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牧笛:听说今天的课上要讨论老子,我特地去图书馆查了一下。关于孔子问学于老聃,在《史记》的《孔子世家》和《老子传》里,均有记述。在《礼记》、《孔子家语》、《孔子集语》、《孔子年谱》、《庄子》、《吕氏春秋》、《白虎通》、《潜夫论》等书中,也有记载。大致有以下几种说法。一是《高士传》、《水经?渭水注》所引:“孔子年十七遂适周见老聃”;二是《孔子
世家》所说:“孔子年三十前,与鲁南宫敬叔适周见老子”;三是《孔子年谱》所谓“三十五岁,与南宫敬叔适周,见老聃而问礼焉”;四是《庄子?天运篇》讲的:“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五是《庄子?天道篇》所述:孔子欲藏其所修之书于周室,前去会见“免而归居”的典藏史老聃。
‖余秋雨:你把这方面的资料都集中了。但是,持相反观点的历史学家也都看到过这些资料,他们作出了否定的推理。我们今天不在这里具体讨论这个问题,因为那会花费太多时间。我想我们的课堂还是按照我的选择延续下去吧,捕捉住我认为重要的文化记忆。
孔子一辈子都研究周礼,三十岁起怀着“三人行,必有我师”的恭敬态度,周游列国拜师问学。有老子这样一位博学的周王室图书馆馆长,孔子很自然地列入了拜访对象。于是孔子从现在的曲阜出发,沿着黄河到洛阳,来到了当时名义上周天子的所在地洛邑。今天的洛阳还保存着孔子问礼的地方,不过很难考证到底是不是这个地方了。
第七课 世界性的老子(2)
2009年09月25日17:19
见面后,孔子和老子之间互相有什么问答,一直没有可信的记载,因此历史上也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和传说。
在这些猜测和传说中,有两则比较合情合理。第一个传说是,孔子问周礼,老子告诉他,周已经没希望了,周礼也不会成气候,因为天下一切都在变。这正是老子的思想,他要孔子不要问周礼了。在第二个传说中,老子教训孔子,年轻人不要自傲,也不要过多地追求欲望。史书上记载的孔子,是一个不自傲也不太追求欲望的人,为什么老子会给他这番教训呢?我相信一定是因为出现了这样的情形:安静的老子看到一个青年学者风尘仆仆地来到自己家里,身后尾随着鲁国皇家提供的车马仆从,那般气势在老子看来有些过分,又见到孔子那么年轻,就以长者的身份说了上面的一番话。史书确实记载过鲁国君主在孔子问礼于周之前,曾经馈赠车马仆从。
‖王安安:《出关》里还写了孔子的学生冉有是司机,为孔子驾车。
‖丛治辰:对,而且还说老子每次都送孔子上车,然后不冷不热地说句客套话。
‖余秋雨:《出关》这篇虚构的小说表达了鲁迅对孔子的看法。鲁迅笔下的老子总是不太爱答理孔子,尽管孔子非常小心地问一些问题,老子仍像一根呆木头一样坐着,时不时淡淡地说几句。最后,老子告诉孔子,人需要用一种柔软的态度来面对现实。他张开嘴巴,跟徒弟说:你看我的牙齿在吗?徒弟说没了。老子又问:你看我的舌头在吗?徒弟说在。于是老子用混浊的目光看着徒弟说:先失败的一定是坚硬的东西,能长时间存在的一定是柔软的东西。如此几次谈话后,老子觉得孔子已经明白自己的学问,自己就不能留在中原了,搞不好还会有性命之虞,于是决定出关。
孔子问礼和老子出关的关系,当然是小说的虚构。鲁迅在这个小说中把孔子描写成了一个颇有心计的人。不过他笔下的老子倒是真带了几分《道德经》中遗留的老子的神韵。
于是,《出关》里的老子第二天就离开了家,骑上青牛,黄沙白髯,慢慢地走了。走到函谷关,遇到了边关守将。这个守将可不是一介武夫,而是一个文化爱好者。他看到国家图书馆馆长要隐居关外,于心不忍,却也不能阻拦这位老人。于是他说,如果您要出关,必须留下一点文字,否则您这一走,您的学问也就失传了。这个要求在我们看来近乎“勒索”,但老子的逻辑就是随遇而安,从不争辩,于是他开始写,一共写了五千字。这五千字就是现在我们所知的《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在鲁迅的小说中,老子先是开班讲课,但没有人听得懂,下面的学生打呵欠瞌睡,乱成一团。于是老子又应邀将授课的内容写了出来,得到了十五个饽饽作为授课费和稿酬,放在一个白布口袋里。于是一位白胡子老头骑着青牛,肩上背着白口袋,在漫天黄沙中渐行渐远,所有的颜色全都湮没在充斥天地的土黄色中。
关于老子,有几个问题看似矛盾,却值得我们好好思考。老子仅仅写了五千字,为什么就能成为诸子百家中极重要的一家?为什么在中国历史上地位低于孔子的老子,却享有很高的世界威望?
