人,此刻王玉身价百倍,她脱了苦海,修成正果。

真羡慕她。没有什么事令人困惑如一段不如意的感情,拿不起放不下,蛀蚀心灵,使呼吸不得畅顺,仅好过生癌一点点。此刻王玉复元,真替她高兴。

她陪我们吃了一碗蠔仔粥。

“我一直以为你们不喜欢我,”她笑说,“因为你们站在姚晶那一边。”

编姐说:“小姐,我们都是成年人,是非倒还辨得清,事情哪里就只分黑白两党那么简单?忠就忠,奸就奸?那倒好。可惜天下每一件事至少有两面呢。”

“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她忽然问。

“有些事情上是好人,有些事上是坏人,每个人都一样。”

王玉放心了,呼出一口气,胸脯起伏,端的十分迷人。

王玉问:“你们同姚晶那么熟,倒说一说,她漂亮还是我漂亮?”

我放下匙羮,“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她解嘲地说:“那还不就等于说我不如她。”

“也不是,”我说,“你有你的好处。”

“哪他为什么不爱我?”王玉坦率得很。

“他当然爱过你,不然怎么同你一起住那么久?”

“后来呢?”王玉问我。

“后来?后来他认为得不到的是最好的。”我说得很幽默。

王玉并不笨,她大眼睛眨了眨,“但姚晶确是有韵味的女人,”她低下头,“而我,我太粗糙。”

我说:“你有青春。”

“她也有过青春,我老了之后,未必有她那股味道。”王玉还是耿耿于怀。

“她已经去世。”

“但她得到那么多。”王玉怎么都不肯放过姚晶。

“她付出更多,不是你可以想象的。”我说,“而且你还活着,大有作为。”

她用手托着头,仍然不甘心。这女子的毛发极浓,眉睫与鬓脚都美,唇上的汗毛细细密密,尤其性感。

她有她的好处,自然,何止一点点。

我说:“你就要开始新生活,请忘记这里的一切。”

她忽然轻轻哼起歌来,那是改编自“卡门”的一首旧歌中之一句:“男人,不过是消遣的玩意儿,有什么了不起!”唱定之后很寂寥地笑。

过很久很久,在隔桌摔牌声中,她又哼:“什么叫情,什么叫爱,还不是男男女女在做戏……”

然后她站起来,旗袍角一扬,到别处去招呼客人去了。

编姐顺着那调子不能自已,问我:“那时是什么人填的词?那么好。”

“如果你开始怀旧,那就证明你已经老了。”我说,“我们走吧。”

王玉坐在一个男人身后,在叮嘱:“打九筒,打嘛。”

那男人迷迷糊糊,几乎把一颗心掏出来打出去。

我看得乐透。美丽的女人往往有九命。

编姐说:“我们要走了,保重。”

“谢谢你们来。”她站起来送客。

我也说:“祝福。”

“你们还在找姚晶的女儿?”

“你能帮我们?”编姐连忙问。

“我只知道她名字。”

我有心要试王玉,“姓什么?”

“瞿,瞿马利。”

王玉没有说谎。

“她住在什么地方?”

“她今年十八岁。我不知她住在什么地方,但是不难找到她呀,为什么那么久你还没有她的讯息?”

我啼笑皆非,“你倒是会说风凉话。”

她讪笑,“咦,你们读书人有时倒是很蠢的,那女孩子是名校女生,你想想,本市有几间名校?又有多少人姓瞿?”

我“呀”地一声,立刻握住编姐的手臂,我们脑筋太不灵光。

真的,本市有几间学校?

我们立刻开始这项地毯式搜索。

别以为是简单的事,校方多数不愿透露学生私人资料,并且怀疑我们的身份。

几经艰苦,四处托熟人,我们才查遍了本地数十间名校。

没有瞿马利。

两星期后,我们开始追查次一等的学校,已经有点气馁。

直觉上我们认为瞿马利冰雪聪明,容貌秀丽,学业优秀,故此不似念普通中学的人。

这项工程那么琐碎,做得我与编姐精疲力尽。

在这当儿,王玉已经顺利嫁到美利坚合众国去,这里少了一颗闪亮的明星。石奇真正开始寂寞,他生命中两个比较重要的女性都离他而去,没有灵魂的他,双眼中为此添增一层深度。

石奇时常伏在桌子上,下巴枕住双臂沉思,同时也听说他身边的女孩子换了一个又一个。

寿林大方地打过电话来,称我们为“女坐家”——“两位女坐家坐在家中作些什么文章?”

