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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肇正 当前章节:152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12

工匠们每天要开一张买东西的单子,洋钉铁丝夹板乳胶,样样要杜立诚跑腿。杜立诚是个很纯粹的上海男人,一无不良嗜好,烟酒不沾,不喝茶,不碰麻将。他口袋里从来没有人民币,因为每天宋玉兰都要捏一交。现在杜立诚口袋丰厚了,经常装几百块洋钿。杜立诚有些受宠若惊,感觉好的时候钞票就在口袋里跳舞。每次买了东西回来又特别懊丧,妻子总抱怨他买贵了。宋玉兰会当着工匠的面骂他:“你这个孱头,只会用钞票,不会赚钞票。”杜立诚被她骂麻木了,工匠们就在背地里问他:“跟这样的家主婆,日子怎么过法?”杜立诚诚恳地解释道:“她又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为我们共同的家呀!”工匠们还是不理解,说:“这样的家就是装修成王宫,男人也住不下去。阴气太重,男人都要阳痿。”杜立诚笑笑不语。

老房子里有几只旧箱子,宋玉兰叫杜立诚用自行车驮来做搁板。杜立诚好几天未见爷娘和儿子,飞身上车时心里竟然热流滚滚。回到老房子,杜立诚真正有了回家的感觉,亲热得了不得,杜家姆妈也高兴得手忙脚乱,说儿子又黑又瘦,非要他吃了饭才走。

杜立诚的脚就挪不动了。杜家姆妈拿儿子当客人待,特地叫老头子到熟菜店去买了一包叉烧。吃饭的时候,杜家姆妈一不当心,下半片假牙竟落到地下,断成三截。杜家姆妈悲从中来,捧着断裂的假牙哀叹道:“十年前配一副假牙,只要30块,现在要300块,还是塑料的。越是没有钞票,就越是要用钞票。这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孙子乖巧地说:“阿奶,等到我工作了,给你去种牙齿。”杜家姆妈说:“种一只牙齿要1000块洋钿,一条老命都不值一只牙齿的铜钿。”杜家姆妈说不出话来了,就颤抖着手去拼破碎的假牙。就在这当口杜立诚口袋里的钞票恐怖地跳了起来。杜立诚很悲壮地想:“给娘一点钞票,落她个开心,也算是儿子尽一点孝道。再说儿子这些天跟爷娘吃饭,我也没有付什么饭钱,就算是补偿吧!”杜立诚那手就探进人民币的所在。五根手指上都长着眼睛,先摸到一张100块的,手指就担惊受怕地滑过去,拈住一张50块的,就动弹不得,一抽“哧啦”一声。杜立诚把钱给娘,娘千恩万谢,就像得了施舍。杜立诚不由鼻眼俱酸,说:“儿子欠爷娘太多了,这辈子总是还不清的。”吃好饭,杜立诚把箱子敲碎了,木板扎成一捆绑到自行车后头,心思沉重地踩了去。晚上工匠们离去,夫妻俩随便用开水泡饭吃了,就开始算账和筹划。宋玉兰发现事态十分严重,杜立诚有50块对不拢账。

杜立诚期期艾艾地把前因后果一说,宋玉兰立即跳了起来,骂他贪污走私。贪污就是他把家庭的公款占为己有,走私就是他把贪污所得私自塞给了老娘。宋玉兰怒发冲冠地说:“你爷娘对我们有啥好?女儿是外头人,倒天天烧给她吃。儿子呢?娘家人对我这么好,我也没有贴他们一分洋钿。”杜立诚小心谨慎地解释说:“儿子在他们那儿吃了这么多天,就算是饭钿吧!”宋玉兰立即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是你们杜家的孙子,吃几顿饭是应该的。”杜立诚说:“那么我是杜家的儿子,就算小辈出钞票买他们一个开心。”宋玉兰嘿嘿冷笑道:“他们什么时候让我们开心了?江西一调回来,就吵着要分开来吃,现在又帮女儿来算计我们的后房间。他们叫我吃不下饭,我就叫他们拉不出屎。”杜立诚心里难受极了,就硬硬地说:“我们装修房子,他们还送了500块呢!”宋玉兰说:“就一个儿子,送这点钞票还拿得出来,你怎么面孔不红?我娘家送1000块你怎么不说了?”杜立诚发了犟劲,说:“这50块洋钿我给了他们,你看怎么办?”宋玉兰说: “你想跟我撒无赖?你不就想买他们个开心吗?告诉你,我一句话能说得他们发心脏病!”杜立诚眼中闪耀着愤怒的泪花。宋玉兰就不言语了,一面孔的悻悻之色。

转眼间就是旧历的年底。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工匠们思情如火归心似箭,他们匆匆地打点行装,一个个快活如小孩。宋玉兰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一出年就来做生活。他们一起着狡黠的眼睛,说他们就是出臭汗的命,在乡下耽不祝新房子的装修暂告段落,宋玉兰这才动起过年的念头。

以往过年,宋玉兰总带着儿子住到娘家,大年三十带点东西回婆家吃年夜饭,仅此而已。现在宋玉兰却庄严宣布:“今年的年夜饭我在娘家吃。”

杜立诚惊慌失措。杜立诚原以为那50块的事已烟消云散,不曾料到妻子会铭记在心。妻子的报复计划天衣无缝。

妻子不来吃年夜饭,他们这个大家庭就是残缺不全的,爷娘要伤心死了。这女人真精明,轻而易举就击中了他的要害。宋玉兰的面色是洋洋得意的那种。杜立诚第一次有了战斗的感觉,他必须作战略转移。杜立诚的眼里不禁有了空虚的恳求。宋玉兰说:“要我去吃年夜饭可以,不过东西我是不买的。”杜立诚咬着牙说:“好呀,你不买!”宋玉兰带儿子回家吃年夜饭时,倒还是买了点东西。以往要买一盒西洋参,今年却只有四瓶“花雕酒”,还有一挂香蕉。

她把那50块钱赚了回去。爷娘不?”

