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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亦舒 当前章节:146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2

马利对姚晶的感情,不会比普通一个影迷更热。

她自己也觉察得到,是以略带歉意地说:“我不是她带大的,我见爹爹比较多些。”

“你一直都知道?”

“嗯。”她点点头,“自小就知道,但我老觉得我更像养父母的亲生女儿,你要不要见见他们,明天来吃晚饭好吗?”

“发丧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出现?”

“爹爹说一切不过是仪式——”

有人接下去,“——既然安娟一直不想公开马利,”是马东生回来了,“我决定尊重她的意思。”

我对马东生越发敬佩。他爱人真是爱到底,不难理解当年姚晶在困苦中于他荫蔽下可以获得安息。

此刻我再也不觉得马东生是一个糟老头子,外型有什么重要?尤其是一个男人的外型。当年的姚晶实在是一个肤浅任性的女人,恃着美丽的外表而亏欠马东生。

只听得编姐缓缓地说:“在那个时候,女人的感情生活的确还没有那么开放。”

马东生淡淡地答:“目前也好不了多少,照样有人儿子都会走路了,仍然论说没结婚无密友,永远只有一个比较谈得来的女朋友在美国念书之类。”他停一停,“我是很原谅安娟的,她要事业,便得付出代价。”

“你不恼她?”

“怎么会,”他只带一点点苦涩,“她已经给我这么多。”多么伟大正直的男人。

“缘份虽然只有三年,一千多个日子,但是马利是我生命中的光辉。”他又重复女儿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马利靠在她父亲的肩膀上。

还用说什么呢?

等到姚晶发觉她需要他们,已经太迟,他们已经习惯生活中没有她。

他伸手召来传者签单子,要送我们回去。

马利问:“明天来吃饭,啊?”

我看看马东生,他没有表示反对,事实我也想到瞿家走一趟,于是我说:“明天你介绍罗伦斯给我认识。”

小女孩子见有人尊重她的男朋友,比什么都高兴,当下便把地址告诉我们。

我问马东生,“不反对我们同马利来往吧?”

“当然不,我是个很开通的人。”

我连忙赞美他:“这个我们早已知道。马先生,前些时候不断骚扰你,真是抱歉。”

他微笑。

雨已停止,植物上挂满水珠,马利伸手摇摇枝桠,也似落下阵急雨。

司机把他们两父女接走,我们则安步当车。

我问编姐是不是不够刺激。

“可以说是意料中事,现代人的感情……是这个样子的了,谁还会心肝肉的狂态大露。”

我点点头。“你希不希望有瞿马利那样子的女儿?我好喜欢她。”

“你的女儿将由你的细胞繁殖而成,怎么会像瞿马利。”她停一停,说道:“像你也不错哇。”

我说:“马利较为理智,她多么会思想,多么懂得选择。”

“他们这一代是比较现实,我们那时又不同,越是不实际越是浪漫,同自己开玩笑。”

可不是。无端端买部欧洲跑车,一下雨就漏水,整部车子似水塘,大雨天开出去,趁红灯停下来用毛布吸水,打开车门绞干毛巾再吸……整件事还可以当笑话来讲。多么大的浪费,懵然不觉,现在?啥人同你白相,一部车子不切实际,一二三推落海算数。

只差十年。那时还讲究从一而终。

跟情不投意不合的男人分手都分三年才成功,这不是开玩笑是什么,一个人有多少三年?这一代的年青人真正有福,社会风气转得这样开放活泼,弹性大得多,选择也广泛。我深深地妒忌了。

编姐说:“………不要说我不提醒你。”

“什么?”我没听到。

“寿头同别人在约会。”

“女人?”

“当然是女人。”

愚蠢的我完全没有料到有这一招,心中顿时倒翻五味架一样,酸甜苦辣咸全部涌上来,眼前忽然金星乱舞,耳朵嗡嗡作响,我闭上双目深呼吸。

我强笑道:“你不该把是非做人情。”

编姐看我一眼,“本来做朋友不应多管闲事,但你我交情不比泛泛,这一阵子我在你家吃喝睡,有事发生我就不该明哲保身。有些人自以为清高,声明不管任何闲事,那是不对的,每一个人,每一宗事,都应分开来说,以你这件事来说,第一:你应当警觉。第二:没有什么了不起。”

