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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46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12

板子打死个乡下佬

夹棍夹死俩举人

……

告头状足足唱了半个时辰才唱完,女人不待缓一口气,接着又唱告二状。

二状不把别人告

我告知县郭子春

他做官不为民除害

图了银钱害好人

勾结老贼黄衍珍

害我兄弟入监门

……

告二状也唱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这时女人已口干舌燥,她看看三少爷,见他还在听着,便走到桌边饮了口凉茶,接着又往下唱告三状:

裴秀英越告越上火

再告丈夫李彦荣

他父母死了不戴孝

坐在衙门里穿大红

生不养来死不葬

枉在朝中为公卿

官不行孝就有罪

王子犯法与民同……

告三状唱毕就过了三更天。女人唱得浑身骨头节疼,嗓子也疼,两腿硬得像木头,她刚想挨炕边坐下歇一歇,却见三少爷眼皮在干架,哈欠一个连一个地打。她慌了,赶紧用手拍拍三少爷的肩,说:“三少爷你可知下面李彦荣接的啥台词?”

三少爷揉揉眼,说:“这个么……”

女人说:“你不知。”

三少爷说:“我知。”

女人说:“那你对上来。”

三少爷用手敲敲太阳穴,然后念出道白:中军,这一民女连着告了三状,口渴舌干,带她到清净馆内茶饭伺候,我,我也要睡觉了,啊哧!

 ·11·

 尤凤伟作品

石门绝唱

6

女人说:“三少爷错了。”

三少爷翻翻眼:“不错。”

女人说:“前面的不错,后面错了,李彦荣没说他要睡觉,更没打哈欠。”

三少爷认帐:“错了,错了。”

女人说:“错了得认罚。”

三少爷问:“咋罚?”

女人说:“罚你的站。”

三少爷问:“罚我下炕站着?”

女人说:“光站还不行。”

三少爷问:“还要咋?”

女人说:“罚你和我对唱。”

三少爷连连摇头:“不行,我听行,唱不行,只是个票友。”

女人怂恿他:“你行,哪个票友都能唱几口。”

三少爷有些跃跃欲试,眼里重现出光彩。

女人说:“你唱李彦荣,我唱裴秀英。”

三少爷说:“依你,唱就唱,不信唱不好还唱不孬。”

女人笑笑,说:“那你就下炕来。”

三少爷下了炕,与女人站了对面,他问道:“咱从哪开头唱?”

女人说:“从夫妻相认唱。”

三少爷唱:

猛抬头,将眼睁

打量夫人裴秀英

外穿色衣内穿孝

千里寻夫进京城

家中灾难压头顶

千斤重担她担承

亡母灵前她行孝

南监探望亲弟兄

受尽折磨为了我

妻前跪下了旧书生

三少爷唱毕道白:

夫人,夫人……我这厢跪下了……

三少爷忽然矮了半截,原来真的给女人跪下了。

女人手足无措,慌不成声:“三少爷,快,快起来,这是演戏,哪能真跪呢。”

三少爷不起,仰脸向上盯着女人的脸,眼光痴痴。

女人说:“三少爷再不起来可折杀我了。”

三少爷一下子抱住女人的腿,颤声说道:“我想……”

“你想啥?”

“……和你……那事。”

“天!”女人在心里叫了声。几天来一直惧怕的事情终于来到当面,她一时懵了,两眼瞪得圆圆。

三少爷把她的腿匝得有些疼。

三少爷又把脸贴在她两腿间。她觉出一阵阵热气灼肌肤。

三少爷又探手向上按在她的胸口。

“咱上炕!”三少爷忽地站起身把她往炕边上拥。

她慌了。“别,别,别这样。”她极力做反抗。

“你咋啦?!”三少爷停手,不解地望着她。

“不,不能这事,这,这事不能……”她语无伦次,眼光可怜巴巴。

“为啥呢?咱俩已经是夫妻。”三少爷很清醒。

“咱不是……”女人嘎然止住口。

“咱不是?”

“咱不是……讲好了一起唱戏文。”女人说。

“唱戏文?”

“唱戏文。”

“刚才不是唱了么?”

“没唱完。”

“你还想往下接着唱?”

“嗯,接着唱。”

“可你已经唱了大半夜

“我想一直唱到天大亮。”

“唉!”三少爷无奈地叹口气,说:“那就接着唱,没想到娶个老婆戏瘾比我还要大。”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女人说。

“好一个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三少爷重新来了精神,“凭这句话今黑下我要和你好好唱几段。”

“说唱就唱。”女人说。

女人和三少爷重整锣鼓唱起来,她一段他一段,连唱段中间的道白也不省略,她一句他一句。

女人:死强人,你们在朝之人,读书之辈,动不动就讲三纲五常,今天我们就来论究论究这三纲五常吧,我问你何为三纲?

