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多:蓦然回首(2)
那个装修队的领班听了,笑得几乎喷了咖啡,走过来拍了拍林颉明的肩膀说:“兄弟你真有福气,雇了这么个人物,中看,中用,还中听。你若不好好待她,就别怪我来挖墙角了。” 塔米斜了林颉明一眼,说:“反正我有他的电话号码,你上午欺负我,我下午就跑他那里上班去。”林颉明赶紧赔笑,说:“哪敢哪敢。你说话,我今天怎么谢你?” 塔米想了想,才说:“不如你约会我吧。我给你说说约会我的好处。第一省时间。你看你整天在咖啡馆里,从早忙到晚,哪有时间去外边找妞?就算你找着了,又哪有时间陪妞?你要是找了我,咱们上班的时间里,顺便就把约会的事儿也办了。再说咱们总在一处,第三者也难以插足,省得你老耗费时间换女朋友。看看你一年能省下多少时间?第二是省钱。你到外边泡妞,一顿饭是多少钱?一场电影是多少钱?开车汽油费又是多少钱?还不算圣诞节情人节生日周年的礼物呢。你若找我,店里有的是点心小吃打发我,节假日给个小红包——本来你也得给的,就不用另外花钱买礼物了。这笔账你仔细算算——你一点也不吃亏的。” 那几个装修工听了,就集体起哄,说杰米你怎么也不能让女士丢面子的,你要不上,我们就上了。林颉明无奈,只好答应晚上带塔米出去吃饭,由她挑地方——是吃饭,不是约会。 就打发塔米先回家换洗去了。 到了下午,员工都陆陆续续赶到店里上班。林颉明指挥众人把店堂里外都打扫清理了,才开门营业。又跟了几个小时的班,见一切运转正常,方脱身去接塔米。 塔米住在多伦多城东的一个公寓区,那个区的居民大都是些无钱置业的流动人口。沿街的楼房都有些年岁了,房租就比别处略微便宜些,街面上自然就不那么干净齐整。塔米住的那幢楼,底层开着一家杂货铺,铺面上红红绿绿地贴了些减价的牌子,门口堆了一叠空纸板箱,里头隐隐生出些不太中闻的气味,便有蝇子嘤嘤嗡嗡地飞着。门厅外边有几个年轻人,穿着旱冰鞋在人行道上燕子似的溜来溜去。林颉明懒得上楼,便用手机给塔米打了个电话,让她下楼来。 一会儿工夫,塔米从门厅里款款地走了出来,身穿一件深黑色的连衣裙,腰里系了一条葱绿色的缎带,把那腰身系得纤纤欲折。那衣裳是无领无袖的,露出两个肩膀一抹颈项,闪着些紫蔷薇似的亮光。裙裾长长地拖到脚踝,一双黑色高跟凉鞋里伸出十个抹了蔻丹的脚趾,如同十瓣零零乱乱大小不一的落花。脸上淡施脂粉,眉黑目深,唇红齿皓。一头乌云随意地披在脑后,用一个黑色大塑料发卡松松地夹住,有一两缕散发风情万种地披挂在颊上。那几个滑旱冰的年轻人看得呆呆的,都朝塔米吹口哨。 林颉明从来没有见过塔米如此打扮过,也不禁愣了一愣。 塔米走进车里,就用肘子推了推林颉明:“其实你偶尔也可以夸我漂亮的——我不会拿这个要求你长工资的。” 林颉明有些窘迫,就嘿嘿地笑:“塔米你知道我们中国男人不太会夸女人——笨嘴拙舌的。” 塔米哼了一声,说:“夸女人的事,爪洼国的人都会,不用学的。杰米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严肃了,整天把个咖啡馆当做个国家来管理,你累不累呀。” 林颉明连忙摇头摆手:“我今天并没有打算向你请教我的治国方针。还是告诉我去哪里吃饭吧。”塔米说湖滨大道上有一家“蓝湖礁”餐馆,是多伦多城里最正宗的加勒比海风味。林颉明问了地址,两人就呼地驶进了一街的车流里。 进了餐馆,塔米也不等人来带座,就熟门熟路地找了两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会儿便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招待走过来招呼塔米,问怎么这么久不来了,是不是忙着发财呀?塔米斜了那人一眼,说我挣的那点钱,还不够你一晚上的小费呢。又四下看了看,问老板哪里去了?说去看蒙特利尔芭蕾舞团演出了。 那人拿了菜单,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林颉明,嘴上却问塔米:“又换了一个?” 塔米一把夺过菜单,指了指林颉明:“你没看见我正一心一意勾引这位先生吗?我那点破事,你知道不要紧,只要不让他知道就行。” 那人听了,就嘿嘿地笑:“你的好事我都没听说,更别说破事了。我只知道你每次吃饭都是一个人来的,绝对一个人。” 林颉明看着塔米和那个男招待你一句我一句地逗着嘴,猜想塔米大概是这里的常客,就推说不懂加勒比菜式,让塔米来点菜。塔米也不客气,就如此这般地要了几样。两人一边等着菜上来,一边四下打量着餐馆的布局。 这家餐馆很有些与众不同之处。从墙壁到地板到桌椅柜台,用的都是清一色的涂了桐油的原木。那木头纹理清晰柔和,质地坚韧,香气轻软而不郁腻。桌上的盘碗杯盏,也都是粗粗笨笨的木料——自然是极好的质地。四面墙上皆是壁画——满眼是沙滩丛林椰子树的加勒比风情。从窗口望出去,又是一汪碧蓝——那是安大略湖。夕阳要沉未沉,便有千斑血痕将水染得甚是壮丽。风帆如剪铰过,海鸥载在风上悠然自得地歇息。 这餐馆的布局设计与外头满街的灯红酒绿相比,并不起眼,只有内行人才看得出是一番经过深思熟虑的不露声色的排场。在湖滨大道这样的黄金地段拥有一片如此大的排场的人,绝非等闲之辈。林颉明就暗暗惊诧凭塔米的收入如何付得起这里的账单。 等了约有两三刻钟,菜就上来了,颜色很是热烈。塔米一一解释给林颉明听:这盅白汤是海龟肉,是从凯门岛的海龟养殖场空运过来的。这个褐色的碗是半个椰子壳,里边装的是牙买加凤梨。这碗绿的是油炒仙人掌,墨西哥的特产。这碟黄的是咖喱山羊肉,海地的名菜。只有那盘红的茄汁炖牛肉是纯粹的加拿大菜——怕你吃不惯那些稀奇古怪的,做个后备。 林颉明不饿,略略都尝了些,剩下的塔米就一扫而光。林颉明看着塔米一边吮着手指上的茄汁,一边拿面包将盘底蘸得极是干净,心里突然有些感动,暗想这个女人虽然口无遮拦,却心纯如水,竟不太懂得在男人面前扭捏作态。 结账时才发现账单上写的是四十一块钱。林颉明没想到那么便宜,以为算错了,就要找那个招待。塔米从他的皮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加元的纸币往桌上一扔,就扯着他离开了餐馆。到了停车场才说:“算你捡了一个便宜——谁叫这餐馆是我父母开的呢。” 林颉明听了顿时愣在那里,半晌才说:“塔米你还有什么秘密最好一起都说出来,我哪儿经得起你这样零敲碎打的吓唬?别呆会儿告诉我你爷爷当过加拿大总督。”  
