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多,上海,藻溪:隔洋的约会(3)
江涓涓。二十八岁。温州市人。中专毕业生。学服装设计。在上海外企打工。 这是他从方雪花的信里得知的关于那个女人的全部信息。他数了一下字数,关于她的描述正好是二十八个字,和她的年岁一样多。二十八岁的生命可以很复杂,也可以很简单。然而无论怎样简单也无法塞进那个二十八个字构筑成的狭小空间里。如果把二十八岁的生命比作一汪湖水的话,这二十八个字就是一阵还来不及擦破表层的轻风。想到自己只能借助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的轻风,去莽莽撞撞地探测这汪也许很深也许很浅的湖水,他就很有些惊惶起来。 他拿着她的电话号码,心想如果他打过去她不在家,这事就算到此结束了——他向来相信预兆。这种千里寻偶的故事,他听说过也见到过,几乎都是以粉红的色彩开场,灰褐的基调结束。过程冗长复杂,高潮迭起,千变万化,结尾却只有一种模式。四十多岁的男人约会一个隔着一条马路的女人都有些力不从心,更何况是一个隔着一汪大洋又隔着许多年岁的女孩子。他孤孤独独地走了十多年的弯路,他已经不习惯携伴相行的旅途了。 怀着胡乱一试的心情他给她拨了电话。铃声响了一会儿才有人来接。并不是她。又过了好久她才走过来。她的声音细细软软却很清晰。他说了他的名字之后,就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了。不是因为窘迫,也不是因为羞涩——这些形容辞对他来说都属于一些异常久远的过去。他只是没有认真地考虑过开场,所以他像一个拙劣的演员,上台的时候居然没有准备好开场白。 她却替他解了围。她轻轻一笑,说:“一直在等你的电话,怎么今天才来?”她说话的口气好像他们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只不过在某一个时刻意外地走散了。她的简直明了突然使他轻松了下来。 他就问刚才去喊她来听电话的是她家里人吗?她说不是——她现在借住在一所职业学校的学生宿舍里,八个人合住一个房间,电话是大家共用的。 他听了一愣,才想起她是来上海打工的。只是他没有想到她的居住条件这么差。她离开她其实已经很富裕了的老家,独自一人来到那个很花哨也很新潮的大上海,宁愿睡在层层叠叠的格子铺上,跟另外七个年轻女人抢用一架电话,大概是为了圆一个梦吧——就像当年余小凡离开上海到多伦多来一样。她家乡的女人,向来是以寻梦出名的。 “你们温州人啊,给你针眼大的一个洞,就钻进来了。一忽儿没留神,就在别人眼皮底下发起大财来了。我可是上过你们的当的——以前买过一双温州皮鞋,比进口的还漂亮。谁知穿了三天就破了,里头垫的是纸片。” 从她的静默中他就知道自己开了个拙劣的玩笑——她大概早已听腻了诸如此类拿她家乡开涮的话。这样的话若放置在高潮和高潮之间的平缓地带,大概还不失为一种点缀和铺垫。然而作为开场白却不能不算是一种策略上的失误。半晌,他才听见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那都是清朝的事了。你赶紧回来补补课吧,变成老外倒不怕,只是千万别变成背时的老外。” 他被她说得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完了才明白过来其实那是一个隐晦的邀请。尽管他觉得这样的邀请应该发生在稍后的时间顺序里,可是他还是忍不住隐隐喜欢上了她的说话方式,无论是她的直接还是她的隐晦。 那天不知不觉地,他们就说了一个多小时的话。挂了线,电话已经被他的手心焐得温热。天开始黑了,屋里的百叶窗帘从浅灰渐渐变成深灰,阳台上有鸽子在咕咕地行走寻食,卖冰淇淋的大车叮叮咚咚地响着,音乐从街上缓缓开过。他一动不动地裹着暮色呆坐了很久,似乎害怕关于她的新鲜记忆会像轻尘般在些微的振动里随时飞散消失。 这时他才觉察到他其实一直都很寂寞。 他把他们的对话仔细地回想了一遍。把这叫作对话实在是有些夸张。确切地说,这只能叫作谈话——他说,她听。他对她说起他在北京胡同里度过的童年和少年,他的大学岁月,他到上海进修时的单身生活,以及他在多伦多当咖啡馆老板的生涯。他非常惊讶地发现他竟突然间变得如此伶牙俐齿,滔滔不绝。 那晚他觉得他已经把自己的一生像放录像带一样地给她放映了一遍,只不过用的是快进档。当然他的叙述是跳跃的不完整的,因为他省略了其中的某一个阶段,一个与女人有关的阶段。对于如此关键的省略她不可能没有察觉,然而她一直保持沉默——这和她后来的许多处事方法相当一致。 后来他就时不时地给她打这样的越洋电话。有时说一两个小时,有时说几分钟。依旧是他说,她听。但是他感觉得出来她在用心地听。关于自己她说得很少,也许他根本就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有一回,在他长长的叙述的短暂停顿里,她突然问他:“你不想知道我长得怎么样吗?我在方阿姨家看过你的照片。”他知道她是在问他要不要寄照片过来。他说好啊,可是说完就后悔了。他知道眼睛和耳朵是一件事情的两个侧面,本来也许是相辅相成,可是眼睛往往要自作聪明地走在耳朵前面。大凡眼睛一派上用场之后,耳朵就自甘落后地迟钝了。在他人生的这个阶段里,他其实更愿意让耳朵走在眼睛前面。也就是说,他更愿意把耳朵当做开路的探子,因为耳朵的感觉总是可以在后来用眼睛去证实修改或者推翻的。而眼睛一旦作了定论,就是极为霸道的,耳朵的参与往往是于事无补的。 照片是在两个星期之后抵达的。 