三少爷: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女人:何为五常?

三少爷:仁、义、礼、智、信

女人:五常还有何说?

三少爷:五常之内还有五典四宝。

女人:哪五典?

三少爷: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女人:何为四宝?

三少爷:天上有宝日月星辰;地上有宝五谷园林;国家有宝圣君良民;家中有宝孝子贤孙。

女人:着呵,死强人。(唱):

说什么三纲和五常

全是骗人的鬼花腔

背主求荣世上有

也有人贪图富贵忘爹娘

纲与常是只许州官放大火

不许百姓点灯光

死强人你好好想一想

你做了哪一纲来哪一常

三少爷接唱:

李彦荣急忙把错认

谢夫人替我孝双亲

我虽然封招为驸马

我与皇姑还未成亲

如今见了夫人面

明日金殿去退婚

豁上乌纱我不戴

也要与你共做白发人

我还要修本参黄贼

革职查办郭子春

桩桩件件按律办

仇要报来冤要伸

南牢救出咱兄弟

全家团圆乐天伦

尊声夫人你消消气

再下跪望念一日夫妻百日恩

三少爷又跪在女人身前。

女人赶紧搀扶三少爷起来,可三少爷又故技重演抱住了女人的腿。女人又怕又恼,心想:看来男人不能给女人下跪,一下跪就不安好心思。她说:“三少爷,你不起来我可没法接着往下唱了。”

三少爷仰脸说:“不唱了。”

女人说:“咱不是商量好一直唱到天亮么?”

三少爷说:“那不行,天亮前我还有一桩要紧事得做成。”

女人问:“啥事情?”

三少爷:“叫你闺女变妇人。”

女人一惊:“你——”

三少爷说:“天亮以后就要去你娘家‘走三日’。”

女人问:“走三日咋?”

三少爷说:“走三日,有规矩。”

“啥规矩?”

“嫁出去的闺女不能原样回。”

“咋叫原样回?”

“春娥你明白。”

“我不明白。”

“那我说……”

“别说了。”

“春娥咱上炕!”

“三少爷……”

“春娥你听我说,这事主女人,坏了规矩可要晦气一辈子。”

“……”

“我是为了你。”

女人深叹一口气。她已是过来人,“过门”算上这遭已经是第三回,这中间的事情她经得多见得多,三少爷说的那“规矩”她也听说过:出嫁的闺女没让男人破身再回娘家门注定往后没好日子过,这叫“路不通”。问题是三少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道花轿抬进门的就是他的妻,却不知道他大舅子双料施了个掉包计。三少爷被蒙在鼓里,可她心明如镜。

“三少爷,这事万万使不得。”女人说。

“咱是夫妻为啥使不得?”三少爷认死理。

“我是说……”

“你害怕?”

“我是说……”

“不要怕,男男女女都从这头一回上过。”

“我……我是说咱两个地场的规矩不一样。”女人说。

“规矩不一样?”

“嗯,不一样。你没听新婚小两口头三夜的臊歌谣?”女人问。

三少爷摇摇头,说:“没听过,你说说。”

“那歌谣歪,开不了口。”

“你得说。”

“说了臊死人。”

“你不说立马把你抱上炕。”

“别,我说还不行?”

“我听着。”

“头一夜……”

“咋?”

“头一夜说说笑笑。”

“第二夜?”

“第二夜摸摸捞捞(捞字同摸意,是当地方言,即抚摸的意思。)”

“第三夜……”

“第三夜……我……我真的张不开嘴,不说了,不说了。”

“第三夜干干操操……那我就替你说好了。”

女人用手捂住脸,嚷道:“三少爷真坏,你是知道的,却装样子,逼我说。”

三少爷说:“这你就是冤枉我了,我真的不知道。不过你说了前两夜,后面也就猜到了。就像对诗,对对联,知道了韵脚,又知道了上句的意思,这下句就不难接对了。”

“不亏三少爷是读书人。”女人说,“不过既然知道了这其中的规矩,就不可违反了。”

三少爷说:“你是说今天是咱成亲的第二夜,不能提前干第三夜才能干的事?”