‖王牧笛:老子的国际声望,我觉得跟他自身的哲学思考模式与西方哲学思维更靠近有关。《道德经》本身不失为一部微言大义、简约透彻的优秀哲学作品。老子的思想虽然简约,却是一个自成体系的整体,而孔子留下的更多是言论性、语录式的东西。孔子在中国的地位和影响,得益于政治力量的强制性传播,这种力量和传播的影响范围当然仅限于中化文明圈。如果我们单纯从哲学的角度去考察孔老二人的学说,我认为,老子学说的哲学含量更高一些。黑格尔就认为孔子是格言大师,不是哲学家。老子更关注一些普通的规律性,即“道”,而孔子可能更关心的是人际关系。所以相比于孔子,西方更fan老子。
第七课 世界性的老子(3)
2009年09月25日17:19
‖丛治辰:老子提出的“道”本身是一个客观唯心的概念,我认为他本人也是一个客观唯心主义者。老子展示了精准的辩证法,提出了“有无相生,福祸相倚”的概念,跟黑格尔的辩证法非常神似。但在面对生命的态度上,老子主张“贵柔”这个概念,与西方哲学“尚刚劲”的主张又形
成了强烈的反差。这种差别和神似造就了西方思想家眼中老子的独特魅力。而老子的这种无为、不争的生活主张对西方人来说非常陌生,这种陌生很可能造就了西方人将老子看做是东方哲学的典型。
‖刘璇:我觉得《道德经》首先谈论的问题是“道”——客观规律性,它不同于《论语》关注的社会管理、道德法则等。客观规律性具有普适性,而社会管理、道德法则却因地、因时制宜。老子对客观规律的阐述触及到了丰富的辩证法,对了西方哲学的“胃口”。而且我觉得老子所处的时代非常有利,他是“百家争鸣”这样一个伟大时代的先行者,老子的理论是总结了三代,甚至更久远的过去的历史经验以及思维。但从时代来说,老子本人和他的著作都占据着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作用。
‖余秋雨:我们暂且撇开内容不管,光在表述方式上,老子就展现了一种让人仰望的简约和神秘。在生活中,寡言和简言是别具魅力的,这对思想家来说更是这样。任何思想如果需要滔滔不绝地说,证明还处于论证阶段,而如果到了可以做结论的境界,就不会讲太多话了。而且,也没有什么表情了。
简约是一种结论境界,而且,又是对辽阔宇宙的结论,因此由简约走向宏伟。这种宏伟由于覆盖面大,因此又包含着大量未知,结果就走向神秘。
请大家想一想,一种学说,能够既简约又宏伟,又神秘,它会多么吸引人。就像在一群聪明人的唇枪舌战中,一个白髯老人出现了,只用男低音说几句大家仿佛听懂又仿佛听不懂的话,这是一种多么震撼人心的情景。
很少有人具备这样做的资格,所以大家都在大量地写,大量地说,这对读者、听众和他们自己,都是一种牺牲。
老子的生平,像他的理论一样神秘。后来道教也视老子为精神导师,让他进入了另一番传奇。民间有关他的传说各种各样,有的传说很有趣,但我们一定要把传说中的老子和哲学家老子区分开来。比如我们可以看到很多关于老子年龄的说法,有人说他活到一百六十岁,也有人说他活到二百多岁,这些都没有证据。
还有很多关于老子出关后的传说,其中还包括他出关后又回来了的故事。我们中国式的思维是这样,不回来让人伤心,消失了让人失落,老百姓都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因此说老子回来后,居住在河南和安徽一带的乡野,又活了几十年,跟村民交往,留下了很多话题。还有一种说法更神奇,说老子出关以后,就成了释迦牟尼。我相信这是非常热爱老子的后人,给他加上的各种光环。
我们现在能够找到有关老子的书很多,原因就是《道德经》微言大义,引得后代无数智者在注解它的事业上各显其能。长沙马王堆汉墓中发现的写有《老子》的帛书,为我们研究那个时期的《道德经》文本提供了很好的参照。当代人注释老子,我习惯使用的版本,是任继愈先生的《老子新译》。
第八课 道可道,非常道(1)
2009年09月25日17:19
‖余秋雨:中国人如果失去了对老子的记忆,将是一个可怕的世界级笑话。然而现实是,这样的笑话一直存在。《道德经》只有寥寥五千字,然而曾经认真读过全文的国人少之又少。我们平常知道得更多的是儒家的一些语录。中学、大学的语文课本里收录老子的言论不多,而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用得就更少了。
《道德经》开篇就有点把人卡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人的习惯就是这样,如果一开始弄不明白,大部分人就放弃了,往往转向研究“界面”比较“友好”的学问。
结果,《道德经》的这第一句,大家都听过,但很少有人能弄明白。鲁迅在小说《出关》里边写到,老子一开口,就把边关上要他讲课的全部官兵吓住了,因为谁也听不明白他在讲什么。
