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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龟
1
麦子黄熟了,这是驹子落生二十八载所经历最潦倒的麦季。
一大早,驹子便起身往集上去。农忙时节,通往镇子的大道行人稀少。驹子披一件与时令甚不相宜的黑棉袄,踽踽独行。这条路,他曾跟在伯父和公驴后面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遍,可以说他是在这条路上度过了童年和少年。伯父脑后长长的辫子以及公驴胯下长长的阳物至今在眼前闪烁难忘。伯父死去,公驴卖掉,他就独自走这条路了。
这条道被称作官道,在乡间算得上宽阔,两旁长满树木,似两道绿堤。
这条官道是这方地面几辈人的骄傲,因乾隆皇帝巡察路过而名。说那一年此地正值大旱,乾隆帝见田地里禾稼一片枯焦,遂生怜心,降旨御膳一应用品皆不得从民间索取,只可猎取野物充饥,随行人等立刻遵旨,命人四下狩猎,然直猎至日沉西山夜幕降落仍一无所获。乾隆感叹曰:此乃兔子不屙屎之地矣。随之又降下免收税赋的御旨。想必是乾隆帝于情绪激昂时有失斟酌,御旨忽略了时间上的界定,这就叫当地人钻了空子。他们把御旨刻在碑上,立在官道之旁,告示于天下。皇恩浩荡,世世代代数百年不税不赋,直到最后一个清帝被罢黜为止。这块免税碑至今还在,面目依旧,却全然没了用处。
驹子无精打采踏着这条官道向前行走,刚刚升起的日头暖融融的。晨风里饱含着成熟麦粒的芳香。视野里除了一片片金黄的麦子,还间杂着一方一条的碧绿,那是玉米、谷子和高梁。抬头可见远处那座青黛色大山,听说山上早有土匪盘踞,土匪在山上种植鸦片,并时常下山抢劫和绑票,搅闹得四周乡人惶惶不安。驹子已好多年没上山了,他知道伐木和狩猎比给人扛活消停得多,可他胆子小,不敢冒这个险,如此,摆在面前只有劳苦筋骨这条路了。
从村子到镇上只有七、八里路光景,驹子晃晃荡荡就到了。这镇叫龙泉汤,由温泉而名。镇中热泉四布,从很远的地方便望得见镇子上空蒸汽腾腾,并可闻到刺鼻的硫磺味儿。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龙泉汤正是得益于此种地利,才成了方圆百里最繁华的处所。大街小巷布满作坊和商号,招牌五光十色,客栈、饭铺、茶庄、成衣铺、温泉澡堂、当铺、烟馆、赌场、妓院……凡大地场有的,这里一应俱全。这里的集市也是附近最大的交易地,山货、海鲜、菜蔬、干果、粮食油料、牛马猪羊,无一短缺,从四下村子来赶集的人熙熙攘攘,尤其逢年过节,大街上如同赶山会般热闹非凡。眼下庄稼人正忙于麦收,集市清淡多了,来赶集的多是老人和女人。
驹子径直来到人市。
人市在集市的北头,两棵老柳树下的空地上。再往前就是牲口市。往日牲口市也是一处热闹地场,马嘶驴叫,猪羊合唱。今日这里清静,空空荡荡。惟有一股股畜粪味被风吹到人市上,令人厌恶。也使人记起那里往日的繁荣。
所谓人市自不是贩卖人口之地,那是黑道上的勾当。人市出卖劳力,又称工夫市。每到农忙时节,那些无地或少地的闲散劳力便来此等人雇佣,挣几升粮食度日。驹子赶到时这里已有二十几号人“上市”。这些人驹子大多不认识,大家一律身穿黑棉袄,蹲在地上,害羞似地低着头,脊背朝天。从远处看酷似一群趴在地上的乌龟。在这一带,凡出门扛活的人哪怕在炎热的夏天也要披一件黑棉袄,谁也说不出这规矩始于何时又作何道理,可辈辈世世这么延续下来,于是这类人便有了一种特殊的标志,如同犯人脸上打了金印一般。
驹子无言地加入“乌龟”的行列。
这是一个令人懊丧的时刻,使人不由自主地一下子联想到与其毗邻的牲口市。每当这时驹子便在心里无比愤恨地诅咒着:“操你个先人……”
说起来,驹子的愤恨并非没来由,诅咒也情有可原。上溯三代,他家在官道两旁是首屈一指的大户。曾祖父曾捐过一顶七品顶戴,风光一生,寿终正寝;祖父以农事为本兼做生意,宋家在他手中到达鼎盛,然而到他爹这辈上,家境便开始败落了。驹子爹是个不务正业又十分晦气的人,嗜赌,却总赌不赢,愈不赢又愈不肯罢手,几年工夫一份好端端家产就踢蹬光了。驹子正于这家运忧戚之时降至人世。出生那天,正巧家中那头即将典卖的母驴下了驹儿,驹子爹大喜过望,趁兴为儿子起名驹子。两驹子可算是他这辈子最可观的收获了,可他命里又注定担不起,不久高呼头痛而死,死时尚不足三十。他给妻儿留下的只有三间伙计屋和几亩未来得及卖掉的田地。长大成人后的驹子的记忆中没留得爹的点滴印象,他们父子血缘的惟一体现,便是驹子每每想起这个与自己有着不可等闲瓜葛的人,就生出一股愤恨,特别在他暗自悲怆之时这种愤恨便达到极至。
“操你个先人的……”
骂过第二声,心中的怨恨稍稍平息下来。这时一个粗黑汉子走到他面前,神色古怪地打量着他。他看出不像是雇主,没吭声。那汉子先开口问他是哪村的,他说宋庄。那汉子又问他叫什么,他说叫宋驹子。那汉子放肆地笑起来,笑过之后,正色问他要多少工钱。
“一升半。”驹子说。
“不行,要两升!”汉子说。
他抬头看看汉子。
“要两升。今天来的人一律要两升,不管是驴驹马驹都要两升。听清楚了没有?”汉子说。
驹子心想,昨天要了一升半,雇主嫌他活干得不好,没再留用。眼前这汉子逼他加码要两升,是何道理!