女人居高临下地朝三少爷点点头。

三少爷说:“这么说今晚只能摸摸捞捞了,干了别的就是寅吃卯粮。”

女人被他说笑了。

三少爷用手拍拍女人的臀说:“好吧好吧,寅吃卯粮不行,那就按规矩办寅吃寅粮,摸摸捞捞。”

女人哑口无言。

依然跪在女人面前的三少爷因势利导地吃起了“寅粮”,抚摸起女人的身子,他由下而上地摸着女人的大腿、臀、腰,最后两手按在女人的胸口上,他捏捏按按、揉揉搓搓,如醉如痴地说:“多软多热乎的饽饽呀,真馋人,我要吃了……”

女人清楚自己堕入自己挖掘的陷阱里,她不知所措。她知道凡事有个道理,有个规则,既然自己说了那句让三少爷抓住不放的话,便不再有理由将三少爷拒斥,何况三少爷也确实没有错,即使他真的寅吃卯粮也没有错,因他眼里心里的女人是春娥,是他明媒正娶来的新媳妇。虽然事实有讹,但那不是他的错。所以当三少爷抓住她的胸口尽情摸揉时她浑身战栗却束手无策。这一刻她羞愧难当,觉得自己所遭受的是一种报应,是对自己参与双料春爷骗局的报应。

三少爷已站起开始解女人的衣扣。对于他这不是熟练的操作,何况女人又执意不肯配合。女人斜襟嫁衣于腋下处的扣子非常难解,这一颗扣子就几乎令他望而却步,后面的事情便举一反三,解开了外面的大红缎子嫁衣又解开了里面的软缎衬袄。这时他的手就摸在了女人光滑如水的前胸上。

女人又急又羞,兀地打了三少爷一个嘴巴,把三少爷打得僵硬。

女人的眼泪哗哗流下,哽咽说:“三少爷你听我往下唱,不唱得戏终曲了誓不休。”

女人唱:

小奴家两眼泪纷纷

骂声强人听原因

待说强人你为天

为天不能主浮沉

待说强人你为地

为地不长好苗林

待说强人你为君

为君不能掌乾坤

待说强人你为官

为官不能为黎民

待说强人你为父

为父不能育子孙

待说强人你为子

为子不能孝双亲

待说强人你为夫

为夫不能养妻身

我看你,天不天,地不地

君不君,臣不臣

官不官,民不民

父不父,子不子

儿不儿来孙不孙

三少爷听毕脸色苍白,像做错事的孩子嗫嚅说:“我知道你是在骂我,骂我是废人。”

女人却不理会,她转向窗子看看,窗纸已经大白。她长长吁了口气,又转向三少爷说:“三少爷你向外面看一看。”

三少爷就往窗上看。

“你看见啥了?”女人问。

“天亮了。”三少爷说。

“天亮了。”女人说。

“呵,天亮了!”三少爷说,声很高,像是在欢呼。

“天亮了,我累了,我困了,我要睡觉了……”女人声音沙哑地说,捂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要是往天他接着会像一个纸人般落在地上,立刻便熟睡了。这时三少爷却毫无睡意,精神抖擞,他明白自己已好了病,是这新娶的媳妇唱好了自己的病。他一步一高跳到窗前面,砰地一声推开了窗。这时他愣了,他看见院子里站了密密麻麻的人,有他爹,有他妈,有他哥,有他嫂,还有伙计丫环一干人……

他不知满家人和他一样听了一夜的戏。

7

当日女人和姜家三少爷一起去酒馆双料春爷家“走三日”,一切又是出奇的顺利。酒宴间真假春娥再次被调了包。三少爷本来便是个做事情不很经心的读书人,何况又喝得醉眼惺忪,出去的女人和进来的女人他一点也没有看出破绽。于家小小姐就这么从从容容成了姜家三少奶奶,而女人又归于昔日二爷的新夫人。

女人见到双料春爷是在傍晚时分,那时三少爷已与三少奶奶春娥双双离开了酒馆镇。双料春爷把女人奉若上宾,又是斟茶又是看座,眉眼间都透出喜色,他对女人说他是个感恩知报的人,从今往后无论有什么事他都有求必应。女人却只想着一桩事,她说道:“请让我和我夫君走。”

双料春爷摇了摇头。

女人再次与双料春爷碰面是当日夜晚,女人被下人带到双料春爷的寝室。屋当中已摆上了酒宴,双料春爷见女人来赶紧起身请女人入席,女人满腹狐疑,冷冷地盯着双料春爷。

“请坐呵,这是专为你设的感谢宴。”双料春爷说。

“不用谢。”女人不肯入席。

“这是哪里话,你帮了这么大的忙咋不让我谢?”双料春爷说。

“咱们是交易。”女人说。

“是交易?”