多伦多:蓦然回首(3)
塔米微微一笑,说:“我妈在‘蓝湖礁’当过七年的女招待,才成了我爸的合伙人。杰米你是不是认为我这种人的父母就应该是抽烟吸毒吃救济金的?” 林颉明被塔米说穿了心思,脸上就有几分尴尬,嘴里却一味地打着哈哈:“哪里的话?我只是奇怪你妈这么有钱,你为什么还要给我打工?告诉我你爸是怎么掉进你妈的陷阱,让你妈偷去了半个老板的位置的?” 塔米斜斜地瞪了林颉明一眼,叹了一口气:“杰米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问的最愚蠢的一个问题。你喜欢当总统,我喜欢当乞丐,这是各人所爱。我妈有没有钱,跟这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也没说要给你打一辈子的工。顺便告诉你,我妈计划买下‘蓝湖礁’股份的时候,我爸只是那里的帮厨。” 林颉明一路无话送塔米回了家,看着她下车进了门厅,又忍不住喊了她一声。塔米回头问什么事?林颉明顿了一顿,才说: 今天晚上你很漂亮。真的。 我想让你做值班经理,以后不用上夜班了。 塔米不吱声。 你要是不干我就找别人了。苦力难找,经理可不难找。亚德莱街从街头排到街尾,都是想当经理的。 谁知塔米转身就走。 等她来了你让她当经理——咖啡馆都是夫妻搭档的,我哪能支使得了她? 我的名字叫江涓涓,我的目的地是多伦多。 请问厕所在哪里? 这是我的护照和签证。 这是我在多伦多的联系地址,亚德莱街二百六十五号,思凡咖啡馆。 我想打一个对方付款电话,号码是416-266-4320,找捷米林先生。 请问中国民航的班机在哪里取行李? 箱子里的东西都是我日常用品,不是礼物。 江涓涓百无聊赖地翻弄着手里这几张注着音标的中英文对照卡片,猜想这一路到多伦多也不知哪一张会派上用场。这些卡片都是林颉明写好用挂号信邮寄过来的,让她带在身边以防急用——他知道她是第一次出国,也是第一次坐飞机。 拿到签证之后,涓涓辞去了上海的工作,回到小城温州,和母亲竹影小住了一些日子。 准备行装的那段日子里,母女之间出现了一些少有的平和融洽。自从沈远的事后,母女俩几乎已经到了冷目相看的地步。然而这次涓涓回到温州,竹影却和戏曲学校请了假,专程在家陪女儿。 她和涓涓一起去中山公园的英语角笨拙无比笑话百出地练习英文会话,她带女儿吃遍了大街小巷的各样小吃,她像任何一个普通母亲那样为女儿嗦地置办着远行需要的各种琐碎,从梳子到内裤细致至极。甚至两人对时尚的认识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统一。有时母女一前一后地步入商场,在林林总总五花八门的展示品中,竟能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件衣物——便忍不住相视一笑。 涓涓知道这样的平和不过是长长的离别前的短暂假象,一如久病之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临行之前,涓涓突然对自己那个未知的旅途充满了未名的恐惧。有一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多伦多的街上独自徘徊。街很长,看不到头。天黑了,没有路灯,却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她没有穿鞋也没有穿袜,赤裸的脚踩着新雪没有目的地行走。她想问人她到底要去哪里。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一个名字,可是没有人回应她的呼喊。 后来她终于把自己声嘶力竭地喊醒了,满身大汗地坐在床上,才想起她呼喊的那个名字是林颉明。 她捂着心口,赤脚下床来敲竹影的门。竹影开灯,看见了女儿一张满是泪痕的脸。涓涓期待着母亲说你要不想走就不走了吧,可是竹影没有。竹影抽下枕巾来递给涓涓擦脸,叹了一口气,说:“这是你的机会。错过了,不知道下一个在哪里。” 涓涓听了便知道她没有退路了,心里涌上一股决一死战的悲壮,反倒安然了起来。 我要一杯橘子汁,不加冰。 涓涓读到这张卡片,忍不住微微一笑。 林颉明对她还是上心的,只出去吃过几顿饭,就记住了她的嗜好。可惜林颉明从来没有坐过中国民航的班机,并不知道这样的对话其实完全多余。飞机上的空姐说的是中文,送过来的晚饭是春卷和扬州炒饭,收音机里播放的音乐是《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电视里演的是广东话对白普通话字幕的《南海十三郎》,连那稀疏几个很是显眼的洋乘客,说的也是走了调的中文。刹那间,涓涓觉得自己仿佛又走回到上海那个中日合资厂的餐厅。她没有想到这段标志着与她从前的生活方式彻底诀别的遥远行程,竟会在这样一种熟悉的毫无新意的氛围里展开。 