计较丝心地吃年夜饭。铱最大的心愿就是子趴比得幸福。大家都喝了一点酒?面孔红嫣嫣的。

宋玉兰觉得事情扯平了,就心平气和。夫妻俩分开了几日,宋玉兰就有点娇憨,以为丈夫也有此心,就眯绽起一双妩媚的眼睛说:“你想我今夜住在家里吗?”杜立诚说:“随便。”宋玉兰恼羞成怒,说:“你以为你是啥人?随便就随便。”杜立诚说:“奉陪。”宋玉兰忍不住呜咽了,说:“我省天省地吃辛吃苦为了啥人?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你良心喂狗了!不要以为我离不开你。我要是动了心思,你拉都拉不祝”杜立诚说:“那好。”宋玉兰掉身就走。

过年是个团圆的节日,千家万户都喜气洋洋,鞭炮从大年夜放到年初一,天地间充满了繁密的炸响和夹裹着烟雾的绚丽的闪光。杜立诚却在8平方的小屋里思考起家庭和婚姻。他们相濡以沫地走过贫困,在小康的田野里一步一个脚印,虽说尚未走进富裕,但穷日子是快要出头了,哪知两人会一脚踩进看不见的泥淖,现在的生活却令他难以忍受,未来的生活也茫茫一片。

杜立诚彻夜未眠,第二天带儿子去岳家拜年,脸色发青,精神不振。宋玉兰也没有给他好脸色看,两人的表情都很僵硬。

出了初五,迎财神的鞭炮一消歇,春节的气氛就荡然无存,马路上一如既往地行走着蝼蚁般的上下班的人群。

工匠们倒也守信,出了年就来做生活,只是随口说他们又有了人家,生活多得来不及做。夫妻俩在新房子会合的时候,对面相视,都有了陌生的感觉。

工匠们突然提出要发红包,说是过年,图个吉利。宋玉兰条件反射地说出个“不”字。工匠们当时也不吭声,只是第二天一起都不来了。宋玉兰沉不住气了。宋玉兰一着急脸色就觉得苍白,头发就觉得蓬乱。宋玉兰坐在公用电话亭里打工匠们的拷机,工匠们好不容易复机了,却说等两天再说。宋玉兰愤怒地站在新房子的窗前。因为寒假将尽,锦江乐园里有着最后的热闹,欢声如雷,游艺的器械载着孩子们上天入地。宋玉兰愤怒了很长时间。那是一种坚脆的愤怒,不堪一击。

杜立诚岿然不动。杜立诚有原则。要红包属敲诈行为,他置之不理,假如说因为添了些生活,要求适当增加工资,这倒可以接受。杜立诚不怕工匠们的这种小小的诡计,因为还有三分之一的工钱没付。

女人的弱点是那么明显,她们不能对峙。杜立诚动了怜惜之心,不由去想大年夜的不欢而散,妻子一定忧心如焚却还要在丈夫面前戴着女强人的面具。女人有男人看不见的一面,那就是脆弱。女人的心思男人永远琢磨不透。

宋玉兰在百废待兴的新房子里团团转。还是杜立诚不忍,先找着她说:“不要怕他们,还有三分之一的工钱在我们手里。”宋玉兰感激了,目光就如水波,说:“你不懂。

这些人招惹不起。我们学校有个

老师装修房子,和乡下人闹翻了,结果乡下人在煤气管子里灌了黄沙,差点闹出人性命。”杜立诚说:“那就加他们200块工资,出钞票买太平。”宋玉兰说:“那就是5000块工资,我一点便宜都没有占到。”

杜立诚叹了口气,说:“你为啥一天到晚想占人家便宜?”宋玉兰说:“你占不到人家便宜,人家就要占你便宜。”

杜立诚说:“这么不死不活地拖着,把你拖出毛病来,那就不是200块的事情了。”宋玉兰说:“你要是赚得动大钞票,我也不会为这200块洋钿伤透脑筋了。”杜立诚说:“我们总是说不到一起去。”宋玉兰叹道:“还是回到江西去过穷日子,心里倒平静。”杜立诚见她满脸戚色,就不忍多说了。

结果宋玉兰还是割肉加了200块工钱,工匠们这才高兴了,欢欣鼓舞地赶来大干快上。

新房子总算装修好了。新房子把看不见摸不到的幸福生活具体化了。新房子使宋玉兰和杜立诚有如嫦娥奔月,来到一个琼楼玉宇的地方。新房子里感人至深的是地板。

水晶地板漆似有魔力,亮亮的一

层涂抹上去,木纹就弯弯的亮丽的有了神韵,简直可以看作莫高窟里的“飞天”。工匠们临走时关照,油漆毒性很大,弄不好要得皮肤病,一个月之内最好不要进去。

但宋玉兰和杜立诚忍不住,他们冒

着呛鼻的油漆味道,惬意地在光滑如镜的地板上漫步,接着就坐下来,最后竟睡倒。他们全身心地投向地板。脊背下面是凉浸浸的,清冷如玉,抬眼却是石膏雕花的天花,那种乳白沉静而又华美,令人目不暇接。这是自己的家,历尽千辛万苦,全凭自己的力量创造出来的辉煌,多少年来梦寐以求的人生境界。宋玉兰说:“多么美好的家!”杜立诚说:“太美好了!”宋玉兰说:“这个家有一大半是属于我的。我做家教赚来的钞票要比你多得多了。以后你要离婚,不要来和我抢新房子。”杜立诚哑了,“噗”地从云端里落下来,心里复又凄惶和怨愤。