他把她的信原封不动地在抽屉里搁了三天,到了第四天他终于没有忍耐得住,又把信拿了出来。拆信封的时候他的手有些发抖,他害怕她长得太年轻艳丽。他明白青春美丽是有代价的,好花就得有好瓶来插,而他这个瓶子早已是千疮百孔了。他又害怕她长得过于苍老寻常——这样的女人比比皆是,不值得他隔山隔海地去追寻。 看到她的照片之后他才略微放了些心。 照片是在一幢楼房跟前拍的。楼是半高不低的江南小城里到处可见的那种,挂了个牌子,远远看上去好像是一所学校。她胸前搂了一叠书,直直地站在一地的阳光里,仿佛是个受了老师表扬的规矩学生。风把头发吹乱了,丝丝缕缕地爬满了她的脸。脸上的笑仿佛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快门打断了,所以就流露出那么一点的遗憾和惊讶。 那是一张平平常常不太年轻却又含了一丝秀气的脸。那样的秀气既不张扬又不藏掖,正好在他可以接受的那个范围里。她穿了一件男式夹克衫和一条水磨蓝牛仔裤。衣服和裤子都很宽大,可是他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些隐藏在服饰里面的结实的和不怎么太结实的部位。
多伦多,上海,藻溪:隔洋的约会(4)
与她的照片相比,她的信就显得有特色多了。在信里她没有谈到他,也没有谈到她自己。短短一页纸里,她谈的是夏天里的一次旅行。这次旅行开始时只是为了给她葬在老家乡下的祖母扫墓,后来越走越深,竟停不住脚步了。她说那一路上的溪水是可以喝的,清凉解渴,略带一丝甜味。那一路上的树林里长着各种各样的蘑菇,大的如脸盆,小的如豌豆。那一路上的鸟儿并不怕人,竟敢飞到人的手心索食。在路上看天,天是蓝的,那种真正的,还没有被烟囱熏灰了的处女的蓝。 “你若回来,假如天不太冷,我带你去走那条路。” 在信结尾的时候,她这么对他说。 这是她对他发出的第二次邀请。 林颉明推着行李车从绿色海关通道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上海的天。正是傍晚,暮色轻轻地垂挂下来,遍天的灰暗中略略夹杂了几丝日尽的潮红。霓虹灯早早地亮了起来,五颜六色的广告牌像一只只涂了浓重眼影的大眼睛,放肆地窥探着由层层叠叠的楼宇组成的都市。行人近近地擦着他却又视而不见地从他身边走过,口音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楼不是那些楼了,人也不是那些人了。惟一不变的,只是那爿天。依旧苍老,依旧疲惫,依旧欲说还休。 十几年前他离开这里,是为了投奔一个女人和一团温暖去的。他曾经把这个城市叫做“后方”,仅仅因为这里是那个女人的娘家。十几年后他回到这里,女人不在了,他也没有一个可以投奔的人了。当然,在偌大的一个上海城里,他也不是完全无亲无故的。至少有一个人,一个叫江涓涓的女人,是他在沙子一样的人群里搜寻驻留的理由。她使这个硕大的都市变得可及起来,她使他涣散茫然的眼神有了一个焦点。 他开始相信奇迹。他相信他是无数个失败的隔洋寻偶故事里的那个例外,他相信他和她的相逢将会是那些故事得以演绎下去的理由。毕竟,这是在上海,一个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神奇都市。 他开始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她。 他发现国际航班接机的人流中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出奇的多。在他眼里,这些身材细瘦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其实都掖着一个极为肥胖暧昧的梦,所以她们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游移鬼祟秘不可宣。为了不至于错认,事先他让她穿照片上的那一套衣服。历史在这里发生了一次惊人的重复——时隔多年,他仍然必须依赖照片的帮助来寻找一个有可能与他的生命发生重大关系的女人。 他在人流里找了很久,却一直没有找见她。便突然想起他们曾经约好,万一彼此走散了,就都到问讯台前集合。于是他就朝问讯台走去。 她果然在那里,斜着身子靠墙站着,脚边歪了一只大背包。大概也等了他不少时辰了,神情就微微地有些沮丧。虽然依旧在东张西望着,眼睛里却不是那种初来乍到欢天喜地的企盼了。仿佛是一朵被轻风抚过的花,虽然还是盛开着,却毕竟蒙上了细细一的层灰尘。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远远地站着,用目光将她从头到脚地测量了一遍。他发觉他的目光被她无处不在的清晰分明的轮廓线条割得辛辣生疼。她如约穿了那套衣服。衣服大约洗过很多次了,褪了色,清清爽爽地带着洗衣粉和漂白剂的痕迹。她几乎完全没有修饰,任凭青春如水般地从衣裳的拘束包裹中挣脱流溢出来。他从她身上立时读出了自己无可挽回的苍老。与她的真人相比,她寄给他的那张照片不过是一个不知被盗版了多少次,谬误丛生模糊不清的拙劣副本。 他朝她走过去,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没有叫她,任由她的目光从很远的地方渐渐收拢过来,最终落到了他身上。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她才犹犹疑疑地笑了笑,问:“是,是……?”他点了点头,猜想自己大概比那些旧照片里的样子又老了一些。