那么,今天就让我来解释几句吧。这种解释,也正是对老子哲学的一种示范性逼近。至少,可以尝一尝这种古老智慧里的一点点滋味。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道可道”,这三个字里,第一个“道”字是名词,指的是世间大道。第三个字也是“道”,却是动词,指的是表述。“名可名”的结构也是这样。这几句话连在一起,翻译成现代汉语,大概的意思是:道,可以说得出的就不是永恒的道;名,可以说得出的也不是永恒的名。
老子的思想非常反传统,他认为不管是自然大道、宇宙大道或是人间大道,一旦我们自认为讲明白了,其实就偏离它了。道不受时间、空间限制,而语言恰恰是一种限制。因此,老子认为,只要我们把大道付之语言表示,就是对大道的一种剥夺,一种侵蚀,一种或多或少的切割。这个意思,也适用我们今天的讲课,老子的在天之灵如果看到又有一伙人在这里谈他的道,也会苦笑一下飘然远去。
后半句“名可名,非常名”,更进一步否定了以概念、名号去定义不同的对象。有几位西方现代哲学家特别喜欢老子的这个思想。当你试图去定义时,用的是过去产生的类别划分。类别划分本来就是一种最粗浅的概括,已经取消了事物本身的独特本质,更何况是过去的。这就像让你在操场上排队,被划入了黄队,但黄队是你吗?“黄队”之名,一时之名,权宜之名,非本性之名,非个体之名。遗憾的是,本来为了方便而叫出来的名,却替代了事物的本性,人们还特别容易为了名而争斗。在老子看来,这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按照老子的哲学,他问你一句:“你是谁?”你回答说:“北大学生”,或者说:“副教授”,老子就会说:“你呢?你到哪里去了?”
总之,不要过于相信已经创造的知识和已有的思维方式对存在的认知。老子教导我们不要过于相信已有的知识。
老子开头这句话,其实也摆明了一个著作者的矛盾心态。他很谦虚地告诉大家,后面文字所传达的意义并不是他心中的终极意义。终极意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但是,如果完全不言传,人们就很难抵达意会的入山口。因此,这五千字,就相当于“起跳板”,读者是否要完成那个跳跃,就看自己了。
这就是天下很多第一流著作者的共通心态。他们明知任何表述都是一种错位却又不得不略加表述,为了引导别人却牺牲了自己。真正的智者总是在这个关口上进退维谷。老子无奈地写了五千字,这让我们联想到,世上不知道有多少智慧并没有留下踪影。后世滔滔不绝的著作者已是二流,而如果对这种滔滔不绝还沾沾自喜,那只能是三流的了。
第八课 道可道,非常道(2)
2009年09月25日17:19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
这是我选取应该理解的第二句。它的意思是:当人们都知道什么是美的时候,就是丑了;当大家都知道什么是善的时候,就是不善了。这里边的道理显然非常深奥,甚至怪异。老子认为我们不能举着旗子去宣传“美”和“善”,不能刻意去追求好的东西,因为我们一追求就走到了反面。请问,你们怎样理解这句话呢?
‖刘璇:我的理解是,这是辩证法的一种体验。老子认为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一旦你提出一个概念,对立的概念也就随之产生,有正就必然有反。单就社会治理层面来说,有教化就会有反叛。所以不树立这些正面的教化,就避免了随后反面的产生。
‖余秋雨:看来你已经入了门径。我们前面说过,老子开篇就表明,事物是不能被精准定义的。当我们试图去定义什么是“善”时,就已经偏移了真正的“善”。这个偏移当然就是向着“恶”的方向。当偏移了的善被反复强调时,与之相对应的恶也就被放大了。
多讲美,为什么会变得不美呢?我们看看身边的现象就明白了。例如,好好的女孩子,为了追求一种以“美”为标志的潮流,每天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在自己的脸上涂抹,涂抹成虚假而又雷同的形象,这就是走向了不美;又如,偶尔举行一些选美活动本来也不错,但是,其中又夹杂着那么多竞争、觊觎、嫉妒,选中的人又很难再过正常青年学生的生活,这也走向了不美;再如,美和美感,本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感觉,有人对此作一些研究也不错,但是,不知怎么冒出来那么多“美学教授”,连篇累牍地把美讲得那么枯燥、刻板、啰唆、冗长,这也走向了不美;更可笑的是,由于美的极度张扬,结果造成美的无限扩张、无限贬值,以至像一个讽刺段子所说的,现在街上只要有人呼喊一声“美女”,满街从老太太到小姑娘全会回过头来。
美是这样,善也是这样,一切正面的人文观念都是这样,讲多了,立即走向反面。这个规律,永远有效。不知道我们的宣传部门,什么时候才能理解这个规律。与老子相比,孔子的学说过于追求事功,很少考虑到反面效果。
‖王安安:因此道家一直不喜欢儒家,说“仁义道德”是伪善,不是自然之道。
