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她没吃饭就躺下睡了,孤身一人在哑巴死鬼倒出来的房里,她吓得要死,点灯害怕,不点灯也害怕,便索性不点,用被子蒙着头,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那白胡子老哑巴在暗处对她比比划划。
昨天三爷和她说话的后半截,态度就不像开始那样和气了。见她不应,便两眼瞪着她,又重复了她公爹对她说过的做不成就以毒死她男人论罪的话,那时她从三爷那不善的眼光就清楚这话不是吓唬她。
她从未想过死,新婚之夜发现嫁的是佝偻人,千般恼万般恨,可也没打死的主意。不知怎的,从她看奎安头一眼就知道他活不长,她不是咒他,她只是这么觉得。她也没从心里恨奎安,她觉得他也可怜。奎安不行,她也没多想。不是所有佝偻人都不行,可奎安不行就是不行。她倒觉得这样清静。日子久了,无论怎么说奎安终是个男人,和一个男人同床共枕,有时就冷丁生出点念头来,可转身一看见奎安那蜷缩在一起宛若一只瘦小猫崽的身子,她那一点念头随之便烟消云散了。奎安就是养在她身边一只可怜的猫崽。她以后就叫自己这么想。
她听到下雨的声音,雨声给她的屋子罩上一层屏障。还不到夏季,夏雨使村东那条河涨满洪水,波涛滚滚,在夜里那震耳欲聋的吼声叫人心悸。而时下的春雨只是入地无声,轻柔无比。“桂儿桂儿”,雨声中她似乎听到一声连一声的呼唤,她感到惊诧,把头从被子里露出倾听,那呼唤消失,满耳依旧是渐渐沥沥的雨声。可当她再蒙上被子“桂儿桂儿”又在耳畔响起,她心惊肉跳。在后来的日子里,只要夜里下起了雨,她便会听到或是轻柔或是粗暴的雨声中伴有“桂儿桂儿”的呼叫声,直到她死去。
3
在奎安入葬数日之后,一桩奇异的传闻劲风般在村子里回荡:有从赵家茔地经过的人看见奎安的新坟不断往外淌水,天早已晴朗,阳光和干燥的春风把地面弄干并做成一层硬壳。唯独奎安的坟总是湿漉漉的,从坟丘两侧流出两道细细水脉,如同两行泪水。那人说好像还听到了从坟里传出呜呜咽咽的哭声。村里的年轻人听见这怪异事结伴前去勘察,回来也都赌咒发誓说他们也看到相同情景,与奎安熟捻的人更证实那悲悲切切的哭声确是奎安的。于是这桩被考证无讹的事实便被村人们细细地咀嚼着、推敲着,很快便得出相同的结论:那可怜的佝偻人死得冤枉,所以泪水不断哭声不绝。奎安是被人害死的。那么谁是害死他的人呢?对此人们也似乎心领神会,只不愿说破而已。
七姐是在奎安死后第七天上去到赵家茔地给男人“烧一七”的,她像出殡那天一样穿一身白孝衣,脚踏白鞋头裹白布,手提一个包着祭品的白包袱,走在田野路上,风吹起宽大孝衣的边角,宛若一只巨大的白蝴蝶。那可怕的传闻最终也刮进她的耳朵,她不相信是真,却又心虚。她想立刻去茔地看个究竟,又怕别人疑心,就日夜不安地等待着,直等到“一七”上坟日。
茔地在村子的南面,出村不久便看见在阳光下牙齿般白亮的碑林和一丘丘黑魆魆的老坟,那黑是坟上盘根错节生长着的迎春。她娘家山里也和这里一样,有在坟上压种迎春的悠久传统。每年清明时节,坟上便缀满密密匝匝的黄色小花,美得令人眩目。她记得小时候每到清明这天便嚷着要与大人一起去上坟,那片黄花带给她无限的欢愉,却压根儿不晓得坟墓对人具有怎样的意义。当她后来长大,尤其当自己的爷爷和婆婆先后被埋葬在这里,不久那坟上又生长起迎春,她才开始体会到那一丛丛黄花不仅仅预报春天的来临,同时也向人们预报死。