我眼睛发涩,紧紧握住她的手。

“要哭了?是你自己的选择,活该,有什么好怨的?他也以为你在同石奇这等人混。”

“要不要解释一下?”我清清喉咙。

“如果你在乎,去抱住他的腿哭吧,否则就这样静静过去,沉寂,有何不可?是你先冷落他。”

我喃喃说:“我生命中之两年零八个月。”

她拍拍我脊背。

本想回到公寓好好悲伤一下,把整件事揪出来,当一个病人般细验,看看还有救没有,病菌蔓延在什么地方,该落什么药之类。

但是石奇这小子躺在我们门口,打横睡着在剥花生米。

编姐一见之下,大惊失色。

“大明星,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

石奇笑嘻嘻地用花生壳扔我们,“想甩掉我?那么容易?”令人笑不是恼不是。

“猢狲。”编姐咬牙骂他。

他一个鲤鱼打挺自地上跃起,抱住编姐,吻她的面颊,跟着两手垂过膝,荡来荡去,把下唇遮住上唇,跃来跃去,嘴里发出“伊伊”叫声,活脱脱一只黑猩猩模样。

我的天,我笑到腰都直不起来,苦中作乐。

编姐没命地拍打他,他打横抱住她的腰。

编姐叫:“再不停手,我叫非礼,把你抓到派出所去。”

石奇终于“适可”而止。

我用锁匙开门。怕只怕到了派出所,石奇的影迷反告编姐非礼,他那边人多势众。

我有点落寞,石奇这个聪明的小子趋向前来讨我欢喜,“怎么,把我丢在一角,两人玩了回来,还不高兴?”

我强笑,“什么玩?我们可不是去玩。”

“见到瞿马利没有?”他狂热,“看你们满足的样子,必然是找到了,对不对?”

我点点头。

“她长得可美?”

“美,美得不能形容,是我们见过的少女中最美的一个。”我说。

石奇侧侧头,“你们是真心还是讽刺?好看的女孩子,你们俩可见过不少,不准胡说。”

“不相信拉倒。”

“带我去见她。”

“不可能,人家好好的大学生,快考试了,还要出国深造,你别扰乱人家的生活。”编姐说。

石奇冷笑一声,“始终看不起戏子是不是?平时无论多么开放,一到紧要关头,读书人生意人都是人,做戏的人就好比街边卖艺的猢狲,我不配认识她是不是?你们同张煦一家有什么不同?”

编姐分辩:“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石奇已经被伤害了,他铁青着面孔,双目闪着晶莹而愤怒的光,我真怕他从此把我们的交情一笔勾销。

我没想到他的自卑感那么深。我抢着说:“石奇,你以什么身份去见人家呢?你是一个浪荡子,又是她母亲的情人,我们怕她受不了这种刺激。你又想到什么地方去了?脸皮这么厚,就不配同我们做朋友。”唏,我还安慰他,我自己也等人来安慰我呢。

他转过面孔,看他肩膊,已经松下来平放,可能已原谅我俩。

编姐得理不饶人,“瞎缠!干么非见她不可?想在她身上找到她母亲的影子?同你说,她不像姚晶,她是个时代少女,价值观全不同。”

“至少让我见她一面,我答应你坐在一角不出声就是。”

我仍不信他,因为他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我看编姐一眼,我说:“这不关我事,石奇,你去求她。”我努努嘴。

石奇也不响,蹲到编姐足下,头靠着她的膝头,不发一言。这是他的杀手铜,毫无疑问,当年他就是靠这个样子打动姚晶的吧,女人都吃这一套。

虽然大家都觉得他肉麻,但是如送花一样,真送起来,天天一束玫瑰,效果还真的很大,叫女人抵受不住。

“好了好了,”编姐说,“我们明天去瞿家吃饭,你打扮斯文一点,带你去也罢。”

石奇欣喜地离去。在情在理,我们都没有理由对付不了这个小子,他一走我们就清醒,但是他蹲在门角落时,我们就糊里糊涂,什么都答应他。事后却又后悔答应过,他这就是魅力,我们至深夜还没有休息。

她写稿,我抽烟。

“叫什么回目?”