越是客气越显得这段感情没有希望。

而张煦早已随着他母亲及新爱人返回老家。

只有我与编姐小梁,像两个呆瓜似的,仍为这件过气的事心烦。

我们没有收获。

连少数国际学校都找遍,但仍然不见瞿马利小姐。

编姐咕哝,“又不能此刻放手,但我快要见底,一文不名。”

我难道又没有同等样的烦恼?

编姐忽然问:“……姚晶的钱?”

“不!”

“现在是你的钱了。”

“这笔钱每一分每一毫都要用到女童院去。”

“这并不是她的本意,她原来是把钱交给你的。”

我很震惊,“我知道人穷会志短,但是你是读书人,怎么会动这种歪脑筋?”

“读书人又如何?有马赛普斯特肚子就不饿了?衣食足而后知荣辱,你知道吗?”

“你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呀。”我说。

编姐说:“也差不多矣。”

难怪无论什么样的报章杂志的空白都有人去填满,大抵都是为着肚子。

生活是大前提,为着生活,凌辱不计。

我说:“到山穷水尽之时,我们再作打算。”

编姐透露心声:“杨寿林叫我复工。”

我说:“你回去吧,你不比我,你在工作岗位上很有表现,辞工是可惜点。”

“你不怪我?”

“我怎么会怪你?”

“寿林不原谅我。”

这话越说越奇。

“他说我不该陪你疯,如果我甩了这件事,也许你孤掌难鸣,从此罢休,便恢复正常。”编姐说。

我听了这话一则以忧一则以喜,忧的是寿林至今还根本不了解我性格,喜的是从头到尾,他还没有放弃我。

我说:“你想想,咱们做新闻,无论性质软硬,一直处于被动状态,发生什么,写什么,像是事主拿着匙羮喂我们,所以我一定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查谁是凶手?查姚晶的死因?”

“众人皆知她死于心脏病。不,我要知道的是,她因何寂寞至斯。”

“你已经追得七七八八。”

“我还要寻找最后答案。”我说,“你不必陪我。”

“佐子,你固执如牛。”

“是吗?”

“我得搬回家去了。”

“请把笔记及照片留下来。”

“你看你,像在做一篇论文似的紧张专注。”

假使是论文,这篇文章的题目比起“十八世纪英国人对于诗人勃朗宁的看法”之类要有意义得多。

“你真的要把它写成一本书?”

“我不知道。”充分的资料并不能使一本小说成为好看的小说,所谓“小说”,根本是一种笔记,性感散漫,要追究小说中的真实性,是很愚蠢的一件事,那种古板的人根本不配看小说,只宜读科学报道。

“你可能会因此失去杨寿林。”

我自尊心很强,“你是指杨寿林可能会失去我。”

“嘴巴太硬了,为一本只有很微机会写成的作品而失去他?”

我笑,“你也知道我不是为了这个。你回去上班吧,别以为你欠我什么。”

“找到瞿马利的时候通知我。”

我说:“我该不该把她的身世告诉这女孩子?”

“二十世纪末期,谁还会有谜般的身世,事无不可告人者,恐怕她早已知道。”编姐说。

“别煞风景。”我说。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在葬礼上出现?

编姐忽然说:“你这么想念姚晶,要不要找一个灵媒来试一试?”

我打个寒颤,“不!”

“不信?”

“不是。

“不想知道更多?”

我忽然反问:“问什么?”

“问到什么地方去找瞿马利。”

“她会告诉我们?”

