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杏妹就是怀着这样的念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着江信初归来。乡姑许杏妹对江信初的这份期望,在不太久的未来,竟然变成了现实。只是许杏妹当年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现实里并不囊括她自己。 江信初从来没有把这桩亲事放在心里过。那个叫许杏妹的女人,只是单调刻板的藻溪乡景中的一个片断,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所以那年当他决定跟哥哥出走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想到应该和许杏妹道一声别。在他人生的那个阶段,他的心里正被一些别的更为重要的事情装得满满的,完全没有空间承载诸如结婚生子这一类的琐事。 即使是当他和许春月在一起的时候。 他陪许春月回乡,船似剪刀,剪开一匹江水,两岸尽是浓浓淡淡的景致。他不看她,也不看景致,他只埋头看书。说是埋头看书,其实在他视野的余光里,他还是瞥见她的头发被江风吹成丝丝缕缕的散云。那散云在他的眼角撩过来,飞过去,书里的字就被搅得很是杂乱了起来。 他离她近近地坐着,闻得见她衣袖上皂角的清香。可他又觉得离她那样的遥远。他和她中间隔着一整个嘈杂无章的世界。这个世界说大也很大,说小也很小。他若想迈,狠狠一步就迈过去了。他若不想迈,便一生一世也走不到头。偏偏在那个时候,他不想迈这金贵无比的一步。 于是他就只能长久地沉默着。 有一天,他们在船上碰到了一对逃荒的母女。他和她们聊起天来,才知道她们是从他的老家皖南农村来的。他乡遇故人,他们就有了一些共通的话题。关于乡情,关于年成,关于世道。她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一直没有插嘴。到船靠岸的时候,她突然从兜里摸出一个手巾包,打开来,是银圆。她挑了一个留起来,剩下的,都放在女孩的手心。母女两个自然千恩万谢了一番。 临下船,她又回头,将包里剩的那一块也掏出来,一并给了人。他蹙了蹙眉头,说:“买水的钱也不留一个。”他的语气有些蛮横粗鲁——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地对她说过话。她吃了一惊,却渐渐地体会出了其中隐约的嘉许和关切。便轻轻地笑了一笑,说:“我不穷得一文不名,怎么能攀得上你?” 他听了,心里突然就动了一动。那晚回到藻溪,躺到家里那张吱扭作响的竹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突然就明白了,世上的路原本是可以有多种走法的。比方说他和许春月中间的那条路,如果他走半程,她也走半程,他们在中间的某个地带相会,也许他就不会走得那么遥远艰难了。 江信初中学毕业后,就被在矾山当矿工的哥哥接走了。临行前,来辞别许春月。许春月问他是不是要跟哥哥去矾矿。他起先点头,后来又摇头。逼不过了,才说:“将来你总会知道的。你在藻溪等我——世道不会总是这个样子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是坚定,丝毫没有同她商量的余地。她却偏偏喜欢他这样的霸道——她明白这大概就是私定终身的意思了。 江家兄弟走后,一直没有音讯。关于江家兄弟的去向,藻溪的人有诸多的传说。有的说他们一路乞讨去了陕北的延安,入了共产党。有人说他们当了绿林好汉,在嘉陵江一带打家劫舍。也有人说他们投奔了三五支队,成了大名鼎鼎的刘英的左右手。有好事人将这各样的传给讲给许春月听,许春月听了,微微一笑,并不做声。 许春月中学毕业后回到藻溪,家里已经等着一队说媒提亲的族亲。起先许春月推说自己年纪小,想在爹娘身边多住几年。许家老爷听了心软,便也听之任之地拖了些时日。转眼春月到了二十岁,在藻溪这么个小乡里,也就算个待字闺中的老姑娘了。许家老爷着急起来,便要逼着女儿定亲。春月冲进厨房拿了把菜刀,当着媒人的面咚的一声就剁去了一截指头,血流如注。 从此家中无人敢再提婚嫁之事。 江信初回到藻溪,是五年以后的事了。那日正在正月尾上,租子收过了,正月酒也都摆完了。许家老爷太太和下人们,正在院子里懒洋洋地晒太阳话家常。江信初大摇大摆地走进院门,许家的那头黄狗扑过来吠了几口,便矮下身子,在江信初的脚边呜呜咽咽地摇起了尾巴。许家的狗虽然老了,却依然记得旧事旧人。 许春月正在房里看书,听见狗吠,探出头来,手里的书就咚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江信初径直走进许春月的房间,半靠在门上,轻轻地对许家的千金小姐说:“你收拾收拾,我们就走。”语气熟稔得仿佛是一个陪媳妇走娘家的小女婿。几年不见,江家的小子变了一些。很是黑瘦结实,两眼如炬,照得一屋曜曜生辉。许春月慌慌地翻箱倒柜找随身的衣物,手脚颤颤发软。许家老爷跟了过来,却被江信初堵在了门外。江信初的声音不高也不硬,却密实得插不进一根针: “你老实一点,世道要变了。” 许家的老爷是识字断文的,家里也订了各样的报纸,虽然守在藻溪这么个小地方,外边的时局,他倒是清楚的。这会儿看见江信初腰里鼓鼓囊囊地仿佛别了家伙,又多少风闻了江家兄弟这些年在外边的形迹,心知这事是拦阻不得的。便只有在门外一味地搓手叹气。 许春月提了箱子,走出门来。许家老爷使了个眼色,下人张妈就追出去,将一个沉沉的叮啷作响的手巾包,硬塞进许春月的箱子里。张妈仗着是从小奶大春月的,就大胆说了一句:“世道再怎么变,他也是生你养你的爹。”春月不说话,眼圈却渐渐红了上来。一颗泪珠在眼角聚了许久,一直到走过了街尽头的那棵老槐树,才凉凉地滚了下来。 七年以后江信初带许春月再次回到藻溪,江家父母的坟上已经长过几茬苦艾草了。