“咱讲定我冲喜回来你就放我和我夫君走。”女人说。

“这个么?我咋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呢?”双料春爷满脸极力回想状。

“你,想赖帐?!”女人极惊骇。

“我春爷向来守信义,不赖帐,只是我的记性差,事情一过去就记不住。”双料春爷说:“不过,我这人不认空口白话认字据,你要是能拿出字据来,我兑现。”

女人气得浑身抖。

“咱喝酒。”双料春爷说。

“放我和我夫君走!”女人说。

“咱喝酒。”双料春爷说。

“放我和我夫君走!”女人说。

“你夫君?你是说那个强盗头二爷么?”双料春爷问。

“是……二爷。”

“那二爷已经……”

“二爷咋?”女人两眼瞪得圆。

“那二爷已经被官兵带走了。”双料春爷说,“纸里包不住火,你到姜家的第二天,官府就来把他抓走了。”

“他,他现在在哪里?!”

“他死了。”

“天!……”

“他在半途上要逃走,被官兵追上乱刀砍死了。”双料春爷如实说。

女人两眼一闭,直挺挺地倒在地。

其实这一切都始料不及,即使双料春爷将二爷出卖给官府也没啥恶意。他不是为了那点对他来说不起眼的赏钱,只是想借此断了女人随夫出奔的念头,好让她安心呆在自己家里,以后的事情就自然可想而知。事实上在冲喜之前他已将自己的心思告诉了女人,他说过他恋自己的小妹而不可得,而她又与小妹长得是那般的相像。既然到姜家当少奶奶可以以假乱真,那么与这女人共眠自然就圆了与小妹苟且的心愿。怪只怪女人当时没有觉醒,只一味心思要救出夫君,结果到头来夫君被害自己又重落双料春爷的手心。

女人在昏死后三日醒来。醒来即哭,哭个不歇,从早晨哭到夜晚,又从夜晚哭到白天。双料春爷对她也算是仁至义尽,日夜伴在身边规劝,又送她许多稀世珍宝,女人不理不睬,仍一味哭泣不止,就这么连着哭了七天七夜,泪水流了有一大缸,人瘦成一副骨架。后来双料春爷就有些心烦,就不予理睬,心想再哭也总有哭完的时候。后来倒是家里的师爷给他出了章程,师爷说他从未见过这么能哭的女人,简直就是一个哭星,让这么一个女人在家里哭殡似的没完没了地哭泣,再好的福祉也会让她的眼泪冲刷干净。不如赶紧将她打发,赶出门去。开始双料春爷对师爷的话并不以为然,这主要是因为他对这女人还没死心,不将她占有总觉得心不甘。后来细想想凡事都讲求个主次,要是真如师爷所说让她把自己偌大一个家业败坏,到时可就悔之晚矣。这么想也就忍痛割爱从了师爷,他询问师爷可有啥现成的主意。要主意找师爷自是找对了人,师爷要是少了主意又怎能当得了师爷?师爷说女人自有女人的去处,一是卖到窑子里,二是卖给人为妻妾。不过像这般的哭人窑子里肯定不收,人家也怕将一个好端端的乐园染上晦气。他说至于卖么眼下倒恰好有一个合适的主。双料春爷问这主是何处何人,师爷说离这三十多里地有个叫赵家泊的村,那村有他的一门亲戚,叫赵凤岐。他有一个先天佝偻的儿子,名叫奎安,奎安除了佝偻还病病恹恹。今年已经20岁还没娶上亲。赵凤岐急得十分挠心,早就和我说让我帮他张罗门亲,我觉得这个人家倒是现成,要那边应了十天半月就能成亲。双料春爷听了半晌不语,后咬咬牙说一个狗日的佝偻人娶这么一个俊女人真是捡了大便宜,须让他多多出些聘礼。师爷说这个自然。这世界上最简单的道理就是一分钱一分货。

事成之后不久便是迎娶。赵家发花轿来酒馆抬走了女人。早已身衰力竭的女人做不得任何反抗,她能够做的就是一如既往地哭泣。花轿从酒馆出来一路正西,轿里的哭声也是正西一路。路过一个叫殿后的小村时,女人的哭声就被一个老婆婆注意,这老婆婆不是别人,就是姜家三少爷说过的那个名声显赫的老神婆。说起来女人哭嫁在当地也是一种风俗,从轿里传出哭声本不该引起人们的注意。可老神婆毕竟不是凡常之辈,她一听便听出这遭的哭嫁不同寻常。她快步赶到村口拦住了浩浩荡荡的娶亲队伍。赵家娶亲人一下子认出了这位久仰的老仙人,他们赶紧停下轿来,毕恭毕敬地询问老仙人有何见教。老神婆说我有话要对新人说。赵家娶亲人虽觉此事有点不合常规,但碍于老神婆的威望还是给了面子。老神婆又得寸进尺要求娶亲人离开花轿十几步远,说她要单独与新娘子呆在一起。赵家娶亲人想想也未敢忤逆,遂诺诺向后退去。老神婆这才走到轿门前面,伸手撩开了轿帘。轿里的女人头上蒙着红头盖,泪水湿透了大红嫁衣的前襟。