眼下已不是黄花开放的时节,除了新坟,便是一丘一丘的黑。
七姐在春风里飘飘荡荡来到茔地,找到了奎安的坟,她的心很慌,果然看见水从坟两侧汩汩流出,流到很远的地方,然后渗入干上中。这确是奇事,下葬那天的情景她是知道的,墓坑里即使存储了雨水也不应如此流淌不断。她侧耳倾听,没听到所谓的奎安悲切的哭声,但她却强烈地感受到从坟墓里透出的奎安身上的气息,这只有她才能分辨的气息是确凿无疑的,是那种放了很久了的陈蒜泥的味道,她感到了一阵窒息,忙后退几步,她觉得那股陈蒜泥的气味儿谈些了,便双膝跪下,眼望着面前的新坟。奎安我来给你送吃的啦。她把包袱解开,把供品一样一样摆在地上,这时她明显感到那陈蒜泥的气息浓重了,是奎安靠过来吃东西啦,她又后退几步,开始给奎安烧纸,纸在家里已打上了钱印,给男人备足在阴间的花销。望着袅袅上升的青烟,她开始哭泣,这遭没人逼她,是她自己想哭。奎安你这辈子活得委屈,可这又怪得谁呢?连好身子骨的人都活得不易,何况你这满身没个硬梆处的人呢?她呜呜地哭,泪流满面,其实她也不知道给男人念叨了些什么,或者什么也没说出口。她突然觉得奎安身上的气息变淡了,大概是他吃饱了开始四下收集银钱了,他的腿脚不便,这成百上千的银钱够他忙活几个时辰的了。奎安我走啦,待烧“二七”我再来给你送吃送钱。她从坟前爬起身,一抬头看见茔地边上站着一个男人向她定定地望,她的身子倏然一颤。
4
这村子的地理面貌在那一带乡间是罕见的,四周无一处没有河流,河流相互交汇,像包饺子似的把村子包在中间。于是一年四季水源充足,没有干旱之优。除了夏季涨水,河水咆哮浑浊,其余季节水流都十分平缓清澈。河床里干干净净,不见一处淤泥和杂草,草都茂密地生长在岸边,堤上是高高的白杨,即使没风的日子也会听见树叶在头上哗啦啦响。
刚过的一场雨虽大却毕竟是春雨,雨过天晴,河水也随之变得清亮。日头升高,村里的女人便来到河里洗衣,此起彼伏的棒槌声在河面上砰砰作响,间杂着女人们的嘻笑和言语。
七姐也在这些女人中间,只是隔着一定的距离,她的位置离石桥很近,能看见从桥上过的下地的男人。这也正是她来河里的目的。给男人烧过“一七”,她换了装束,除却脚上那双白鞋和头上扎着的白布条尚可看出她是个带孝的寡妇,衣裤已是日常素淡的蓝色。她跪在蒲团上一下一下地搓衣裳,眼光却不时地向桥上瞟去。村里的地大部分在河的对岸,这桥便是男人们的必经之地,眼下正是播种时节,各家的青壮劳力往地里送粪,小心翼翼地推着小车从狭窄的桥上过,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的桥。七姐可以无所顾忌地把审视的目光投向他们。想到自己将要自做主张从这些男人中间选出一个委身,作为对奎安无能的补偿,她心里便生出一种复杂无比的情感,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是那种荒诞不经的梦。但她最终又知道这不是梦,或者说不是她的而是三爷和公爹的梦。这是他们意旨,不可抗拒,她只是他们手里的一团泥,可着他们的心意捏巴出个形状来。