领他们上坟的是许杏妹。 那天许杏妹正在南货铺里盘货,乡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温州城里来了个大领导,是江家的小儿子。许杏妹一听,手里的乌枣就哆哆嗦嗦地滚了一地。还来不及换下身上的那件旧布褂,江信初就已经走进了店里。 江信初看到的是一个青丝飘雪,驮背弓腰的半老妇人,尽管那一年许杏妹才三十出头。江信初叫了一声“姐”,便倾金山倒玉柱地跪倒在青砖地上,给许杏妹磕了一个头。许春月站在一边,突然成了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江信初的世界里有一些部分,是她永远也走不进去的。她只能在门外徘徊,听着他在里边困顿挣扎,呻吟嚎哭,却爱莫能助。 她知道江信初的这个头是替他常年生病却老有所终的母亲磕的,是替他中风瘫痪八年才干干净净地离开世界的父亲磕的,是替他出师未捷战死沙场的哥哥磕的,是替他留下两个孩子改嫁他乡的嫂子磕的,是替他已经长大成人的两个侄子磕的。
温州:舞台上下(8)
许杏妹跌跌撞撞慌慌张张地扶起了江信初,只看见他满头满脸都是尘土和眼泪。他把脸伏在她的手上,感到了她掌心在颤抖,粗粝的温情如潮水顷刻将他淹没。从她的掌心他读懂了岁月孤独和忍耐的意义。这是一双母亲的手。对一个他本该称作姑的女人,他叫了一声姐。这个“姐”字超越了辈分的紊乱,抚平了多少沟壑坎坷,摆正了多少委屈不平。 那日江信初从许杏妹的南货铺里走出来,阳光灿烂,遍野苍翠,天下太平。 江信初在藻溪只住了一天,不住乡政府的招待所,却住在江家的老宅里。在这期间他和许春月去了一趟许春月的娘家。许家的田产已经分光散尽,一家人挤在从前下人住的一间旧屋里。许家当年地契上写的全是老大的名字,所以土改时老大的成份是地主,老二却因年轻时在县城念过书而糊里糊涂不伦不类地评上了一个学生成分。当然这里边也不全是糊里糊涂,乡里人多多少少是看了地委江专员的面子。 这一点江信初心里是明白的,所以他在去许家省亲时带上了藻溪乡政府的负责人。他坐在许家土改时侥幸存留下来的惟一一张梨木太师椅上,呵呵地清过了嗓子之后就对泰山大人说:“记得乡政府对你的宽大,好好改造。” 看见许家老爷那张曾经威震四方如今却诚惶诚恐的脸,江信初感慨万分。历史的河流不过翻了小小一个浪花,就已经将他父亲当年十分有限的想像力推到了极致。当年他父亲的梦想是让儿子攀上一门家道略微殷实些的许姓亲家,然而今天他不仅娶了许氏家族首富的千金,而且竟敢坐在许家最贵重的一张椅子上,让许家老爷站着听他说话。真可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 只是可惜父亲没有活到这一天。 在那以后很长的时间里,江信初再也没有回过藻溪。不仅江信初不回去,连许春月也极少回去。许家老爷逃过了土改这一场大劫,深知完全是因为姑爷的缘故。姑爷在,他就在。姑爷倒,他就倒。如果想让自己不倒,惟一的办法就是保持姑爷不倒。识字断文懂得天下兴衰之道的许家老爷,明白自己是不能给姑爷惹任何麻烦的,所以就主动和女儿疏了往来。 正因为岳父是深明道理的,江信初才无法拒绝岳父来城里看病的要求。许春月电话里的声音很是犹疑温婉,可是在犹疑温婉底下却隐隐藏着一丝不可违逆的固执。这一丝的固执大得刚好让江信初警觉,却又不够让江信初生气。许春月需要在江信初面前坚持维护的东西很少。为了追寻江信初,她已经割舍了拖在她身后的那片巨大的影子。但是她依旧无法像江信初那样轻快地跟上时代的步伐。后来她才意识到那片影子其实是隐藏在她那个与生俱来的姓氏上的。她有一个沉重的姓。这个姓是她无论如何努力也涂抹不去的。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已经习惯了把自己设想成是一个没有家世的女人,忙忙碌碌地被时代的潮流拥载着,去投奔一个不是很清晰的远大目标。直到父亲生病的消息传来,她才突然想起了当年她上平阳中学读书,父亲在岸上跟着她的船跑,灰蓝色的布褂子被风吹得鼓鼓扬扬的样子,她的眼睛便潮润了。她想在江信初面前维持的,就是这一丁点的关于少女时代的记忆。江信初知道他是不能违逆这样微弱的一个要求的。 江信初下班回家的时候,才想起来应该请食堂的王师傅再物色一个临时保姆——原来的那个保姆回家探亲去了,一时半刻还回不来。岳父来了,虽然只住几天,也是需要人照顾的。 走近院门的时候他老远就听见了一片笑声和水声。院子里有两个女人,高卷着衣袖裤腿站在两个大木盆里洗衣服。手和脚都没有闲着。脚浸在肥皂水里踩着被单,白花花的泡沫淹至脚脖。手在桶里撩着水,泼过来洒过去,两人的前襟后背都湿了一大片,夕阳里两个身子便很是黄黄暖暖凹凸有致了起来。 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和桑树之间拉了一条长长的绳子,上面晾了一串大大小小的布片,有被单床罩衬衫外套袜子,也有他的内衣内裤。 那两个女人,矮一点的是他的老婆许春月,高壮一些的是越剧团的女演员竹影。 竹影早已从扫盲班毕业,许春月也早已调回到文化局分管行政。两人虽然不再是师生了,却成了朋友。竹影身边没有亲人,许春月也和娘家疏了往来,到了周末节假日,许春月就邀了竹影到家里来吃饭。竹影来了,也不闲着,总爱拆拆洗洗,缝缝补补,帮许春月整理家务。 两人玩了一会儿水,笑得岔了气,都抽出脚来,蹲到地上捂着肚子喘气。歇过了,竹影就问许春月:“你和江专员怎么不生个孩子?”许春月收起笑,叹了一口气:“他忙,我也忙。”竹影听了又“嗤”地笑了起来:“忙?谁不忙?毛主席还忙呢,也不耽误生孩子。你快生,生了我帮你养。”许春月就“呸”了一口,说:“黄花闺女家整天讲生不生孩子的,也不害臊。”竹影捏起拳头擂了许春月一下,说:“我害什么臊?我什么戏没演过?你们男男女女的事,我早就懂了。” 