那汉子见他不声不吭,面上现出蛮相,两眼凶凶地盯着他,“谁跳槽就叫他知道好歹!”说着把一只握紧的拳头对着他的鼻尖儿,“闻闻啥味儿?”
这是一种带有浓厚当地色彩的挑衅方式,具有明显轻蔑与污辱的性质。被挑衅一方是应战还是告饶只能有两种约定俗成的回答:“屎味儿”或“铁味儿”。
“铁味儿。”驹子说,低下头去。
“知道铁味儿就中。”汉子嘿嘿笑了两声,收回拳。
驹子无限悲怆地叹了口气。他自己又何尝不想多要工钱?三升、五升,多多益善,哪怕一座金山也不愁搬不走。可他又不能不正视自己,凭这副螳螂身架,与刚才那粗黑汉子样的人摆在一起,如同小鱼串在大串上,没人会雇他,反倒给人家当了垫背。这也正是那汉子迫他就范的用心。只有在别人都被雇走之后,才会有雇主将就他。
日头渐渐升高,空场上的“乌龟”渐渐减少。那让他闻拳头的汉子亦早不知去向。剩下的三三两两都是些与他差不多斤两的货色,他恨恨地想:今日怕找不到吃饭的地场了。
他正要张嘴再操祖宗时,一个年轻女人笑盈盈站在他面前。
“大兄弟,要多少工钱呢?”女人问。
“两升。”他鼓足勇气说。
“跟俺走吧。”
驹子一怔:这女雇主咋不讨价还价便雇定了他?怔过之后便是一阵窃喜,心想还是女人好糊弄些。
他站起来方看清楚,女东家是一个年轻俊俏的小媳妇,眉眼和善水灵,面皮粉中透红,身量细细高挑,穿一身紫绸裤褂,露在衣领上的脖梗葱白似的嫩。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女眷。
他忽然感到两升麦要得惬意。
“哪村?”轮到他问她。
“大苇子。”她说。
离开人市,小媳妇没立即带领驹子往自己村子去,却逛起集来。日头斜照着街道,有些耀眼。她先去了肉市,割了猪肉和牛肉,让驹子提着;又去鱼市买了鱼,也让驹子提着。驹子提着这些东西口水就有流出来的意思。他不由想起昨天的雇主,那人家种着几十亩好麦,黄灿灿的一大片,却吝啬得很,萝卜丸子炸焦了当肉,几条小鱼躺在盘子里,可怜巴巴,张着眼,告饶似的。自然他也没有饶恕,只是边吃边在心里骂个不止。今天,无论是小媳妇应下的工钱还是买来的这些东西,他都十分满意。
小媳妇买东买西在集上逛个没完,后来停在一个卖王八的摊子前。那卖王八的老头似与她很熟。驹子心里称奇,莫非女东家要买王八伺候伙计不成?这种事他听也没听说过。这奇丑无比的家伙比山珍海味还珍贵,大补,能补得男人金枪不倒叫女人告饶,这一点他倒是听说过,可他既没吃过王八又没沾过女人。
小媳妇在摊前蹲下身子,看着地上的五六只大小不一的王八,久久地看着。
驹子站在后面看小媳妇,觉得她像一簇鲜艳的鸡冠花。
卖王八的老头精瘦,看这副模样会使人想到这是个弄到王八光卖不吃的主儿。老头身旁放一盆清水一把砍刀和一块砧板,驹子知道这是杀王八的家什。驹子不止一次见过杀王八的情景,他觉得比看杀猪杀羊更诱人。这不仅是一种杀戮,更是一种游戏:将一根筷子伸进王八口中,令其咬住,然后缓缓将它的脖子从肩胛里牵引出来,贴于砧板,这时一刀下去,王八身首分离。随之将其丢进盆中,这王八便没头没脑地在水中游泳,鲜血从脖口喷涌而出,瞬间便将一盆水染红……这情景使驹子激动不已。乡间缺少娱乐,除了红白喜事,可看的便是宰杀牲畜,看杀王八更为难得。
小媳妇选中一只王八,指给老头儿,老头开了价,竟要十二块钱。驹子大吃一惊。而小媳妇一如在人市雇他那样,不讨还价钱便把钱付给了老头儿。驹子忿然想道:谁家有这样一个女人,即使有万贯家财,早晚也扑腾光了。要是把这笔王八钱给了自己,买粮食足够吃上两三个月,那样又何必累死累活给别人拔麦?