老神婆叹口气说声真是个苦命的女子,说来也是奇异,女人多日来漫长的哭泣并没因有人与她说话而停止,这遭老神婆的话音刚落女人便屏声顿息。老神婆再说一句真是个伶俐孩子,女人细声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神婆说是殿后村。

女人说:“那你一定是给姜家三少爷看过病的老仙人。”

老神婆说:“叫仙人实不敢当,你就叫我老婆婆吧。”

女人说:“老婆婆求你帮帮我的忙。”

老神婆说:“我这遭赶来就是要帮你。”

女人说:“那样就求你把我勒死在花轿里。”

老神婆说:“帮忙向来是帮活不帮死。”

女人说:“人和人不一样,苦命人活着不如死。”

老神婆说:“你的尘缘还未尽,等尘缘尽时不想死也得跟着阎王去。”

女人说:“活着苦。”

神婆说:“知苦就苦不知苦就不苦。”

女人说:“婆婆这话我不晓。”

老神婆说:“晓就不好好就不晓。”

女人说:“婆婆这话我还不晓。”

老神婆叹了口气,伸手抓住女人的手,在眼前看了看掌心,说:“闺女你的手虽然细嫩似藕,可掌面上的纹路却纷乱如麻,你经了许多的波折苦难,前面的路也还是坎坎坷坷,人的心里不能留太多的苦,那样以后的日子就没办法过。你得忘掉以前的那些事,把满肚子苦水全倒出来,倒得一点不剩。”

女人似乎有些开窍,说:“这就是婆婆说的知苦就苦不知苦就不苦晓就不好好就不晓?”

老神婆点头称是。

女人顶着的头盖晃了晃,说:“这也难哩,装在盒里瓶里的东西倒得出,可装进心里的东西哪能倒出来呢?”

老神婆拍拍女人的手,说::“有句话叫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只要你愿意我就能帮你。”

女人问:“咋帮?”

老神婆说:“我带来两颗干无花果,你吃下去,就会把从前的事忘干净。”

女人问:“你是说吃下两颗干无花果就把以前的事忘得干净?”

老神婆说是。老神婆又说:“忘还是不忘你自己拿主意吧。”

女人哭了,哭得十分悲痛。

老神婆问:“你不愿意么?”

女人说:“我愿意。”

老神婆说:“再想想,一旦吃下果子你就不再是你。”

女人问:“不是我那又是谁?”

老神婆想想问:“闺女你的生日是何月何日?”

女人说:“是阴历七月初七。”

老神婆说:“这个日子是牛郎织女在天河上相会的日子,你生在这个时辰,也注定是孽债不绝哩。那你就叫七姐吧。你别的都可以忘,唯独要记住你的名字叫七姐,你记住了吗?”

女人说:“我记住了。”

这时老神婆就从怀里掏出两个干果放在女人掌心,说:“闺女吃了吧,吃了以后就不再有苦恼。”

女人问:“婆婆我能看你一眼吗?”

老神婆说:“我是个丑老神婆,不像你如花似玉,有啥可看的?”

女人说:“见你一面以后有什么事我好再找你。”

老神婆说:“不必,以后你连我这老婆子也会忘记的。”

女人又哭泣起来,她突然觉得好孤单,但后来还是把果子塞进嘴里。

老神婆叹口气,说声:“闺女你去吧。你行了,这遭你行了。”说毕放下轿帘,转身朝村子走去。

娶亲队伍又重新上路,鼓乐吹吹打打,伴着轿里女人悲悲切切的哭声。可是没走多远,人们就发现哭泣声绝,花轿里安安静静。对此娶亲人没有大惊小怪,因为从古至今女人的哭嫁都是在半路上停止。歇住了哭声,娶亲队伍立时呈出更多的喜气,花轿像一只巨大的彩蝶翩跹飞舞,朝赵家泊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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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凤伟作品