这个前提又使她减少了许多罪恶感与羞耻感,同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激动与不安,与奎安在一起的两年,她渐渐忘记自己是个女人,而现在她又重新是了,一颗女人的心在焦躁烦乱地跳动。跳得她胸口发堵。她下意识地在石板上搓着衣裳,眼仍向桥上凝望。她在过往的众多男人中间进行辨认和筛选,自然只是局限于杨姓青壮男人的范围。嫁到这村不到两年,平常又不大出门,特别是和后街上的杨姓人家来往很少,可以说她对杨姓人尤其是男人们十分陌生,平时在街上遇上把头一低便走过去了,而现在要把他们分辨出来便只能采取非此即彼的方式,除却熟悉的赵姓人,其他的都权当是杨姓人。她很快便发现自己的这种判断方法是正确的,因为与三爷所忧虑的状况正相吻合:陌生的男人十有八九具有强健的体魄,推车走在桥上,足音如雷,而熟悉的赵族本家人则十有八九身材瘦弱,推车上桥便战战兢兢。更见蹊跷的是,她似乎也闻到了奎安身上的那股陈蒜泥的气味儿,这新发现使她惊诧不已。
日头渐渐升至头顶,河水被照射得明晃晃的,天快晌,洗衣裳的女人们陆续回村做饭了。河里只留下孤零零的七姐一人。她不想离去,她的事情还不见头绪。大半个上午,她差不多把村里的男人看了个遍,看得心猿意马。她觉得就像买东西,真叫你可心挑拣了,反倒不知所从。人就是这德性,想当初爹妈听信媒婆之言把她嫁给佝偻人奎安,她虽然痛心疾首无比哀怨,可到后来还不是认了命?而现在她却对这些比奎安强出百倍的健壮男人横桃鼻子竖挑眼。于这挑剔中她似乎感到一种惬意。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午后她又来到河里,把上午洗过的衣裳再洗一遍,同时把看过几遍的男人们再看几遍。日头西斜时,她似乎找到一个目标,那是一个面孔白里透红的陌生男人,而一旦认定了他,她倒觉得对这个人有些熟悉,这又叫她怀疑他是否是杨姓人,好在在他从桥上过时她没闻到那股陈蒜泥的气味,她想不会错了。
天渐渐黑下去,下地的人三三两两往村里回。七姐把盛衣裳的木盆抱到离桥头不远的地方,等着那个红脸男人,这时她感到惊慌,心怦怦地跳个不住。“桂儿桂儿”她忽然又听到这使她百思不解的呼唤声。环顾四周,她没看到一个人影,暮色笼罩的河谷寂静而空旷,她无限惆怅,怔怔地站着。
红脸男人出现在桥上时天几乎黑尽,从桥上下来时他看见了她,只看了一眼又往前走,走得匆忙。她慌张得厉害,虽于黑暗中她仍看到他的脸绽出红光,她冲口喊了声大兄弟。男人停住脚,诧异地望着她。“奎安死了”。她说。男人无语。“奎安死了。”她又说。男人冲她点点头,抬步向村子走去。
整整一个夜晚她都在痛恨自己,除“奎安死了”她没找到别的话对红脸男人说。本可搭讪点别的,还可以请他帮忙把木盆捎回家,到了大门口还可以让他把木盆送进屋,而后……事实上她什么作为也没有,只痴人似的“奎安死了奎安死了……”她感到万分羞愧,一遍又一遍在心里责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自己。
她隔一两天便去看公爹一次,帮公爹做些家务活儿。每回公爹都瓮声瓮气问一句:咋样了呢?她就红了脸,而公爹的脸却一次比一次铁青。