6类似的话宋玉兰说了多次,有时兴之所至,言词就更为峻切。这种话听多了,杜立诚走进新房子就会惴惴然,好像闯入了陌生人的私人领地。

四月里,学校摊到不少献血任务,全体教职工摸彩,姚老师中了。姚老师去献血,年级组的同事们就劈硬柴去买了些补品,结伴去浦东看望姚老师。

宋玉兰去的时候一直在想姚老师的说法。姚老师说三四万只能叫过日子。宋玉兰倒要看看姚老师是怎样享受生活的。宋玉兰已经觉得自己的新房子好极了,一辈子都享用不尽了。

走到姚老师家门口,宋玉兰的自信和自豪就猛烈地被动摇了。这是一扇柚木雕花大门,富有光泽的暗黄色,显得华丽而又厚重。装修新房子时宋玉兰跑过许多建材商店,知道那种门要两三千块一扇。

宋玉兰的新房子是原有的防盗铁门,只是象征性地染了一层奶黄的油漆。走进客厅,宋玉兰更是觉得自己渺小和灰暗。客厅有30多平方,地面是西班牙进口的暗红色的大理石,明亮如镜,还有一套牛皮沙发,一套先锋品牌的家庭影院。姚老师笑吟吟地说:“你们来看我就行了,还要买什么东西?我都物满为患了。”

姚老师拉开“吧台”下面的门,里面琳琅满目,简直是个小超市。姚老师拉她们去参观房间。大房间里有套黑森森的气象万千的家具,姚老师说是丹麦进口的,60000块。小房间里有一套儿童连体家具。

写字台书橱和床组合成一个富有童话色彩的小环境。姚老师说这是国产的,孩子长得快,暂且将就将就,以后再更新。宋玉兰知道这一套儿童家具要值七八千块。再有一间姚老师说是她先生的书房,一开门果真汗牛充栋,书香四溢,雅洁得令人咋舌。姚老师的先生只是生意人,书房用来附庸风雅。宋玉兰的先生倒是地地道道的读书人,却把读书的地方让给儿子做作业,自己无处藏身。姚老师拿出稀奇古怪的东西招待大家,泰国芒果美国蛇果,还有香榧子等干果。姚老师说: “我抽血不伤身体,一早去吊两瓶盐水,又一口气喝了几杯盐开水,抽我300CC血,起码有200CC水。”姚老师钞票比宋玉兰多得多,门槛比宋玉兰精得多。钞票和门槛是成正比的。

姚老师见宋玉兰恍恍惚惚的,就大

声对她说:“宋老师,我们敲定了,你新房子装修好了,要请我吃饭。”宋玉兰心如奔马,怏怏地说:“一定!一定!”宋玉兰从姚老师家出来,身轻如燕,思绪万千。她对“享受生活”有了直观的认识。能分到她这样的新房子,装修到她这种地步,在上海叫作大路货,而姚老师的豪华属出类拔萃,已远远地超越了普通的工薪阶层。宋玉兰自言自语地说:“什么叫生活?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我这辈子也算白活了!”回到家里,宋玉兰的心里郁积着蓬蓬勃勃的落拓不平之气,就老是拉着杜立诚说话。宋玉兰愣愣怔怔地说:“我们那新房子算什么?真是混日子。世界上只有钞票最好,什么生活都能创造出来。

姚老师家才叫我开了眼界,我要是早去了,就不会这样马马虎虎地装修。”杜立诚不曾想到,新房子给予她的生活信念,竟如六月里吃棒冰,一到嘴就化了。杜立诚说:“生活是我们自己过,为啥要和人家比?你好像是为别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宋玉兰说:“我没法子不和人家比。比别人好做不到,也不能比别人差。姚老师那房子,看光景单是装修就要10几万,家具家电要20多万。有多大的家私才会这样豪华?肯定是百万富翁。钞票不是做出来的,靠我们这点死工资,再加上卖血汗的家教钞票,做到老死也过不上幸福生活。”杜立诚不快地说:“你又来了。去和下岗工人比比,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各人头上一片天,挣得死去活来,还不是数着钞票过日子的工薪阶层?何必呢?”宋玉兰的眼前茫茫一片,她非常伤感地说:“姚老师她们吵着要来吃饭,她们一定要笑话我的新房子。这叫什么家?简直是猪窝!”宋玉兰一天到晚愁眉不解,像个孤独而又忧伤的思想家,上厕所也会发出无限的人生感慨。请姚老师她们吃饭成了她的一块心玻她总是推托说新房子还没有装修好,吞吞吐吐的样子像个说谎的孩子。宋玉兰无法制止她的忧郁的想象,无法不去憧憬姚老师家的富丽堂皇,无法不去追问人与人之间的巨大的差距,无法不为自己的捉襟见肘而痛苦不堪。宋玉兰被集资分房和装修弄得惨不忍睹。宋玉兰贫穷得一塌糊涂。宋玉兰被贫穷强烈地震撼了。