她就把手里的花递给了他,是一捧喜庆热烈的红色康乃馨,夹杂着些同样喜庆热烈的绿椿枝,裹在一张有些俗气的粉红玻璃纸里。纸上残留着她微微潮湿的指印。他接过来放到行李车上,心想以后再慢慢告诉她,在国外是不时兴给男人送花的,即使送了,也是不用粉红色的包装纸的——关于外边的那个世界,她要学的东西大概还很多。 后来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不远不近地并排坐进了后座,朝旅馆开去。他试试探探地穿越了他们之间那个似远似近的距离,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她微微地闪了闪,弯下身去系鞋带,他的手就落到了她的腰上。他几乎是同时探到了她身上的柔软和僵硬,他的手就尴尴尬尬地陷落在柔软和僵硬的双重夹击中,不知所措起来。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及时地抽回手来接了电话。这是一个英文的电话,她听得出来他说得挺流利,却又没有流利到随心所欲的地步。他讲了十来分钟才关了机,告诉她是他的咖啡馆里打来的——他不在的时候就交代给一个挺能干的女招待管事。 她看得出他接完电话以后心情很好,就问他:“是税的事吗?”他吃了一惊——他只知道她在一个日本人开的服装厂里打工,却没想到她也听得懂英文。她猜出了他的惊异,笑笑,说:“我刚开始学英文,听懂一两个字,瞎猜的。”他告诉她国税局上个月来咖啡馆查账,今天来了封信,说通过审计了。她说那你们得花不少钱打点吧?他想说他连一杯咖啡都没有用上,又觉得她是不会懂的,就点了个头算是回答。 两人生生分分地呆坐了一会儿,各自扭着头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飞蛾似的扑过来,又流火似的闪到身后,连成一条橘黄色的链子,前到天边,后至地极。他想问她是不是为了他才开始学英文的。他暗暗排练了几个俏皮轻松的提问方式,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生生涩涩地找不到一个圆滑的出口了。 后来就到了旅馆。进了屋,他让她在客厅里坐着,自己去浴室换洗了出来,又从箱子里找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她拿在手里,木木地看着盒子上的彩纸和纸上贴着的卷成细细波纹的银箔花。他催促她打开,她舍不得撕破包装纸,便用指尖轻轻地挑着胶带纸的边缘,地拆了半晌,才拆开了,原来是一条小小巧巧的项链,坠子是一颗银心。她说国外的银子就比国内的成色好,颜色亮。他听了忍不住噗嗤一笑:“小姐,这是白金,比银子贵好几倍呢。”她“哦”了一声,说“怪不得这么好看”,就把项链收进盒子放了起来。她平平淡淡的样子反让他放了心——他最害怕那种为了一件小礼物能毫不费劲地说出一箩筐好话的女人。 他问她上海最好的餐馆在哪里——他要带她去吃饭。她低低地一笑,说:“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吗?我哪里配知道最好的在哪里——连次好的都没去过呢。你要请客也好,就算给你自己接风。有个温州馆子叫‘阅虹’,装潢一般,菜式还挺地道。离方阿姨那边也不远。吃完了饭正好去看她。”
多伦多,上海,藻溪:隔洋的约会(5)
他提了个小箱子,跟着她下了楼,两人叫了辆出租车往“阅虹”开去。走到半路,他突然对她说:“我还是先去她家一趟——她留下的一些东西,我要交给她妈。”她当然明白他说的那个她是谁。她就吩咐司机在一幢公寓楼前停了下来。他下去了,她却留在车上。她把头探出窗外对他说:“你去,我在餐馆等你。”他没有留她,只是看着她的出租车风一样地驶进一街的灯红酒绿里去。 至少她是知道他的。他必须独自面对他人生中的某些片断。在哪里开始的记忆,也必须在哪里卸下。 涓涓回家时已是午夜前后了。 临分手林颉明提出要送她到宿舍门口。他说送女客人到家门口是西方人的礼节。不仅要送到家门口,而且要看到女客打开房门进屋后才能离去——不光是为了礼节的缘故,也是为了安全。林颉明身上那些带着洋气的迂腐味,让她觉得既可笑又多少有些让人着迷。然而她执意不肯,坚持在离校门很远的地方就下了出租车。 毕竟是十月了,夜风吹在身上已经含了些秋天的意思。那件洗旧了的牛仔茄克在这时才派上了更为实际的用场。她将茄克紧紧地裹在身上,抱着双肩一步一步地踩着自己的影子缓缓行走着。她并不着急回去。这一顿饭吃得有些安静——几个月的期待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本该厚重的见面情绪稀释得单薄了。然而她却依旧有一肚子零散细碎的回忆,需要在孤独的路程中慢慢咀嚼销蚀。 月亮很大,像存久了的旧报纸似的泛着黄边。树影把月色割剪得支离破碎,一把一把地掼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些重量,也带着一些凉意。她觉出了颧上的温热。 她喝了一些酒,是林颉明带过来的加拿大洋酒。她记不住酒的名字,只记得这酒不好喝也不难喝。今晚她像一个拙劣的探险家在浑然不知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叫人飘然欲仙乐不思蜀的极乐境地。这个境地处在醉与不醉之间的那条细线上——少走了一步她就会被留在山巅上,和这个大千世界清醒又遥远地隔阂着。多走了一步她就会坠入万丈深渊,与这个世界污泥浊水地搅拌在一起,不知身为何处。