说话间偶一回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江信初,脸便陡地涨了个通红,顿了顿脚,说“不同你说了”,便甩手跑进了屋里。 江信初就来帮许春月拧床单。 两人把床单从水里拎出来,许春月抓一头,江信初抓一头。许春月往左拧,江信初往右拧,床单就成了很是细瘦的一条。中间却鼓出一个大大的水包,怎么都不肯瘪下去。 许春月就喊竹影出来帮忙。 喊了一声,没出来。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出来。江信初就嘿嘿地笑了起来,说:“出来吧,我又不会吃了你。” 竹影才慢吞吞地出来了,脸上依旧红扑扑的。走过来,狠狠地在水包上砸了一拳,水便哗哗地流了出来。“春月姐怕你,我可不怕。你不吃我,我说不定还吃了你呢。” 江信初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其实是有点喜欢这个从来也没有把他当成地委专员的年轻唱戏女人的。 许春月是在一九五七年秋季的某一天失踪的。 失踪前,她买了几张汤圆票,请办公室里的同事吃汤圆。众人有些吃惊,问有什么喜事,许春月含笑不语。 回到家来,说头痛,便早早地上了床。江信初早上起来,她已经走了——保姆说开会去了。那阵子她们单位早早晚晚都在开会,内容当然是关于那场后来成了现代史重要研究题材的大运动。她天天离家很早,回来很晚。他并没有在意。 他自己一人坐下来吃早餐,桌子上放着她吃剩下来的半碗稀饭和一小碟酱瓜。他夹起一根酱瓜,上面仿佛还带着她的齿痕。那便是她留给他的最后印迹。许多次他想起她来,这根酱瓜竟成了他的安慰——至少她不是饿着肚子上路的。  
温州:舞台上下(9)
后来回想起来,她的失踪并非突然发生,其实事先已经有了许多昭著的迹象的。 她失踪的前两天,突然提出要回藻溪一趟,替父母亲上坟。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她指的是他的父母。他很多年没回去了,她替他回去,他就没有反对。 回来时,他问她是否见过许杏妹了,她说她把一年的生活费都交给她了。他有些吃惊,问为什么不照常一月一月地寄呢?她笑笑,说省得麻烦。他就没有深究。 后来才听说,许春月那趟回去,就去了两个地方,一处是她父母的坟地——她的父母都是在那几年相继去世的,另一处就是她家的旧宅。她并没有进门,只在门前的那条小溪旁边坐了很久——他和她年少的时候曾在那里度过许多个炎热的暑天。他久已习惯了许春月把他的家当成自己的家,他甚至已经忘记藻溪也是她的家她的根。那次她回藻溪,其实是为了辞别她的爹娘和她久远的少女记忆的。 她从藻溪回来的那天夜里,他起来上厕所,突然发觉她泥塑木雕似的坐在床头,月光漏过窗棂格,照得她的双眸莹莹发亮,如同死鱼眼睛。他推了推她,她便躺下了。后来她抬起身来,轻轻地叫了声“信仔”——那是他的小名,她很多年没有这么叫过他了。他太困了,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一声,就睡着了。她没有再开口。那几年她常常失眠,他并不太放在心上。 他没有放在心上的事情太多了。他想到这些就会揪心揪肺地疼。她把那样的迹象明目张胆地掼在了他的眼前,她期待着他帮她捡拾起心的碎片,因为他是惟一一个可以替她补心的人。可是他没有。他如此迟钝地忽略了她一次又一次的呼求。他对偌大一个温州城里发生的事情都了如指掌,然而他对发生在他的小家里的事情却如此麻木不仁。他只知道她是一个勇敢坚强的女人,一个敢剁指抗婚,敢跟分别五年几乎陌生了的男人离家出走过生死难卜日子的女人,他却不知道她也是一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女人——脆弱得竟然经不起组织上的一次谈话。 在很长的时间里,他都在想像着她是在和他开一个促狭的玩笑。过一阵子她就会厌倦了她的玩笑,从某一个藏身之地钻出来,给他一个特大的惊讶。他甚至设想了他们见面时的情景。他会紧紧地拥搂着她,把她拥搂得几乎无法喘息,然后对她说:“别再这样吓唬我了,我老了,经不起了。” 有时他下班回家,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会突然犹疑颤抖起来。他多么希望他手里的钥匙是多余的——从前许春月总是比他早下班,只要她在家,门就不会上锁。 有一天他在机关开完会回家,已经是八点多钟了。整个城市早已慵懒地歇息在暖黄色的街灯里,他却要独自回到一个暗淡无光的家中。自从许春月失踪以后,他嫌和保姆独居一处不方便,就把保姆也辞退了。琐碎的家务事,他能干的就自己干。干不了的,就请秘书李猛子帮忙。 那晚当他走过警卫岗亭,拐入通往宿舍区的那条弯道时,他突然看见了他家窗口的灯光。刹那间,他的胸腔里似乎有无数颗心一起高悬在半空,又同时猛地跌落下来,狂野地毫无章节地跳动起来,几乎将他的身体撕成碎片。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家门,一眼就看见厨房里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围了一条花围裙,背朝着他在炒菜。饭桌上已经摆了三五个菜,荤的素的都有。平时洗菜的小竹箩里,盛了几只极大的清煮海蟹。顶上的那一只,已经掀了盖,露出满肚油汪汪的蟹黄。小钢精锅里,温了一壶米酒。女人正在炒鸡蛋,葱花在锅里热烈地喧啕着,满屋都是浓郁的油香。他的肚子就很是响亮地喧叫了起来。 女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甚是熟稔地吩咐他:“洗洗手,饭就熟了。”他回话时竟有几分结巴:“你,你是怎么进来的?”女人嫣然一笑:“你怎么忘了,春月姐给过我钥匙的。” 他们就坐下来吃饭。女人替他斟了酒,又把蟹黄夹到他的碗里。他问女人最近剧团里排什么戏,她说是“小保管上任”。他问她在没在里边演出,她说她演的是小保管的妈,唱段不多,却场场都得露面。