“据说可以。”

“我不问。”

做这种事的人,要不愚昧迷信到极点,要不就智慧超乎常人,勘破生死,我不包括在两者之间,没有这个勇气。

“不敢就算了。”

“夫子说的,敬鬼神而远之。”

“那么正气的一个人,”编姐嘲笑,“做给谁看呢?”

“自己看。”

“孤芳自赏过头,当心像姚晶。”

“姚晶就是太重视别人想什么。”

“假使你去召她,她一定来。”编姐说。

“不要再说了。”我用双手抹抹疲倦的面孔。

编姐到厨房去做咖啡。

我躺在沙发上看编姐做的笔记,写得实在好,尤其是细节方面,详尽而生动。报道忠实,但可读性又这么高的文字毕竟不多。

我说:“你应当在这方面多多发展,免得糟蹋天才。”

她不出声。

我夸张地称赞她:“每一段都是一篇短篇小说。”

编姐把咖啡递给我:“小姐,一篇短篇小说只可以在一种情形之下成其为短篇小说,那就是,当你提起笔来努力地把它写成一个短篇小说的时候。”

编姐说:“你阁下手上拿的是笔记,再像短篇小说,也不过得个像字,镜花水月,别瞎捧人不负责任,活脱脱江湖客。”

我涨红面孔,“可以发展成小说嘛。”

“你去发展吧,别干巴巴坐在那里啧啧称奇,那么容易的事,肥水不要落到别人田里去。”

“说说也不可以?”我讪讪的。

“当然可以,不但可以说,下次有机会,还能做小说评选专家。教你一个秘诀:此刻谁人最受欢迎,你就选个新人出来,说他写得比那个最受欢迎的人好。为什么?发泄呀,你不如他,不要紧,你没有天才,但你有的是慧眼,你知道谁会得胜过前人。”

“喂喂喂,”我跳起来,“我是你的拥护者呀。”

“没有诚意与乱讲乱吹的拥护者同没有诚意与乱讲乱吹的批评者一样可恶。”

“太难了。”

“是的,要一个人有诚意,太难了。”

我没好气,“你什么时候去复工?”

“下星期。”

门铃在这时候,震天价响起来。

我说:“这准是石奇,大明星不同凡响。”

门一开,果然是他。

有什么是意外的呢?太阳底下无新事,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

远在我们没有同石奇交往之前,便晓得他今日的所作所为,不需要铁板神算来施展他的才华,一切尽在意料之中。

但今日他气色阴暗不定。一跤坐在沙发上,一叠声叫我们取出酒来。

“什么事?”我问。

他沉吟着,开不了口。

这上下他已把我们当姐姐,无论什么都同我们说,更重要的,关于男女之间,听了使人脸红的事都说过,此刻又为什么吞吞吐吐,并且看他样子,仿佛是受了惊吓来着,这个胆生毛的家伙,有谁敢吓唬他?

石奇呷两口加冰威士忌,开口说:“我刚才,去找扶乩的人来着。”

我与编姐作声不得,没想到他先去了。

我俩静静坐在他面前,听他透露更多。

他说下去:“本来我不相信,光天白日之下,一个老妇,说得出什么来?”

“后来呢?”我战栗地问。

“我说我要问瞿马利的下落。”

“怎么样?”

“她的手在灰上写字——”

“什么字?”

“大学”

“什么?”

“大学。”

“我不懂。”

石奇跌足,“怎么不懂,她是叫我们到大学去找瞿马利,我们一直在中学找,难怪一无所获!”

我但觉得浑身的毛孔一下子张开竖立,起鸡皮疙瘩。

那边厢编姐嚷:“唉呀。”一言惊醒梦中人。

“怎么可能?”我毛骨悚然,“怎么会有人知道我们在中学里找瞿马利呢?”

“姚晶知道。”石奇用手掩住面孔。

我竭力恢复正常,“不准胡说八道,还有什么消息?”