“回目将来再想。”她埋头苦写。此刻我们所写成的手稿,恐怕有十来万字,但文字非常松散,每一节都有可观的情节,不过不能连贯在一起。这十万字可以充作新派剧本,一场一场跳过去,靠摄影与演技补足,但作为一本小说,因单靠白纸黑字,就欠可读性,还得经过严谨的整理。

最惨的是,据有经验的人说:文字不行,别以为改了之后会变好,越改越不妥,越改越死,终于丢到字纸箩去。

如何处置这十万字,真令人伤脑筋,写了当然希望发表,拿到什么地方去登?是否可以把原稿影印送到各报馆编辑那里去?我们怎知道哪个是当权的编辑?抑或索性交给《新文报》的杨伯伯?这么厚叠叠的稿子,他有没有察看?看样子还得托寿林。

想到托寿林,心都寒了,他此刻不再属于我,我如何再叫他为我服务?想到一段缘分就此无端端散掉。好不伤感。咎由自取,谁都不同情我。

我拿垫子压着面孔。

编姐说:“终于伤心了,是吗,出去争取呀,怕还来得及,不必为一点点自尊而招致无法弥补的损失。在金钱与爱情之前卖弄自尊,是最愚蠢的事。”

我不出声。

“心如炸开来一般是不是?”编姐笑问。一副过来人之姿势,无所不晓。

“不写了?”我顾左右,“把我们见瞿马利之过程全部纪录下来了?有没有遗漏小节?”

“没有,一点也没有,我把马东生的皮鞋款式都写下来。”

“他穿什么皮鞋?”

“一双纤尘不染的黑色缚带皮鞋。”

很适合他。他就是这么一个高贵诚实的人。

编姐打着阿欠,收拾桌子上的文具,打算结束这一天。

“睡觉没有?”她问。

我问她:“我是否应该找一份工作?”

“早就应该,在年轻时,不务正业叫潇洒,年老之后,没有工作便是潦倒,佐子,你很快要三十岁了。”

“我可以嫁人。”

她不答我。

我自己都颓丧地说:“大概嫁了人更加要做。”

编姐笑毕回房间去。

我在床上翻腾了一夜,第二天喉咙痛。

清晨,编姐来推我,“醒醒,张律师找你。”

我自梦中惊醒,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睁大眼睛,发了一会儿呆,才接过电话筒。

“徐小姐,我们还有东西要交给你。”

“还有什么?”

“徐小姐生前的衣饰,房东通知我们,叫我们去清理,我们商量过,觉得叫你去看看最好,有用,你就留下来,无用的,你负责丢弃。”

我完全醒了,这么大的责任落在我身上。

“那宅子已租出去,两个月内要交房子给新房客,一切东西要腾出去装修。”

“好的,我立刻去。”

我套上牛仔裤。

编姐说:“我也去,姚晶出了名的会得穿衣服,我要去开眼界。”

我们到了老宅子,张律师把锁匙交给我们,他叫我们在十二点之前办妥此事。

我们找到卧室,家具已经搬空。在套房中间,连接着浴间,我们找到衣帽间,地方足足有卧室那么大。

一排一排的衣架子上挂着款色特别得匪夷所思的服装,色彩淡雅美丽得如童话世界中仙子之装束,有些是轻纱,有些钉满珠片,有些镶羽毛,吹一口气过去,衣料与装饰品轻轻碰动,仿佛有灵性似的,以为它们的女主人回来了。

女明星与美服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可以在这大堆大蓬的衣服中找到姚晶的影子。

我们一件一件拨着看,有中式有西式,春夏秋冬,外衣里衣,有些不知是怎么挂着的,裙子的绫罗绸缎足有七八层,金碧辉煌,搭着的皮肩,有些是皮裘,有些是鸵鸟毛,有些是亮片,看得我眼花缭乱,几乎没一头栽倒在地。

编姐拎出一件长裙说:“看!”

唉呀,这是一件肉色的薄纱衣,完全透明,只有在要紧部位钉着米色的长管珠,高远看去,但见它些微地闪着亮光,性感得不可形容。

姚晶怎么会穿这样的衣裳?我冲口而出,“这是我梦想的衣裳,我要它。”

“配这个披肩。”编姐取出一件白貂皮镂空的披肩,一格一格,做得剔透玲珑。

姚晶的毕生精力就在这里了。

我们又看到姚晶的鞋架,足足有百多两百双鞋子搁在那里,都抹得干干净净,什么质地都有,从九公分高之黑缎鞋到粉红色球鞋,大多数属于同一个牌子。鞋子的名贵不在话下,最难得的还是鞋子的洁净度极高。

再过去便是手袋,晚装的都有一只只盒子装着。

我们如进人仙宫的小孩子,把盒盖打开细看,有好几只是K金丝织成,我惊叹:“现在我知道姚晶的钱花到什么地方去了。”

价值连城、虚无缥缈、根本不实际的东西,用来装扮她自己,使她看上去犹如一个神仙妃子,更加流星般灿烂,明亮耀目,使人一见难忘,烙在心头。

我们在她的皮裘中巡回。

“给谁?”我说,“这些衣物给谁?应该如何处置?”