泱泱水

1

佝偻人奎安下葬那天雨一直下个不停,送葬队伍踏着泥泞艰难地向墓地进发,粗密的雨鞭子抽在装奎安的棺材上发出击鼓般空洞的响声。棺材和通常的一样大,没因奎安那没长够的短身子而做得小些。娶了亲的人便不是孩子,一切须享受大人的权利。雨一直把送葬人驱赶到离村五里的墓地上,吹鼓手站在墓坑旁开始努力吹奏,以此证明没因下雨松懈妄拿佣金。新挖的墓坑里已灌了很深的雨水,被泥土染得浑浊锃黄。这雨没一丝停歇,浇得人们烦闷焦躁,于是不肯理会死者家人坚持将坑水汲干的要求,便把棺材下进坑里,棺材在里面呈漂浮状,随之被抛下的一锨锨湿土压定,直至平地上隆起一座圆圆的丘。埋了奎安,送葬队伍便自行解体,各自向村子疾奔。这时雨更大了,本来便昏暗的天地几乎黑成夜晚,以致回村的人找不见路径,跌跌撞撞不住摔倒在泥水里,同时又听到今年开春的头一声雷响,很闷,如同憋足了劲儿才从浓厚的云层里钻出,这次乖戾的殡葬使所有的人都隐隐感到一种不祥。

佝偻人奎安被埋进赵家茔地当夜,他爹赵凤歧就到他媳妇房里对她说找个人吧。儿媳是南面山里人,在娘家人称七姐,到婆家还叫七姐。虽然男人刚死,她见了公爹也没哭,佝偻男人死了她没往心里去,哭多了反叫别人说是装出来的,所以她没哭。她问公爹找人干啥,丧事已办利索了还找人干啥?她公爹瞅她一眼说不是找人手是找男人,她听了吓了一跳,心里直打鼓,两眼惊讶地盯着她公爹那张没一丝表情的马脸。虽说嫁到赵家不到两个年头,可族上的规矩她晓得,女人死了男人头三年里不许走道,以后能不能走得视新找人家的情况由族上尊长定夺。今日刚埋了男人公爹便说出叫她走道的话来,这着实使她大惊。可她是聪明灵巧的人,很快便断定这是公爹指天说地呼狗打鸡的伎俩,意在灭灭她的心思,叫她在今后的时光里不想三想四严守妇道。她这么想定心里自是好气,嘴里却说爹放心媳妇一辈子不再找人,伺候爹。她公爹赵凤歧皱了皱眉,说这不行得赶紧找个男人,半点儿也不能拖。说得极其认真。她这道真懵了,不摸公爹到底打的啥主意。想想自己一朵花似的青春给了他儿那么个残废人,心里一屈呜呜哭出声来。见女子哭,赵凤歧还站着不动,心里恨恨地想:你男人死了猫尿也不肯多洒一滴,叫你找男人倒装出这份正经来。等女子哭声低了他又说不是叫你走道是叫你找个男人,生儿。女子彻底停止了哭声,泪眼望着公爹,赵凤歧又说趁奎安刚死赶紧找人怀上孩子,算是奎安的遗腹子。女人听见这话瞪眼说不出话来,可她总算明白了公爹的意思,叫她给佝偻男人留个后。她愿意不愿意两说,可这实在是没道理的事。佝偻人不是独子,他弟兄四人俱已娶妻生子,她公爹称得上子孙满堂,为啥却一定要死了的佝偻儿也留下一个后?她想想屈上加屈又哭起来,这遭赵凤歧却没耐心等她哭完,冷着脸说这是三爷的意思,他只是传三爷的话。三爷说这事成了算你给赵姓人立了一功,往后是走是留随你,要是不成就以是你毒死了奎安施家法,女子哭声更高了,赵凤歧也抬高声音说,还有,三爷叫你记硬一桩,万不可差错:找男人不许找自家赵姓门里的人,只准找本村杨姓人,只要是杨姓人你找哪个就随你便了……赵凤歧丢下这个话就走出他儿媳七姐的房。