“她说她没有话说。”

我镇静下来,“这就是了,以后不许你去那种地方。”

石奇面色奇差,倒卧在地毯上,“我思念她。”

这四个原始简单的字是那么荡气回肠,还需要什么解释。

“你已经有过很多新女伴。”

“那是不一样。”

“事情总会过去,石奇。”

“我似乎不能忘记,”他扯着头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求她帮我忘记。”

我身不由主地问:“她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说。”

“不要再追问,”我说,“石奇,不要再追问。”

他忽然抱住我,头枕在我肩膀上,似一个孩子般呜咽起来。

看着他这么伤心,真令我苍老。

杨寿林见到此情此景,又不知会想到什么地方去。

我拍着石奇的背部,有节奏,不徐不疾,轻重一致,上古至今,母亲们便以这个方法来安慰婴儿。

“我要忘记她,我必须忘记她。”石奇痛苦地说。

已经是黄昏了,窗外渐渐落起雨来。

编姐自房内出来,“啪”一记开了灯。

她说:“找到了。”

“找到谁?”我问道。

“瞿马利,”她说:“在大学念英国文学,功课非常好的一年生,并且有很多男生追求她。”

石奇抬起头来,“原来真的在大学,那个老妇竟那么灵验。”

他狂热地说:“我要去见她!”

我不服气地说:“找遍中学不见,我何尝不打算去找大学。”

“胡说,你打算放弃才真。”石奇跟我争。

编姐说:“喂喂喂,别吵别吵,我们明天去接她放学。”

“我也去。”石奇固执地说道。

9

编姐说:“不准你去,你的样子吓死人。”

“对,无论如何,不准你去。”

石奇说:“我坐车上,不露脸也不可以?”

我不去理他,问编姐:“你是哪儿来的消息?”

“大学里我有人在注册部工作,一说出名字,立刻有反应,由此可见她是个不平凡的女孩子。”

这才是我担心的。不平凡,一切烦恼便来自与众不同。

明天一见便知分晓。

“慢着,先练一下台词,看见她又该说什么?”

“你访问过那么多人,难道都得准备了剧本才上场?”

“大家都是成年人无所谓,谁还会吃了亏去不行?但这是一个纯洁的小孩子,我真不知如何开口。”

编姐与石奇都默然。

过半晌我问:“能不能放过这小孩?说,我们不去骚扰她?”

石奇说:“不,我非得见她不可。”

“你不觉残忍?”我反问,“她显然过得很好,人长得漂亮,功课又上等,无端端去破坏她日常的生活节奏,太过分了,为采访新闻而丧失天良,是否值得?”

“对一个专业记者来说,为采访而丧失生命的人也多着,不过如果你只为满足好奇心,那未免太自私一点。”石奇看着我狡狯地说。

我涨红面孔。好奇心?我倘若有这种好奇心,叫我变为一只小白兔。

我不由得恼怒起来。

“既然一定要见她,还是把愧意收起来吧。”编姐说。

第二天我与编姐约好石奇在门口等,故意失约,我们实在不想有一张那么显著的面孔跟在身后张扬。

到大学时还很早,我们两个似吸血僵尸甫见日光,几乎化为一堆灰烬,晨曦使我们难以睁开双目,什么美丽的早晨,小岛与花朵都歌颂的早上,都不再属于我们这种夜鬼。

我揉揉酸涩的眼皮,问编姐:“再叫你读四年书你吃不吃得消?”

“别开玩笑。”

“让你回到十八岁你要不要?”

“挨足半辈子才挨过那该死以及一无所有的青春期,又再叫我回去?我情愿生癌。虽然现在我不算富足,但至少杨总经理在等候我回到《新文日报》去。”

有三两少年经过我们的身边,笑着拍打对方的身子,似乎很乐的样子,也许每个人的青春是不一样的,我们不要太悲观才好。

走进校务室,查清楚瞿马利在什么地方上课,我们到课室门口去等。

我看看腕表,上午十时整,这一节课不知要上到什么时候。

我坐在石阶上,与编姐背对背靠着坐。

“紧张吗?”她问我。

“有一点。”我仍然在阳光下眯着眼。

“这应是最后一个环节了吧?”