我们两人都目为之眩。

“但我们必须在中午之前搬走它们。”

“同马东生商量,我们家哪里放得下。”

呵是。马东生。

大宅的电话线已经切断。我奔出空洞的屋子,到管理处借,马东生说他会在三十分钟内赶到。

我坐在更衣室内,对牢镶满水银缨络的镜子,仿佛看到姚晶隐隐杳杳地出现,脸带微笑,嘴角生风,如与我们颔首。

我多么希望她可以再与我见一面。姚晶,因为我终于了解你明白你,在你去世之后,我触摸到你生前的一切。

我拣起那件豹皮的大衣,将之放在面孔边,我最后一次见姚晶,她便穿着这件衣裳,洒脱地,随便地,不当它是一回事。

他们说,越是穿惯吃惯,有气派,见过世面的人,越能做到这样。编姐说:“我早听一位阿姨说过,皮大衣根本不用冷藏,随便挂在家中,只要不过分潮湿,二十年、三十年都不会坏。”

我笑一笑,女明星与皮大衣的关系……犹如学生与功课,作者与书籍。

马东生来了。

他精神非常地紧张,只向我们点点头,我们领他进去看那彩色缤纷的一屋霓裳。他很震惊,错愕的程度不在我们之下,他带来许多巨型空纸箱,我们七手八脚地把那些根本不可能折叠的衣服,全部折起放下去。

三个人默默地装了七、八个箱子,马家的司机亦过来帮忙,两只手挽住十多件大衣出去,把他人都遮住了,来回七八次才搬清。

马东生的神情渐渐松弛,额角冒着汗,他忽然温柔地向我们说:“你看安娟玩物丧志,你瞧瞧这些衣架子。”

衣架全用缎子包扎,多数还吊着干的花瓣布包。

我深深叹口气,有什么用呢,这样贵族有什么用呢,生活得无往而不利的人——并不是姚晶类。

我们再向马东生看去的时候,发觉他在流眼泪。他有多久没见姚晶了!在她的衣冢中,他回忆到什么?

我一向尊重他,拍拍他的肩膊,把一方干净的手帕递过去。

10

他静静问:“你们会不会笑一个老男人无故流泪?”

“别开玩笑,马先生,眼泪还分老嫩?”我说。

编姐白我一眼,像是怪我在这种错误的时刻卖弄幽默。

但我那句话效果倒还好,马先生吁一口气说:“人不伤心不流泪。”

他是这样地爱她。不一定要英明神武的小生才可以有资格恋爱,感情面前,人人平等。我们从开头就觉得马东生是个最懂得感情的男人。我说:“我在想,这些衣服,或许可以给马利?”

马东生点点头。

他吩咐公司的人开了三辆十四座位车来,才把衣物全部搬走。

“徐小姐,我很感激你。把她的遗物转交给我,你不会后悔,我会好好保存它们。”

他走了以后,我们也回家。

编姐与我身上都沾了衣帽间香薰的味道,挥之不去,整个经验如幻如真。

“他会把那些衣服怎么样?”编姐问。

我不假思索地说:“他会回家做一间一模一样的房间,把这些衣服全部挂上去,然后天天在房间中坐着,回忆他与姚晶共度的日子。”

“他真的会那么做?”