‖余秋雨:没错,自然之道。当人类刻意去追求美、追求善的时候,最大的问题就是变得不自然了。美和善都是自然的,一旦脱离自然,哪怕是脱离一点点,就开始滋生丑和恶。
‖王牧笛:事实上老子思想的一个基本逻辑就是物极必反,所以赞成“无为”。“无为”并不是说什么都不做,而是强调做事情的度。
‖余秋雨:对。下面我们要记忆的这段文字,能够更多地说明老子的这种思维逻辑。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老子的这段话是用一种嘲笑的口吻谈论仁义、孝慈等被后世儒家视为道德核心的观念。他认为,人们讲仁义的前提是大道不存,否则“仁义”就是毫无意义的;当智慧过度时,就有虚假和欺骗出现,因为只有聪明人才能设下别人看不懂的埋伏和骗局;当家庭不和时,才会有“孝慈”的概念,如果家庭自然和睦,哪里用得着刻意地展示自己“慈父孝子”的身份?当国家混乱时,才会有“忠臣”的概念,如果国家强盛,哪有忠奸之辨呢?所以大力提倡“孝慈”的时代一定是六亲不和、家庭自然伦理已然衰落的时代;高声宣扬“忠臣”的时代一定是国家式微,朝政昏聩的时代。
第八课 道可道,非常道(3)
2009年09月25日17:19
‖丛治辰:在所有对儒家进行嘲讽的思想家当中,可能老子是最有力量的,他从一个更高的角度来审视儒家。而且他对“伪”的一个分析也很到位:人为即伪,伪即不善,这从根本上否定了儒学的教义。
‖余秋雨:但是,在这里我必须为儒家说一句话。老子的学说过于彻底了,对于现实社会来说,往往是一种“理论假设”。也就是说,他在设想着一种干净如白纸的自然和人性。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应该不去干扰。但是,问题在于,白纸早已污染,自然和人性也已被扭曲,一切都有待于拯救。大道已经废弛,老子所赞颂的小国寡民、百姓淳朴的时代已经不在。在这种情况下,天下智者能够放任不管,只顾自己隐于野或隐于世么?面对这样的现实,儒家的观点似乎更积极一些:即使带些刻意,也要一点一点来拯救,这是一种社会责任感。
‖王安安:我觉得儒家的观点确实表现了这种学说的使命感、责任感,“知其不可而为之”。但如果站在道家的立场说:既然你认同我的话,认同我们对美好的追求总会伴生负面效果的观点,那么现在大道既废,世界是恶的,为什么还要再刻意去追求,让这个恶的世界更恶,让凶险的人心更凶险呢?另外,虽然这个世界很糟糕,但我们同样可以认为这是一段时期的自然状态,智能之士角逐智慧,希望改变世界,就是破坏这种自然状态,就是恶。这样说来,无论这个世界是善的,还是恶的,你再加什么东西,你都是加了坏东西。
‖余秋雨:不错,即使在已经被污染的世界里,也有自然的标准。失去了自然的标准,可能越想治理反而越丑恶。就像我们在某些风景胜地的建筑,有不少是越用心反而越难看,因为失去了自然的标准。这就是说,即使大道已废,也还有自然。怕只怕,儒家不以自然为标准,而以仁义为标准,把世界推向更伪。老子一系列相反相成的思维方式,足以把人们从习惯性的单向思维和概念思维中解救出来。然而令我们羞愧的是,这双解救的手,来自于两千多年前。接下来的问题是,被解救出来的人们应该怎么办?对此老子也提出了一套完整的人生哲学。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这段话的意思是:真话不漂亮,漂亮的不是真话;善良的人不巧辩,巧辩的人不善良;真懂的人不卖弄博学,卖弄博学的人不真懂。圣人没有什么好保留的,他尽力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更富足;完全给予别人,他自己反而更丰裕。天之道,利万物而不伤害;圣人之道,有所作为却不与别人竞争。在这个意义上,老子主张的自然之道就和人的生活态度连在一起了。
‖诸丛瑜:我是觉得老子给了我们观察生活、观察世界的另一种视角,从中我们看到与传统的确定性、单向思维的不一样。具备了这种视角,我们也获得了更加智慧、更加通透的生活的可能性。
‖王牧笛:我觉得孔子就像至刚的拳法——少林拳法,而老子像至柔的拳法——太极八卦。老子是以无为而有为,以不争为争。毛泽东就非常懂老子之道,提出“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的运动战策略,其中的哲学思想似乎就是以不争为争。
第八课 道可道,非常道(4)
2009年09月25日17:19