出了镇子,日头被一块黑云遮住,田野上阴沉沉的,远处天边堆积着草垛般的云团,不明动向。小媳妇放慢脚,问身后的驹子天能不能下雨。事实上驹子对于气象的经验也很有限,他没有自己的地,用不着操心天旱地涝阴晴雨雪之类的事,这时他便抬头望望天,说没有雨。
小媳妇脸上露出欣慰。
大路两旁的麦地布满拔麦的男人和女人,拔麦扬起的尘土弥漫在半空,又被风吹到远处,色彩在原野上不断地变幻着,似人幻境一般。
驹子和小媳妇同时听到从麦田深处传来悠悠扬扬的歌调,这是一支古老的歌调,在当地男人女人都会唱。女人唱得情意绵绵,男人唱得古里古怪,却别有一番风味儿:
送哥送到大路东,
老天爷刮起了西北风;
刮风不如下雨好,
下雨能留郎到五更。
送哥送到大路南,
从怀里摸出偷爹的一吊钱,
这五百给哥买烟抽,
这五百给哥带上当盘缠……
驹子开始在东家地里拔麦日头已升到半头顶。还真叫他蒙对了:雨没下得来,云消天晴。可这又委实不是他所情愿的。当地人讥讽扛活的有三盼:工钱高、吃好饭、下雨天。对驹子来说,今日前两盼已不成问题,惟这最后一盼没了指望。
这时他已经知道,东家是这村一户姓芦的财主,叫芦云亭,是村中首富。这芦云亭远近有些名望,虽为乡绅,却颇通文墨,写一手好字。为人和气,乐善好施,故得芦善人美称。在这之前驹子已知他的大名,只是没见过面,芦善人年近花甲,膝下二子,老大在城里为商,经营一爿布店;老二在家帮他看守田亩。去集上雇来驹子的便是二儿媳,名唤玉珠,是南面三十里宫家埠宫财主的千金。
大苇子村四周是河,沿其中的一条上溯,便是驹子所在的宋庄,两村只隔四、五里路。每到雨季,大雨滂沱,河水暴涨,站在宋庄村头向大苇子村瞭望,会看见白花花的大水将大苇子村围住,时时有被淹没的危险。两村素有仇隙,天旱时节,为争掠河床中那一脉细细水流不惜大打出手。于是每当河水暴涨时,宋庄人便一齐奔上大堤,幸灾乐祸地期望能一览仇家村子被淹没的景象。人们在河堤上一边观望奔腾的大水一边自语:淹了淹了。事实上却总难以如愿。大苇子人说他们有龙王暗地保佑,水上升村子也随之上升。渐渐宋庄人也相信了这一点,尔后又抱怨着龙王的多管闲事。不过驹子对大苇子村却没有多少成见,他没有地,用不着河水,一切与他无关,当小媳妇在集上报出村名时他竟暗自庆幸:这村河套地居多,沙质,拔麦省力,对他来说这一点至关重要。
在地里拔麦的还有东家的两个长年扛活,一个姓邹,五十多岁,是伙计头儿。另一个姓常,年岁与驹子相仿。都不是本地人。
驹子被小媳妇玉珠领到地里时两伙计已拔倒好大一片麦子。邹伙计头仰脸看看日头,脸上现出嘲讽的神气,随后吩咐驹子跟在他身后拔麦。
驹子无言地服从。
收麦是一年四季里最苦最累的活计,再壮实的男人经过一个麦季也要脱掉一张皮。这一带的人似乎不知道麦子可以用镰刀割,也许知道但舍不得把麦根留在地里头。在柴草奇缺的平原地,麦根是不可多得的燃料,火力旺,易燃,烧起来噼噼啪啪,如同年节的鞭炮,充满了喜庆与温馨。然而拔麦给麦收增添了无限的艰辛。特别在干旱年景,土地坚若石板,麦在石上生根,再硬的手掌也要给磨出血来,疼痛钻心。驹子小小年纪中没拔过几次麦,身子又单,这活儿令他望而生畏,站在大片黄灿灿的麦地里就有一种晕乎乎的感觉,同时刻骨铭心的恨意又油然而生。
“操你个先人……”
邹伙计头在前面一马当先,拔麦的架势干练老道,一看便知是几十年熬炼出来的庄稼把式,天生一个伙计头儿。驹子跟在他身后,姓常的小伙计又跟在驹子身后,驹子就被夹在了中间。这是一个倒霉位置,前面有人牵着,后面有人赶着,牲口似的,这是伙计头儿对付新伙计的惯用伎俩,来个下马威。干了没多久,驹子便感到吃不消,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还是跟不上趟儿,被邹伙计拉下好远。头上的烈日像要在他的脊背上烤出油来,从麦垅里钻出来的风热烘烘的,一股焦糊味儿。驹子喘不过气来,可他丝毫不敢怠慢,弓着腰,一把一把将麦子拔起,然后用脚和小腿扑打干净。好不容易拔到地头,刚想直腰歇息一会儿,只见邹伙计早返身向地那头拔过去,一会儿工夫又拔出老远。与此同时姓常的小伙计也拔到地头,也没有歇息的意思,站在那儿不怀友善地盯着他,催他下手,他无可奈何,只得再度弯腰拔那该死的麦。
“操你个先人啦……”他再度在心里开骂,可这遭骂的不是自己的先人,而是邹常二伙计,骂他们是溜东家沟子的马屁精……
驹子心中的怒火一直鼓涨到吃晌饭时才渐渐得以平息。饭食鱼肉齐全,白面馍,景芝老白干,却没有王八,他想是留到晚上啦。东家芦善人和二少爷陪伙计们吃饭,上午这父子俩在场上晒麦,头上身上还沾着麦芒。老东家慈眉善目像一个笑嘻嘻的土地爷;二少爷温文尔雅像个书生。老少东家一齐向伙计劝酒,说这是解乏酒,喝了好歇个晌。驹子初来乍到,老东家对他更加关照,添酒夹菜,问长问短,不知怎的,东家的善待竟又勾起他心中的哀戚:要不是自己的老子爹和伯父把那份当该属于自己的家业糟践光,自己咋会落到给别人扛活端人家碗的下场?当然驹子也不会放过眼前这大饱口福的机会,菜很可口,酒是上等的,他放开肚肠,尽量往里装填。