两人便都无话,默默地喝酒。 喝了约有两三盏,就都隐隐地有了些醉意。醉眼里看女人,女人比先前清减了些,头发长了,留成了两条半短不长的辫子。颧骨高高的,盖了浅浅一层的酒红,英武里略带了些媚意。他突然觉得女人其实还是蛮中看的。 女人放下酒杯,问他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茫然地摇了摇头。她说今天是春月姐的忌日。女人的那个“忌”字像一根棍子,猛地在他心上戳了个洞,酒意便凶狠地毫无顾忌地从那个洞眼里痛楚地涌了上来。 他一把将手里的杯子摔了,对女人嚷了起来: “一个浙江省多少个县,每一个县公安局都找过了,没有人看见过她。” 他把“尸体”两个字,小心翼翼地咽了回去。 女人无话,起身帮他收拾了桌上地上的玻璃碎碴。半晌,才叹了一口气,说:“春月姐枉和你相好了这么些年,你竟不知道她的心。她选择了这么个方法,就是不想让人找到她。只要找不到她人,就没人能说她是自杀的。只要没人能说她是自杀的,她就连累不到你。” 他听了,愣了一愣,把事情前前后后地想过了一遍,就有些想明白了。心里只是空,无边无际的,填也填不满的那种空。便伏到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女人并不劝,只是将他搂到怀中,用自己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他的头发。女人在梳理的过程里,发现男人已经有了许多白发。 一九五九年春天,温州地委专员江信初和越剧团女演员竹影登记结婚。 那年新郎倌三十七岁,新娘二十五岁。 在先后长达二三十年的婚姻生活中,阴差阳错,江信初的两任妻子都没有生育过。多年之后当竹影几乎过了生育年龄,对怀孕不再抱希望的时候,江氏夫妻就抱养了一个女孩,并给女孩起名江涓涓。 关于这个女孩的身世和她的成长过程,那将会是另一个章节里的另一个故事。  
温州:如此初恋(1)
李猛子最早是地委刘专员的人。 刘专员是南下干部,从前带兵打仗的时候,李猛子就是他的勤务兵。 大军南下进了温州城,李猛子就沿袭旧制做了刘专员的警卫员。过了一阵子,军队系统逐渐地方化,李猛子的职务就从警卫员变成了秘书。名称不同,做的却还是同样的事。再后来刘专员调去了省城工作,李猛子没有跟过去,才转到了江信初身边工作。 刘专员是山东人,说话爱带三字经,喜怒都挂在脸上。李猛子也是山东人。刘专员高兴了能和李猛子在一个碗里喝酒,唾沫横飞地话乡情旧事,不高兴了能把茶缸照着李猛子掼去。刘专员不仅性子爆躁,个人卫生也差点意思。一件旧军装,穿了又穿,总也不洗,胳膊肘子处磨得光光的,照得见人影。顿顿饭离不开大蒜,吃完了也不刷牙漱口,一开口说话便有股子蒜味,熏得人几乎憋过气去。 刘专员虽然颇有些恶习,李猛子却不怎么怕他。李猛子怕的是什么恶习也没有的江专员。 江信初是地委机关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本地干部之一。虽然也打过多年的游击,却终究比刘专员多读过几年书,说话办事风格便很是不同。 首先,江信初是个四只眼,那副金丝边眼镜往脸上一戴,就戴出了些与众不同来了。江信初也不抽烟。地委专员开会,他云遮雾罩地坐在一群大烟枪中间,手里拢了一份报纸,在鼻子跟前扇来扇去地扇烟气,便越发地扇出了些距离感。江信初头发梳得很是齐整,衣服穿在身上虽然皱巴巴的,却干干净净的看不见泥尘油垢。 江信初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温州口音,细声细气,文绉绉的。派李猛子做事,总爱说“请小李同志如何如何的”,仿佛他是下级,他反而成了上级似的。李猛子听了就很有点诚惶诚恐的。 江信初话也不多,平日在机关,办完公就回家,从不在同事之间串门。虽然脸上总是一副温温文文的笑容,在机关里仿佛和谁也没有过不去的地方,却又没有什么私交,死党更是一个也没有。李猛子在刘专员身边热闹惯了,来到江信初这里,不免有几分冷清寞落,便几次起了心思要调动工作。 有一回,他专门请人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份请调报告,申请到基层单位锻炼,深入生活。那阵子机关里追求上进的年轻人都爱说这样的话。这样的话仿佛是一篇时尚宣言,一种人生态度,标明着一个人与时代是否相随相属。一如今天的股票知识和出国深造经历。但是李猛子知道他说这话的真意并非如此,他只是不想让他二十多岁的年轻生命无痕无迹无声无息地消蚀在一个单调刻板缺乏生气的机关环境里。 江信初读完李猛子的请调申请,仔细折叠好了放到公文包里,起身踱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个已初具规模的车水马龙的都市久久无语。他的背影很是消瘦,甚至有些佝偻。当他转过身来时,李猛子不敢去接他的目光,因为他知道他已经看穿了他的真正意图。 “明天我就把你的报告送到组织部门。难为你了,我这潭死水,会把你这条活鱼给憋死。你是该到大江大海里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是带着微笑的,声音却颤颤的无比苍老,不像是说给他听的,倒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猛子知道机关里关于江专员有很多传言。这些传言的版本各异,却都涉及了一个不同凡响的爱情故事和一名神秘失踪的女人。这样的传言如同是林间的风,日行千里,却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开始,也没有人知道它会在哪里终结。这样的传言从门缝墙缝窗棂格缝地板缝溜进来,钻出去,身轻如烟,毫无痕迹,却又重得能够压弯一个男人的背。 李猛子的心里便有了隐隐的惭愧。 李猛子是带着这样复杂的情绪和江信初分手回家的。