‖余秋雨:所以,毛泽东晚年讲过,《道德经》其实是一部兵书。我当然不赞成这种说法。老子的精神理念与刀兵争逐相距甚远,只不过他的以柔克刚的思维可能会给军事家带来某种启发。在文化领域,老子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的现象,表现得特别有趣。我小时候在农村,看到上衣口袋别三支钢笔的人,一定是刚刚参加完扫盲班的人。现在大家忙于经济,没有太多时间投身文化,结果卖弄文化的人就越来越多了。有的人开口闭口背一些古代诗文,有的人可以背出很多很多年号,有的人整天咬文嚼字、引经据典,有的人说话还喜欢夹着外语,其实可能都不是真正的智者。包括现在有一些主张恢复繁体字、回归文言文的人,一定对繁体字、文言文了解不多。胡适之先生说过,简体字(他说“破体字”)和白话文,是千百年来早已产生的自然现象,只有真正高文化的人才会重视和吸纳这种自然现象。过度提倡“国学”,也是违反自然的,而且一定是对传统文化了解不多的人在提倡。真正的智者不在低层次上做违反自然的夸张。
那么我们应该怎样去面对生活呢?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我希望同学们能够记住这简简单单的九个字。把无为当做行为,把无事当做事情,把无味当做好味。总之不要刻意作为,因为这样反而会败坏整个行为。做事是这样,为人也是一样,君子之交淡如水,真水不香,至味无甜,高人永远不会摆出多种多样的姿态。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最圆满的却似乎有欠缺,无论在艺术上还是人生上都是这样。完全圆满,就意味着终结、破败。最充实的东西一走有空虚的部位,因为空虚能召唤很多力量来填补自己,达到大盈。最正直、清白的,看上去倒有很多扭曲之处。最灵巧的,看上去倒好像有些笨拙。最雄辩的,看上去倒好像无话可说。
这几句话,我也希望同学们能够背诵。天底下有多少奋发有为之士,都在追求完满、充实、清白、聪明、雄辩,但老子泼冷水了,说这每一个目标都无法以纯粹方式达到。只有在看上去达不到的时候,甚至在与目标背道而驰的时候,反而达到了。不残缺的完满是一种假完满,不空虚的充实是一种假充实,这是我们摆脱“假、大、空”的一剂良药。而且,我从历次政治运动中看到,凡是被人家泼脏水泼得最多的人,反倒常常是最干净的人,而那些慷慨激昂地“揭露”别人瘢疤的人,大多最不干净。一些看上去“词穷理屈”的人,往往倒是可信的;一些在传媒上口若悬河的人,往往难于信任。你们年轻,思维偏于单向突进,多听听老子的话好处很多。不少人往往在伤痕累累之后才能体会老子的话,你们可以少一点伤痕。
天下多忌讳,而民弭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这是在讲社会管理了。天下禁忌越多,老百姓就越贫困;民间武器越多,国家就越混乱;人们技巧越多,奇怪的物品也越兴盛。下面这句话,很多法律学家可能会不高兴了,老子认为,法令越是彰明,盗贼反而越多。所以圣人说了,我无所作为,人们才会自然顺化;我爱好清静,人们才会自然端正;我无所事事,人们才会自然富足;我没有贪欲,人们才会自然淳朴。这里所说的“我”,是圣人的自称,也就是社会管理者。社会管理者不要有很多作为,安安静静地应顺自然,一切反而会更好。
老子的这一系列观念,让人惊讶。我说过,这里包含着一种“理论假设”,设想着在人们的自然人性都还十分健康自足的情况下,一切过分的管理都会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但事实的基础已经不是这样,因此适度的管理就成了必须。否则,设想中的“自然”会被暴虐和混乱所吞没。
然而,老子的这些话,在现实生活中仍然具有巨大的教育意义。从各级官员到教师、家长,有多少管理是违背人性自然的?我们的忙忙碌碌,有多少是为自己和别人增添麻烦的?让我们在浮躁之中常常抬起头来,看看云端之上那个白发老人的平静目光。
第九课 寻找真实的孔子(1)
2009年09月25日17:19
‖余秋雨:中国人对于孔子的记忆,大多是他的一些话而不是他这个人。他这个人,由于被历朝历代供奉了一千多年,也就失去了一个活生生的他。我们的记忆,就是要穿过千年迷雾,去寻找真实的他,哪怕一个背影也好。钱锺书先生讲过,你吃鸡蛋,不必去了解生这个鸡蛋的母鸡。这是一个作家的玩笑说法,不能当作真理。实际上,我们即使在选择一种比较重要的生活用品时,也会考虑它的生产者,更何况是精神产品,而且是长期运用的精神产品。对于一个注定会影响我们人生的思想家,我们必须有所了解,否则,对他和对我们,都不公平。
这个道理,可以借孔子的亲身经历来说明。孔子曾经跟鲁国著名乐师师襄学琴,他很聪明,才学了十天,一个曲子就学会了。师襄说,你可以进一步学习其他的技巧了。孔子说:“我虽然学会了这个曲子,但还没有掌握它的规律。”过了几天,师襄说:“你已经掌握了它的规律,可以学习其他的曲子了。”孔子又说:“虽然我把握了它的规律,但我还没有领悟曲子表达的志向,我还要继续练习。”过了一段时间,他已领会了作曲者的志向,但他想知道作曲的这个人是谁。他就跟着乐师不断地弹啊弹,忽而庄严肃穆地凝神深思,忽而怡然自得地举头眺望,突然他高兴地说:“我抓住他了,这个人身材修长,皮肤黝黑,目光深邃,有如君临天下的圣王。就是这个人,我抓住他了,除了周文王没有其他人了!”