她也十分清楚这事一旦要做便不可久拖,如同种地不能错过了季节。何况她也确实不想错过了那个杨姓红脸男人。她已经知道那年轻人是后街上外号门神的杨宗才的三儿,尚未成婚。她十分惊奇,自己竟然变成一个十足的荡妇,一个无羞无耻的女人。自那次在河边见他一面,她就变得心神不定,只要闭上眼睛,那张如燃炭火的脸便在眼前晃动,她甚至能闻见一股清香的燃木味儿,尤其在夜里,燃木香在屋里缭绕,彻夜不散,只搅得她心旌摇晃。她知道自己是喜欢上了他,无论是嫁他还是偷他都心甘情愿,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整夜整夜索尽枯肠。
转眼要给奎安“烧二七”了,征得公爹的同意,她去集上给奎安买祭品,祭品自然要买,而在内心深处更重要的事是去集上与杨宗才的红脸三儿见面。她觉得他会到集上去,他爹是菜园子把式,每集都让儿子们去集上卖菜,没成亲的三红脸儿想逃也是逃不掉的。
可她在菜市硬是没看见急于要找的红脸三儿。
事情常在意外之间,当她在第二天突然碰上红脸三儿的面一时惊得目瞪口呆。那是在村外,他叫了她声“奎安嫂子”,她或许没听见,或许听见了没寻思叫的是她。红脸三儿是从菜园子里回来的,怀里抱着一大捆菠菜,她篮子里也有菜,是拔的喂鸡的野莱。她呆呆地看着似从天而降的红脸三儿,把他看得低下头去,接着朝村子走去。望着他那宽阔的脊背她才回过神来:怎么能叫他走呢?她慌忙叫了声“大兄弟”,他听见停住脚,转身朝她望着,她赶紧追过去。“奎安嫂子有事吗?”他问。“有事。”她说,同时极力思想着下面该怎么说。“做什么嫂子只管说。”他说。“我想买点菜不知你家园子里有没有。”她说。“嫂子要什么菜呢?”“黄瓜。”她说出黄瓜两字脸陡然烧起来,忙低下头去。“园里有,嫂子跟我回去搞吧。”他说。她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走。到了菜园红脸三儿开始从架子上采摘黄瓜,她站在一旁看着。她想趁这个空儿和他说点什么,却硬是开不了口,急得心噗噗地跳。直到最后她才想出一句话来:“大兄弟我没带钱,今晚你到我家里取吧。”说过后脸上又一阵发烧。
傍黑时她就在家等候,换了衣搽了粉,而他却没有去。
5
在奎安坟头摆上祭品烧了纸钱那男人就向她走过来了,这之前他一直站地茔地边上朝这边望,如上次那样。上次他久站不动,这次便走过来了。隔她三五步停住,若无其事地看着她。她从未见过这个男人,很陌生。男人有一副自来笑的模样,好像世上所有的事情都值得一笑,包括别人上坟。她心里有些恼,低头用木棒拨弄着熊熊火焰,纸灰一片片飞向空中,如一群黑蝴蝶飘舞。男人站着不动,依然笑着。她忍不住说你走吧。男人说我在这儿妨碍你了吗?她说我要哭啦。男人说哭不值当,坟里的那人不值当得哭。他是我男人。他也算得上男人吗?女人不吭声了,叹了口气。她是最知道他算不上男人的啦。哭是哭不出来了,两眼怔怔地盯着坟头上渐渐熄灭了的火。黑蝴蝶飞散了,露出明朗蔚蓝的天空。她刚要收拾祭品回村,又听男人说坟不往外流水了,那人看是走远了。她一来茔地便发现了这一点,她同样也想奎安走远了。而此时这男人把她心里想的说出来,她暗暗吃惊,觉得这男人的笑眼能看到她心里去。她不由抬头再看他一眼,这一看又看出这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确有些气宇不凡。她问你是哪村里的呢?他说这是无关紧要的,你实在要知道就告诉你,我白天在地下黑天在地上旱天在水里雨天在旱地,她想了半天也没猜出他说的是啥地场,只觉得这人很古怪。他说你跟我来吧,她问去哪儿?他抬手指指茔地边上的一块玉米地。她没说什么,把祭品一古脑收进包袱里,抱着向村子走去。连头都没敢回。