涓涓的这排椅子有三个座位,一头一尾坐了人,中间的那个位置是空的。涓涓坐头,尾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国男人,上了飞机没多久就开始打盹,送来的晚饭一口也不曾动过。空姐来收拾空盘,涓涓想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吃到下一顿饭,就自作主张替那男人把盒饭收藏了起来。 一直等到长长的一部《南海十三郎》电影都放完了,男人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涓涓把盒饭递给男人,男人潦潦草草地吃过了,就起身去倒垃圾。 涓涓看见男人的椅座上丢了一本中译本的书,书名叫《一百种清除污迹的方法》。涓涓没想到这样的题目也能写出这么厚的一本书来,就好奇,忍不住拿过来翻看。一翻,就翻到了一张夹在书里的照片。是个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笑得歪眉歪目的,有些丑。 照片的背景好像是在天安门广场,满地的人,满天的风筝。女孩手里也牵了一只风筝,是一只燕子。黑是黑,白是白。刚刚起飞,双翼似剪,低低地剪入风中。 照片背后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丫丫爸爸”,两个词组中间的空格里用红笔画了一颗大大的心。 这时男人就回来了,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涓涓觉得自己像个被人当场拿住的窃贼,脸腾地一下热了上来。男人装作没看见,弯下腰来,问涓涓要不要躺下睡一会儿——他可以坐到后排去。男人的语气里充满了旅途的疲倦,也充满了陌路相逢的温存。涓涓心里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感动,就摇摇头,说睡不着。 男人也不勉强,依旧坐下了,却不是原来的那个座位。男人跨过了中间的那个空位置,坐到了涓涓身边。“靠着闭一闭眼睛也是休息,路还长着呢。”男人说。男人的声音很是低柔,涓涓觉得自己若是不听从,仿佛就有了几分不敬。只好勉强靠在椅背上合了一会儿眼睛。
多伦多:蓦然回首(4)
眼睛虽然闭上了,无奈脑子却清醒得很,竟无一丝睡意。思绪如风里的散云,飞得极快,却东一鳞西一爪的,无论如何也凑不起一个整片。就腻了,睁开眼睛看窗外的景致。 窗外也是云,大片大片的,厚实处如新棉,洁白蓬松,深不见底。稀薄处如扯破了的旧棉絮,底下隐隐显露出一些圆的扁的亮斑来——大约是湖泊。便依稀记得林颉明说过多伦多是落在一群湖泊中间的。扭过头来,发现邻座的男人还在看那本清洗污迹的书,就忍不住问:“你也去多伦多?” 男人从书里抬起头来,说:“是‘回’,不是‘去’。我家就在多伦多。” “你的孩子,照片上的那个,很有趣的,也在多伦多吗?” 男人愣了一愣,半晌,才说:“判给她了,在中国。” 涓涓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意义,便很是后悔了自己的鲁莽。想找几句劝慰的话来说,却搜肠刮肚终无所得。 男人看出了她的窘迫,就微微一笑,问:“你呢,是‘去’还是‘回’?”涓涓嚅嚅地说:“算是‘去’吧……去结婚的。”说完了,才觉出话语里有一丝不经意的喜气。好在男人也不在意,依旧捧了书在看。 涓涓猜想男人大概没有心思搭话,只好又闭了眼睛独自养神。谁知这一回就沉沉地睡了过去,直睡得天昏地暗。后来是男人把她推醒的,说快到了,要填海关申报单。 涓涓慌慌地坐直了,掏出夹在护照里的报关单,却看不懂,就让男人来帮忙填表。男人逐项地问,涓涓逐项地答。后来问到身边带了多少现金,涓涓就犹犹豫豫起来。男人笑了,说你是来安家的,允许带现金,不过量就好。涓涓这才说出是三千美金。 等把表填完了签了字,飞机也就落了地。男人问涓涓有人来接机吗?涓涓点了点头。男人帮涓涓把手提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来,说:“一会儿出关,有中文翻译的,”就自己一人挤到前头先走了。走了几步,又转身隔着人流递给涓涓一张名片。 名片一面是英文,一面是中文。中文的那一面写着: 中城干洗店总经理薛东 多伦多皇后大街1209号第三单元 电话号码:416-288-9740 如果那时涓涓预料到这个叫薛东的男人,还将和她的生活轨道发生千丝万缕的关系,她一定会对他表现出更多的热情。可惜她不知道。所以当时她只是用一种悲天怜人的目光轻轻扫过男人的背影,就将这个男人作为她长长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存放进了记忆深处永远也不会去翻动的那个角落。 待男人走远了,涓涓才想起应该向他打听一下如何开设银行账户。 她身边的三千美金,一千是母亲竹影给的,算是送行,也算是嫁妆。还有两千,是父亲从前的秘书李猛子给的。李叔叔恋旧,父亲去世这么多年,却总还走动着。听说涓涓要去加拿大,就来送行。趁竹影没在,就悄悄地塞给涓涓一个信封。 “去了那边,先开个账户把钱存起来——不用告诉他。” 涓涓当然明白那个“他”指的是谁。 李叔叔已经退休,每月只得一点清汤寡水的工资。女儿小双高中毕业考不上大学,在东一搭西一搭地打着散工,收入还不够她买衣裳化妆品的。一家人的生活,主要还靠李叔叔的老婆刘红妹开着一爿小小的鞋铺来维持。刘红妹挣的钱,虽是放在家里用的,可李叔叔自己的口袋里,却极少有几个宽裕钱。涓涓自然不肯收。 