可是那晚她真正地走在了那条细线上,不偏也不过。所以她有些清醒地糊涂着,又有些糊涂地清醒着,感觉极为惬意。 在离宿舍很近的地方她听见有人从身后向她走来。脚步声凌乱拖沓,犹豫不决。她带着迷茫的微笑转过身来,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一张脸,一张开始被时间和距离磨蚀出毛边的脸。刹那间她以为她走进了一个梦境——近来她常常做各种各样离奇古怪的梦。她很响地咳嗽了一声,她的声音被寂静的暗夜撕扯成嘤嘤嗡嗡的回音,散落在远处和近处的无数个角落里。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于是就知道她并没有在做梦。 那个男人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两人四目相望,如同窄路相逢的乌眼鸡。后来是男人先将目光软下来的。男人变了很多,比从前更加不修边幅。男人身上穿着一件不灰不蓝的T恤衫,前心后背印的都是梵高的画,一半掖在腰里,一半垂在腰外,盛开的向日葵仿佛被疾风折断了茎秆,带着黄灿灿的微笑纷纷扑向大地。男人脚上的那双懒汉鞋,鞋边早已成黑色,鞋面上厚厚地积了一层跨省的灰尘。男人蓄起了胡须,长长乱乱地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男人开始谢顶,前额光润柔滑地采集着无所不至的月光。男人身上不变的是气味。是那种介于油漆和漂白粉之间的油彩颜料气味。后来她才明白过来,其实她是从气味上辨认出这个男人来的。这种气味,她就是绕地球走完十圈再回来,也是能从万人中间一下子将他闻出来的。 记得从前有一回,当她还是头重脚轻地爱着这个男人的时候,她曾逼着他仔细地洗过头洗过澡换过衣服,干干净净地坐在她面前,可是他满头满身的香波药皂味竟没有遮得过那个颜料气味。那天她对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这辈子只能捧艺术这只碗饭了——那气味原来不在皮上,竟是在血里呢。没想到他听了愣了半晌,才说了一句像诗也像哲言的话:在缺乏艺术的氛围里遭遇艺术的激情。这句话听上去像是没有说完。过了一会儿他才告诉她这是一句流行于艺术家圈子里的歇后语,后面的部分是“不举”。她觉得好笑,可是她却没有笑。 你这里真难找。我等了你整整一天了。男人说。 她冷冷地看着男人,她想说:我等你的,哪只是一天。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她期待男人说的,不是这样的话。她赌气离开这个男人已经一年了,一年的分别不算长也不算短,不够让她忘却,却足够教她懂得沉默的效应了。 果真男人没能沉得住气。男人叹了一口气,期期艾艾地说:现在,我,我终于知道你从前是怎样忍受我的。 她依旧没有说话,眼圈却热了一热。往事随着酒意汹涌地浮了上来。她站在路口,风呛着她嗓子刺刺地痒。她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身子就突然像一只布袋似的矮了下去,毫无先兆地呕吐了起来。白色的秽物溅到她的裤脚鞋帮上,四周立刻充溢着一股酸臭交织的气味。 男人被她撕心裂肺的样子吓了一跳,一时不知所措。等她终于嗷嗷地吐完了,才走过去,架起她来,坐到马路牙子上。她很想推开他,结果非但没有推开他,反倒软软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她趴在他的肩上喘了一会儿,才渐渐将气喘匀了。男人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就起了些疑心:“你在上海,到底打的是什么工?怎么这个时候才回家?” 她顿时就清醒了过来,坐直了,冷冷地一笑:“你说我能打什么样的工呢?站着的女人不如坐着的挣钱,坐着的不如躺着的挣钱——那是你说的。” 男人的脸色就很是难看了起来:“那你是坐着的还是躺着的?” 她扶着树站了起来,满目飞着金星。闭了一会儿眼睛,方好些。男人依旧坐着,就比她矮了一截:“躺着坐着,横竖不关你的事了。”她狠狠地说完,也不看男人,就飕飕地走进一街的风里。腿颤颤地有些软,手心却都是汗。 男人追了上来,也不并排,只在她的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我辞了学校的职,决定到海南开广告公司,带你去。”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知道,这就是求婚的意思了。像他这样的男人,是多一句话都不肯给的。她等这样的话,等了也有五六年了。现在真听到了,她却被自己的平静吃了一惊。若在从前,哪怕是三个月以前,他肯说这句话,她是愿意为他生,为他死,为他舍了世上的一切,跟他天涯海角受苦受累去的。
多伦多,上海,藻溪:隔洋的约会(6)