推开门七姐惊叫一声,两眼直瞪,院里站着一个男人,是背影。她的叫声使男人回过头。她认出是刚在坟地离开的那个笑脸男人。此时他脸上依然绽着笑,说我在帮你喂鸡。她缓了口气来,恼恨地冲他嚷你咋贼样进入家门?他说我确实是贼,一向偷偷摸摸,不过从不偷人家钱财。她哼一声说世上有不偷钱财的贼吗?他说有,我就是。你不偷钱财偷啥?偷人。她的脸一下子排红,心噗噗地跳,想起在坟地他撺弄她钻玉米地,清楚了他确是个寻花问柳的贼。她说你走吧,别叫人撞见。他说别叫我走,我有话对你说。那你就快说。他说不急,吃了饭慢慢说。七姐在心里叫苦,今番真遇上一个难缠的喊。
她更没想到,笑脸男人早做好在这里吃饭的准备,带来了肉鱼菜肴和酒,放在灶间。她不知所措地站着。他说做出来咱一起吃饭。她不动,后见男人要自己下手,便无可奈何地照他的话做。男人给她烧火。
做饭的过程两人都不说话,各干各的,锅上锅下配合倒也默契。菜做好后端上桌,七姐说你吃吧吃完了就走。说毕自己拔腿出了家门。
走在街上时她不知该往哪儿去,漫无目的。也许平日里去河的遭数多,出了门就不知不觉往村东方向走去。日已西斜,街上依旧黄澄澄的像抹了尿。她掉了魂似的往前走,心里空空的。就这么一直走到河堤上,凉爽的风使她清醒些。她一下子想到杨宗才的红脸三儿——小名叫宝儿,那天傍晚就是在这里与他打的照面。从此就硬是不见他的影儿了。砰砰砰的棒槌声又使她看见在水边洗衣裳的女人,她有些慌,空着两手呆痴痴地站在堤上会使这群女人惊异,会使她们搬弄是非广传口舌。她立刻迈步向桥走去,过桥后又该怎样?她同样不知晓,只知必须从石桥过到彼岸去。在桥上没遇见迎面走来的人,这使她宽心。到对岸堤上也没见有人。再往前走不远她看见一伙光腚孩子在捕捉蚂蚱,捉到的蚂蚱用草茎穿成一串,身体被穿透但尚未死去者一阵一阵地痉挛着。不久它们将完全葬身于鸡腹。她目睹了一个穿刺过程后自己也有些痉挛了,感到有点晕眩。她说你们——,孩子一齐朝她望去,目光茫然。她没再说什么,孩子们不久又开始了先前的作业。她就往前走了。这时她看见了散布在地里干活的男人们,这些只是像小虫子在蠕动。她知道这中间一定有红脸宝儿,但她找到他,也不能找他。她心里酸酸的,眼前渐渐腾起一片白雾,使她对田野上的一切都看得很模糊。她擦了一下眼,手弄湿了,白雾闪开一道缝。这时她想到前面有自家的一块地,刚种了玉米,与其漫无目的地行走不如去看看苗儿是否出齐,再顺便拔拔长出来的草,挨到天黑再回家。她这么想定便加快了脚步。春天的田野十分开阔,没有高秆庄稼阻隔视线。她看见前方的一块麦地里站着许多男人,情景异样,似乎有非凡事情发生。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过去了,原来这些人在察看一摊狼屎,狼屎证明了狼的出现,这是有关村人安全与否的严峻事端,有人说看狼屎起码是一条活了十五年以上的老狼。她也看见了狼屎,衬着青绿的麦苗如同绽开的一朵偌大白花。她很快发男人把目光从狼屎移到她的身上,且有个男人还询问她奎安的坟是否还在流水。她神色慌乱,一句也答不出,匆匆逃离这伙围观狼屎的男人,不敢回头,却感到如芒在背,直到了自家地里仍惊魂未定。