“绝对会。”我非常肯定。

“他这样爱她,怎么还留她不住?”编姐问。

“你父母也爱你,为什么你还是搬出来住?他不能满足她,什么都是假的。”

“你这话说得好不暧昧。”

我苦笑,不再回答。

我们在晚上有个很重要的约会。

在赴瞿家途中,编姐犹自说:“其实那些东西都是你的。”

“我穿到什么地方去?我完全没有用。”没有一件样子是安分守己的,务必要把全人类的目光都勾过来,而且跟着还要叹一句:多么高雅美丽有品味。

我是个普通人,用不着这类盔甲来装扮。做人做得这么触目突出,成为众矢之的,多么危险。

一开始就骑虎难下了,然而我不必担心这一点,我还没有资格享受这种痛苦。

我们拐个弯,去接石奇。

他在门外等我们,看见我们后大大松口气。

答应我们穿得最普通,结果还是忍不住要露一手,全身白,加上白球鞋。他那张注过册的面孔使途人频频回头向他张望。

他静静地上车来,缩在后座。黝黑的肌肤使他双目更加明亮,牙齿更加洁白。

不知他这一次出马要用天赋的本钱吸引何方神圣。

我们到得比较早,马利亲自来应门,她仍然是女学生家常打扮,轻便秀丽,头发束条马尾巴,穿条紧上身的洒裙,平底鞋。

编姐立刻说:“这身打扮,记不记得?”

我马上想到旧画报中看过的,姚晶初人影坛时,最流行的这种装扮。马利长得真像她母亲,石奇在一边发呆。

我们为她介绍石奇,马利对我们很亲热熟络,对石奇就很普通,她竟没有把他认出来。

石奇枉费心机了,我百忙中朝他眨眨眼睛。

“爸妈很快下来,我们先到露台坐坐。”马利招呼我们。

瞿家一看就知道是好家庭,客厅素净大方,悬着,小小的酸枝木镜框,上面写着:基督是我家之主。气氛柔和慈祥,使客人心头一宽。

露台极大,放几张旧的中国式藤椅,已经洗刷得红熟,非常舒服,臀位处松凹进去一点,我老实不客气坐下。

我们三人把石奇撇在客厅。

“徐阿姨,”马利同我说,“你知道爹爹刚才叫我去看什么?”她一面孔不可思议的神情。

“我知道,衣裳。”

“哎!他说是我生母留下的,问我喜不喜欢。”

我问:“你可喜欢?”

“咦——”她缩紧鼻子,这个反应使我们大大意外。

“怎么,有什么意见?”我大吃一惊。

“那些衣裳都不是人穿的!”马利说,“穿上仿佛天天置身化妆舞会中,要不就似豪华马戏班的制服,真奇怪她会有一屋子那样的衣裳。”我与编姐呆住。

这就是代沟了。相差十多年,我们之熊掌,竟变了马利的砒霜。这是我们事先做梦都没想到过的。

“徐阿姨,你有没有注意,那些衣料如太妃糖纸,红红绿绿,窸窸索索发脆,全部不能洗。”

马利说:“衣服怎可以不洗?多脏!是以件件都染有不同的香水味。”

我与编姐看着马利发呆,百分之一百语塞。

“怎么,”马利略略不安,“我说错了?我做错了?”

“没有没有。”

马利等我把话说下去,我又辞穷。

不同的环境培育不同的人种,我想姚晶早发现马利尽管外型跟她长得一样,性格上却与她没有半丝相近,她女儿根本不稀罕她所追求之一切。

所以她不能够把任何东西交给马利。

马利不会接受。

我完全明白了。

我明白她怎么会把一切交给陌生人。

马利试探地说:“我不可能用得着那些衣裳,是不是?”

“你很对,”编姐说道,“不要紧,你爹爹会得保存它们。”

马利听了如释重负。

她一转头,扬声说:“爸妈已经下来。”

瞿氏夫妇是一等良民,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结缡十载没有生养,欣然领养马利,瞿夫人根本是马利的亲姑母。

马利在养父母家如鱼得水,一点遗憾都没有。

马利替我们介绍,我们又忙着介绍石奇。

瞿太太很客气,一直说:“马利,你不认得这位大明星?天天在电视上都可以看到的。”

马利礼貌地微笑,但是双眼中茫然神色证明她根本不知道谁是大明星,认不认得出石奇的身份不要紧,弊在她压根儿没发觉石奇有什么过人之处。

呵石奇碰到克星,魅力无法施展。我暗暗庆幸,否则这小子不知要搞出多少事来。

石奇身受的错愕使他活泼闪烁的性格大大逊色,他真的遵守了他的诺言,他只坐在一角,不发一言。

我们刚要坐拢吃饭,门铃一响,马利立刻去开门,马尾巴抖动着,无限娇嗔。

“是罗伦斯。”马利欢呼。

这个才是真命天子呢,她挽着他的手臂进来。

一比就比下去了。

罗伦斯与石奇一般的年纪,一般的浓眉大眼,但是人家多了一份书卷气,一股清秀腼腆拘束的天真,一比就把石奇贬成江湖客,人家的灰色卡其裤沉实美观,人家较为老土的白衬衫配合身份,石奇这时候看上去像……也就是像个电视明星,随时上台接过麦克风就可以张口唱歌。