不断地发现贫穷和不断和贫穷殊死搏斗成了她人生的主题。所以,装电话买空调和大彩电势在必行。消灭贫穷,必须从感官和心理开始。新房子是一种永无止境的追求过程。

宋玉兰背水一战,战争的对象却很模糊,好像是姚老师,好像是杜立诚,也好像是自己,甚至好像是全世界的人。

为了消灭贫穷,她能牺牲一切。从呱呱坠地到现在的徐娘半老,她一直生活在为钞票担惊受怕的境地里。她穷怕了!孤注一掷,哀兵必胜!所以她有悲壮感。消灭贫穷是天底下最壮烈的事业!因为装修房子而暂时告一段落的家教重新开张,而且如火如荼。

双休日每天开四场,每场开两桌,

平常的夜里又接了几所补习学校的教职,吃过晚饭就夹着备课笔记满天飞,宋玉兰疲于奔命,几星期下来就面目憔悴,身体消瘦。宋玉兰发觉肚里有一种古怪的疼痛,不很猛烈却游移不定,神出鬼没。

但嚓嚓地数起钞票来,所有的疲劳和疼痛就烟消云散了,人民币的数字在她的感觉神经上蹁跹起舞,舞得她如入五里云雾,如痴如醉如仙。

装电话杜立诚没有意见,拿了3500块洋钿兴冲冲去登记。

买空调杜立诚有自己的看法。杜立诚建议买“春兰”或“奥克斯”,只要能享受四季如春的生活,品牌可以不计,价廉为好。但宋玉兰坚持要买“三菱”或“日立”。买大彩电杜立诚根本就是反对。14和29只有视觉上的区别,以后富裕了再更新不迟。但宋玉兰看中的却是“索尼”。宋玉兰追求品牌已是一种精神活动,具有价值判断的意义。

收入的增长总是落在物欲增长的后头,特别是宋玉兰把“请客”看作是“亮相”,所以只争朝夕,务求完美。家庭的美景最能暖人心怀,但真正能为自己的家庭弹冠相庆的人都微乎其微。宋玉兰迫不及待了,决定先去筹借一部分钱款,尽可能地使新房子“抢眼”。

宋玉兰先到娘家去借钱。爷娘都是退休工人,天天为报销不到医药费骂山门。宋家伯伯75岁了,还在一家小宾馆里做水电工,每月500块工资。宋家伯伯骑着一辆破自行车风里来雨里去,回到家里总是累得说话也没有劲头。宋家姆妈那双见风流泪的眼睛看了叫人心酸。老两口存了点钞票,经常说以后子女是靠不住的,睡到床上,就用这点钞票请保姆。宋玉兰开口借钞票时鼻孔里热辣辣酸溜溜。爷娘不说话,相互愣愣怔怔地看着。宋家伯伯苍凉地说道:“明天我到银行里去拿。女儿40多岁了,好不容易分到新房子,一生一世就这么一次。爷娘要是有钞票,也不会让女儿吃这么多苦了。”宋家姆妈揩着眼泪说:“你阿爸赚点钞票难呀!75岁的人还在卖一把老骨头,是血汗铜钿哪!”宋玉兰心坚似铁,却又柔情似水,坚与柔组合成怨和恨,这怨恨也极深永极哀切,心里实在凄惶,眼泪就纷纷坠落。宋玉兰阴惨惨地说:“阿爸,姆妈,女儿这一生就只求你们这一次了!以前没有房子时做梦都想新房子,现在有了新房子,却好像又背一座大山到身上,吃不尽的苦,操不完的心。人活在世界上做啥?”宋玉兰在娘家借了5000块洋钿,心里极不平衡。她恨所有的人和事。恨这世道对她太悭吝太不公。这怨恨很快就有了明确的指向,那就是丈夫和公婆。丈夫不仅赚不动钞票,而且还处处阻碍她为新房子而奋斗;阿公阿婆作壁上观,不肯在她最需要钞票的时候伸出援手。宋玉兰跟杜立诚缠上了。宋玉兰说:“你爷娘真抠,总共拿出500块洋钿,打发叫化子呀?我爷娘上次拿出1000块,这次又借给我5000块。都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倒是独子,怎么不去问你爷娘借一点?”杜立诚实在开不出这个口。爷娘靠那点退休工资,要日常开销,还要存钞票养老,自己是个40多岁的大男人,没有本事孝敬爷娘,还要去榨他们的老骨头,于情于理都不忍。杜立诚一说,宋玉兰马上反驳道:“我爷娘不是退休工人?我爷娘不要养老了?一报还一报,他们要是睡倒了,不要怪我不去照顾他们。”夫妻俩吵了起来。杜家伯伯和杜家姆妈呆如木鸡地坐着,也不说话也不叹气,第二天到银行里去拿了2000块洋钿给儿子。杜家伯伯说:“阿诚,怪爷娘没有本事,让你在阿兰跟前抬不起头来。

阿兰跟你吵,爷娘心里跟刀割一样?”