两人推来推去的,推得李叔叔变了脸。 “这钱又不是让你寻常花的。那人你总共见过几面?就跑这么远找人家去了。你妈,咳。他若对你好,就好。他若对你不好,你总是可以回来的。这钱是应急的,但愿你一辈子也用不着花它。” 涓涓听了,半晌说不得话。这样的话,她原本期待着能从母亲那里听见。母亲没说。说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涓涓放下行李,假装整理衬衫,将手探进裤腰。那个用针线死死缝住的布包还在。她打听过行情,也作过简单的数###算,知道这三千美金足够让她购买三四趟往返加中的机票,或者维持她在多伦多六个月的生活。这个小小的布包使她对那个未知的将来突然有了一些信心。 这时她看见了接机厅里的林颉明。隔着玻璃门,他远远地对她眨了眨眼睛。手里的那束玫瑰花如冬日的初雪,洁白安详地栖息在声音和色彩都很泛滥的人流里。 江涓涓的行李极沉。两个大箱子,两个手提箱,后盖箱里放不下,又塞了些在后座,车胎就闷闷地矮下去一截。 林颉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带了些金条金砖过来?涓涓斜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说有一半是你的东西,你的那个岳母,也真是的。 林颉明起先以为涓涓说的是她自己的母亲竹影,后来一想他俩毕竟还没有结婚,这岳母大概还是指余小凡的母亲方雪花。只好嘿嘿地笑了几声含混过去了。 扭过头来看涓涓,说“瘦了”。他本来还想说“是想我想的吧”?这后半截话却生生涩涩的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就伸过手去帮涓涓系了安全带,说我带你去旋转餐厅吃饭,在国家电视塔上——上海的那个东方明珠,学的就是这个造型。 两人坐着电梯层层爬到了旋转餐厅,太阳就落尽了。天沉沉地黑了下去,却又无比璀璨地亮了起来。灯火如练,一直铺到视野不及之地。疏处如碎珠四溅,密处似莲蓬叠开,将一个硕大无比的都市划分成小小的规规矩矩的长条和方块。尘世的诸般色彩都已隐在夜幕之后,只剩了一片又一片银白色的光亮,将一大团广袤无边的黑暗剪割得破碎不堪。涓涓从未见过如此触目惊心的灯和夜,至此方明白何为“不夜之城”。 又见一高楼,楼顶是个大平台,平台上有人用沥青写了一个大大的英文字,从塔上看下去极是清晰。就问林颉明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林颉明把手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说:“自己回去查字典吧——反正是个你这样的淑女不该知道的字。以后可千万别随便拿个字就问人,也不知道会问出什么样的笑话来呢。”涓涓脸热了热,就不往下问了。 这时一个身着白衣黑裤的金发女招待飘飘地走了过来,从耳朵上拽下一枝铅笔来,问点什么菜。那女郎身材很是妖娆,该肥的地方很肥,该瘦的地方很瘦。上衣的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痕雪脯,上面细细地文了一只蝎子,红身绿头,腿上长毛历历可数。涓涓好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林颉明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说:“有你这么直眉愣眼的吗?又不是动物园里看猩猩——在国外不兴这么看人的。”林颉明说的是中文,那女郎自然是听不懂的,涓涓赶紧将目光收敛了。
多伦多:蓦然回首(5)
林颉明问涓涓要吃什么风味的,法国餐还是希腊餐?涓涓不太懂得西餐的菜式,又怕让林颉明笑话,就胡乱说了个法国餐。林颉明果真点了一个法国洋葱汤,一客奶油蜗牛,一份蒜蓉面包。 一会儿工夫汤上来了,涓涓尝了一口,只觉得那味道甚是奇怪,像是放过了夜的洗澡水。勉强喝了小半盅,便借口去厕所,趴在水池子上吐了个一干二净。直起身来,看见镜子里有一个脸色青黄的女人,眼圈底下堆着一团松松的肉,颧上稀散地飞了几个雀斑。就吓了一跳:一趟飞机就把一个人坐成了这副样子。 至此方明白她离家真是很远了。 出来,回到饭桌上,说饱了,就不再动那盘蜗牛。 林颉明唤过女招待来,将剩菜打了个包收起来,就看着涓涓笑:“回去煮方便面吧——那西餐,你以后还得慢慢学着吃。” 坐到车里,两人都有些扫兴。涓涓暗想那次林颉明回国,她带他在上海玩,后来又去了藻溪。一路的行程都是随心所至,极为轻松的。因为那是她的地盘,她是主人,他是客人,她做得了他的主。现在到了多伦多,进了他的地盘,她突然就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自己的愚拙无知。他是她的镜子,是她在这个硕大而陌生的都市里惟一的一个参照物。没有他,她便不知身在何处。在这里她岂止做不了他的主,她甚至也做不了她自己的主。 她的心情突然灰暗了起来。 两人一路无话地到了家。 进了门,卸下行李,他就带她参观房子。 房子基本上有两层,却前分后分左分右分地分出了好几层,她只觉得自己走过了许多的楼梯,许多的过道。后来他们终于七拐八拐地拐进了一个极宽敞的房间。他把灯大大地开了,说:“新买的家具,意大利产的。怎么样?” 家具是樱桃暗木的,细致沉稳地镶了一道金边。墙纸是大团大团蓝色和洋红色的花,水墨似的溶化在紫萝兰的底色里——就看出林颉明的品位来了。正中是一张特大号双人床,上面铺了一条绣着龙凤相戏图案的锦缎被罩。那龙是一条五爪连环金龙,那凤是一头双冠衔玉翠凤,端地映得满室生辉——这是一屋的摆设中惟一的一样中国物什。