可是现在毕竟有了一个林颉明了。 去海南的事他考虑了好几年了,当然她从来不是他的计划里的一个人物。她那时以为海南就是她的天下了,现在她才知道海南不过是大千世界里的一块铺路砖,而且还是铺在很远的角落里的那块。外边那个世界的景致,原本她是一无所知也一无牵挂的。偏偏半路跑出一个林颉明,将那大大的幕布掀起小小的一角,叫她看见了一个角落,从此她便欲罢不能了。她的好奇心成了她的缰绳,她给牵着一步一步地朝景致里走去,回头一看,她不知不觉地已经忘了回去的路了。 想到这里,她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可是她并没有把脚步停下来。她知道,从这一个路口走过,她和这个男人就像是两条经过漫长的并行路途终于交叉而过了的直线,从今往后将永远各行己路,而且越走越远。 她忍不住回过头来,对男人温婉地一笑,说:“回去吧。” 男人隐约有些明白了,半晌,才问:“你有人了?” 她不回答,却又说了一遍“回去吧”,这次她就没有再回头,因为她不愿让男人看见她的眼泪。男人跟了几步,见她的脚步越发地快了起来,就不跟了,独自狗似的坐到了街边。 她回到宿舍,掏出钥匙蹑手蹑脚地开了门。屋里一团墨黑,幸亏她的床位在门边的下铺,伸手一探就探着了。坐在床沿上,摸摸索索地捻亮了一盏如豆的台灯,三下两下地脱了鞋,褪了裤子外衣,卸下耳环项链,放下蚊帐,也不洗,也不漱,就往床里钻去。 这时就有人哧地笑了一声,说:“让我们等一夜,她倒要睡了。”各铺的蚊帐里便嘻嘻哈哈地探出六七颗乱蓬蓬的头来,齐齐地都朝她床上看。她这才知道众人都在熬着等她,心里一热,就哭了起来。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后来便都爬下了床,围着她黑压压地坐了一圈,如灯旁的蛾子。却都无话。 这间宿舍里住的都是外地人,近的来自浙江福建湖南,远的来自东北内蒙古。有的是来上海自费读书的,有的是上海外企的打工妹,有的干脆胡乱地给人做散工,骑驴找马地等机会。租不起独门独户的住处,就各自通过熟人找了间学生宿舍,几个人一起分摊房租。都是来上海换种活法的,在外边受了多大的委屈,对爹娘男朋友都不肯说真话,回到宿舍里却无话不讲。 涓涓和林颉明的事,众人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这时看见涓涓这副凄凄惶惶的样子,便猜测她多日的期盼大约是落了空。待涓涓地哭过了气,有一个略大几岁又结了婚的湖南女人,就去水瓶里倒了些热水出来,湿了条毛巾给她擦脸。一边就劝:“他这个岁数,做你爹太小,做你哥又太大。认真跟他过日子他太老了,等他死他又太年轻,横竖不合适,拉倒也罢。” 众人没听过这么个劝法的,忍了忍没忍住,就都咯咯地笑了起来。涓涓也绷不住脸了:“什么呀,不关他的事。” 便说起从前的男朋友来找的事。 那个湖南女子听了就啐了一口,说:“女人是花,男人是土。可他是什么土?粪土!去海南又怎么样?去哪儿他也是粪土。坑了你五六年还不够?你要为这么一把粪土把那个姓林的事儿黄了,你就等着后悔去吧。” 涓涓忍不住笑了起来:“谁黄了呢——我不着急你倒着急。”众人就都迫不及待地缠着她讲晚上跟林颉明见面的事。她说困了,明天再讲,便脸朝里躺到了床上。众人哪里肯放过她,就扑过来一个扳头一个扳腰一个扳脚地拉扯她起来。她从小怕痒,身子如同扭股糖似的扭来扭去,一屋的人都笑得岔了气。 这时候就有人在外头咚咚地擂门,恨声恨气地说:“还没到出殡的时间呢,闹什么闹?再闹就喊房管处了。”众人立时就噤了声——这间房是职业培训处的几个老师私下包租出去赚点外快的,房管处并不知晓,若真闹到房管处她们就得搬出去。 于是就各自回了床,躺下了,却意犹未尽,依旧哧哧地笑,只是声响小了许多。有人压低了嗓门告诉涓涓,她厂里的一个头目打电话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厂——她请了两天的事假,最晚后天得回去上班。不回去就除名。 涓涓半天没有回话,众人以为她睡着了,便也哈欠连天嘴大眼小起来。都安静了下来,却听见她在黑暗中咕地笑了一声。 “谁炒谁鱿鱼呀——我们明天去乡下玩,说不定就不回来了。” 那晚吃饭时,林颉明问涓涓在日本人手下干事日子好过不?涓涓说日本人对人体疲劳程度挺有研究,天天让做广播体操,早上一遍下午一遍,腰腿练得不错。他说你一个学服装设计的,怎么去缝起衣服来了呢?她笑笑,说学设计的要是不懂做衣服的工序,就得事事求人。“你在多伦多帮我打听打听,大学的服装设计专业要学几年?学费得多少?”他暗想你学了也是白学,中国人的时装设计,国外有谁来买?终究还得另谋生路。 心里虽是这个想法,嘴上却只问这几天我们有什么计划安排?她问他喜欢热闹还是喜欢安静,他说什么样的热闹我没看过?我就想躲人,找个真正安静的地方,不是那种做出样子来骗游客的。她顿了顿脚说,我就等着你这句话。我带你去一个真正的乡下地方——是我爸爸的老家。只是乡下人眼界浅,没见过出洋的人,你别吓着他们。他说这好办,你不叫我开口我就不开口,行不? 第二天他们就坐飞机去了温州。下了飞机,她家也没回就吩咐出租车司机直接开车去了长途汽车站。他拿过车票来才发现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叫“藻溪”。他说没想到你们江浙的乡下也有这么文气的名字。她抿嘴一笑,从兜里抽出一枝圆珠笔来,哈了一口气,埋头在手心写了几个字,写完了就亮给他看:“江浙的正经好地名,你哪里见过?” 他探过头来,只见她的手心龙飞凤舞地写着:“仙居天台,龙游丽水,平阳文成,瑞安泰顺。” 见他疑惑,她就把包里的那张地图摊开来,把手上的地名一一画出来给他看。他说不用了,我们北方人也有好地名的,只是不那么文气罢了。就抓过她手里的那杆笔,也埋头在手掌上写了些字。写完了,亮给她看,是“裤裆胡同,羊尾沟,狗牙寨,二豁口”。 她把那杆笔抢了回来,又在自己手上写字。手心没地方了,就一直写到手腕手背上。字又小又密,他看不清楚,她就念给他听:“仙居裤裆胡同,龙游狗牙寨,平阳陷入二豁口,瑞安掉进羊尾沟。”两人就忍不住哈哈地笑作了一团。 就上了车。
多伦多,上海,藻溪:隔洋的约会(7)