一个人的时间用在什么地方是看得见的。

这边厢罗伦斯与马利匆匆喝了碗汤就到书房去谈心。

瞿太太摇头,“这孩子,没礼貌。”

“少女情怀总如诗。”我微笑说。

石奇低头喝汤,不出声。

其实他不必难过,影迷还是有的,那种十三四岁,还在念初中的小女生。上了大学打算攻硕士的马利自然不是其中一分子,即使有偶像,也是作家画家类。

我们把清淡美味的菜吃完,佣人端上水果。

马利才把罗伦斯送走。

她拍拍手过来,净在碟子上挑草莓吃。

瞿太太笑说:“把她宠坏了,见不得人。”

马利只是笑。

这个女孩子一脸的幸福满足像是要滴出来似的。

编姐轻轻说:“谁说世上没有快乐的人?哪个诗人或哲学家再发牢骚的话,就介绍程马利给他。”

“真漂亮,”我说,“马利真好看。”

瞿太太说:“哪里哪里。”

因为在马利身上找不到意犹未足的怨怼,她眉梢眼角是开朗的、快乐的。

所以马利是我们见过最美的女孩子。

饭后我们要告辞,被马利留住。

她把我们拉到房内,可怜的石奇一整个晚上变为陪伯母谈话的配角。

马利问我们:“那个人是谁?”

我微笑:“你说石奇吗?”难道终于对他有兴趣了?

“好奇怪的一个人,头发故意梳几绺下来,垂在额角上,剪个时髦的式样,但只具形式,没有神髓,还有那身白衣白裤,哗,就差一顶水手帽——”她笑得弯下腰去。

我与编姐再一次面面相觑。

我有点气馁,觉得凄凉,怎么搞的,现在时代究竟进步到什么地步了?为什么我们颇认为新奇美观的事物,马利这女孩子会觉得老土与可笑之至?

我们的生活是否太舒适,因循之极,已与时代脱节?

我真得好好投人社会,做一点事才行,否则这样春花秋月,怎生得老?

我默默无话可说。

马利反问:“你不觉他滑稽?”

我连忙说:“别在他面前说。”否则他真会服毒。

马利微笑:“梁阿姨徐阿姨,你们说,罗伦斯是否比他好得多?”

恋爱中人都是这样,希望别人赞他的爱人,比听人赞他自己还高兴呢。

我很识相,立刻说:“当然,马利,罗伦斯很配你。”

她很得意,仰仰精致的下巴。

马利运气好,爱上她应当爱的人,只为这一次,我原谅了月下老人,他终于做了件好事。他所办的其他个案,惨不忍睹。

我取笑马利,“真看不得你这么快乐,照情理说,你应当凄惨地寄人篱下,悲苦地做一个失去母爱的小孩才是。”

马利笑着耸耸肩。

如果弄得不好,她爱的不是罗伦斯而是石奇,也有得苦头吃。偏偏她能够趋吉避凶,不可思议。

我们还有什么话说呢。

“马利,我们祝你幸福。”

马利有信心地笑:“那是一定的。”

编姐说:“好极了,别忘记保持联络。”

我们三双手握在一起,马利喜欢我们,正如我们喜欢她一样。

她送我们出客厅。

瞿太太倒是很欣赏石奇,频频说:“原来越是大明星,越没有架子,现在我懂得了。”

我们告辞。

归途中我与编姐大大地抒发了感叹:包括:“在那样的青春之下,怎能不低头”、“马利这一生大概还没有伤过心”、“姚晶让女儿住在瞿家,再正确没有”。“幸福没有标准,当事人觉得好就是好”……

石奇没了声音。

我转头看看他,他正在低目沉思,不知想什么。

我问他:“闷?”

他不回答。

“老闹着要见马利,见过之后,印象如何?”

他“哼”一声。

我觉得好笑。我说:“跟姚晶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还不满意?”