涓涓的眼睛被那一床的喜气烫了一烫。 这时涓涓发现了墙上的一幅油画,心陡地跳了起来。 那是一幅傣族少女汲水图。伸着长颈的水罐,伸着长颈的人。雾很浓,山石林木都是隐约的。风是看不见的,只从女人的发梢和衣袖上感觉到了。 那是一个极为熟悉的构思,一组极为熟悉的色调,一种极为熟悉的格局。她走近了,才看清画的右下角署的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名字。 “这个人是有名的画家吗?”她问。 “画家?”他哈哈地笑了起来。“他在太古广场,印刷厂似的出画。几十块钱也卖,几百块钱也卖,撞上好运,几千块钱也卖。你说这样的人叫不叫画家?” 他无意的话,却碰到了她心里一个刚刚结了疤的伤口,钝钝的,依旧有些疼。他毫不知情,问她要不要煮一碗面吃——榨菜是现成的,排骨也熬成汤了,都冻在冰箱里。她摇摇头,打起了哈欠。他猜想她大概是累了,就让她赶紧洗个澡,早点休息。 他坐在客厅里,煮了咖啡等她出来喝。 他听见水声淅淅沥沥地响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却没有听见脚步声。他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有出来,就忍不住进去查看。 只见浴室的门大开着,里面弥漫着氤氲的水汽。澡缸边上扔了几件她刚换下来的衣物。他捡起来,闻了一闻,有一些隐隐的乳香,也有一些隐隐的汗酸味。久已淡忘了的关于女人身体的一些回忆,刹那间异常鲜活地泛了上来。 他走出浴室,发现她已经躺在那张意大利双人床上睡着了。床极大,她只占了小小一个角落,他只能根据被子的形状猜测着她身体的位置和她的睡姿。她的头发是半湿的,卷成几个细小的圆圈贴在额角。睫毛低低地垂挂下来,仿佛藏了一丝婴孩般的无知和惊恐。 他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才关了灯,脱了衣服钻进床里,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她的旁边,觉得与她无比亲近又无比遥远。他感到她的那个角落里有一股湿润的热气,正透过被子向他侵袭过来,将他身上属于骨头的部分渐渐销蚀,最后只剩了大片大片的柔软。 就伸手过去抱住了她。 起先很轻,仿佛在左顾右盼地探路。路探着了,手就慢慢地生出些劲道来。他听见她在半睡半醒之间呻吟了一声。他被她的呻吟鼓舞着,越发地勇猛起来。这时她又呻吟了一声,听上去仿佛有一星一点的哭意。他吓了一跳,动作就有些迟缓起来。 完了事,两人无话,却一粗一细地喘着气。他去洗手间拿了一条毛巾,来替她擦拭身体。她身下的床单上,依旧洁净无色。他一时间有几分失落,又有几分如释重负。 他和她都是有过去的人。她从来没有询问过他的过去。他也没有。他们只能小心翼翼地踩着那条名叫过去的昏暗小桥,来探测那个名叫将来的朦胧路径。路很长,也很艰难。但总有那么小小一方空间,可以容得下一对寻常夫妻的。 “涓,我总会对你好的。”他贴着她的耳根,轻轻地说。 半夜里涓涓在林颉明的鼾声中醒来,觉得身上隐隐地生疼。没想到在和沈远经历过那样的万水千山之后,自己竟然还能感觉到疼。 这时肚子响雷似的鸣叫了起来,便下了地,弯腰去探床下——那是她藏点心饼干盒的地方,在温州在上海都是如此。探了几下,没探着,方明白过来这不是在自己的家里,便后悔没让林颉明煮面吃。 就很是懒散地踱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来看外边的夜景。却吓了一跳。一片极大极扁遍体灿黄的月亮,正正地重重地砸在了她的额上,砸得她满眼都是亮光。再看地,地也有了亮光。那是夜露。夏天尚未老去,却已经有了露水。 这是在多伦多呢。她想。 第二天早上林颉明一起床就给塔米打电话,说一会儿去咖啡馆。塔米很是惊讶:“不是说好要休两天假吗?你这个两天是照哪国的日历算的呀?”林颉明说放心不下,塔米说也好,店里水深火热的正等着你来救呢。林颉明不知真假,正要挂电话,却听见塔米在那头噗嗤一笑,问昨晚睡得如何?做的是什么梦?林颉明回头看了一眼涓涓,匆匆说了句:“有什么问题见面再问,”就挂了电话。 涓涓已经醒了,却还没有起床,正靠在床沿上剪指甲。听了这话,就抬头说现在也可以问嘛,干嘛非得见面呢?林颉明便有些讪讪的,赔着笑说:“是咖啡店里的经理,平日最爱开玩笑了——也不管人听不听得惯的。”  
多伦多:蓦然回首(6)
两人便开车去了咖啡馆。 一进门,林颉明就从旅行袋里拿出一打真丝围巾,给女招待每人发了一条,说是我未婚妻给你们的礼物。众人欢欢喜喜地扎了起来,或在脖子上,或在发梢上,店堂里就五颜六色很是亮丽了起来。 便都围过来,向涓涓道谢。问涓涓时差倒过来了吗?适应不适应加拿大的气候?喜不喜欢多伦多?涓涓从来没有和这么多的洋人在一起说过话,虽是听懂了几个英文单词,却不太懂整句话的意思,就只好胡乱点着头,一叠声地说“yes”,说得众人面面相觑。涓涓脸就热了上来,找了个借口匆匆去了厕所。在马桶上坐下来,手心湿湿的却都是汗。 林颉明在店堂里没看见塔米,问众人,说在房顶上呢。林颉明以为是笑话,只是不信。众人说真是在房顶上——前一阵子下暴雨,后边的房顶漏了一小角,把地毯都泡湿了。物业管理公司派人来换过地毯也修过房顶。修是修了,却没修好。昨天早上下过一场雨,又漏了。今天放晴了,塔米就借了张梯子上去了。 林颉明听了赶紧去了后门,果真看见墙上斜搭了一张梯子,塔米穿了一件黄色的茄克衫,正插着腰在房顶上来回行走。见了林颉明,双手拢成一个话筒,对他“嘿”了一声。风把她的声音撕得嘤嘤嗡嗡的,胡乱地扬了一街。