师襄恭敬地赞叹道:“这个曲子正是《文王操》。”这个故事说起来有点神秘,孔子学琴学到最后,竟抓住了一个活生生的作曲家。这里边的道理,有深刻的象征意义。所以,我们也有理由在学习孔子的很多学问之后,去把握他这个人。
‖王安安:我读《论语》的时候就觉得,孔子的所有大道理都跟他讲话的情景有关系。有时候我甚至不看他说了什么,就看他在什么情况下说的,想象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的表情和心态,就会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玩的老头子,很可爱。
‖余秋雨:这就是哲学态度和诗学态度的区别。哲学态度追求严谨的词语理性,而诗学态度则关注生动的人格状态。
用哲学态度对待古人,古人也就变成了理念;用美学态度对待古人,古人便从理念中释放出来重新成为活人。美学态度是一种亲切态度、俏皮态度、平视态度,可能会引起学究们的不悦,不管他们。因为好的人生就是诗,隔了两千多年还在被人惦记的人生,更是诗。
好吧,那就让我们向孔子走近。
孔子的先人是殷商王朝的王室成员微子,他的墓就在山东微山湖上。他在殷王朝向周王朝转化的过程中起过重要作用,受到周王朝的重用,被周成王封为宋国的国君,在现在的河南商丘一带。孔子说自己是殷人之后,是和微子这个祖先有关的。孔子前五代的时候,为了避祸,来到曲阜地区。曲阜曾一度做过商的都城,商汤建立商朝的时候,建都在亳(今河南商丘),此后三百年中,迁都五次,最后盘庚迁都于殷(今河南安阳)。由此可见,孔子是有贵族血统的,只是在他前面这几代祖先,已经在兵荒马乱当中败落了。这个过程也与周代的宗法制度有关,所谓“五世亲尽,列为公族”,孔子的家世也就从诸侯而降为公卿,又由公卿而降为士民。整个过程,十分自然又十分典型。这在孔子的文化记忆中,埋下了贵族意识和平民意识的双重结构。
第九课 寻找真实的孔子(2)
2009年09月25日17:19
到孔子的父亲——叔梁纥,情况发生了变化。孔子的父亲是身材高大、力气惊人的一位将军,在一次战争中,他居然靠自己的力气把城门顶起来,立下了大功。我们的大思想家有一个身体健壮的父亲,这事听起来比“家学渊源”更让人开心。我一直认为,一个人对父辈的继承,继承财产是最低等级,继承学识是中间等级,继承健康才是最高等级。这里所说的健康,包括生理健康和心理健康。孔子一生历尽磨难却一直身心健壮,我想与他这位扛起了城门的父亲很有关系。他也凭一人之力,扛起了一座大门。这门,比城门还要大,还要重。
‖司晨:古人讲究“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其实是全面发展,后来读书人就忘记这个教训了,很孱弱,这个影响一直到现在。其实身体好对脑力劳动也有很大帮助,大家还是应该学学孔子的。
‖余秋雨:我听说,司晨是足球踢得很好的北大博士,有资格说这个话。从司晨回到孔子,我们继续,孔子的父亲和母亲年龄相差很大,最常见的说法是他母亲在十七岁生下孔子时,他父亲已经七十一岁了。中国民间一直有“老夫少妻出神童”的说法,不知有没有科学根据,但至少孔子是一个例证。在现代,做过我们北大校长的胡适之先生也是一个例子,他的父亲和母亲的年龄相差也很大。孔子的母亲姓颜,与孔子后来的学生颜回是一个家族的。
颜氏怀了孔子之后,当时有一个规矩,必须到夫家去生育,她在回夫家的半路上生了孔子。现在山东还有一个夫子洞,据说是孔子的出生地。
孔子出生之后三年,他父亲由于年纪太大就去世了。他还年轻的时候,母亲也去世了,所以孔子早年的生活相当孤单,也有点艰难。这是他终于成为一个重要人物的人生起点。他多次讲过这样的话:因为出生贫贱,所以对于各种鄙视,我都能忍受,所有人家不愿意做的事,我都会做。
‖裘小玉:“吾生也贱,故多能鄙事。”
‖余秋雨:对。孔子有些卑贱的童年显然开拓了他的命运。他的童年虽然谈不上大悲大苦,却使他对于人世的苦难有了一种切身的感受,这是他能够立足大地的起点。
孔子说他“十有五而志于学”。十五岁是他的一个转折点,他在那个时候立志于学习,废寝忘食地学习,并且在学习中体会到了很大的乐趣。他当时所在的鲁国,保存着最为完整的周代的礼乐文明,当时有“周礼尽在鲁国”的说法。这给孔子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学习气氛和比较完善的学习内容。
‖费晟:我从一些材料中获得一种印象,孔子还喜欢到轰轰烈烈的社会实践中学习知识。
‖余秋雨:确实,孔子一方面认真读书,另一方面又向社会实践学习。到三十岁的时候,他产生了一种明确的生命意识,对人生有了一个比较明确的判断,这就是他说的“三十而立”。