路上李猛子不禁想起了江信初关于死水和鱼的那个比喻。活水还能流动,能够选择沿途的景致。活水里有诸多丰盛的内容,鱼只是其中之一。而死水是不一样的。死水里若能找到一尾鱼便是极致的景观。鱼是能够选择水的,而水却不能选择鱼。想到这里李猛子对江信初就充满了怜悯——他是不能够在这种时候离开他的。 于是他决定去江信初家取回那份请调报告。 李猛子走进江家,发现门是开着的。庭院里有个女人,正弯腰“哦哦”地赶着一群鸡进鸡笼。说它们是鸡未免过于夸张,其实它们至多不过是一团比蛋略大一些的绒球而已。大多是纯黄色的,也有一两个带了几个灰点子,咕噜咕噜地跑得一院都是。 女人抓住三两只,放进笼里,插起门来。再接着抓那剩下的。最后只剩了一只略大些的,跑得飞快,女人追不上,眼睁睁地看着它钻进了墙角的一堆劈柴里,再也不肯出来了。女人只好跪在地上,伸手探进柴堆里,地摸索了一阵子,才将那团绒球擒住了,托在掌心轻轻地抚着,嘴里一字一顿地唱道: 你这毛猴呀, 可不见我老猪巡山, 太太平平, 无妖无精。 女人把那个“呀”字,忽高忽低地拖过了千山万水,高处如山巅的瀑布,低处如谷底的溪流。李猛子听出来女人唱的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里头的段子。他什么戏都不爱看,却只爱看六龄童演的猴子戏。反反复复地看过了好几回,就把唱词都记住了。见女人把猪八戒那副哼哈憨懒的样子唱得活灵活现的,便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来。 女人听见笑声吃了一惊,立时住了唱,抬起头看人。李猛子这才发现女人还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梳了两条不粗不细不短不长的辫子,辫梢上拴了两根浅绿色的布条,一根散开了,长虫似的蠕挂在肩上。女人身穿一件豆绿底带黑格的线呢外套,一条灰布裤,一双方口黑布鞋。衣裤都有些窄小,撑得胸脯腰腿处满是折皱。个子极是高壮,长方脸,大嘴,眉似春叶,目如深潭,颇有几分英武之气——却是李猛子不认识的。 不知怎的,李猛子竟将脸红了,嚅嚅地说:“找江专员。”女人说快回来了,你进来等等。就将鸡仔关进笼子,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引客人进了屋。 在门厅里,女人转身扔过一双拖鞋来,李猛子才明白是该换鞋的。穿上拖鞋进屋坐下,女人熟门熟路地拿出茶叶罐子来,去厨房给他烧水沏茶。他一边等着茶水上来,一边忍不住四下张望,只见屋里的物什都挪了地方,竟突然显得宽敞齐整了起来。靠窗的桌子上铺了块芥菜绿色的桌布,上面摆了一个马口铁大茶壶,里头插了满满一把的映山红,艳艳地像着了火,将屋里烧得很有些喜暖之气。又发现墙上江专员的放大结婚照不见了。上一回到江家来,不过一两个月前的事。一两个月工夫,竟有了这么些变化。  
温州:如此初恋(2)
正胡思乱想着,女人端着一杯茶过来了。茶很烫,他喝得唏唏嘘嘘的,额上渐渐渗出些细汗来。便忍不住问女人:“你是江专员的亲戚吗?”女人望着他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说我是不是呢?”李猛子遭女人这一笑,脸便越发紫涨了上来,低头不敢回答女人。 女人看着他脸上的红潮都渐渐退尽了,才收敛了笑,正色说:“我是江信初的未婚妻。“ 李猛子大大地吃了一惊——平日从没见江信初跟人透露过再婚的意思,没想到这么大的一件事,竟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瞒过了一整个地委机关的人。也只有他们南方人,才有这个阴私本事。难怪刘专员在温州蹲了好几年还是蹲不惯,总说脑筋转不过他们南蛮子。思前想后,便不免泛上些上当受骗的感觉。心里有了个结,脸上怎么也挂不出喜庆的样子。 女人觉察了,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是跟他最接近的人,他都没有告诉你?他心里,总也放不开先前那个人。” 李猛子这才渐渐明白过来,这桩婚事大约是女人这边一头热的,难怪江信初不肯张扬。想到女人跟自己毕竟是头一回见面,竟肯对自己说这样的心里话,可见也是憋得狠了。便有几分可怜起女人来,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才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慢慢就好了。” 女人不说话,却将眼圈红了。站起身,去了里屋。 再出来,手里就多了个纸包。女人将纸包搁在他膝盖上,他层层打开来,是一双布鞋。 女人点着头示意他穿上试试:“说你去基层,费鞋。给你加了车皮底,不怕雨水,也耐磨。” 女人说的两句话都是缺乏主语的,然而他马上就听懂了缺席的是谁和谁。他这才明白其实女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的,而且江信初也早就预计到自己要申请调离。他感到一种被女人赤裸裸地看穿了的窘迫,脸上就有了几分愧疚。 女人见他死活不肯试鞋,就蹲下身来要扒他的拖鞋。他知道自己的脚有些不太中闻的味道,在和女人说话的时候他一直远远地把脚藏在凳子底下。他犟不过女人,只好试了。鞋不长不短,不宽不窄,严丝合缝,穿进去的感觉像鱼被水包围在湖里,雁被风托举在天上,是一种由恰到好处的束缚而衍生出来的舒适和慵懒。脚和地之间突然多了一层深不见底的柔韧,站在上面他觉得自己高了很多,也有了些从未有过的威仪。 就问女人是如何知道他的尺码的,女人斜了他一眼,说:“谁让你贪睡呢?让人量了你的鞋。下回再睡着了,丢的就不只是尺码了。”女人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没有一个明确的主语,带着泪痕的脸上却已经有了舒眉舒眼的笑。