饭后,邹常二伙计回伙计屋睡觉去了,驹子一人出了村子。他中午从不歇晌,觉得黑下都长得睡不完,何必白天再睡?村外有座水塘,他想洗个澡,同时打探一下有否可抓的鱼。驹子从小嗜水,水性极好,在伯父死后最窘迫的日子里他靠这本领才没有饿死。
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塘,水很清澈,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蔚蓝的波纹。塘边生长着茂密的水草,还有柳树和槐树以及杂七杂八的灌木。在一株老柳下,一条木板栈桥从岸上伸到水里。驹子没有从这里下水,他转到一丛灌木后,三下五除二脱光身子,把衣裳掩在树丛里,然后一头钻进水中。顿时,暑热如惊鸟四散,全身无一处不被清凉的水浸泡着,抚摸着,舒服至极,他一面游泳一面试探着水的深浅,塘底是沙质,由四周向中间倾斜,最深处没过头顶。这时驹子便踏水,踏水是他的能事,可以把肚脐眼升到水面之上,如同水下有东西把他高高托起一般。他渐渐接近塘中心,水愈见清爽,这是一座活塘,由一条小河贯通,塘水终年不腐。
驹子觉出不断有鱼蹭着他的身子,凉凉的,滑滑的,他能从瞬间的接触中辨别出鱼的份量和种类,同时判断出是否有捕捞价值。他觉得这是一座很好的塘,鱼的储量很高,可留着来日慢慢收拾。他很兴奋,停止了手与足在水中的动作,让身子下沉,当他的整个身子完全没入水中时,他感到由衷的惬意。他睁开眼,向四下寻觅,他没看到那些注定要倒霉的鱼。
他浮上水面时看见从村子方向走来一个女人,女人挎一只篮子,紫红衣裤,他认出是东家二儿媳玉珠,立时心慌。自己赤身裸体,即使没在水中,也感到羞耻。他想向远处游去,又怕弄出声响让女人看见,只好在原处不动,尽量让身子沉下,只把两眼露出水面。
小媳妇玉珠却没有发现塘里有人,脚步轻盈地向水塘走来。驹子已能看清她那紧箍腰身的紫红裤褂以及两簇火焰般跳跃的绣鞋。驹子这么看着忘记了呼吸。小媳妇走到塘边,没停,径直上了栈桥。这时已与驹子相距很近,驹子能看清她笑盈盈的眉眼,高高耸起的胸。她却仍未看见水中的驹子。她从从容容走上桥头,蹲下身,把篮子放在身后桥上,接着探身从塘里撩水洗脸,水波一圈一圈向驹子奔去。洗过脸,她索性坐下,脱了鞋袜,露出一双白生生的小脚,他看呆了,长这么大他从未看见过女人的赤脚。女人把脚投进水中,来来回回地划动,脸上露出十分惬意的神色。驹子只觉得这脚在他的光身子上来回地抚摸,一会儿从胸上滑过,一会儿又从腚上滑到大腿之间,凉凉的,痒痒的,细腻无比,如同成群结队的鱼在他的身上蹭来摸去。这种舒心一直持续到女人把脚收回桥上,擦净穿上鞋袜,他才深深吐出口气来。这时他又看见女人从身后取过篮子。他猜想她要洗衣,没想到她从篮子里拿出的不是衣裳,而是一只王八。他吃惊地瞪大两眼。只见女人两手抱着王八,久久地端详,后来慢慢把王八靠近水面,像小孩子放纸船似地把王八放进塘中。王八在水面上飘浮了片刻,然后渐渐沉下,女人一动不动,久久凝望着王八消失的地方,像为它送行。驹子眼睁睁看着一只王八被放跑,迷迷茫茫如在梦中。
当驹子渐渐回过神来,小媳妇玉珠已不见了,栈桥空空,岸上的树木和草丛在风中摇曳,再远处是伫立在烈日下困顿的村庄。
他一下子怒了,像遭人捉弄了那般恼怒了。那女人花大价钱买了王八不杀不吃倒把它放了,真是罪过!无异于将酒肉馍馍当着一个饿汉的面往水里倾倒,真真岂有此理……
他悻悻地向桥下水面看去,忽然心窍一动,有了主意:把刚刚放跑的王八捉住!不能便宜了那四瓜畜生!捉到就等于收回那笔买王八的钱,归自己。这想法使他兴奋。
他立即开始行动,充满信心,凭非一日熬炼的水性,那笨拙东西谅也逃不出他的手心。
游到栈桥,他用手扶一下桥墩,吸足一口气,潜入水中。桥下是农人常年汲水之处,天旱时被开掘得很深,驹子下去便觉出地势像一只碗。他让身子缓缓沉落,脚轻轻着地,以免把水搅浑。这一切驹子都做得十分道地。水很清澈,只是光线有些暗,看到的塘壁如一道黑墙,显出几分阴森,驹子寻觅着塘底,没看见王八,只看见一些陶器的残片和几只破鞋半掩于泥沙中。几条半尺多长的鲢鱼向他游来,游得匆匆忙忙,像赶来看热闹一般,见了人也不惊慌,驹子在心里骂道:老子今番且饶了你们这些贱货,趁早滚开!这时他感到有些窒息,便浮上水面吸了口气,又潜下去。他更贴近些塘底,瞪大眼,仍未见王八的踪影。他有些疑惑:眼见那蠢物是从这里下去,不过片刻工夫,撒欢儿又能跑出多远?虽这么思想,他却清楚必须扩大搜寻范围。他上浮一些,向四周游动,由近而远,一处一处寻觅……
他最终也未找到。
驹子只在芦家干了一天活,当晚便离开了,不是东家辞退他,是他自己要走。