孔子对每个年龄阶段都有界定,三十岁是他“立”的年份。这个“立”,根据我的分析,大概有三个内容:第一是他有了比较明确的政治主张,就是重建的礼乐;第二是他已经取得了一定的社会声望,大家对他产生了信任;第三是他具备了一定的专业特长,能够做很多事情。这三个加在一起,使他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独立的社会人。
第九课 寻找真实的孔子(3)
2009年09月25日17:19
对于这个问题,我希望在座各位稍加注意。你们很可能以为自己早已“立”了,考上北大就“立”了,被同学们叫几次好就“立”了。孔子到三十岁才“立”,你们都不到三十,都“立”了,好像有点早。按照上面说的标准,所谓“立”,必须具备三点,即明确的主张,社会的信任,专业的特长。如果具备了,即可以说,你“立”住了,“立”在社会上了,一生可以真正开始了。
三十而立之后,他为自己制订了三个任务。一是开办私学,他收学生了。用我们现在的话说,这个知识分子,在年纪不大的时候,就有了一个学术团队。这一点非常重要,后来他不管到哪儿问政,到哪儿周游,都有学生追随,而那些学生也需要他这个导师。在这个过程中,由于学生们的记录,不断产生着我们今天奉为经典的语录。
‖王安安:有时候觉得孔子像一个黑社会老大一样,带着一票人到处跑。这票人里面什么人才都有,又有能打架的,又有能说会道的。孔子被这样一些厉害的门徒跟着,也不显得像丧家犬,倒是挺拉风的。
‖余秋雨:这是你很现代、很有趣的想象了。在古代,知识分子的人格卫护和学术传递确实需要一定数量的“人体中介”。而且,这些“人体中介”的功能不能过于单一,因此什么样的人都有。好,让我接着说下去。孔子为自己制订的第二个任务是进行比较完整的考察。例如:他到各个地方学习周代的礼仪,对于太庙里祭祀程序的每一个细节,都弄得清清楚楚。他在路上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随时都在如饥似渴地学习,这使他的人生阅历和知识结构大大地扩充了。大家听到过,有一次,他带着学生经过泰山的时候,有一个妇人在哭,因为老虎吃掉了她的公公和丈夫,现在又吃掉了她的孩子。孔子问她:那你为什么不搬走呢?她说:我们这儿没有恶政。孔子马上对学生说道:“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他让学生记住,残暴的统治比老虎吃人还要厉害。由此,他进一步确立了以仁为中心的政治观念。
他为自己制订的第三个任务是开始问政。他给各种各样的政治人物和军事人物提出建议,或者给他们讲课,希望他们听了以后能够实践他的仁政主张。
他从三十岁到五十岁这二十年时间里,基本上就做了这么三件事情。
在这二十年中,孔子逐步地走向伟大。像一切伟大的人一样,他有很通畅的输入渠道和输出渠道。输入渠道就是一路问学,“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输出渠道是一路提供政治咨询。但是,那些政治家发现,他的政治主张听起来很好,做起来却要从根本上改变自己,这太难了。因此,谁也不听他的。
‖周双双:刚刚安安说孔子像黑社会老大,很拉风,那是跟他的弟子们在一起的时候。孔子在向那些君主推销自己政治主张的时候,倒真是让我觉得很辛酸。一个很善良的学者,苦口婆心地一直说,那些君主根本就没有在听。孔子那一套人家全不感兴趣,他们全都转过脸去,觉得还不如看看宫女跳舞呢。
‖余秋雨:确实是这样。我可以举一个例子来解剖一下他与各国君主之间的尴尬关系,说明他为何一次次从“被崇拜”走向“被驱逐”。他三十岁的这一年,齐景公和晏子来到鲁国,齐景公问孔子:“秦国地方小而偏僻,秦穆公为什么能称霸呢?”孔子说:“秦国地域虽然处在边缘,但是行为中正。国家虽小,但志向很大。秦穆公能用五张黑羊皮把贤人百里奚从牢里赎出来,与他交谈三天,就把政务交给他,完全地相信他。秦就是凭着这样的仁义,成就了王业。一个君主如果想仅靠武力称霸诸侯,那是生硬的,无法把自己的潜力发挥出来。”齐景公和晏子听了很是佩服。
第九课 寻找真实的孔子(4)
2009年09月25日17:19
几年之后,孔子到齐国,齐景公再次问政,孔子说君臣父子各安其位,各谋其事,国家就能得到治理;如果上下错位,国家就会混乱。这个观点也引起了齐景公的共鸣。