“有什么用?根本没有灵魂,如一个照姚晶外型做的塑胶娃娃。”他闷闷不乐。

我冲口而出,“不!马利不是那样的,你不欣赏她就算了。”

他们两个年轻人都把对方贬得一文不值。

“我永远不会爱上像她那样的女孩子。”

“感谢主,你不会。”是我们的答案。

石奇说:“对人太不客气。”

我们暗暗好笑,他一向被女人宠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神仙妃子如姚晶都与他有过一段,这口气叫他怎么吞得下。

我说:“别太狂了,将来年老色衰,你才知道。”

“踩我吧,趁兴头里尽情糟蹋我吧,”他没好气,“难道我不会为自己打算?你放心,我不会问你们借。”

石奇早已被证实是个小气鬼。

编姐说:“谁对下半生有把握?你别听佐子胡诌,她又有什么万年的基业?”

编姐说:“佐子一向无隔宿之粮,又自鸣风流,不肯坐写字楼,将来有得苦吃。”

我气道:“你这个小人,你又比我好多少?”

“我有固定的工作,明天我要回《新文报》去。”

我冤屈地说:“石奇,我同你联合起来,赶她下车。”

大家乱笑一阵。

我们在半途把石奇放下。

在他公寓楼下,照规矩有一班小影迷在徘徊恭候,见到偶像的影子,连忙围上来。

平时石奇未必有这么好的耐心,但他今夜刚刚惨遭空前的冷落,需要群众的力量来恢复他的自信及自尊,于是出乎意料之外地和蔼可亲,一个个替他们签名,甚至回答问题。

我叹口气,人是犯贱的,不失去一样东西,不知道那件东西之可贵,平日还嫌影迷啰嗦呢,多要命。

就像写作人嫌读者庸俗,活得不耐烦了。

也不是不像我一直觉得与寿林难以沟通,以致今日心如刀割。

我忽然抓住驾驶盘。

编姐大惊失色,“你发神经。”

“驶到杨宅去。”

“干么?”

“我要去见他。”

“来不及了,说不定等到的是两个人,他与他的新女友。”

“我不管,我要亲眼看到。”

编姐无奈,将车转弯。

我又羞愧,“不不,还是回家吧。”

“小姐,你怎么了?”

我又说:“去,去杨宅。”

编姐叹口气。

车子停在杨宅门口。寿林家住两层楼的小洋房。自街上可以看到他卧室的窗户,我们抬头,他房间可没亮着灯。这么晚还没回家,由此可知他的日常交际生活丝毫不受影响,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他略为我动气,规劝过几句,是无可救药,也就算数。

“叫他呀。”编姐说,“他可以听得见。”

“他人不在。”

“也许只是不开灯,”她讽嘲地说,“在黑暗中思念你的倩影。”

“算了,明天你上班,说我问候他,我们走吧。”

“怎么,欲与姚晶比寂寞?”她推开车门,忽然扬声叫道:“杨寿林出来玩!杨寿林,出来玩!”

我大吃一惊。

她索性下车去按门铃。

这一带多么幽静,被她一闹,屋里顿时骚动起来,我看到杨伯伯、伯母在露台探出头来,又听得杨伯母问丈夫,“什么地方来的小阿飞?”

又有一把声音说:“爹,我都那么老了,还有什么小阿飞朋友?”

“是我们。”编姐叫出来。

“哎呀。”杨氏三口失声。

寿林来开门给我们,一迎面就喝问我道,“喝醉了是不是?”

我不出声,傻笑。

编姐同寿林说:“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女朋友好好地来看你,你老是没好声好气,人倒不是坏人,吃相难看,怪不得佐子要生气。”

寿林不响,他穿着家常便服。

在街灯下,我问:“没有出去?”

寿林瞪我一眼,“出去你还看得到我?”

编姐在一旁指点,“寿林,别像赌气的孩子。”

我说:“我们走了,你早点休息吧。”

编姐又发言:“你专程来找他,何故又怕难为情?两人都口不对心。”

有人做旁白,我们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起来。

我由衷感激编姐,有谁肯充当这种默片角色?只有吾友梁编辑。

“进来坐。”寿林说。

“我也跟进来,免得一句话说僵了,两人又宣布再见珍重。”

寿林与我对望着,不知什么滋味。

在书房坐下,寿林又忍不住发话:“公事完毕了?‘姚晶的一生’可以脱稿了?”