杜立诚不得不拿下这份强会愁苦得吃不下饭丝成觉。杜立诚拿下己又万伎得犊和男人的感情都被蹂躏得支离。杜立诚不好?恨自己是个须眉浊汉?多余的小人物?只配吃粉笔灰。”

宋玉兰摁着计算器反复盘算,结果去买了一只“日立凉霸”空调,29寸大彩电是新加坡组装的索尼,都是世界名牌,虽说是姨太太生的,但种子却是正宗东洋人的。

空调装好,电视机送到,宋玉兰心花怒放地看着说明书摆弄,可是她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严重问题。现代化的家电缺少陪衬和烘托,像是离群索居的贵族形影相吊,毫无光彩毫无精神。新房子还缺少一套足以和家电匹配的家具和沙发。宋玉兰悲怆地看着崭新的空调和彩电心里有热油在煎熬。新房子没有气派恢宏的家具和沙发,只能算是半壁江山,残败不全。

该借的都借遍了,能用的也用尽了,宋玉兰算计得肝肠寸断,也不知这钱一时三刻从哪里来。宋玉兰经常上班时溜出来兜家具城。簇新的家具威仪赫赫,令她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所幸的是家具销路不好,到处都在打折,所悲的是即使打折宋玉兰也只有望洋兴叹。宋玉兰沉溺于家具的森严的包围中,透不出气来,伸手去抚摸那些光亮可鉴气度非凡的佳构精品,却有冰凉顺着指尖滑入心灵。天气渐已暖和,马路两旁的梧桐树正在竞相吐出新芽,嫩嫩的鹅黄的,宋玉兰却心如死灰,形同枯槁。

宋玉兰看中一套中外合资的家具,说是橡木的,却是水曲柳的价格,标价是10000元,价格边上标明八折,按商场惯例,还能打掉一成。还有一套猪皮沙发,粗看和牛皮也无甚差别,标价4500元,打折3000元买下不会有问题。10000元,要背500只“小猪”,排排队有一条马路长。宋玉兰的眼圈迅速地被鱼尾纹包围了,紧蹙的眉峰下面,两束阴冷哀怨的光芒灼灼闪亮,像是佛教传说中的死火,有着烈烈燃烧的光焰,却毫不动摇,冷凝似冰。

宋玉兰经常去家具城,营业员看得熟了,就主动上来搭话,喊她“小姐”。宋玉兰一惊,掉头去观摩镜中的自我,看不出丝毫小姐的风韵和神采,倒是一个黄脸婆怔怔地站着朝她瞠视。宋玉兰想落荒而去,营业员却殷勤地伴在左右。营业员倒是一个真正的上海小姐,眉毛画得又细又弯,嘴唇涂成黑红色,头发像玉米缨子。营业员善解人意地说:“小姐,我们家具城能分期付款的,只要到我们指定的银行去办理贷款手续就行了。”宋玉兰凛然心动,再一问不由冷水浇心。分期付款购买的家具不能打折,还要支付银行的贷款利息。几组数据在宋玉兰茫茫的脑海里沉福分期付款要损失四千多元;积余一万元大约要4个月;四千多元购买的是她提前四个月在姚老师面前挣得一份尊严。姚老师天天都在问:“宋老师,怎么新房装修难产啦?我们把牙齿都磨光了,只等到你新房子去吃饭。”宋玉兰天天在她面前提心吊胆苦捱光阴。这个柳暗花明的希望使宋玉兰痛苦万分。

宋玉兰黯然销魂地回到家里。家里本来是欢声笑语,一见她来,大家都噤了声。宋玉兰到后房间,愤怒地对杜立诚说:“怎么一看到我就哭丧起面孔?你们杜家就多我一人。”杜立诚平常听惯了她的闲言碎语,也不计较。例行公事般地吃了晚饭,宋玉兰就把杜立诚喊到马路上。两人都有心事。杜立诚见宋玉兰沉默不语就磐石压心。两人信步走着。路上行人渐稀,只有往来的汽车风驰电掣。宋玉兰说了她购买家具的计划。杜立诚不吭声,几条马路走下来,才幽幽地说:“你被新房子弄得走火入魔了。”宋玉兰颤声说:“阿诚,一看到姚老师,我就觉得自己鬼不像鬼,人不像人。我咽不下这口气呀!”杜立诚感慨地说:“阿兰呀,我们好不容易才进入小康,姚老师已是中产阶级了,我们不能跟她比。”宋玉兰伤心地说:“阿诚,你总是不理解我。我心里不服!同样给国家打工,姚老师的先生生意做得好,你书教得好,他为国家赚钞票,你为国家培养接班人,他的三室一厅是百万身价,我们的一室一厅算什么?凭什么他们呼风唤雨,我们却像果戈理笔下的小公务员?这社会好像是专门为他们设计的!”一种悲哀的怨怅的情绪乌云般升腾而起,杜立诚觉得妻子执着于这样的问题,太沉重太可怜了。家庭应当由丈夫撑起来,现在却让羸弱的妻子独木难支。妻子在苦苦挣扎,她活得太累了。杜立诚差不多要向妻子投降了。宋玉兰开始怒火中烧:“我知道跟你说这些没有用,我从来没有依靠过你。没有你,我照样能把新房子弄得像像样样。凭你那点钞票,做得成什么事?我只是跟你说一声。我决定的事你反对也白搭。”杜立诚努力想去原谅她的病态,但这种努力却是徒然。他的男人的自尊正被她毁坏殆尽,以至把她看成一个盘踞在他心头的恶梦。他前所未有地感到颓唐,于是就想让自己振作起来。他忍无可忍地想摆脱这个噩梦。

宋玉兰毅然决然地到银行去办了贷款手续,家具城就如约送来家具和沙发。搬运工们服务很周到,按照宋玉兰指定的位置,把东西一一放好。他们惊叹地说:“新房子真漂亮!”宋玉兰无限惋惜地想:“要是姚老师这么惊叹,那该多好!”宋玉兰独自站在沙发和家具中间,很快就产生了一种非凡的感觉。新房子应有尽有,已处于峰巅状态。新房子罄尽了她全部的精力和心血。凭着她的微薄的力量,能创造出这样的新房子,这真是个奇迹!一切都那么亮丽,那么纤尘不染,那么美不胜收,这辈子能拥有这样的新房子,应该有成就感,有满足感。可是当她再一次环顾四周时,却丝毫没有发现豪华,比较起姚老师来还是望尘莫及。新房子充其量只能算是小家碧玉,而姚老师的三室一厅是富家太太。宋玉兰很快又心灰意冷。