茄克被吹得鼓胀起来,身子圆圆的像一只落在绿屋顶上的黄气球。 林颉明看得胆战心惊的,便吆喝她下来:“叫物业管理公司的人来——摔了你,我可赔不起。”塔米“呸”了一口,说:“别提那些蠢货,早打过电话了——下雨不能来,有风不能来,光线不好不能来,太阳太毒也不能来。明天预报还有暴雨,再漏水就不只是地毯的事了。”林颉明说那你等着我,我也上去。就将茄克衫脱了远远地扔在地上,挽起袖子爬上了梯子。 梯子是极长的那种,风且大,爬到中间,脚下便有些颤颤的感觉。塔米看着他甚是狼狈的样子,并不伸手拉他,却只嘻嘻地笑:“别往下看——下面有什么好看的?好风景在上边呢。你抬头看着我,脚就不软了。” 好不容易爬上了屋顶,塔米就指指点点地告诉他:“就这一小片瓦,是让风给刮跑的。先拿块油毛毡钉上去,对付过明后天,再等物业管理的人来换瓦。” 林颉明按住油毛毡的一头,塔米拿软木榔头砸钉子,两人忙了约有三两刻钟,才把那湿漏之处暂且遮盖住了——早已是一头一脸的汗。 两人便坐在房顶上歇息。 天是个好天,满街灿灿的都是阳光。树上的叶子被雨吹得微微地变了些颜色,绿就不是那种纯粹的绿了。衬着一爿明净的蓝天,三两片碎絮似的飞云,竟很像是一幅剪贴画。风刮过,枝叶相摩,如涛相击,声和色皆甚是壮观。本是极熟悉的街景,在房顶上往下一看,便很有些不同了起来。人流车流小了,天却近了,仿佛一抬手就能探着云彩。 林颉明推了推塔米,说:“我可发现了一大秘密——这个城里的女人都是两头小,中间大。从上往下一看,都是肚子。”塔米说:“我也发现了一个秘密——这满城的男人都秃顶。从上往下一看,是一片稀树环绕孤岛。”两人便哈哈地笑成了一团。 林颉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玉来递给塔米:“涓涓带来的,送给你。”那是一块上好的碧玉,遍体晶明透亮,上面雕了些吉祥如意的花纹。正中间有一个小孔,穿了一根编成滚条花的红丝线。塔米拿起玉来对着太阳照了一照,见有绿光莹莹生出,便知道是一样贵重物什。 那细脖子长尾巴的是什么鸟? 凤凰。 凤凰为什么要和蛇缠着脖子呢? 那不是蛇,是龙——龙凤代表男女爱慕相守的意思。 林颉明说完了,才觉出了不妥。想改口,也已晚了。塔米立时将玉挂在了颈上。想了想又问:“这是你送给我的,还是她送的?”林颉明说她送我送有什么区别?塔米说区别大了。你给别人也送了吗?那个男女相守的东西?林颉明嘿嘿地笑,说别人不如你辛苦。塔米就将玉塞进了衣领里头。 两人下了楼梯,进了办公室。塔米问杰米你想不想发财?林颉明说那得看干什么——杀人越货的事早几年还成,现在就过了年龄了。塔米就从茄克衫口袋里摸出一张小方块的剪报来。 “对面那家‘消闲时光’咖啡屋,正在《多伦多星报》上登广告卖呢。我好管闲事,偷看了你的租约。你这个咖啡馆的租金是四十二块钱一平方英尺。我打听过了,‘消闲时光’是三十六块钱一平方英尺,租约两年以后到期,到时候还可以讨价还价。那家老板年岁大了,想快点出手就退休。人家店面和你差不多大,上边是一个五十三层的办公大楼,有两三百家公司,楼里却仅此一家咖啡小吃店。上班下班的人都必经那地,经过那地的人必在那里买咖啡早点甚至午饭。你的店虽然离那个办公楼不远,却要等一趟交通灯横跨一条大马路。对于午休只有半小时的打工族来说,谁也懒得在路上耗费时间。所以你得着的只是过路的散客。人家还不用上夜班,周末也不开门——大楼营业他也营业,大楼关门他也关门。租金比你低,生意比你好,经营时间比你短。只要有十万块钱的首期,就能把它顶下来。又是连锁店,现成的银行贷款,你接手过来就行,四点三的利息。是不是个机会你自己感觉感觉。” 林颉明听了,暗暗盘算了一下:自前年同时买下咖啡馆和住宅以后,目前手头可以支配的现金加上银行股票,至多只有四万加元。这四万块钱,还要用在筹办婚礼和涓涓将来上大学读书的费用上。就叹了一口气,说:“是个好机会,却不是我的。” 两人正说着话,涓涓就蔫蔫地进来了:“颉明你上哪儿去了?我想回家了。”林颉明这才想起自己一早到现在都还没有顾到涓涓,连忙拉过涓涓来介绍给塔米。 塔米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才笑着说:“原来你就是那个邮购新娘。”涓涓的英文本来是不怎么灵光的,偏偏不久以前看过一本俄国女人到美国谋生的书,叫的就是这个英文名字,便顿时窘得满脸通红。 塔米越发咯咯大笑起来:“你害起羞来的样子真漂亮。”又从颈子里掏出那个玉来,说:“正好我要谢谢你的礼物。”林颉明赶紧打了个岔,对塔米说:“涓涓在家也闷得慌,过两天想到咖啡馆里帮忙,顺便学习英文,到时候你负责培训她。”塔米点头说好:“我怎么培训新员工,也怎么培训她。你定的规矩,你可不能带头破坏。” 涓涓没听懂,就抬头看林颉明。林颉明拉了涓涓就往外走:“她说要教你学英文,教你怎么待人接物。”涓涓“哼”了一声,说:“她教我?凭什么?就凭她那张洗也洗不白的脸?”
多伦多:蓦然回首(7)