走在回村的路上,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一桩新事业如同西天美丽的晚霞,在他的面前照耀……
2
驹子再次来到水塘已是一个月之后,与上次相同:也是龙泉汤集日。
这是小媳妇玉珠每月一次的放生日。
时间尚早,日头只有两竿子高。
驹子却不敢怠慢。他展开一张网,这是一张奇特的网,他费了很多脑筋才织成,没人织过网王八的网,他独出心裁地织出来了,很成样子。
他对网作了最后检查,觉得万无一失。
为避人眼目,他从栈桥对面的塘边下水,提着网,向桥头游去,游得无声无息,像一条功德圆满的老鱼。
到桥下他开始布网。
这张专门设计出来的网口大肚小、宛如牛角。网口有铁丝撑开,将其固定在桥墩上,位置须得当,既不能露出水面让人发现,又不能没入水中太深网不住王八。这些驹子事先都作了计算。
他做得十分圆满。
布好网,他原路返回塘边,穿上衣裳,然后退到稍远处的一棵树下,倚树而坐,静候小媳妇玉珠的到来。
此刻他心情无比舒畅,世上万事万物,各有其妙各有其用,只在人为,他想。他这么想时竟不由忆起自己的伯父和那头与自己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驴。他充满自信地认为,自己今日的事业远胜于当年伯父对那头公驴天才的开发……
伯父是清宫里的太监,那一年溥仪皇帝被赶出紫禁城,宫中大小太监一并被驱逐出宫。伯父回到村里。这一年驹子八岁,母亲刚刚去世,她同样死于莫名其妙的头痛。伯父接替了抚养他的责任。
伯父幼年净身入宫,不曾学会地里的各种农活,而入宫后学会的那一套在田地里又全无用处。回乡之初,仗着从宫里偷带出来的一点珠宝古玩变卖度日。他不务正业,终日带领驹子漫山遍野地转悠,捉鱼网鸟,走狗斗鸡,兴味不败。日落带着收获物回家,烹炸煎炒,香气飘满全村。黑下躺在炕上,伯父便给驹子大讲宫廷里的事,讲他见过的稀世珍宝吃过的山珍海味,伯父能一口气喊出满汉全席八八六十四道菜肴的名字,驹子听得入迷,让伯父讲了再讲,伯父使他这个从未离开村庄的乡下孩子见到一个金银成堆珠宝遍地的新世界。
然而坐吃山空,伯父回乡不到两年,日子便无法再维持下去了。伯父不得不卖了仅有的几亩地。吃完喝光,伯父又决定卖驴。
那是三月间一个集日,伯父牵驴去集上卖,驹子跟在后头。走着走着,那驴忽然生出异端,扬起四蹄,咆哮不止,胯下之阳物转瞬间变得坚挺且狰狞。伯父一时看呆,松了缰绳,这驴便朝前直奔而去,很快追上前面一头母驴,急切切无师自通地做开了风流事情。那母驴竟乐于配合,乖乖地无声,连那母驴主人亦无动于衷,在一旁袖手旁观。伯父赶到,母驴主人方拱手陪笑,道:“多谢多谢,我这驴正要去集上配种,这般倒省下我脚力,你的驴是好种,价钱上不会亏你。”说罢从钱褡里摸出两块光洋。伯父开始不摸头脑,见了银元便接。直到两驴完事大吉,那人牵着自己的驴兴冲冲地走了,伯父方如梦初醒。他惊喜万分。原想卖掉这头无用的公驴,却不料竟能派上这般用场,前后不到一袋烟工夫,两块光洋就到了手。伯父眉开眼笑,用手轻抚驴背道:“好个驴你,不卖不卖,家去家去。”打这以后,伯父便开了新业,生意十分兴旺,有集便赶集,无集便牵驴走村串庄。这驴正值青壮,又情窦初开,只要伯父揽得生意,它总是欢欢地从命。伯父虽生性懒惰,但仍尽最大努力满足驴的草料,使其精血充足。稍有空闲,便为驴刷身,刷得毛皮光亮如水。又在驴颈上缀了铃铛和红绸带,这驴走在路上,一步一晃一步一响,那神气俨然一个新郎官。伯父带着这新郎官招摇过市,生意从容而消停。伯父的心情极为愉悦,走在路上,嘴里不停地哼着京戏。驹子跟在后面,边听边吃着伯父给买的烧肉和瓜果,无忧无虑。这是驹子记忆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驹子不由哑然失笑了,这是惬意之笑。往事如烟,已不足道。他相信自今日起自己将迈入一个全新的时光。
他静静地等待。时间仍然还早。他知道小媳妇玉珠一定会来。也许她正走在去集市的路上也许已经买好了王八往回赶。早一点晚一点都无所谓,反正他可以从从容容地等。如同农人在耕种,泥瓦匠在砌墙,猎人在守候……
一切都理所当然。
只要有收获。
驹子正心驰神往地畅想着,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他转头望去,只见通往镇子的官道上一拉溜停着好几乘轿子,一些看不清面目的人在轿边大声喧哗,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驹子心里称奇,起身朝那边张望,不料被那边的人发现,很快有两个人向这边走来。他有些发毛,想躲已来不及了。
来人大步奔到树下,打量着驹子,驹子见这两人装束和面目俱有些不凡,却猜不出是哪路人等,怕招惹是非,忙招呼道:“二位掌柜……”
“我家二爷叫你去。”两人中的一个说。
“你家二爷是……”
“不必多问,随俺们走。”
“这……”
“少罗嗦!”