齐景公本想起用孔子,晏子阻挠说:儒家知识分子能言善辩,滔滔不绝,但不受法令的制约;自我感觉良好,不甘居人之下,难以合作;为了讲究礼仪,喜欢破财厚葬,不能作为风俗;喜欢游说乞贷,不能立国;周室衰微,礼崩乐坏,孔子想恢复周礼,“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几代人都难以穷尽他的学说,哪怕到了壮年也不能学通他的礼仪,这怎么能用来指导人民的行动?不久,景公对孔子说:“吾老矣,弗能用也。”等于下了逐客令。
这是个很典型的例子。晏子所说的理由,也就是当时所有的诸侯邦国拒绝孔子的原因。孔子从三十到五十岁的基本状态就是这样,他得到了人们的尊重,但得不到重用。
孔子就这样从而立之年走过不惑之年,终于到达了知天命的时候。所谓知天命,就是知道了上天让他来做什么,他自己一生能够做什么。一个人要明白自己的人生使命是很难的,因为这里交错着“应该做什么”和“能够做什么”这两个互相制约的命题。“应该”的事很多,但有很大一部分自己不“能够”;“能够”的事也很多,但有很大一部分则自知不“应该”。两者交合处,便是“天命”。为此他走了二十年,终于成了一个独立人格的自由人。
‖费晟:一个人在知道“应该”和“能够”之后就会采取一些果断的行为。孔子其实也做了一段时间的官,在任上也很有魄力。比如杀少正卯那件事,到现在还会引起争议。《荀子》里对这个事的记载说,少正卯“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就是说他心地聪明但是很险僻,行为怪癖却很果敢,言语虚伪但是能说得天花乱坠,对那些不该了解的怪事却记得很广博,做大逆不道的事却有很多人响应,所以不能留下,孔子非杀他
不可了。《庄子》里的记载却说少正卯在鲁国与孔子齐名,很有信众,导致孔门三盈三虚,也就是说孔子的弟子多次满员,又多次倾巢而出,去少正卯那边从学去了。把孔子说成是因争学生争不过,产生嫉妒而公报私仇。《庄子》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不过我不是很相信。
‖余秋雨:那是在他五十岁以后的事了,当时鲁国的政治结构发生了一些变化,孔子开始做官,做了四五年。
他在鲁国做过司法方面的官员大司寇,也代理过国相。看得出来他做官很有能力,也有决断,比如你所说的诛杀少正卯。我赞成你的想法,孔子做这件事不像是挟私报复,因为他一生真诚地嫌弃小人伎俩,倡导君子政治,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一件明显违背自己理念的事。如果那样做,他就不是孔子了。我觉得,孔子为官最出色的表现,是在外交领域。他在当时诸侯邦国的外交事务中有突出的地位,因为各国在名义上还都是周王朝的诸侯国,如果正式场合的行为不符合礼仪,就意味着跟野蛮人一样,是非常丢人的事情。于是在外交场合,大家都需要一个通晓礼仪的人来担任指挥,而这个指挥往往就是孔子。作为一国的代表,却能成为整个外交场合的指挥者,孔子很为鲁国争光。特别是在鲁国和齐国国君的一次聚会上,他多次指出齐国不合礼仪的地方,使齐景公大为恐惧又极为惭愧,于是归还了原先侵占鲁国的一些土地,并且向鲁国道歉。外交方面的成绩,应该是孔子能够在鲁国做到“代理国相”的一个重要理由吧。
第九课 寻找真实的孔子(5)
2009年09月25日17:19
我想与大家讨论的是,孔子的直接问政、做官,这对于他的思想完成,起了什么样的作用?他这么一个知识分子,直接地参与政治,正面意义何在,负面意义又何在呢?
‖裘小玉:我觉得所谓“知识分子”,就是以非官员身份探究国事的一批人。可能中国知识分子入世,就是从孔子开始的一个传统。知识分子直接出来当官,积极的作用在于可以实践自己的政治主张、政治理想,重新审视自己的学说。负面的意义就是可能会
让他们丧失独立性,失去立场。如果知识分子太过清高,不能理解现实,深入政治实践之中,还可能导致文人误国。
‖余秋雨:我们在运用很多概念的时候,稍稍一碰,就会遇到一般用法和学术用法、西方用法和东方用法、传说用法和当代用法的差别。“知识分子”这个概念就是这样,越闹越复杂,让很多人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知识分子,能不能谈论知识分子了。我觉得按西方概念,主要是两条脉络,一是德国康德的说法,认为知识分子是“敢于在一切公共场合运用理性”的人;二是一百年前从法国产生的一个概念,认为知识分子是能够对主流意识形态进行批判的人。这两条脉络都有道理,但我更偏向康德,因为他主张知识分子是可以靠自己的理性和勇气进入公共空间,改变公共空间,并创造主流意识形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