·13·
尤凤伟作品
泱泱水
5
七姐回家时暮色已经降临,屋里透出的灯光显示那男人还没有离去。她心慌得厉害,手扶门框才使身体没有瘫软下去。她已意识到即将面临的事情。嫁到赵家两年多,还从未遇上被男人纠缠的事,奎安无能这不是秘密,可谁也不能无视他的存在与权利。而如今奎安一死她就成了野地里的花要任人采摘了,此时那个毫不隐瞒来意的“偷人贼”正在屋里待候,耐心无比。为啥不该是红脸宝儿呢?她想,心里充满了恨意,她知道恨的是对一切浑然不觉的宝儿。
“谁也没留你呀!”进了屋她便发起火来。男人还是石刻泥塑的笑模样。“我等你吃饭哩。”他说。她这才发现饭菜还原样儿摆在那儿,一动未动,想早凉透了,她一时无话可说。
“天暖了,菜不怕凉,咱一块儿吃吧。”他说。“我不吃。”她说。男人看着她,叹了口气,说:“你连顿饭都不愿和我一块吃,说明咱俩真是没缘分了,我走啦。”他站起身要走。
“你,等等。”她说,“你带来的菜不吃留给哪个呢?”
“给猫狗。”
“家里没猫狗。”
“好清冷。”
她不语,眼盯着如豆的油灯,过了会儿说,“你把东西吃了再走吧。”
“要吃就得两人一块儿吃。”
她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尽管天气是暖和了,七姐还是把几样菜重热一遍,桌上热气腾腾,似乎融解了刚才的冰冷气氛,在此间男人把酒倒上。
“我不喝酒。”她说。
男人就自己喝,吃菜。一会儿酒上了脸,眉眼乱飞,话也多了。
“七姐本该认得我的呢。”他说。
“不认得。”她说。
“这四邻八膜的男男女女大人孩子就没个不认得我的,唯独七姐例外?”
“不认得。”
“你见过我。”
“在坟地里。”
“比这早。”
“在哪儿?”
“戏台上。”
“你会唱戏?”
“会不会你听我唱几口便知。”
“别唱。”
“怕外面人听见吗?我小声点儿。”
他哼起《淤泥河》中的段子:
要问为臣哪的住,家在山东叫淄川。
十岁打过北平府,十一岁名扬四海传,
十二岁夜打登州府,十三岁传枪过剑后花园。
十四岁江南欧水马,十五岁扬州夺状元,
十六岁军中保李密,十七岁保主往北反,
十八岁投唐归顺李,保大驾年长二十三……
他停下问:“七姐听出此人姓甚名谁吗?”
七姐说:“是罗成。”
“对了。”
“你是演罗成的曲路吗?”
“对了。”
隔赵家泊四里路的曲格庄有个小戏班,常年排练,年节到四周各村演出,颇有些名气。扮演武生的曲路是戏班里的台柱子,扮相俊秀,武功好,嗓子也十分清亮。七姐在娘家时便看过他演的《斩姚期》。他扮演姚期之子姚剧。自从嫁到赵家泊后几乎每年都看几回。自然看的是戏台上的装扮过后的曲路,没想到卸了妆的英俊武生却是个四十多岁的笑嘻嘻的男人,且又是个拈花惹草之徒。
他问:“七姐还想听哪个段子呢?”
她说:“不听啦。”
他说:“你们女人家个个都是戏迷,这我知道。就算我来给你唱回堂会。”
她问:“你常常给女人唱堂会吗?”
他说:“也难说,只看有没有精神了。有时一年间唱个三回两回的,有时一回也没有。”
她问:“那今年唱了几回了?”
他说:“实言告诉七姐,今日是头一回。”
她急急地说:“我可没答应听你唱堂会。”
他说:“七姐不答应,我哪里敢妄为。”
她说:“你是在哪里见的我?”
他说:“戏台上。”
她说:“你在台上唱戏,还有心思往台下看女人?”