驹子见他们态度蛮横,猜想定有些根底,知惹弄不起,便闭了口,尾随着走向官道。
他被带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前,这男人身材高大,面皮白净,英俊如书生,手里把玩一把折扇。驹子从这人的长相装束也看不出是哪行当人,只是从那高傲自得的气派上推测他是这一伙人中主事儿的,大概便是“二爷”了。
“你是种田的么?”那人问,口气还算温和。
“是,二爷。”
“实在对不住了,请你帮帮忙……”
“帮忙?”
二爷微微一笑,说:“累倒了个抬轿的,你替上去,可好?”
驹子立刻推辞,“二爷,实在不行,我有事儿,真的有事儿……”
“给你脚钱。”二爷说。
“二爷,我……”
二爷脸上没了笑意。
这时从二爷身后走过一个人来,站在驹子面前,这人长得不起眼,瘦得三根筋挑着一个头,面目却不善,两眼凶凶的。他看了驹子一眼,接着从腰上拔出刀来,一晃,吓得驹子脸色煞白,浑身发抖。那瘦猴说道:“别怕,不杀你,咱兄弟俩玩玩耍子,你拿着这刀。”说罢将刀硬塞在驹子手里。又说:“你砍下我这只手,砍下来这轿就不要你抬了。”
驹子目瞪口呆。
“砍呐。”瘦猴把一只手垫在一乘轿子的轿杆上,催促驹子砍。
驹子拿刀的手索索发抖。
“砍下来就走你的道,不关你的事儿。”
“我……”
“你不砍我,就轮到我砍你了,公平合理。”
驹子明白今番遇上了歹路人,这些人心黑手毒,什么都干得出来,杀人像掐个谷穗,何况一只手,罢罢罢。
他壮起胆子,举刀朝瘦猴的手腕砍了一下。他没敢用力,这一刀连皮也没擦破。
“你在给老子挠痒痒吗?”瘦猴道。
他静静神,又砍一刀,这一刀用了些力气,却只砍出一道白印儿。
瘦猴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未抬手,等他再砍。
再一刀驹子就使足了力气,他把刀举过头顶,硬着心,像砍木头般猛砍下去,只听“当”的一声,如同砍在了石头上,驹子眼前迸出一道火星。定睛一看,那只搭在轿杆上的手像先前那样好好的。
刀从驹子手里掉在官道上,把泥土路面砍了一个坑,汗从驹子额头淌下来,淌个不止……
“我抬……我抬轿……”驹子央求道。
上路了。
一溜轿子浩浩荡荡向龙泉汤镇进发。
日头渐渐升高,烤得轿夫们头上冒油。二爷和押轿的手下人跟在轿子后头,不住地催促快行。驹子抬的是最后一顶轿子,轿帘低垂,看不见里面坐的是什么人,只觉得轿杠压在肩上份量很重,这是驹子有生来头一次抬轿,行走间轿子忽闪忽闪地起落使他的整个身子摇摆不定,像醉汉逛街。这模样惹得轿后那伙歹人哈哈大笑。他已猜到他们是从山上下来的土匪,万不可招惹他们。
这一溜轿子急匆匆直赴龙泉汤镇,进了镇子,二爷命队伍绕过集市,沿一条僻静小街行走,七拐八拐,轿子便停在一家妓院门口。这妓院名曰:“满园春”,是镇上几家妓院中最受嫖客青睐的。放下轿杠,驹子已浑身湿成落汤鸡。他看见从轿里下来的全是十七、八岁的妞儿,一个轿里装两个。他一下子明白土匪们在做人口生意,只是不知这些妞儿从何而来,买的还是抢的。下了轿这些妞便被吆喝着往大门里去,一个个都很瘦,神色惊慌,可眉宇间却都现出几分俊秀与妩媚来,驹子忽然发现一高个妞儿酷似小媳妇玉珠,他惊呆了,等回过神来,那妞已走进门去。他知道那不是玉珠,也便心安。
最后,二爷和他手下的土匪亦进了满园春。轿夫们在门外等候。
驹子趁这空当溜之大吉……
驹子没在镇上逗留,急速回返,赶到大苇子村头的水塘时天已正午,四下空旷无人,田野静悄悄。
站在塘边,他心里揣摩着小媳妇玉珠是否已把王八放入塘中。是立即下水捕捞还是再等一等?