林颉明“嘘”了一声,停下步子,甚是正色地对涓涓说:“你这话,可不能在公开场合瞎说。这个种族歧视的罪名,用在雇员身上,是可以一路告你上法庭的。” 涓涓见林颉明如此紧张,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跟你说话也算公开场所吗?那还有没有私下场所了?那个玉,一千多块钱买的,是打算留着将来有事打点用的,怎么就送了她了?” 林颉明就摇头:“打什么点?你知道打点的正式名称叫什么?叫行贿,你懂不懂?这世界不怕都打点,也不怕都不打点,就怕有的打点有的不打点。到加拿大图的就是这份省心,谁也用不着打点。” 涓涓听了把嘴一撇:“你也不用给我上课——你送了这么金贵的东西给那个塔米,不是打点,又是什么?” 林颉明听了,倒是愣了一愣。回头看了看,见塔米没跟出来,才说:“这可比打点还管用。这个塔米,别看没读过太多的书,还真是个人物。咖啡馆上上下下都靠她。她开心,生意就好。她不开心,那是咱们的损失。你怎么也得帮着你老公把她哄好了。” 涓涓隔着衬衫掐了林颉明一把,说谁是我老公,美得你呢。林颉明怕痒,捂着腰远远地躲闪了,嘴却依旧是硬:“不是你老公,你十万八千里的投奔谁来着?人家塔米怎么叫你来着?‘邮购新娘’——你还不承认?” 涓涓突然想起那本书里那个俄国女人到了美国以后的境遇,心里生出些很是复杂的情绪来,脸色便云遮雾障似的阴沉了下来。 “客人要饮料,你主动递给他大杯——除非他指定要中杯或小杯。” “客人买三明治,要什么你给做什么。如果他让你推荐,你就推荐吞拿鱼馅的——那是最贵的一种,奶酪另加钱。” “看见对面那座办公大楼了吗?那个楼里工作的人,胸前都有一个牌子。碰见挂牌子的人来,你就给百分之十的折扣。那楼底下本身就有咖啡馆,如果人家过一趟马路专门跑到你这里来,一定是有原因的,所以你得想方设法让他成为你的回头客。” 涓涓站在厨房和柜台的过道上,听塔米讲咖啡馆的生意经。过道拐了一个小小的弯,外边看不见里边,里边却能将外边看得极是清楚。天正是不早不晚的那个时候,上班的已经走了,下班的还没有到来。从过道望出去,街上的车流和人流都是蔫蔫的,懒散的,无精打采的。塔米的英文讲得很慢,一字一顿的,词和词的中间的空隙被手势充填得极为饱实,涓涓竟然听懂了四五成。 涓涓听懂了,却没有听进去。涓涓的心思像一朵被风吹得失去了形体的云,太散也太无边际,塔米的几句话是系不拢的。 “亚德莱街从街头到街尾都是咖啡馆酒吧,怎么样才能让人记住你这一家呢?你得首先学会记人记事。客人来了,找一个特征,一件事情,牢牢记住。下回再来,就问:哈罗,罗伯特,你女儿上个星期的生日派对热闹吗?你老丈母娘身体好些没有?他能不感动吗?从今往后他就永远是你的顾客了。” 塔米的英文开始复杂起来,涓涓听得云遮雾障的,眼皮便渐渐地沉涩了起来,世界突然咚地一声坠入了一片灰暗之中。涓涓吃了一惊,方明白过来自己刚刚打了一个小盹。勉强睁开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塔米板了脸,冷冷地说:“世界上只有少数人可以选择不上班,或者在上班时睡觉。你不是,我也不是。所以上班和睡觉,你只能挑一样。” 说完,掸了掸围裙,扔下涓涓头也不回地走了。 涓涓一个人站在过道上,隐隐听见身后有几个女招待在哧哧地笑。“老板……夜里……累……”她从听见的和听懂的那部分里,猜出了没听见和没听懂的那部分内容,脸便在黑暗中窘迫地烫了上来。她低头用手捧住了脸。手很凉,脸也渐渐地在她的手心里变凉了。当她抬起脸来的时候,脸和手心都是湿的。 她知道在这个叫多伦多的陌生城市里她还将会哭很多次,然而她不想在一开始就把眼泪流尽。所以她很快地撩起围裙擦干了脸,直直地穿过过道走进了店堂。 店堂里顾客很是稀少,总共才坐了三张台子。第一张台子上坐的是一对黑人老夫妻,各自埋头在做拼字游戏。第二张台子上坐着一个年轻亚裔女人,带了三个孩子在吃冰淇淋。孩子并不好好吃,一味地拿着纸杯子砸来砸去,弄得一头一脸都是奶汁。女人吆喝了几声,叫住了这个又跑了那个,便懒得管了,由着他们满地胡跑。第三张台子上是一个白种男人,一边喝咖啡,一边看书。 男人正处在老和不老之间的那个年纪上,穿着很是洁净齐整。灰条子西服里面是一件深黑色的衬衫,没系领带,却扣了一个白色的领圈——后来涓涓才知道那个领圈是牧师的标志,一如厨师的长筒帽和医生的白大褂。早晨的阳光带着曼舞的细尘轻轻地落在男人身上,将男人的脸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那光里的一半很是祥和安宁,那暗里的一半也是如此。 一个特征。一件事情。涓涓突然想起了塔米的话。 领圈。 领圈就是这个男人的特征。 一个戴着白领圈的男人。一个衣着齐整的戴着白领圈的男人。一个英俊的衣着齐整的戴着白领圈的男人。一个安详温文的英俊的衣着齐整的戴着白领圈的男人。 涓涓异常惊奇地发现自己关于这个男人的观察里竟已经包含了如此丰富的内容。 “要不要加点咖啡?”涓涓端起咖啡壶走过去,结结巴巴却坚决果断地问道。 男人从书里抽出一条红丝线,放在正看的那一页上,然后合上书,点了点头。 男人的那本书很厚,带着黑色的封皮,封皮上凹熨了一条鱼。鱼中间细,两头宽,仿佛是一个横卧着的∞字。 涓涓替男人续咖啡,壶很重,也很烫,她拿不稳,颤颤地溅出了几滴,落在男人的衣袖上。便慌慌地抱着歉,扯过一张纸巾来擦拭。男人接过纸巾来,自己擦了,问:“新来的?”涓涓愣了一愣,方明白过来男人说的是中文。男人的中文并不纯正,带了一些抑扬错位的洋腔洋调,涓涓却听懂了。 男人看到涓涓惊诧的样子,便呵呵地笑了起来,说:“我的中文怎么样?能和你的英文比吗?” 男人的笑声温软地销蚀了涓涓的局促不安,涓涓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那点英文,也能叫英文?还不一下子让你给比下去了?你的中文,在哪里学的?” 男人做了个手势让涓涓在对面坐下,说:“关于我的中文将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们以后再讲。还是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涓涓怕男人听不懂,就在纸巾上端端正正地写了自己的中文名字。男人看了,突然就明白了过来:“你是杰米林的朋友,刚从上海来的,对吗?”  