没多久车就离了闹市区,驶上了公路。到处在修路,坑坑洼洼的,车如同醉了酒似的摇摆着身子行走。虽是早晨,却因是个大晴天,就略略地有些热。有人将窗开了小小的一条缝,尘土渐渐地钻进车厢,在里头弥漫开来。他们坐在两排乡下人中间,后排的趴着他们的椅背仰着颈脖和前排的说话,唾沫零零星星地飞到他们的脸上。乡下人说的话又快又急,他一句也没听明白。问她,她只是笑,说回头再告诉你。乡下人的脚边丢着两只大塑料编织袋,把过道堵得死死的。袋子红蓝相间,俗俗气气地带了些喜庆。里头塞得饱饱涨涨的,有一只已经顶破了头,露出花花绿绿的一个礼品盒,上面印了些英文字。她低下头去读那些英文字,没全读懂,就去问他。他说那么简单的还看不懂,出去怎么办?她别过了头,不看他,半晌才说:“谁说要出去?” 她的声音硬硬的,他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好呵呵地笑,脸色便有些讪讪的。 渐渐的,路边的楼寓便有些稀疏起来,景致就开阔了。是田,一小块一小块,边角规规矩矩方方正正的,像是有人专门拿刀修过了。都是绿,有的是葱葱郁郁的绿,有的是黄泱泱的绿,有的是不灰不蓝的绿。旱地里景致少些,水田里倒映了一角天空和几团云彩,就让人凭空多生出几分想像来。不见人劳作,偶尔却见一两头肥大的水牛趴在田里歇息。半个身子泡在水中,只露出驼峰似的一扇大脊背,嗡嗡地招着苍蝇——自然是没有牧童的。 他没见过这样秀气的江南农家景致,就叹着气说:“在这种地方盖个房子过老,也是不错的。”她斜了他一眼:“你还不几天就呆腻了——没有车,也没有抽水马桶。” 车子摇摇晃晃地走了三四个钟点,停过了无数个大站小站,终于到了一个小镇。 他跟着她懵懵懂懂地下了车,问接的人在哪里?她说我一路替你导游,还用谁接?他问住在哪个旅馆?她说镇上哪有什么好旅馆,还不如住杏娘家里干净。他问杏娘是谁,她说三言两语跟你讲不清楚,反正住她家没问题。他又问你跟这个杏娘说过我们要来吗?万一她不在家怎么办?她被他烦不过,就大步走在了他前头:“杏娘从来不出门。你是叶公好龙,说的好听,要找个乡下地方安静安静,真来了又摆城里人的谱。” 他本来想让她叫个乡下人替他们提行李,遭她这一说,就只好作罢了。 正是午后,镇上的人都在歇午觉,街上行人稀稀落落的。林颉明穿了一件红蓝相间的汤米海菲格茄克衫,拖着一只安着四个轮子的皮箱,在藻溪镇高低不平的小路上嘎嘎地走过,很是眼生,惹得路人都回过头来看。在车上颠簸了一路都是清醒着的,到了这一会儿时差就像烟瘾似的毫无防备地袭了上来,就满眼是泪地打起哈欠来了。却见涓涓肩背了一个沉甸甸的大背包,兴头头急匆匆地走在前边,并无慢下来等他一等的意思,心想这大概就是年纪的差别了。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了约有两三刻钟,林颉明就有些疲惫不堪了。正想叫住涓涓坐下来歇一歇再走,却看见眼前陡然一亮。原来是一汪溪水,悄无声息地环绕过来,将路猛地堵得很是窄小起来。水虽然不宽,却还算干净,清清的略带了一缕蓝。水边有几块大石头,黑黑厚厚地长了些青苔。溪边有一棵老树,满身疤痕,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上。低矮处的枝干遭轻风一吹,几乎就探进了水里。隔着树荫隐隐看见一座老木屋,油漆斑驳,露出木头的底色来,很是古旧落泊的样子。她指着那屋做了个手势,他就知道他们总算走到了。 两人绕着大树走过去,木屋里嗖地蹿出一只秃毛大黄狗,直直地朝他奔来,几乎将他扑倒在地。他顿时就吓得很是清醒了起来。她拍了拍狗头,斥骂道:“你这乡下狗,真没见过世面。”狗遭了这一拍一骂,顿时就蔫了下来,呜呜咽咽满腹委屈地蹲在了她脚边。 闻见狗声人声,屋里走出一个老婆子来。脸上如千层饼似的布满了粗粗细细的皱纹,稀疏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小髻子,髻上缠了一段青丝线。穿着一件灰色斜襟宽布衫,驼着背走路,衣裳和步履都有些颤颤的。走到门口,就将手抬起来挡着午后的阳光,眯着眼睛朝路上看去。 涓涓叫了一声“杏娘”,就丢下狗,跑过去搀着老婆子迈过门坎,坐到门前的小木凳上。杏娘摸了摸她的脸,啧啧地叹气。杏娘虽然说的是藻溪乡下话,林颉明却隐约听明白了,像是说“瘦了,瘦了”。杏娘又咧了嘴对他笑。杏娘的牙齿剩了没几个,说起话来嗡嗡地漏着风,嗓门却依旧是大的。 “前次你画的那张像,镇里人都说像死了。” 这一回杏娘说的是普通话,生生硬硬地带着口音,林颉明却全听懂了。 涓涓拍着杏娘的手背嘎嘎地笑了起来,说:“杏娘你那白内障早该动手术了。看错人了,不是上回的那个。”杏娘也呵呵地笑,说:“你带来的人长得都差不多。”林颉明站在那里,就有些尴尬。 涓涓看出来了,便过去把林颉明拉到杏娘跟前,说:“这位林先生是北京人,专门来看藻溪的景致的。要在这里住几天。” 杏娘听了就对林颉明摇头:“是小涓弄的吧?听她说的,北京什么景致没有呢,白让你跑那么老远看这一条臭河沟。她没钱在城里招待你,就往我们乡下地方拉。罪过,罪过。“ 涓涓说他乐意呢。杏娘你可不许说乡下话,他听不懂的。杏娘说:“晓得,晓得,该让他听的我说官话,不该让他听的我就说乡下话,行了吧?” 林颉明觉得这老太太不像是完全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说话颇有些风趣,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杏娘站起来,从兜里颤颤地摸出一个手巾包,打开了,捻出一张纸票来,就“呕呕”地唤狗。