他听起来,无由地生出了一点默契和亲昵,使他无法抑制地也跟着女人傻傻地笑了起来。 他把鞋揣起来,就跟女人告辞:“我不等了。江专员回来,告诉他鞋子我收了,却是要在机关里穿的。在机关也一样锻炼人。”女人的眸子里盈盈欲溢的都是欢喜。 他走出很远,回过头来,女人还靠在门上送他。路灯把女人的身影拉得很是细长,弯弯地扔在地上,仿佛是一根折断了的芦苇。 他走到街上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灯把街市照得很是明亮,而他却躲树木搭成的阴影里行走。春夜的黑暗中蛰伏着一种使人振奋的温柔悸动,这样的黑暗不叫人沉迷,却叫人苏醒。他只想不受打扰地独自享用这样的黑暗。 路很多也很杂,而他选择了一条离他最近也最简单的路。在当时他完全无法预计这条路会带他到哪里去。然而他却隐约知道,能常常见到这样一个女人的路,大约不会是一条太坏的路。 那天他回到家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女人的名字。 庞大的南下大军队伍中,李猛子是最年轻的一员。 在那个特意经过军容休整却依旧看上去有些疲惫的绿色队列里,他矮小的身子像一颗细弱的芝麻粒,陷落在人和人之间的缝隙中,偶尔随着队列的呼吸起伏漂浮到表面来,却又很快地被欢呼雀跃的人流卷入更深的谷底。他其实是在人流和马胯下的那个窄小空间里第一次见识了江南破旧不堪却风韵无限的街景,听到了犹如千百支菜刀一同在砧板上剁响的腰鼓声。 那年他十七岁。 确切地说,那年他猜测他大概是十七岁。 在他的档案袋里,他那张薄薄的个人履历表上的字数十分有限: 姓名:李猛子;出生年月:空白;籍贯:山东沂水;成分:赤贫;直系亲属:空白;主要社会关系:空白;参加革命日期:一九四七年七月;担任过职务:空白。 即使是那些填了字的空格里,他提供的资料严格来说也不完全准确。用现代人的语言来叙述,他的个人档案袋里充满了误导人的信息。 首先他并不姓李。 他母亲在生他之前和之后跟过许多男人,连她也不知道他是谁的种子。他母亲最早是用一个“三”字来呼喊他,语气神情像是在呼喊一只来舔食小孩屎尿的狗。后来他上面的两个哥哥相继病死饿死了,他下面又添了五个弟妹,这个“三”字就类似于通货膨胀期间的货币,已经失去了票面的价值。他母亲便开始改口叫他“猛”。就是这样一个旷世孤独前无因后无缘的“猛”字,遮盖了他履历表上本该具备内容的空间。 再后来他到了队伍上,识字班的老师告诉他没有姓的名字是一个不完整的名字。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一个叫李公庄的地方讨饭,遇上一个大户人家嫁女,就摊上了一顿沾着油星的饱饭。至今他还想得起关于那顿饭的一切美好细节,包括那个印着粗大的蓝花图案带着细细一条裂缝的瓷碗,和饭桌底下那条被瘦骨撑得浑身是角,眼睛里含了无限企盼的黄狗。李字带给他的是一种与饱足安乐有关的联想,于是他就决定自己应该姓李。 在籍贯那一栏里他填的也不是实情。沂水只是他离家之前的最后一个落脚点。按传统的解释方法,籍贯应该是祖上出生长大的地方。他既然没有父亲,也就同时失去了祖籍。 在那些行军打仗的日子里,他身世上的大段空白并没有让他感到羞愧。相反,那样的空白给了他一种一贫如洗的理直气壮,一种由极度的卑微产生出来的无所畏惧,使他毫无拖累身轻如燕步履如飞地融入那个像动作片里的快镜头似的征战背景。这些空白把那场正在进行着的战争从无谓的权利之争中高高托举出来,赋予它鲜明的个性和棱角。 几年以后,当李猛子识了字,开始学习那个统帅千军的伟人著作,读到“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时,方真正体会到正是像他那样带着巨大空白身世的人,才铺就了那场战争的长长路基。没有路基,旗帜枪炮呐喊乃至牺牲都会成为喧嚣一时,却无法抵达目的地的噱头——尽管站在终点回顾全程的时候,进入并存留在人们视野中的大多是噱头,很少会有人记得那些托举了噱头的路基。
温州:如此初恋(3)
进城以后,当他粗粝的体肤被江南细软的梅雨轻风抚摸得渐渐平伏白净起来,当他逐渐学会在周六的晚上买一包被盐和糖腌过的带点酸味甜味和咸味的橄榄,坐在暗朦朦的灯光底下看一场好电影的生活方式时,他开始意识到他履历表里的大片空白已经渐渐失去了原先的优势。 城市好像一片硕大的森林,表面上秩序井然各不相干,其实底下是无数深浅粗细不一的根须,四通八达,相互托举交缠,又相互抑制扼杀。局部是整体的种种侧面,整体是无数局部的纵横交织。泥土之下的根须是岁月和历史的皱纹,谁也抹不平,谁也拔不动。 而他履历表上的大片空白却将他推入一个缺乏历史缺乏根基的窘境。 当他细柳枝般的少年身体在江南的和风细雨中逐渐长成一棵成熟的参天大杨时,他突然意识到他其实是一棵无根的树,枝繁叶茂只是一种暂时的表象,任何一阵暴风雨都可以使他在瞬间轰然倒地。 于是他开始对自己曾经如此理直气壮地拥有过的空白历史感到了惶惑。 这就是为什么在他第一次听到那个叫竹影的年轻女人的故事时会彻夜不寐的原因,尽管在那之前他就早已经从她英武的眼睛里读出了她内心深藏的惶惑不安。他在一个遮天蔽日盘根错节的硕大森林里惊慌失措地迷失了自己的时候,竟意想不到找到了另外一棵无根的独木。 他立刻知道她是他的同类。 许春月失踪以后,当最初的好奇猜测怀疑同情怜悯等各种情绪犹如石子慢慢沉入潭底,生活渐渐回复了原先的平静时,上级和下级同事里有年长些的,便开始和江信初提起续弦的事。机关里的年轻女干部们,在哼着歌儿走过江专员办公室的时候,眼光里突然有了些犹疑的半带矜持半带企盼的驻留。甚至在江信初生病住进干部病房的时候,给他打针送药的年轻护士们,笑容里也带了些刻意的妩媚和巴结。他相信那个关于他再度成为单身男人的故事,已经被涂上各样的色彩,如空气一样无所不在地飘浮在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城市上空,随时降落在某个家庭的饭桌上,某个企业的厕所水房,某个机关的会议室。