多伦多:蓦然回首(8)
涓涓又是一惊,问你怎么知道的?男人看着她,半晌,才微微一笑,说:“亚德莱街上发生的事情,多少会刮到我的耳朵里一点点。” 涓涓想起塔米那个“邮购新娘”的玩笑,猜测着亚德莱街上到底有多少人知道她和林颉明的私事,脸上便又禁不住热了一下。 就换了个话题,问男人看的是什么书。男人说这是一本天底下最高深最奥妙的书,却又是给天下最贫穷最低贱的人写的。涓涓拿过书,翻开来,只见扉页上有一个花环,花环里套了一个十字架,下角是一个工整的英文签名:保罗?威尔逊。涓涓把书还给男人,说:“原来你就是威尔逊牧师——杰米常常说起你。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位牧师。”男人点点头,说很遗憾,你不是我认识的第一位异教徒。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男人指指窗外,说那是我上班的地方。顺着男人的手,涓涓看见斜对过的街上,有一个二层楼房。楼很小,也很矮,被铺天盖地的高楼大厦紧紧地推搡拥挤着,却有一种淡淡的安然和自如。楼身是用圆石子砌的,半壁墙上爬着年岁久远的青藤。风过处,便有了些深深浅浅的起伏。屋顶是铅绿色的,竖着尖尖的一个十字架,将天低低地剪出一个缺口。 “心情好的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都可以到那里坐一坐。上帝嘴严,把话放在他那里,比放在保险箱里还安全。” 男人合起书,告辞。 涓涓送男人走出咖啡馆,太阳已正,一街都是灿灿的光亮。男人温文地走在阳光里,消瘦,笔直。 下班回到家,涓涓已经累得腰沉腿软,往沙发上一靠,便哈欠连篇起来。林颉明就笑:“第一天,都这样。等你习惯了,摸着了门路,以后就没这么累了。”涓涓听见“习惯”两个字,只觉得有虫子在太阳穴上缓缓地爬过,不是痛,也不是痒,而是一种无声无息的烦扰。 半晌,才问:“入学的事情,帮我打听过了吗?”林颉明说早打听好了,今年是没有指望了。报名晚了,再说你还没考过托福——服装设计专业要求高,要六百分。涓涓想到还要在咖啡馆里熬过整整一年,心就如一块浸过冰水的海绵,透透地凉了。 林颉明煮了两碗虾仁速食面,她只挑了两挑,就搁在了一边。草草洗漱过,靠在床头胡乱地看了两眼电视,也看不懂,就闲闲地问:那个塔米,结婚了吗?没有。有男朋友吗?不清楚。涓涓哼了一声,说瞧她那个样子,倒像是我抢了她的男朋友似的。林颉明又呵呵地笑,说你这话有点太刻薄了吧?这个塔米,凶是凶了一点,倒是很忠心的——你要和她处好关系。涓涓又哼了一声,说对谁忠心啊,对你还是对我? 这时,涓涓突然觉得头痒,就去拿了一把梳子来,坐在床沿上篦头。涓涓的头发很黑也很密,散开来,如秋风里汹涌起伏的麦田。梳子却极是小巧,像一架功率和尺码都不够数又常年失修的收割机,走过麦田时小心翼翼步履维艰。在嗤嗤啦啦的声响中,便有一些细碎的头发黑霰子似的落在雪白的枕头上,很是触目惊心。 林颉明看得呆呆的,不禁想起余小凡来。 有一阵子余小凡读书用脑太过,精神紧张,就得了个头痛病。又轻易不肯服止痛药——怕有副作用。犯病时便叫林颉明过来替她梳头。余小凡的梳子梳齿大而锋利,梳过头皮时带着豪爽响亮的回声。可是余小凡并不常常使用那把梳子,她最喜欢的还是他的指甲——用她的话来说,她借的是他的人气。为了这个缘故,他就把他的指甲留得长长的,一个月也难得剪一次。 他长而尖利的指甲如新修的犁耙在她头发的海洋里左翻右滚,她的焦躁烦恼在他时而凶狠时而柔和的梳理下渐渐平伏下去,最终消融在浅浅的睡意中。他拥着似睡未睡的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打碎她这种独特而脆弱无比的休息方式。很多年后回想起来,他仍觉得这是他在他们短暂的婚姻生活里能够给予她的惟一一样东西。为此他有些欣慰也有些遗憾。 便忍不住拿过涓涓手里的梳子,说让我来帮你梳头吧。涓涓被这样突兀的温情吓了一跳,却没有拒绝。 林颉明才梳了几下,那头涓涓就嚷痛。林颉明放轻了许多,涓涓却还嚷痛。只好把梳子还给了涓涓。 终于等到涓涓将头梳过了瘾,两人关了灯,躺下了,林颉明才试试探探地问:“要是把‘思凡’卖了,买一家更大生意更好的咖啡馆,你说怎么样?”涓涓对咖啡馆生意一窍不通,便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林颉明顿了一顿,又说:“好的咖啡馆首期就贵一些。”那头又“嗯”了一声。 借着黑暗生出几分胆来,林颉明闭了眼睛问涓涓:“你等几年再去念书行不行?那点存款,学费和首期,只够派一样用场。” 这一次涓涓就听懂了。许久,林颉明才听见幽幽的一声叹息,仿佛是从天边地极传来的——却始终无话。 从此,林颉明便不再提此事。 涓涓却再也睡不着了,大大地睁着眼睛看着昏黑一团的天花板。眼中虽然无物,耳中却隐约听见窗外有虫子细声细气地叫。正是蝉的季节,可那叫声像蝉又不完全像蝉,被风割得断断续续的,如同患了口吃症。涓涓听得烦躁起来,便去推林颉明。 推了两下,没有动静。再推,那头已响起鼾声。那鼾声极是低沉,仿佛是积攒了一个旱季又隔了十里百里的雷,闷闷地贴着地皮滚过去,中间又细细碎碎地夹杂了些风似的鼻哨声。 她并不是第一次睡在一个鼾声如雷的男人身边——沈远的鼾声,也是可以用惊天动地来形容的。她不禁感叹天底下的男人大约都是如此没心没肺。如果把人的一生比作筛子,男人的筛眼一定比女人的大出许多倍。世界喧嚣热烈地流过筛面,男人留下的是石头,女人留下的是泥砂。石头干净利索简直明了,或收或弃,都难得遗下痕迹。而泥砂却是琐碎污浊的,藏也藏得不甚清白,丢也丢得不甚决绝,难免留下长长久久的印迹。 在沈远这张筛子里,她是一粒漏下去的泥沙。而在林颉明这张筛子里,她是一块留在面上的石头。 可是世事的发生拓展延续有时却偏偏会如此悖离常理。 当她像一粒泥沙一样地落在一条曲折得几乎看不见将来的暗路上时,她活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未知如暗夜的羽翼,载着她那个颤簌稀薄而又硕大无比的希望飞翔,她便有了活着的感觉。 而当她作为一块石头铺到一条平坦无奇的明路上时,她却突然失去了她的心机。希望太真太近,只有一臂之隔。她用不着飞,甚至用不着跑,只需徐徐地伸出手去,就能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