“这只是有机可查的最后一环。”

“不过差十年,你看这些学生的精力。”编姐羡慕地说。

“有什么稀奇,你也年轻过,那时候力气全花在不值得的地方,爱不应爱的人,做不该做的事,那时候又没有人请你写五百元一千字的稿。”

“谁告诉你我拿那种稿酬?”编姐扬起一条眉毛。

“杨寿林。”

“是的,熬出来了。”编姐点点头。

“在这方面我是很看得开的:青春,你也有过,但这班年轻人到这种年纪,未必有你今日的成就,他们为什么不调转头来羡慕你?一个人不能得陇望蜀,希望既有这个又有那个。拿你的成就去换他们的青春,你肯定不愿意,那就不必呻吟。”

“哗,听听这论调。”编姐摇头。

“大小姐,五百元一千字才厉害呢。”我笑。

“你仿佛很轻松。”

“是的,我有种感觉,一切都快告一段落。”

“我没有你这么乐观,你凭什么这样想?”

话说到此地,课室门一开,一大群学生涌出来。

我与编姐不得不站起来认人。

也不是个个大学生都神采飞扬的,大多数可替面疱治疗素做广告,要不就需要强力补剂调理那青绿色的面孔。

编姐皱起眉头,这间大学的水准同她就读时的水准是大不相同了。

我拉住其中一个年轻人:“请问瞿马利在哪里。”

那猥琐的年轻男人立刻很警惕地注视我:“你是谁?”

“我是她阿姨,家里有事要找她。”

“不关我事。”他掉头不顾而去。

我开玩笑地问编姐:“她干么?搞政治学运搞出事来,怕我抓她?”

编姐瞪我一眼,“别乱扣帽子。”

“两位找瞿马利?”

“是。”我转过头来。

这个才像大学生,英伟,朝气十足,彬彬有礼,热诚。他约莫二十一二年纪。

“瞿马利在图书馆。”

“可以带我们去吗?”

“我有课要赶,很容易找,向右一直走,在主要大楼。”

“来,我们自己去。”我说。

不远也需要走十分钟,这个时候就希望有一辆脚踏车,那时候读书,我也有一辆脚踏车……回忆总是温馨的,虽然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因为年期久远,也像事不关己。

那时有一个女同学,什么都是借回来的,书簿笔记、制服用具,不到一个月便搭上洋小子接送她上学放学。那时只觉得她讨厌,老跟在旁人身边拣便宜,至今才发觉这是一种本事,年纪大了往往能够欣赏到别人的优点,即使价值观不同,但这种女孩子无异有她的能耐,身为女人应当如此,否则怎么样,房子汽车钻石都自己买才算能干不成。

编姐问:“你在想什么?”

我微笑:“在想女人的命是这么的多姿采。”

我们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里面坐满学生。

谁是瞿马利?

我们逐张长台找过去,略见面目姣好的女孩便问:“瞿马利?”

心情越来越沉着,终于在一张近窗的桌子前,我们看见一个穿雪白衣服的女孩子的背影。那件白衬衫白得透明,窄窄的肩膀,乌黑的长发用一条丝束住。

“是她了。”

“又是直觉。”

我趋向前说:“瞿马利。”

她转过头来。

我惊叹造物主的神奇。因为那女孩子,长得与姚晶一模一样,如一只模子里倒出来的,若要认人,根本不必验血,这样的面孔,若还不能算是姚晶的女儿,那是谁呢!

“瞿小姐。”我坐在她对面。

“是哪一位?”她很奇怪,“我不认识你。”

连声音都一模一样。啊,那熟悉的,如丝一样的皮肤,晶莹的黑眼睛,尖下巴,嘴角像是含孕着倾诉不尽的故事,我的目光紧留在她脸上不放。

她是一个很懂事很有涵养的女孩子,见到我们神情唐突,并没有不耐烦,亦没有大惊小怪,她微笑,等待我们解释。

我开口:“我是……你母亲的朋友,我姓徐。”

“啊,原来是徐阿姨。”她很客气。

徐阿姨,啊不得不由人慨叹,不知不觉间,我的身份已经升了一级。

我说:“图书馆可不方便说话,或许我们换个地方?”