他终于按捺不住,脱了衣裳,如上次那样把衣裳掩于草丛中,下了水,向桥那边游去。他的心情激动无比,游得却很缓慢,无声无息,如同怕惊扰了什么。快到桥头时,他吸足一口气潜下水去。
他看见在网里挣扎的王八,黑糊糊的一团,像一只飘摇的黑灯笼。
驹子一天中跑两趟龙泉汤,上午抬女人下午卖王八,俱不平凡。第二趟赶到镇上,集市已差不多散尽,街上只有零零落落的摊位,多是售瓜果梨枣的,逛集的人更少。驹子知出售无望,就提着王八去了聚仙楼饭庄。这家饭庄是老字号,当年伯父在事业最红火时经常带驹子光顾,伯父说这里的菜烧得颇有点宫菜味道。那时驹子还小,久违数年,他还认得六指冯掌柜,冯掌柜却认不得他了。好在他认得驹子提来的王八是上乘货色,这就够了。冯掌柜从驹子手中接过王八交给身后的小伙计,说晚上瑞蚨祥请客就用这个罢。随后又问驹子要不要吃点什么。驹子直到这时方觉出饿来,一天来的风起云涌大悲大喜使他忘记了一切。他从冯掌柜刚给的王八钱中拿出两张再给了冯掌柜,不久酒菜就摆上桌了,这个简单的过程使驹子悟到一个深奥的事理。
驹子自饮自斟。
初次得手,对驹子今后的生活具有一种划时代意义。从此他将有一笔固定收入,就像干公事的人每月领薪水那般。这钱不是不义之财,也非受人施舍,花得心安理得。细细想来,世上确实有叫人说好说妙的事情。
他惟一的担心是小媳妇在哪一天停止放生行善。
这担心又使他想起伯父、想起伯父无限悲哀的死。
那是在伯父牵着公驴在村村镇镇间行走了七、八年之后,驹子长成一个少年,那头公驴却日渐衰老了。骨骼突出,毛皮难看,眼睛里也失去旧日光辉,走起路来慢慢吞吞,怕摔倒似的。以往见到异性同类迫不及待,如今却冷淡得很,迟迟不肯近前。往日那坚如棒槌的阳物也变得软蔫蔫的,像一个霉烂了的萝卜。伯父满脸苦笑,只好助其一臂之力,一面好生抚弄,一面忍不住骂道:驴日的就像你也叫人阉了似的,草包东西。帮是帮了、骂也骂了,却大半无济于事,常常大半天做不成一桩生意。然而更大的忧虑来自同村另一户养公驴的人家。那人家本也像大多数庄稼人把驴用于耕地拉磨驮庄稼,可后来眼见伯父的用驴之道实惠而逍遥,遂效法之。他那头公驴正年富力强,喂养得也好,所到之处势如破竹游刃有余。相比之下,伯父的驴就无地自容了。对前景的担心使伯父心力交瘁,一下子老了许多。
伯父已很久不给驹子讲宫里的故事了,不知是讲完了还是失去了兴致。可那一晚躺下后伯父又讲起来,他讲的是宫里养狗的故事。宫里本不许随便养狗,可后来朝廷倒了霉自身难保,也就顾不上多管闲事,那班公孙王爷们便肆无忌惮地蓄起狗来。日子久了,狗就成群结队在宫里流窜,如同一道狗的洪流。狗们在光天化日之下交配,伯父和众公公开始还津津乐道地观看细节,可后来就无法容忍畜生们恣意干着的勾当。他们便开始与狗作对,拳脚交加,见了便打。用棍子将两条交配在一起的狗从中间抬起,在院里转圈奔跑。狗一声声惨叫,鲜血淋漓,如此也难以将狗分开。这更增添了公公们对狗的憎恨。一个年长公公献出一个奇妙方法:用一根细长钢针从公狗胯下某处穴位扎进,只这一扎,狗立刻蔫软下去,且今后再无坚挺之日。那年长公公说这是他家祖传的绝活儿,祖上世代做劁业,不用刀剪,只靠一根钢针。于是公公们先在一只公狗身上下手,果然十分灵验。从此,只要见到有狗在交配,便捉住如法炮制,决不饶恕。弄到后来,狗们只要见了公公模样的人便惊恐万状,即刻逃之夭夭。
那晚驹子却没有想到,伯父讲新术劁狗的故事是另有所谋。他于夜半更深时悄悄潜入那户养驴人家,进得驴棚,把钢针狠狠扎进那头公驴的胯间。可是他忽略了一点:驴不是狗。那驴于剧疼中扬起铁蹄,击中他的额。这一蹄便要了伯父的命。驹子以孝子之道为伯父办理了后事。盖棺前,他遵照习俗,将一直为伯父珍藏、裹着伯父阳物的布包端放于伯父的裆处,原物复位。这一年驹子十六岁。
伯父受益于驴最终又为驴所害,这带有宿命意味的结局使驹子每每想起便黯然神伤。他一盅接一盅往肚里灌酒,很快便有了醉意,但神志十分清醒。卖掉那头老驴之后,他一直幻想再买一只青壮公驴,以将伯父的事业继承下去。但是他凑不起买驴的资本。在以后的若干年中,他什么都干过:伐木,捕鱼、养蜂,打猎……但无论干什么都一事无成,他始终挣扎在穷困潦倒之中,村里人早把他划入二流子的行列。他也赌过钱,像他死去的爹那样每赌必输,似乎他爹把晦气一点不剩地遗传给了他。不同的是他爹输得起,有田亩家产可变卖,而他却只能到人市卖自己。