待狗过来了,便将手里的纸票扬了扬,说:“让财川家的给送几个菜来。”狗张嘴叼了纸票,一路小跑忙不迭地去了。林颉明也要掏钱包,却让涓涓给止住了:“我们杏娘有钱,也该花点在我身上了。” 三人就进了堂屋。屋外很是光亮,便衬得屋里有些暗朦朦的。林颉明站了一会儿,才渐渐看清了屋里的摆设。墙是木板的,后来刷过几层漆,已被油烟熏得发乌。地也是木板的,极厚,虽然旧了,踩上去却无声响。靠墙处摆着两张梨木太师椅,椅背和扶手上雕的是龙凤相缠的图案,擦拭得极是洁净——大概是女人娘家陪嫁的物件。堂屋正中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黑白放大照片。照片上是一对旧式男女,男的撩着中式长袍的下摆,神情拘谨地坐在一张靠背椅上。女的穿着一件浅花短袖布袍,斜倚着身子站在男人旁边。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年幼的男孩,地上另站着一个年岁略长些的男孩。
多伦多,上海,藻溪:隔洋的约会(8)
涓涓指了指女人手上的那个孩子对林颉明说:“这是我爸。” 杏娘在屋外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眼里就流泪,只好撩起衣袖来一遍一遍地擦眼睛。 “你爸小时候,是藻溪镇闻名的恶小子。有一回在许家三舅公那里拉了屎,回家睡了一觉,第二天醒了才想起来,非要你奶奶走五里地去把屎挖回来——要浇自家的地。还有一回你奶奶先给你大伯洗了脸,他死活不肯,非要拿炉灰把你大伯的脸抹黑了,让你奶奶先给他洗了才完事。其实,他要不是那个刁钻恶作的样子,都学了他哥哥的老实,后来也就成不了大事了。” 林颉明听了,很是疑惑,就问你爸是什么重要人物,说出来让我也沾点光。涓涓就叹气:“拿你们北京的标准,也就一个衙门里扫地的。拿我们地方的标准,大小是个地委副书记。可惜早死了,连我都没沾上光。” 林颉明吃了一惊——难怪这个江涓涓是有那么点小脾气的,原来是个地委副书记的千金。就低声问这个杏娘是你爸的什么人。谁知杏娘眼神虽然不济,耳朵却是极好的,就听见了:“她爸要是给衙门扫地的,我就是给她爸扫地的。” 涓涓斜了林颉明一眼,他就不敢再问下去了。 这时候门外有狗汪汪地叫了起来。杏娘探出头去,问:“是财川送饭菜来了吧?”果真就走进一个六七十岁的黑脸老汉,两只手上各举了一个木托盘,里边装了好几样菜肴。摆下了,才看清是雪菜毛豆,肉丝茭白,酱油腊肉,水煮花蚶,生醉海蟹。 涓涓伸手抓了一只螃蟹腿,撕开了轻轻一吮,肉就咝咝地流进了嘴里。便让林颉明也尝尝。林颉明从没有这样吃过生蟹,只推说腥,死活不肯吃。 杏娘就骂那个黑脸老汉:“这个笨呀。人家林先生是北方人,哪吃得了你这个?来个大碗扣肉不就好了。” 老汉低着头,由着杏娘数落了一通,才嚅嚅地回了一句:“那狗也没说来的是北方客呀。”众人都被他说得笑了起来。 涓涓熟门熟路地打开碗柜,取了碗拔了筷子,众人就开始吃饭。林颉明一路上只啃了一个面包,到这时就很饿了。也顾不得客气,直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说好多年没吃过茭白了——从前在上海进修的时候,倒是吃过的,也没有这个嫩。黑脸老汉听了,就说这都是我老婆自己种的,田里摘了锅里就烧,能不嫩吗。 杏娘见老汉站着不走,就翻了他一眼,说:“托盘碗盏回头洗完了再给你送回去,你不用等了。哪有你这样看人家吃饭的,倒像是狗等剩食似的。人家林先生大地方来的,以为我们乡下人都这么没相道。” 老汉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就走了。涓涓看着老汉一颠一拐地走出房门,就笑:“杏娘你欺负人。”杏娘便叹气:“我是恨他不成器——他哪能比得上他堂姐一指头呢。许家大小姐那个模样,那个灵气,全藻溪也没有第二个的。当年县长出面提媒她都不肯——却让你爸一个眼色就勾走了。” 涓涓推了推林颉明,低声说:“许家大小姐嫁了我爸没几年就死了——我爸后来又娶了我妈。”杏娘冷冷地笑了一声:“藻溪祖宗祠堂里,你爸明媒正娶的夫人是许家大小姐,不是那个戏子。”涓涓听了就板起脸来:“杏娘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要不是我妈同意,我爸别想给你寄一分钱。”老太太瘪了瘪嘴,便不再说话。 林颉明吃过晚饭,眼皮便渐渐沉涩起来。杏娘收拾了厢房,他一个人进了屋,躺下。想问涓涓晚上睡哪间屋,还没容想出个合适的问法来,便已陡然坠入了黑甜乡。 起初睡得极沉,鼾声如雷,震得窗棂格娑娑地抖。没多久突然听见房梁嘎啦作响,以为是老鼠爬过,披衣起来查看,才发现窗外隐隐有红光闪现。那红光带了些青烟渐渐逼近,便有哭喊声尖利地响起——那声音竟有几分耳熟。他猛然意识到是屋里着了火,便鞋子一趿箭也似的钻进了堂屋。 堂屋已被烟灌满,伸手不见掌,却听见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又软软地跌倒在地,哭声游丝散线似的低落了下去。他循着声音摸去,摸着了一只手。手瘦瘦长长的,带着些常年劳作的力气。那手探着了他的手,便伸出五指紧紧抓住,指甲几欲陷进他的掌心。他拽了一拽,立刻觉出了重量,方明白那身子是被物什压住了。就手脚并用四下摸索着,摸到了一件沉沉的木器。狠命地蹬开了,便有脆裂声响起——像是镜子碎了。 他从满地的碎碴子里刨出一个身体,扛到肩上是温热绵软的一团。