女孩再好涵养,也不得不疑惑起来,她秀丽的面孔上打着问号。

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才好,怎么办呢,难道开口就说:不,不是你家中的母亲,是你另外一个母亲

我几次三番张口,又合拢,嘴唇像有千斤重似的。

在这个时候,天空忽然乌云聚集,把适才的阳光遮得一丝不透,天骤然暗下来。

这倒救了我,瞿马利抬头看天色,给我透口气的机会。

等到我准备开口的时候,我发觉瞿马利背后已经站着一个男人。

我愕然。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这样神不知鬼不觉?他有紫姜色面皮,头发稀疏,身材颇为瘦小,佝偻着背部,这个人是我在什么地方见过的。

啊,想起来了,他是马东生,我们踏破铁鞋要找的人。

这时瞿马利也转过头唤一声“爹爹”。

她是知道的,这孩子是知道的。她虽然姓瞿,但她知道她生父是马东生。

只听得马东生很安详地说:“马利,这两位阿姨要采访你呢。”

瞿马利很天真地问:“徐阿姨是办报纸的?”

“我与梁阿姨是记者。”我连忙说。

“访问我什么?”马利很天真。

编姐到这个时候喉咙才解冻,“当然是有关一个大学生的资料。”

瞿马利松一口气,“刚才两位阿姨的神情,令我吃惊,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

她说着先笑了,半仰起头,室内虽然幽暗,但是她的皮肤借着些微的亮光,还是闪出晶莹的光辉,脸皮是紧绷着的,没有多余的一颗斑点,也没有不受欢迎的纹路。她的嘴唇饱满润滑,珊瑚般颜色,半透明。还有她的头发,那么随便的发式,毫不经意挽在脑后,但每一根都似发出青春的弹力,漆黑光亮,充满生命力。她托着下巴的手纤细嫩滑,手指如春笋,指甲修得很整齐,颜色粉红。

啊,这个不使脂粉污颜色的少年美女令我自惭形秽。

试问坐三望四的女性日间起床要在脸上搽多少东西才敢出门?真令人唏嘘。

我正在失神,忽听到马东生说:“马利,等会儿一块午餐吧,我先与这两位阿姨出去谈谈。”

马利很乖巧地点点头。

马东生同我们说道:“徐小姐,梁小姐。”示意我们跟他出去。

这时天落下滂沱大雨。

我们在图书馆外走廊站着。大雨落在地上飞溅上来,一片水花。

马东生凝视着廊外烟雨,很沉着地问:“你们要什么?”

编姐嗫嚅地说:“马先生……”大家都觉得惭愧。

马东生叹口气,“人已经去了,何必深究?”

我说:“我们……也不是乱写的人。”

“这我知道,我也已经打听过。”马东生说。

我发觉他是一个很精密的人。

编姐说:“马利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

马东生苦涩的面孔一松,露出一丝温情,“是的,她多么可爱,她是我生活中之光辉。”

“她为什么被送往瞿家?”

“还不是安娟的主意,分手后她一定要这么做,为的是要掩人耳目。”马东生说道。

他的双手在背后相握,瘦小的背影承受着某一程度的痛苦。他是爱姚晶的,但再深切的溺爱也满足不了她的需要,她要的到底是什么?

或许我更应当问自己,我需要的又是什么?人的需求欲望为什么那么复杂?

我问:“马利知道她母亲是姚晶吗?”

“她当然知道。”

“你已告诉她么?”我很讶异。

“有些事情是应该说的,有些则不该说。你们既然已经找了来,等下一块儿吃顿饭,你可以观察更多。”

我忽然问:“你认识赵安娟的时候,她如马利这般大?”