所幸的是如今他已用王八替换下自己。
驹子喝得十分畅爽,不觉已到天黑。走出鸿宾楼,两腿摇摆摆不听使唤。晚霞在镇子西面的天空燃烧,灿烂辉煌,从街道两旁各家商号里溢出的灯火与霞光糅合在一起,镇子便如同浸泡在血泊中……
一阵凉爽的晚风拂面,驹子忽然感到酒气上涌,不由脱口唱道:
送哥送到大路北,
一抬头看见了王八驮石碑,
问一声老王八你犯了什么罪,
想当年卖烧酒兑上了白开水……
转眼到来年春天,官道两旁又耸起两道绿堤,一阵风过哗哗响似流水。
3
驹子赴一年一度的龙泉汤庙会。
官道上的人比平时多好几倍,黑鸦鸦前后望不到头。驹子随这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镇西的老君庙。这是一座不大的庙宇,孤零零立在半山坡上,四下都是荒野地,长着树木和杂草。每年三月的这个日子,这最荒凉的地方骤然变成最热闹之处。老君庙供奉的是太上老君。人们来拜庙的目的自是求药治病。驹子对儿时的记忆十分模糊,可他记得妈曾带他来庙前求过药。像许许多多求药人那样,用石头或瓦片在庙前荒地上搭一座小房子,里面放一张接药的纸,然后用包袱将小房子盖住。这时妈便跪在地上,叫他也跪在身旁,不住对着老君庙叩头,口中念念有词。后来他才知道妈是在求治他“吐舌”的药。他小时候吐字不清,把“看看”说成“扛扛”,把“吃饭”说成“赤发”,甚至把自己的名字说成“猪仔”。当包袱揭开之后,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刮进去的一点沙土。妈却把这当成神仙赐给的仙药,仔细包起来揣进怀里,又跪下来一遍又一遍叩头。四周那些求药小房子里有的出现一只小虫,有的是几只蚂蚁,更多的还是沙土。无论出现了什么都被当作仙药,包起来带来。这一幕他记得非常清晰。但这些年庙会在形式上有了很大变化,主要是农产品交易和各种民间传统游艺活动,庙会的景象一年比一年热闹壮观。
驹子本想进得庙里向道长求上一签,可还没进得庙门,先看见一处“黄雀抽贴”的卦摊。四周围着许多人,有的抽帖,有的观看,他心想不妨叫黄雀给抽一贴,也许有些灵验,便走过去。算卦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黑帽黑衣黑鞋。这通体的黑便衬出他的脸十分白净,颇有仙风道骨。笼子里关着一只黄雀,笼门前铺好纸牌码子。驹子走到近前时正有一个人求贴,只见那算卦先生打开笼门,冲着黄雀念念有词:
小小灵禽实可夸,
西方灵山是汝家。
半夜饮了天河水,
你把此卦察一察。
察得清,
察得明,
小米清水送上门。
察不清,
察不明,
放开大门将你扔。
唱了一阵,只见那只黄雀左察右看,接着伸嘴叨出一张码子,算命先生先将黄雀赶进笼中,关上门,再将黄雀叨出的那张码子拿起看看。码子上画有苏武牧羊的故事。他先将这张码子给众人看,随后对问卦人说道:“你是属羊的,对吧?”问卦人惊奇地点头称是,立刻博得围观的人喝彩。算卦先生得意洋洋,又对问卦人说:“这回你自己抽一张吧。”问卦人抽出一张。算卦先生打开一看,上面画着姜太公卖面的故事。遂问问卦人问什么事,问卦人说问前程。算卦先生拍拍码子说道:“你得了好卦,姜太公昔日贫穷,日后发迹。应在你身上,还怕没好前程么?”说得问卦人喜色满面,连连点头,付了卦钱。
驹子服了算卦先生,想抽一贴,却又兀自心虚起来。想道,这小小黄雀能看穿人心,我将人家放生的王八捉起来卖给饭铺做成菜肴,总有些理不通顺,若让它当众揭露出来何处藏脸?可转念一想,放了王八,我得饿死,人生天地间,得有口饭吃不是?人活着总比王八活着好,这自是正理了。想是这么想,驹子终是放弃了抽贴的初衷,离开卦摊。
他转身回到庙前空地,这里已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从四外村子来的秧歌队合着锣鼓的节拍起劲地扭动,彩绸飘舞,粉面如花,围着老君庙缓缓移动。过了秧歌队,后面又接上了跑旱船舞狮子的,倾心尽力,精彩迭出。驹子夹在人堆里观看,时叫时笑,十分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