编姐问:“你为什么老不饶她?”

“没有呀,我只不过问候她而已。”

编姐安慰我,“不要紧,他口气这么讽刺,表示仍然在乎,要是真对你客气,那就是陌路人了。”

我点点头。

幸好寿林并没有赶编姐走。

我问:“你有女朋友了?”我们像在上演滑稽楼台会。

“你来盘问我?不,我没有女朋友。”

“怎么,”编姐问,“那日人家在餐厅吃饭看见的是谁?”

“那是我弟弟的女朋友,自纽约来——喂,我有什么必要向你们解释?”

我忽然觉得事情尚有三分希望。

“佐子,”寿林恼怒,“你不能对我呼之来,挥之去,我有没有其他女人是另外一件事,你不可以把我当一个闲人,专陪你徐小姐在无聊时消遣。”

“她也应有自己的事业。寿林,你该体谅她,多年来她一直陪你进进出出,她好不容易有机会追一段有价值的新闻,你就勃然大怒。寿林,也许你认为微不足道的事物,对她来说却是非常重要,你难道不能用她的目光来衡量这件事?”

我一直点着头,我巴不得可以向她叩头。

“算了吧,难道还要佐子重新追求你不行?况且当年追人的明明是你,《新文报》百多双眼睛都是目击证人。”

寿林像是被掴了一巴掌,做不得声。

“男人不要小气,将来她要为你十月怀胎生孩子的,多么辛苦。”

寿林仍是喜欢我的,从他眼睛可以看得出来。否则生一打孩子都没用,人头落地也没有分数。

寿林鼓着气,不发一言。

“怎么,打算对坐到天明?”编姐瞪着我。

我只得说:“我的气也太大了一点——”

寿林不接受这种道歉。

我只得再进一步说下去:“不是不后悔——”

他仿佛在听了。

“——姚晶这样美这样出名,然而她爱的人不爱她,爱她的人她又不爱,一点用也没有,”我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还是觉得有必要说下去,“寿林,至少我与你是一同发光发热,我们不要错过这一段感情。”

编姐怪叫起来,“你饶了我吧,我浑身起鸡皮疙瘩,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这种不是人讲的话,你说来作啥?”

我尴尬地笑,但不知恁地,鼻子一酸,眼泪缓缓流下来,气氛对白环境完全像上演苦情戏。

寿林双目亦发红,他说:“我们都太刚强,现代人以强为荣,宁死不屈,佐子,我很高兴你说出心中的话,我明白了。”

我哽咽地说:“当我死的时候,我希望丈夫子女都在我身边,我希望有人争我的遗产。我希望我的芝麻绿豆宝石戒指都有孙女儿爱不释手,号称是祖母留给她的。我希望孙儿在结婚时与我商量。我希望我与夫家所有人不和,吵不停嘴。我希望做一个幸福的女人,请你帮助我。”

寿林忽然握紧我的手。

不知是爱他还是内心恐惧发作,我之泪水如江河决堤。

在这之前,不要说是寿林,连我自己,都以为自己可以游戏人间一辈子。哭?

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最真情流露的一次。

露得多会死的。

寿林与我拥抱。

过很久很久,我俩抬头,看到梁编辑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仿佛不相信有如此缠绵、肉麻的此情此景。

我解嘲地说:“我不打算做现代人了,连生孩子都不能叫痛。我希望能够坐月子,吃桂圆汤。我不要面子,任你们怎么看我,认为我老土,我要做一个新潮女性眼中庸俗平凡的女人。”至紧要是实惠,背着虚名,苦也苦煞脱。

编姐笑说:“但凡在事业上不得意的女人,因为该路不通,都嚷着要返朴归真。这同女明星没戏拍时去读书是一模一样的情意结。”

也许她说得是对的。

那夜由编姐送我回家。

她说:“同你这么熟才不怕你厌恶,没有爱情虽然也可以白头偕老,但我看你忍功没有那么到家。到底你爱不爱寿林,抑或看见姚晶的例子,害怕到呕,所以才匆匆去抱住他的大腿?”

我不能回答。

除了像瞿马利这么年轻的女孩子,谁也不能一是一,二是二地回答这个问题。

我把最后的两章书留给编姐写。

她问:“有没有两人合著的小说?排名是否照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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