这晚又下了整夜的雨。

雨声掺和着女人的哭。没个停歇。

三爷耄耋之年仍善于思考,他想着这桩事已好久好久了。这事看似古怪而荒唐,三爷却为此不知思想了多少个白天和夜晚。

这村叫赵家泊,百十户人家,住着赵、杨两姓人。一条东西街把村子切为两爿,赵姓人住前街,杨姓人住后街,从老辈就这么盖屋,似乎自然而然。

既然村名冠以了赵字,就会使人想到赵姓是这座村子的奠基人。对此,《赵氏祠谱》也有记载,他们是这块土地不容争议的开拓者。另外,《赵氏祠谱》也记叙了杨姓人早年迁徙来此定居的细末,蝇头小楷历历在目:“……永乐十三年,谷雨日,一乘牛车自西南驶来,进村。车上载杨姓一家七口人丁,俱面有菜色。男者下车声泪俱下,言称云南人士,遭灾奔逃求生,途遇一观,道长神课,遂求得一签,上曰:一方胜土在北方,赵家泊前好风光。大喜,日夜兼程三月有余,方达签上所喻之地。祈望收留,将世代感恩不尽。族人听罢验签,果如杨氏所言,一字不差,信为天意,遂应之,拨村后一闲屋为安身之地……”不难看出,《赵氏祠谱》中的记叙将杨姓人祖先描绘得狡黠而卑躬屈膝,这自是杨姓人所不能认从的,他们亦有自己的《杨氏家谱》为之澄清:“……永乐十三年,先祖携亲眷自祖籍云南赴关东觅参。谷雨之日经赵家泊村前,但见村庄破败然风水甚佳,遂留此落根。赵姓人本有驱逐之念,但见先祖身魁魄壮气宇不凡,终不敢妄为,相安无事……”言简意赅,杨姓人又将赵姓人的鸡肠狗肚色厉内荏之德性跃于纸上。总而言之,赵杨两姓引经据典各执其词,大相径庭,但尚有一点吻合:即赵姓人是坐地户,杨姓人是后来人。

不过论究起实际,赵姓人便渐渐心虚且深感自愧弗如了。随年代之推移,村子不知不觉起了变化,这变化开始并未引人注意引人深思。只从外观,外人进村一眼便见出前街与后街的截然不同,后街杨姓人的屋愈盖愈气派,高门楼,福字照牌,青砖砌墙青瓦盖顶,蔚然可观;而前街多为老辈人留下的草屋,又矮又破,每每雨过,宛如一群被雨水淋湿的鸡。

这只是外表之异,两姓人一代接一代繁衍,养子添孙,这中间更见出两族人此盛彼衰。杨姓人的后代一下生便显得虎虎生气,哭声如牛犊之哞响彻全村,赵姓人听了便知杨姓又添新人。孩子再长大些更见着喜人,男者仪表堂堂,女者如花似玉。且个个天资聪慧,在学堂里读书无须老师多加指点,便心领神会融汇贯通。每每乡试,杨姓子弟总能考出几个秀才举人,光耀乡里。即使到了民国取消了科举制,杨姓人在外面做官的也不少,有的在军中担任师、旅长之职,有的在执政衙门担当高等参事,不一而足。与此相反,赵姓人就大有一辈不如一辈之势。孩子生下来便像遭了霜打,萎靡不振,佝偻人简直成了族上的特产,不呼即出,源源不断。有的人竟吓得不敢生育,年纪轻轻便和女人分居二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终又闹得父子反目夫妻绝情。即使没有残疾的孩童,在体魄与智力上也都不如人意,要么长不起个,要么头脑愚笨。也是上苍不信,族中偶有健全孩童出生又总是早早夭亡,三爷的两个儿子便是一前一后死于天花,断了他一线希望。一辈连着一辈,赵姓中人竟无一在乡试得中,更无人出门为官,整个家族抱残守缺,浑浑噩噩……

这便是三爷忧之所在。

作为一族之尊长,也着实苦了三爷。他已风烛残年,本应消消停停,优哉游哉,晒着日头等月亮。可他享不到这份清福。如同一只灵龟,负载甚重又责无旁贷。他日以继夜地思考着同一个问题:赵杨两族头顶一天脚踏一地共饮一水同呼一气,无风水之异,奈何兴衰不一?他反反复复地推敲咀嚼,如同牛之反刍。终有所悟。

赵凤歧和儿媳七姐说了那桩事,过了三日,不见七姐有什么动静,一切照旧,白天做饭扫院推磨喂猪洗衣缝补,一刻也不停闲;黑下早早回自己屋睡下。鸡鸣复起,再一样不差地重复头天的活计。赵凤歧就有些沉不住气了,第四天上便去三爷家告了她的状。

七姐跟公爹去见三爷是那天的傍晚,黄黄的日光像给村子抹上一层尿。空气也臭不可闻,不是来白日光,是街上星罗棋布的牛粪狗屎。

三爷家在前街的西头。七姐是头次进到三爷家中,也是头次见三爷的面。和奎安成亲那天按礼数是要拜见的,可三爷说免了。后来她才知道是三爷不愿叫佝偻子出来在杨姓人面前丢人现眼。她和公爹进去见三爷坐在堂间一把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棺材部子”,她看了三爷一眼心里就这么想。