宋玉兰惴惴不安地向姚老师他们发出邀请。姚老师她们欣然而来,还劈硬柴买了份不菲的礼物,一只绣花床罩,一套咖啡器具。宋玉兰开门迎接她们的那一刹那,心脏猛烈地敲打起来,一口气憋在胸中,眼睛都停止了转瞬。其他的同事都称赞说新房子很漂亮,姚老师只是言不由衷地附和一声,目光就很挑剔地扫射起来。宋玉兰觉得自己的心灵正铅似地往下紧坠。

姚老师终于说话了。姚老师说,新

房子还算漂亮,只是太狭小了,东西都堆积到一起,太压抑了,姚老师说,水曲柳地板太花俏了,不上档次,姚老师说,中外合资是杂交,不伦不类,缺一口气。宋玉兰的眼睛被可怜巴巴的神情挤压得变了形,接着又透露出好斗的光芒,就像老母鸡抖动起全身的羽毛。姚老师就说,两个教师能创下这一份家业,真不容易。姚老师还说,千好万好,儿子好最要紧,你们儿子在重点高中都名列前茅,我的儿子读小学五年级,已经考六七十分了。这么一说,宋玉兰的心情就缓和下来了,眼泪涌上眼眶,强忍着,就努力做出落落大方的样子。

大家海阔天空说了一气。宋玉兰就叫大家随便坐坐,她去烧菜。姚老师笑着说:“吃饭是跟你说着玩的。你们又不是大款,装修房子已经伤筋动骨,我们还好意思叫你坏钞票?”宋玉兰有些手足无措,说:“我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钞票走得快也来得快,一顿饭小意思。你们要是不吃饭,就是看不起我。”姚老师说:“我们只是来看看新房子的。以后你儿子考取复旦交大,我们一定来吃饭。”说罢大家就纷纷起身。宋玉兰不知说啥才好,东拉西扯弄得一身汗,还没有留住人。

人去楼空。宋玉兰瘫坐到沙发上。宋玉兰发现,猪皮的沙发毕竟毛孔大,皮面粗,中外合资的家具光面上有色差,水曲柳的地板花纹太夸张。她甚至觉得彩电的色彩不鲜艳,空调声音太响。一切正如姚老师所说,缺了一口气。宋玉兰有一种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悲哀。这种悲哀把她的一切都彻底粉碎了。

7宋玉兰说她身上压着三座大山,一座是房子,才刚刚开始愚公移山;一座是儿子,这是神话中的息壤,随着时日的推移堆积得越来越高峻嵯峨;一座是老人,这是一座望不到头的高山。宋玉兰当务之急是身上压着将近2000元的债务。债务有着特殊的含义,好像眼面前的新房子不是归她所有,那些崭新锃亮的东西急涌进她的眼帘时,她就会水中望月雾里看花,有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怅惘。而且宋玉兰的雄心壮志飞速地发展了,她已在胸怀里描绘出三室一厅的蓝图,像姚老师那样的三室一厅,决不缺一口气。

三室一厅建筑在钱袋子的基础上。问题成山。所有的问题都直奔一个主题,那就是钱。所以在新房子告之后,宋玉兰攒钱的欲望越发炽烈了。

宋玉兰对杜立诚的家教也越看越牢。杜立诚的发展是缓慢的,终于从一组发展到两组,而且每组也发展到7人,一张圆台面也能松松落落地坐满了。杜立诚的收费也提高到每次40元,这还是被家长逼出来的。杜立诚总不能接受宋玉兰“按劳取酬”的观点,以为这钱收之有愧,于是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传道授业解惑分外仔细认真。

夫妻俩已经很少有共同语言了。一则是宋玉兰结束第二战场时,只有数钞票的那一刹那眼睛是亮的,其余的时候眼皮都像厚重的帷幕垂挂着。二则即使宋玉兰强打精神说话,总是一个让杜立诚听不下去的话题,这个话题已经超出了钱的范畴,而是谋划如何从枯槁的生活中榨出油水来。

杜立诚向来对贫穷有自己独特的见解。贫穷总是相对的,只要善待自己,你就会消淡了贫穷的感受,觉得生活好是蛮有滋味的。比如在江西时,夫妻俩工资加起来不足500块,但他们总觉得自己生活不比别人差,而且儿子读书成绩好,将来足以弥补他们这一代的缺憾,所以他们心平气和,就是粗茶淡饭也能甘之如饴。杜立诚不能理解宋玉兰如此的不满足,就像宋玉兰不能理解杜立诚如此的容易满足。杜立诚说,新房子很不错了,在一般的工薪阶层中属上乘。宋玉兰说,你住8平方的小房间也说好,住一室一厅也说好。宋玉兰言之凿凿:国家不向先进发达的欧美学习,国家就不能发展;小康的家庭不向中产阶级看齐,家庭就不能进步。杜立诚也言之凿凿:事物的发展都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拔苗助长,适得其反。夫妻俩各执一端,互不相让,所以他们就貌合神离了。