这个城市的每一个居民,都似乎拥有了他私人生活的一个碎片。然而即使所有的碎片都能收捡粘连起来,也搭不回一个完整的他了。 因为他身上的某些部分,已经永远地随着许春月丢失了。 在那些影子一样越拉越稀薄的传说故事中,许春月已经隐入了模模糊糊的背景。背景的存在只是起着一种交代说明衬托的作用。除此之外背景本身是没有独立存在价值的。江信初不得不感叹生活的魔力,能将一切作为个体存在过的物体痕迹,如此迅速如此彻底地填满抹平。犹如他小时候赤脚涉过那条叫藻溪的小河流,刚刚拔出腿来,水就已经在他身后天衣无缝地合拢了。 江信初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了闭目养神的习惯的。这种姿势作派刚巧与他的身份地位十分吻合,使他看上去竟有了几分富态和威仪。其实闭目养神只是他对生活消极怠工的一种方式——在他闭目的时候,他就把生活里所有的琐碎极为方便地推到了他的关注范围之外。 其实他渴望续弦。 对许春月的思念越强烈,续弦的愿望也越急切。他平日话不多,即使是和许春月在一起的时候。然而当他拖着被一串又一串的会议擀得扁平而没有生气的身体,钻进家里那个冰冷的被窝时,他渴望有另外一个带着体温的身子,能和他一同分享入睡前的沉默和安静。 但是他蔑视那些靠权利征服女人的男人,因为靠权利征服得来的东西,必将随权利的丢失而失去。站在仕途巅峰的江信初,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就预见到了日薄西山的那一天。他期望有一个女人,能带着近似于无知的自然走进他权利的辐射区,对他既不必战兢仰望,刻意逢迎,也不必故作清高,扭捏作态。她应该站在和他同等的高度上,像一个纯粹的女人和一个纯粹的男人那样毫不羞怯地彼此对视。他隐约觉得他的记忆深处似乎存在着这样一个女人。可是当他的思绪像雷达那样扫过每个记忆区域时,他发觉那个模糊的印象始终灵巧地躲避在雷达的盲点里,使他在淡淡的希望和深深的绝望中毫无所得地循环往复着。 直到他又一次遇见了竹影。 在许春月失踪一周年的那个晚上,竹影不期而至。在那之前他们已经许久不曾见过面了。 那晚竹影做了几个好菜,和江信初坐下来喝酒。江信初酒量浅,两杯下肚,脸就很是紫涨了起来,手抖抖的,竟剥不开螃蟹腿。竹影拿过一把菜刀,咚咚几下将蟹钳都砸裂了,用筷子挑了肉出来放在碗里,两人抓了,蘸着生姜醋汁吃。 待到蟹肉都吃完了,酒瓶也就见了底。酒后生出些贼胆来,两人便扯开嗓子唱起“楼台会”。竹影先挑了梁山伯来唱,江信初只好拿腔作调地扮做祝英台。两人唱了一轮,又唱一轮。越唱嗓门越细,拖得越长,咿咿呀呀的仿佛把三生的悲喜都唱尽了。等唱到第三轮,拖腔就极是稀薄了,千疮百孔的,将唱词都漏下去,只兜住了隐隐一阵低吟,游丝散线似的串起了一缕哀婉,一把叹息。 还没唱完,江信初便倒在地上,鼾声大起。 半夜醒来,直觉得身上躁热无比。正是中秋,月影如水漏过窗帘,依稀照见了身边一个柔软的身体。一把青丝如雨前的乌云倾倒覆盖在他胸前,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蠕爬着,半是酥半是痒。就大吃了一惊。披衣而起,坐在床沿上,方将先头的事情略略回忆起了一二,心中极是懊悔骇怕。 赶紧将衣服都穿齐整了,捻亮台灯,要叫醒那个女人。 只见女人拥了一条薄薄的毛巾毯,侧身而卧。毛巾毯其实只盖住了腰腹,却露出一整个浑圆的肩膀和两条闪着紫蔷薇亮光的腿。腿是弯曲着的,几乎抵到了下颌,整个身子蜷得圆圆的,像是一枚硕大无比的蚕蛹,又像是一个在母腹里安然恬息,并不着急出世的胎儿。这样的睡姿突然使他想起了她那个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的可怜身世来,便忍不住拿手去拨开她脸上的重重乱发。 这一拨,她就醒了,翻身掀开毯子,露出一个毫无遮挂的胴体来。那胴体上的热气将他熏得心惊肉跳,额上便渗出些隐隐的汗来。他愣了一愣,慌忙转过身来,将灯重又捻灭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我本不该喝酒的,竟做下这等事来。实在是对不起你。” 黑暗里床上响起些的声音,他以为她在哭,便越发地愧疚起来,却再也无话。过了半晌,才听见她噗嗤地笑了一声,说:“又不是开组织生活会,用得着你这么检讨吗?横竖是我愿意的,谁敢说你什么?”他听了,心里很是感动,就跪在地上,将她整个搂进怀里。  
温州:如此初恋(4)
“等我忙完了这一段,我们就去登记结婚。” 丰满却不富态。英武却不鲁莽。刚毅却不粗暴。 这是剧团给竹影定的人物基调。 这阵子剧团在排练新戏《红岩》,竹影的角色是双枪老太婆。满头青丝,鬓边微微现出几丝斑白。一件蓝布大褂,袖口高挽,腰间紧束。黑裤。灰绑腿。黑色千层底布鞋。腰上别着两把乌光锃亮的手枪,枪把上拴了两穗红缨。 定装后的竹影看上去什么都像,只是不像老太婆。 今天是彩排。剧场里也坐满了大半场——大多是演员的三亲六友。剧团极少发招待票,彩排便是演员招待亲友的惟一机会。 已经是七点过了一刻,检票口早已停止放人,可是彩排还没有开始。观众手里的橄榄、瓜子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台下的人群开始有些骚动不安起来。 竹影当然知道是为什么,所以心里就暗暗地有了几分愧疚。便讪讪地在后台走来走去,一会儿给演江姐的演员抻一抻衣襟,一会儿给演孙明霞的演员紧一紧蝴蝶结,一会儿帮布景工人扶一扶掉下来的贴纸。虽然一直没有抬头,却感觉到前胸后背全是眼睛。冷的热的都有。 便借口去厕所,溜到台侧,悄悄掀起一小角幕布,看见第一排正中的那两个位置,依旧是空的。一转身,正正地撞上了一张苍老却极为和善的脸。“没关系,再等等。工作忙啊,是不是?”团长笑着对竹影说。 