跌跌撞撞地将那人背到门外,自己却一个趔趄,跌倒在地,背上的那人就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他挣扎了几下,想站起来,却又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感觉到有一股极为细微柔软的气息,如虫蚁似的蠕爬过他的颈项。那气息轻得仿佛是四月清晨的微风,抚过树梢的时候甚至没有摇动树叶——树却知道了。在如此轻柔的抚触里他就很是疲倦了起来,四肢仿佛远离了身体,瘫软无比地散落在泥地上。 这时他感到背上的那个身体微微动了一动,发出一声呻吟。这一次他准确无误地听出了那个声音。他挣扎着翻过身来将那人平放到地上,见那人头发眉毛都已烧没了,光秃秃的头颅在月夜里闪着清光,犹如一枚去了壳的鸡蛋。脸上满是焦土泥尘,惟有双眸依旧闪烁如星。 “塔米,你,你……” 他才喊了半句,就猛然惊醒过来,方知是南柯一梦。 坐起来,呆呆地把这个梦从头想了一遍,尚是惶怵,胸口跳得犹若万马奔腾,脸上汗湿如潮。看了看手表,正是多伦多的中午时分,就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咖啡馆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女招待不知道是他,半晌才把塔米找来。他隔着听筒叫了一声“塔米”,嗓子就喑哑了。 “杰米,你怎么刚走就想我了?” 塔米的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的欢快。他问她怎么样了?她说你是问我还是问店里?他低低一笑,没有回答。她就问他的中国之旅是不是想像的那个样子?他顿了一顿,才反问:什么样子?两人便都静默了下来。后来他说了一句你要小心水火,便挂了电话。 遭了这一惊一吓,睡意便烟消云散。只好披衣起床走到窗边,看外头的景致。 夜是个清朗的夜。月如银盘,高挂中天,里边隐隐的是山石田地的景致。树枝被月色铺天盖地地浸润着,很是湿软起来,在风里摇动,却没有声响。树底下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一条狗。人靠着树,狗靠着人,很是孤单的样子。 他扣上衣服,轻轻地开了门,朝树下走去。狗动了动耳朵,却没有吠。人动了动身子,挪出半块石头来。他就坐了。
多伦多,上海,藻溪:隔洋的约会(9)
“是中秋了吗?”他问她。她不说话,却把身子靠了过来。三个影子就团成了一个。 便都低头去看溪。溪水很黑,也很亮。黑处静如浓墨,亮处有千点碎银于浓墨之上悸颤不止。偶尔听见“扑通”一声,像是碎石坠入深潭——原来是鱼在翻动尾巴。 “我爸到平阳中学念书,暑假回来,天天在这条溪里游泳。许家大小姐坐在这块石头上,捧了一本书。一半看书,一半看人。” “杏娘是我爷爷给我爸订过亲的女人。可是爸却娶了许家的大小姐。杏娘不肯嫁别人,我爷爷就让她在我们家过老。后来是杏娘给我爷爷奶奶送终的。” “杏娘识字不多,却是个人精。我爸是她的天,许家大小姐是她的地。她服许家大小姐,却不服我妈——我妈是个越剧演员。那年我爸带我妈回藻溪省亲,杏娘死活不肯出屋相见。” 林颉明摸了摸身下的石头,石身上似乎有无数的纹理折皱。每一条折皱里,大约都藏了一个故事。月不变,水不变,石头也不变。变的大约只是坐在石头上的人和他们的故事。 夜风很是生凉,涓涓耸了耸肩膀,打了个冷颤。林颉明就把茄克脱了,披在她身上。她裹在他的体温里,闻着他衣领上的油垢味,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 “听说多伦多有条著名的时装街,是吗?” “一条街都是如此——楼上是设计室,地下室是制衣间。楼上坐的是白面孔,地下室里踩缝纫机的是黄面孔。” “迟早总得有一张黄面孔爬到楼上坐一坐的。” 他突然就把她紧紧地搂了,声气很是认真起来。 “涓涓,我想尽快办你出来——以未婚妻的身份。最快半年,最慢也就一年。出去你想干什么,我们再商量。看时机,也看我们的能力——我会尽力帮你的。我只有一个星期的假期,没法像别人那样慢悠悠地和你谈一次恋爱。等你到了那边,我再仔细听你讲你们家的故事。” 她听到“别人”两个字,便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笑。她想问他“别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她终究没有问。因为她知道,在她人生的这个阶段里,属于别人的那个故事已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旧章节了。 她还年轻,怀旧应该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他看着她脸上遥远而迷茫的微笑,心里突然就有了一丝惶惑。回顾他的感情生活,他难免有些遗憾。他总觉得他的一生是一本撕去了一些张页的书。在他从少年人进入成年人的过程中,他丢失了一个至关紧要的章节,这个章节的标题叫做恋爱。有的人一生是踩着厚实的层层叠加的恋爱铺垫进入婚姻的,而他却命中注定必须在异常单薄的恋爱铺垫下跌跌撞撞地闯入婚姻。 前一次如此。 这一次也如此。 他期待着她告诉他一个关于她自己的故事。不是她爸爸,不是她妈妈,不是许家大小姐,也不是杏娘。 他也期待着她来探索那个纯粹关于他自己的故事。不是关于多伦多的。不是关于咖啡馆的。更不是关于时装业的。 可是,她没有。 当时没有。 后来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