三爷就是三爷,小孩子从小就三爷三爷地叫,叫到自己有了孩子却仍不知三爷的名讳。三爷究竟活了多少岁数也没人能说得准确。三爷虽年事已高,却无甚大病疾,只是腿脚有些不便,所以他不大出门。再就是牙齿脱得一颗不剩,不能吃稍硬些的东西。三爷一再对人说他年轻时牙齿极好,杏核桃核一咬就开。他一向有收藏落牙的癖好,掉一颗收一颗,决不遗漏。等全部掉光,他已聚敛了一小布口袋,提在手中一掂,哗哗作响。他一年总有几回当着族人的面把牙齿倒在桌子上让大家观赏,大家便称赞不已:好牙!好牙!如果时间充裕,三爷还可凭记忆将这些牙齿以脱落时间为序一颗一颗排列出来,再次博得众人的喝彩:三爷好记性、好记性。如按虎生十仔必有一豹之说,三爷便是那一豹无疑,他自小聪明伶俐心计过人,学业不在杨姓子弟之下。族人坚信他是赵姓里头一个能出门当官的人,对他抱足了希望。可他样样不差只差在运气上。乡试那年他突然得了伤寒,好容易活过来却过了考期;他娶亲后生了两个活蹦乱跳的儿子双双夭亡。他不舍气,快五十岁时又纳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子为妾,满心希望这女子能为他留后,却又未能如愿,再老些他就心灰意冷了,认了命。老婆又在十几年前过世,妾在身边早晚服侍他。

七姐和她公爹进屋时妾正站在太师椅后为三爷捶背,见有人来,妾便对着三爷耳朵告诉他找的人来了。三爷便睁开眼。

七姐叫了声三爷又叫了声三婆。站着没磕头,她公爹赵凤歧气得对她直翻眼。

三爷看看她又看看她公爹说凤歧你回吧。赵凤歧就走了。三爷又说云仙你也去吧,七姐就看见三婆走进里屋去,她由此知道三婆的名字叫云仙。

三爷说:“奎安家的,你来啦。”

她说:“来了,三爷。”

三爷说:“进赵家门几年啦?”

她说:“快两年了,三爷。”

三爷说:“今年多大啦?”

她说:“二十四啦,三爷。”

三爷说:“看你模样整齐,跟奎安是屈了。”

她说:“当初媒人说奎安生得膀阔腰圆。”

三爷说:“听她瞎诌,咱赵姓门里哪能找出个膀大腰圆的。”

她说:“当初俺信啦。”

三爷说:“跟奎安是屈了你。”

她说:“奎安死了。”

三爷说:“死了也好,活着自个儿受罪别人也受罪。”

她说:“埋进赵家茔地了。”

三爷说:“他去那儿好。”

她说:“坟垒得很高。”

三爷说:“活时身量不高,死了坟垒得像样子,风光一遭。”

她说:“那坟是垒得风光。”

三爷说:“你公爹说你泪都没掉一滴。”

她说:“我哭啦。”

三爷说:“你公爹说你干哭不掉泪。”

她说:“他胡诌,我掉泪的时候他看不见,不掉泪的时候就看得见。”

三爷说:“只为你没学会刁,学会了,他啥时见啥时脸上都有泪。”

她说:“是没学会。”

三爷说:“人学好不易,学刁也不易。”

她说:“我爹说三爷叫我寻野男人,我不信。”

三爷说:“别不信,你爹没瞎说。”

她说:“真是三爷叫我干下作事儿?”

三爷说:“三爷叫干的就不是下作事儿。”

她说:“这不是坏了祖上的规矩吗?”

三爷说:“女人家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她说:“三爷,我不懂。”

三爷说:“赵姓人不中用了,你咋不懂?”

她说:“我真不懂,三爷。

三爷说:“懂也罢,不懂也罢,就照三爷说的做啦,三爷不会亏待你。”

她说:“三爷,干那种事我害怕。”

三爷说:“万事开头难。”

她不:“我不会。”

三爷说:“不会啥?”

她说:“不会那个……”

三爷说:“你不是过门两年了吗?”

她说:“奎安不行?”

三爷说:“奎安不行。”

她说:“奎安不行。”

三爷说:“真可惜了。”

她说:“奎安只知道使嘴咬。”

三爷说:“小庙的神。”

她说:“三爷,我不会,叫别人干不行吗?”

三爷说:“不行。”

她说:“三爷,我真的不会。”

三爷说:“不是三篇文章两篇诗,是个男人都能教。”

她说:“三爷,我不干。”

三爷说:“混帐!”

她说:“三爷,我不干。”

三爷说:“大胆!”

她公爹赵凤歧依照三爷的意思,第二天就让她搬到村头的一所空房里单过,名义上是儿子不在了公公媳妇住在一块儿怕别人说闲话,实际却是为她行事方便,那屋原是住着一个老哑巴,老哑巴死了这屋就空出来了。

她公爹没亏待她什么,帮她收拾了屋子,刷了石灰,搬去了家具,送去了粮食柴草,临走还帮她挑了一缸水。公爹走后,她哭了,眼泪像泉一样涌出来,可她并不知道哭的是啥,只是想哭,痛痛快快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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