这时候教师的工资有了较大幅度的提高,两人的工资都分别由500块提高到800块。杜立诚拿到崭新的工资单时欢欣鼓舞,好像身高也陡然增加了不少。杜立诚身高1米70,在目光挑剔的上海小姐看来,是二等残废。宋玉兰却不屑一顾。宋玉兰说加300块算啥?外资公司的白领一加就是四位数,而且每年以百分之三十的涨幅递增。现在她对三位数绝对不感兴趣。照例,杜立诚还是把他的全部收入如数上交给宋玉兰。颗粒归仓是宋玉兰形象的比喻。但学校里现在工资外的收入渐渐多起来了,都不打进工资单,车贴饭贴,还有考勤奖,另一些就不太好说了,比如学生买复习资料的回扣,学校组织的一些收费补课。宋玉兰勤于稽查,但总有疏于防范的时候。宋玉兰也明知自己防不胜防,所以警钟长鸣,告诫他不要把钞票走私到爷娘跟前去。杜立诚只是瞒着宋玉兰,偷偷给娘买点吃食。娘每次接到他的点心时,总是兴高采烈。杜立诚图得就是这种尽了一点点孝心之后的由衷的愉悦,娘也不是图这点吃食,只是由衷地为儿子的孝心而欣慰。这是一种很神圣的感情,相比之下“走私”这个词语就太丑恶了。但杜立诚想想宋玉兰把每一滴血汗都抛洒在他们的家庭里,就隐忍不发。那情景就有点像古文的作法,蓄势铺垫,先抑后扬。

家教的收入杜立诚决不敢“走私”。在宋玉兰眼皮底下从事的事业,“走私”无疑是最不明智的。接受杜立诚家教共有14个学生,第一次“颗粒归仓”的杜立诚只交了12个学生的钞票。宋玉兰心里痒痒,但总算学了点乖,沉住了气。她以为有两个学生交钞票不及时,杜立诚又不好意思催讨。第二次还是12 个。宋玉兰接过钞票时很有策略地问:“阿诚,钞票你数过了没有?”杜立诚不耐烦地说:“你数了就是了。”宋玉兰说:“阿诚,你想跟我淘浆糊?少两个人的钞票,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杜立诚说:“有两个学生是知青子女,他们的父母在外地工作,生活很困难,是我说不收他们钞票的。”宋玉兰的喉间有一阵滚动。宋玉兰在强咽满腔的愤怒。宋玉兰说:“搞家教不是搞社会福利活动,不是捐助贫困山区,你要拎拎清爽!”杜立诚解释说:“我们都是老知青,对知青子女应该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我阿爸说得对,钞票是要算计,但不能算计掉人情。”宋玉兰说:“阿诚,不是我说你,你的思想太陈旧了。同情弱者要有经济基础,我们自己都负债累累了,还管得别人?适者生存,这是社会法则。他们穷、为什么不能穷则思变?这只能说明他们窝囊。我只崇拜强者,不同情弱者。”杜立诚伤感地说:“阿兰,我们也是从那种日子里走过来的。有一个学生的家长在安徽一家手表厂里工作,他们说128,我还以为是哪个手机的服务台,一问才知是每月工资128块。你想想,这点工资要养一个高中生……”宋玉兰打断他的话,宽宏大量地说:“既然你已经开了这个口,我就给你个面子。给他们打折优惠,一次30块。这是市场最低价。你要有成本意识。你的智力体力,场地桌椅,照明用电,每一颗唾沫星子都是成本。低于成本价,就是自跌身价。”杜立诚执拗地说:“我不能收他们钞票,收了就和我自己过不去。”宋玉兰坚决地说:“我不能不收他们钞票,不收我晚上睡不着。”杜立诚说:“我们实在是说不到一起去。”宋玉兰说:“说不到一起去另当别论,但道理放在这儿,没有人肯做蚀本生意。”杜立诚说:“这不是生意。”宋玉兰说:“有偿家教,这就是市场经济。”两人都赌气了,谁也不跟谁说话,同床共衾时背对背,肌肤稍有接触就闪电般躲开,即使睡熟了也自然分出一道鸿沟。

过了几日,杜立诚轮到中午值班。学生在校期间,中午是一段较大的空隙,追逐打闹,容易发生意外伤害事故,所以学校防患于未然,安排教师值班,主要督促学生文明休息。

操场边上有一条居民弄堂,很僻静,染有不良习惯的学生经常躲在那儿抽香烟,所以值班的老师要去那儿巡视。

杜立诚没有发现抽香烟的学生,却看到有个学生躲在角落里啃面包,他就是在他家补习英语的那个交不起费用的知青子女。一种不祥的预兆犹如一股冷风嗖嗖地在杜立诚的心中飙升。杜立诚立即想起,上次他辅导结束后,宋玉兰曾尾随外出一段时间。

那学生咀嚼着面包,两颊的筋肉抽

搐着。他看到了杜老师,很惶然地站起来,鼓着嘴不能发声,接着就噎住了,打着嗝脸变成酱红色。杜立诚记得他原本在学校吃包伙。学校包伙每月收费100元左右,今天是新月份的头一天。杜立诚看着他,双目盈盈然。那学生很努力地咽下面包。杜立诚轻声问:“是宋老师问你收钱了?”学生说:“不交钱,我就觉得低人一头。”杜立诚问:“你把饭钱交给宋老师了?”学生说:“吃面包一样的。学校供应纯净水。”杜立诚问:“你爸妈没再给你寄饭钱?”学生幽幽地说:“我再问他们要饭钱,他们就要没饭吃了。”杜立诚热泪滚滚,哽咽着拍拍学生的肩膀,走开去。杜立诚到总务处买了一张饭卡。杜立诚才领到一笔代课费,120元。杜立诚把饭卡交给那学生,他收下了。学生说:“杜老师,我一辈子都记得你的恩情。”