马东生点点头,“刚刚是十八岁半。”

那一刹间他沉湎在回忆中,表情闪烁过七情六欲,悲欢离合。

原来姚晶在她的天地中,一直颠倒众生,直至她碰到张煦,或是正确地说,张煦的母亲,她不吃她那一套,姚晶一败涂地。

不过也够了,一个女人能够征服那么多男人的心,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事。

一代不如一代,咱们连男人的一条胳膊也抓不住。

雨一点儿没有暂停的意思。

我说:“我没有带伞。”

除了这种设相干的话,谁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去接马利出来。”马东生说。

瞿马利长得很高,但是没有一般高女脖子长腰长的陋弊,她似乎集人间精华于一身。

马家的司机撑着大大的黑洋伞来接我们上车。

马东生很有他一套,他不炫耀,但是他懂得享受。

车子把我们载到私家会所,他长期有一张桌子在那里。我们坐下,侍者来不及地殷勤招待,可见他是一个消费得起的客人。

马利很愉快地介绍我们吃新鲜蛤蜊,“味道很好,肉质没有蚝那么呆。”这么小就懂得美食之道。

她再选了腌三文鱼及沙拉,很明显地不爱吃熟食,不知张老太太看见会不会说她不羁,也许她有浪漫的潜质。

马东生一切迁就这个女儿,对女儿是可以这样的,对妻于则不可,是以马东生失去姚晶。

马利并未把我们当作外人,与她生父絮絮话家常。

她的话题范围很广,少女心态既可爱又活泼,虽然牵涉的题材很琐碎,但我们不介意细听,她的声音似音乐般,幼稚又何妨。

“妈妈还是要我出去,”这妈妈当然不是姚晶,“但是我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是爱去的,剑桥也许,但是我那乙加的功课,唉。我不要去美国,也不打算学法文。罗伦斯也不想我现在走。”这罗伦斯想必是她的小男朋友,“我想了很久,有时觉得留在本市也不是办法,日久变成井蛙,徐阿姨,你说是不是?”

那种娇嗲不是做作出来的,如婴儿般纯真。姚晶的这颗种子落在不同的土壤及生长环境中,形态与性格都不一样,但是一朵玫瑰,无论你叫她什么,她还是一朵玫瑰。

我问:“罗伦斯是否一个短头发英俊的男生,今日穿白衣白裤?”

“是的,是他。”马利问,“你怎么知道?”

马东生一边笑,“你忘了徐阿姨干的是哪一行?”

马利拍拍手,“是记者。”

我把这一对金童玉女的外表与内在量度一下,但觉妙得不得了,全配得绝顶。

“他是你男朋友?”我问。

马利皱起小鼻子,嗡着声音说:“类似,我还没有作实。”

我看看编姐,意思是说:“你瞧年轻多好,这么多选择,像你我,有人肯同咱们结婚,还再拒绝的话,简直是自作孽,不可活。”

“罗伦斯要到两年后才考硕士。”马利说,“但是爹爹,两年后我已经二十岁了。”

哗,二十岁,对她们来说,二十一岁也已经活够了,像我与编姐,三十左右的女人,面孔上如凿着一个“完”字,不是老妖精是什么?

我与编姐面面相觑。

对马利来说,连三十岁都是不存在的,更不用说是上一代的恩怨了,她没有时间去爱也没有时间去恨,她活在自来的幸福中,不必兼顾别人的错误。

我与编姐都不是不幸的人,但比起马利这一代,那就显得忧虑重重。

吃完主菜,马利叫了一大客冰淇淋,水晶碟于上嫣红姹紫,好比她的青春,她连着新鲜草莓与奶油一齐递进嘴里,我与编姐呆呆地看着,苦笑。

我们哪敢这样吃,还想穿略为紧身的衣服不穿。

我们叹息了。

等到马利取起细麻布擦嘴的时候,我们觉得她已经跟我们相当熟稔了,趁着马东生到隔壁桌子打招呼小坐时,我与马利闭闲带起这一笔。

我说:“有两个母亲其实也是一种福气。”

马利捧着薄薄的雕花玻璃杯。“我妈妈待我特别好。”

“你见生母机会多吗?”我问。

“真正小的时候是见得比较多,念预科开始便少之又少,她提出来的时间全不是周末,我抽不出空,我放假的时候她又要工作。”

“可想念她?”我说。

马利抬头想了一想,“并不。”她又说,“她在盛年去世确是不幸,我觉得她既高贵又美丽,有时在电视上可以看到她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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