竹影像是一个在行窃的过程中被人逮了个正着的盗贼,双颊在重重的油彩之下顿时烧得滚烫。团长的话里没有主语,她却很清楚那个丢失的主语是什么——近来剧团的人都已经习惯了用这样特殊方式跟她说话。她和江信初的交往,一直是瞒着剧团的。虽然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邀请了江信初来看彩排,但是所有的人似乎都已经知道他会到场。她是从那两个迟迟没有被填满的座位上猜到了众人眼光里的涵义的。她暗暗感叹这个城市真像是一头浑身是眼的巨兽,在它的视野里绝无盲点。 她突然就对那样无所不在的眼光恼怒了起来。“定了几点就是几点。天王老子迟到了,也不该等。”她甚是蛮横地对团长嚷了起来。 戏演到一小半的时候,双枪老太婆陪着痛失丈夫的江姐走上舞台。竹影突然发现台下第一排正中的那两个位置已经被占据了一个。来的不是江信初,却是江信初的秘书李猛子。 李猛子座位旁边的那个空白点,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越来越大地充盈了她的整个视野。她恍恍惚惚地扯开嗓子,唱了半句“山城雾重啊”,后面那个厚重的拖腔立时被一阵突兀的掌声所淹没。她被那样的掌声吓了一跳,就愣在了台上。 演江姐的那个演员轻轻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她才慢慢回过神来,明白了那掌声原来是给她的。在她不算太短的演艺生涯中,她还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喝彩。可是她却无法兴奋起来,因为她最渴念的那个人没有在场。掌声是锦上添花的那个花,而他才是那个至关紧要的锦。锦没了,花便是无济于事的细节。 那晚她无心无绪地走过了场。待到戏散了,演员都回到后台卸妆,门房来叫,说门口有人等。竹影没好气,说他爱等就让他等着吧。一边就慢条斯理地净了脸,换下戏装,穿回家常衣服。都整理妥了,才提了个包悠悠地往宿舍走去。 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的影子变得极是瘦长起来。回头一看,身后跟了个人。她紧走了几步,他就小跑了起来。追上了,就站在灯影底下喘气。 “平阳县发大水,冲走了三十多个人。江专员跟郝书记晚饭也没吃,就到县上去了。来不及告诉你,就叫我代他来看戏。” 竹影哼了一声,说:“一个电话就是了,有什么来不来得及的。”那边低了头,半晌才说:“江专员怕影响不好。”竹影冷冷一笑:“原来是这样,”便不再说话,转身就走。 李猛子这回就不敢紧跟,只是远远地随着,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两人中间的影子竟像一根蚕丝,拉得细细长长的,却始终拉不断。 渐渐地,她就有些不忍心起来,停了脚步等他。等他走近来,便叹了一口气,说:“回去吧,也不用把他的话都句句当真。” 他却从兜里掏出两张纸片,扬给她看:“江专员叫我散戏以后一定要带你去吃汤圆。”她的脸便再也板不下去了:“是县前头那家店吗?我要吃油炸的。”他的脸上阔阔的就全是憨笑,仿佛得着了她天大的一桩赏赐。她心里突然就很是感动了起来。 进了店堂,他安顿她坐下,自己就去排队等汤圆。他要的是一碗带汤的,她要的是一碗油炸的。他才喝了几口汤,额角便湿湿的流出汗来。她拿出手巾来让他擦了,斜了他一眼,说:“怎么剿匪没剿彻底,留下你来了。看你这头发,净给江信初丢脸。星期天过来,我给你理了。” 他嘿嘿地答应了。她就问他戏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又问他双枪老太婆演得像不像。他顿了一顿,才说不像——哪像双枪老太婆呢,倒像双枪老大姐。 “你一开口,枪上的红缨就抖——她们谁也没有你的中气。” 她听了就愣了一愣。这是她五岁学戏以来听到过的惟一一句好话。在这之前她并不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好演员,至少具备了一个好演员的素质。 竹影和江信初的结婚仪式极为简单 其实确切地说,他们只有过程,而没有仪式。 那一天和任何别的一天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早上起来她照常去剧团排练,他照常去机关上班。她走出宿舍来到街上的时候,天还带着初醒的潮红,路边的树上有鸟声啾啾。夹竹桃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开的花,粉粉嘟嘟的将一街都染得甚是温馨。鸟儿藏在花的深处,她看不见鸟儿的颜色,却从那声色的尖脆里认定了是喜鹊。于是脸上就生出些隐隐的喜色。 上午排练的时候她频频看表,不断地忘记台辞,午休的铃声一响她一分钟也没有耽搁地回到了宿舍。她拆开辫子重新梳理了一番,在辫梢上扎了一截红头绳,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件新做的红薄袄换上。薄袄的布扣层层叠叠地拐了很多道弯,她颤颤地扣了几次都没有扣上。她想起了系这纽扣的本来应该是另外一个人,一个帮她整理嫁衣并贴着她的耳根叨叨絮絮地告诉她许多新嫁娘必知心得的人。她摸了摸额角的那个疤痕,疤痕滚烫地灼着她的手。她知道这是筱丹凤和她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空间的惟一一种交流方式。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在红袄上落下斑斑暗云。 红袄裁得极为严丝合缝,将她身体的成熟秘密昭然公诸于世。带着这样被披露的秘密走出房门,她突然就有了几分陌生的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