听了这话,杜立诚满脸通红,是激动和羞愧。老师给学生滴水之恩,学生终将以涌泉相报。从他的纯真的目光里杜立诚知道,那学生将把饭卡铭记永生。

学生的眼睛使杜立诚无地自容。杜立诚和大多数教师一样,把师生的感情看得很神圣。这种感情很难用语言加以表述。跟学生在一起,你会天然地奔涌出剖腹掏心的激情,没有任何利益的驱动力。现在,这种最神圣的感情被玷污了,被妻子,被与他朝夕相处的最亲近的人。杜立诚的心情很平静。确实,他需要平静地思考一些重大问题,或者说,蛰伏在他心底的一些执拗的想法即将水落石出。

他们平时一直住在老房子里,去新房子是度周末。一则是宋玉兰怕小姑子乘虚而入,占了后房间,二是儿子就读的学校离老房子很近,就着他。宋玉兰照例是6点钟回到家,急急忙忙吃过晚饭,就去附近一家实习学校去上课。一夜上两节课,每节课40元。杜立诚洗好碗,像平常一样端着书坐在儿子身边陪读。杜立诚不知道他捧读的是一本怎样的书。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事情已发展到不得不说清楚的地步了。杜立诚听得见儿子的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杜立诚觉得自己义无反顾,却又时时想怆然涕下。

总之,他以为自己不像个男人。为了男人的顶天立地,他必须摆脱宋玉兰。然而这种摆脱却使他黯然伤怀。宋玉兰曾给予他无限美好的热恋,这是他永远摆脱不了的。那时的宋玉兰亭亭玉立,青春盎然,她和所有的恢复高考后考入大学的知青一样,高视阔步,意气风发,以澄清天下为己任,充满着理想主义的色彩。那时她似乎还不懂阿睹之物,要用钱就找杜立诚商量。物换星移,时光流逝,20年前的那些美好,现在已杳如黄鹤。唯有消失的美好才最能牵扯人的情怀。

9点左右,宋玉兰回家了,宋玉兰坐倒不说话,胸脯起伏不已。宋玉兰比实际年龄要老,好像已是50上下的妇女。

她的脸庞是暗黄色的,眼皮正在渴睡地合拢。杜立诚轻声说:“阿兰,我们出去谈谈,好吗?”宋玉兰有些勉强,说:“阿诚,你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我出去走走。”杜立诚不说话,先起身走出。

阿兰缓缓地跟了出去。两人无声地走了百十米。杜立诚低头沉吟。杜立诚有失常态,宋玉兰看着他,说:“你样子不对头。有什么话快说。”杜立诚还是看看自己的脚尖,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宋玉兰声音提高了:“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之间有什么话不好说?你想急死我呀?”杜立诚说:“我想———我想———”宋玉兰不耐烦地说:“你不说,谁知道你有什么糊涂心思?”杜立诚抬起头,看见天上的一团模糊不清的月亮。杜立诚说:“我想,或许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会更好一些。”宋玉兰震惊了。宋玉兰看着他,睁大眼睛,像是看怪物。宋玉兰暴躁了,说:“我早就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了,和你们杜家人合起来算计我。”杜立诚解释说:“不是。我想我们的性格差距太大了。”宋玉兰怒不可遏,凶巴巴地说:“说得干脆一点,离婚就是!你以为我离不起?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月赚多少钞票?你有资格说离婚吗?”杜立诚很克制地说:“离婚不需要资格。

和你在一起,我就感到沉重、紧张,透不出气来。”宋玉兰噙着眼泪,恶狠狠地说:“这话还轮不到你来说!要说沉重、紧张,透不出气来,那该是我!从分新房子开始,我哪一天睡过安稳觉?你挑了多少担子?就连许多该你男人做的事情,都一起压到我身上。离就离,但账是要算清爽的。”杜立诚说:“我们之间不需要算账,新房子全部归你,好吗?”宋玉兰激烈地说:“新房子应该归我!告诉你,杜立诚,你离不开我!你想再去讨个二娘子,做你的大头梦!你没有钞票!我睁大眼睛看好,我很快就能找到一个男人,比你有钞票,比你有风度,比你拎得清。我不在乎。我巴不得呢!跟你结婚十几年,我都穷破了胆,好不容易奔小康了,你却吵着要离婚。离就离!你以为你是谁?赤佬!瘪三!穷光蛋!没有我,你讨饭的日子在后头呢!”杜立诚的心灵悲哀地颤动着。杜立诚忍受着她的暴风雨般的詈骂,尖酸刻毒的羞辱,却又分明从詈骂和羞辱中翻捡出一腔若隐若现的挚情。但是,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这种挚情。因为爱他,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驱遣他,克扣他,剥夺他的男人的自尊,损伤他的教师的情怀。杜立诚喟叹不已,但无语,他们之间纠缠不清的东西太多了。

宋玉兰暴跳如雷,突然说:“对,还有儿子。我要亲自去问问儿子,他选择爸爸还是妈妈?”杜立诚恳切地说:“阿兰,我求你了,不要去折磨儿子。让他作选择,太残忍了。我们冷处理过一段时间,再慢慢对他说。”宋玉兰冷笑道:“怎么,你心虚了?你害怕了?是你要离婚的。是你在折磨儿子!是你残忍!怕什么?杀人不过头落地。今天晚上我们做个了断!”宋玉兰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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