他说:“两不误。居高临下,看得清楚。不瞒七姐说,我一眼瞄上你就看出和别人不一样。”
她问:“咋不一样?”
他说:“七姐混在女人堆里,我看出来七姐还是个女儿身。”
七姐闻听全身忽地一热,如同赤身裸体展现在男人眼光下,没遮没拦,让他一览无余了。
“你——”
“我说的对呢还是不对?”
“你走,你走吧!”她气呼呼地嚷。
见七姐真生了气,他连忙告罪:“七姐息怒,算我是信口雌黄了……”
“你走,你走!”
他说:“七姐,有道是抬手不打笑脸人,我这么笑嘻嘻的,六姐忍心撵我走吗?”
六姐说:“你看见鸡狗都笑嘻嘻的,也要鸡狗领你的情呀!”
“鸡狗不晓情谊,七姐晓。”
“我不晓。”
“我看见七姐一心一意给佝偻人上坟便知七姐是有情有义的人。”
“他是我男人。”
“男人干不了男人的事儿。”
“那也是我男人。”
“他走了。”
“走了又咋样?”
“七姐要我把话说明白吗?”
“我不要听。”
男人叹了口气,端起了酒盅,“天黑了,七姐执意不留,就只有走了,请七姐喝了这盅酒,算是临走给我个面子吧。”
六姐说:“我从味喝过酒。”
他看着她:“哈事不都有个头一回吗?”
她听出他话中有话,不觉心头一颤,不语了。
“万事开头难,可不踏过门槛哪能进家门?七姐喝了吧。”
七姐有些心慌意乱,经不住男人的再三央求,终于接盅喝了。她觉得像喝了一盅醋,酸酸的,好清爽提神。她从小喜吃酸东西,青杏子、山楂、酸梨、野葡萄,这些果子在他们山里有的是。她从春吃到秋,吃不够。喝下酒她在心里想,早知酒是这种滋味儿哪会等到今日才喝头一遭呢。
她说:“我喝了。”
他说:“原来七姐是有酒量的,却说从未喝过酒,单凭这须罚一盅才成哩。”
他斟上酒,又端在六姐面前。
她说:“你这人咋说话不算数呀,说好了我喝一盅酒你就走的。”
他说:“其实人人都是说话不算数的,七姐也一样。”
她说:“我啥时说话不算数了?”
他说:“昨夜我做了个梦,在梦里见到七姐,七姐对我亲亲热热,分手时七姐一再对我说,要我今日黑下来陪伴你,我来了,你倒一遍一遍地撵我走,这不是说话不算数吗?”
她说:“那是在梦里,梦里的事哪能当真,自然不能算数的。”
他说:“七姐敢说只要不是梦里的话都能当真做数吗?”
她说:“能。”
他把酒盅放回桌上,看了看七姐,说:“那我倒想试七姐一试。”
七姐不语,等他说下去。
他想了想,抬头问:“七姐可知家里养了几只鸡?”
七姐说:“自己养的哪会不知道。”
“几只?”
“五只。”
“要是七姐说错了呢?”
“错了任罚。”
“咋罚?”
“由你。”
“那好,要是七姐错了,我只向六姐要一样东西。”
“给你。”
“当真?”
“当真。”
“一言为定。现在七姐可以去查查鸡的数目了。”
七姐心想,唱戏的个个都疯疯颠颠的,痴人说梦。也十分难缠,去看了早打发他走也好,便起身走到院里。鸡窝在院子的一角,用破鱼网罩着。她走过去,趁着月光,数起来,数了一遍她怔了,竟是六只。她再仔细数一遍,依然是六只。她惊诧万分,百思不解,明明从公爹家捉了五只鸡来养,凭空却多出一只,真是出鬼出神了。
“究竟是几只呢?”进了屋便听见那戏子向她发问。
“咋多出一只呢?”她自言自语。
“终是七姐错了吧?”
她不语。
“要是七姐说话算数,我就向七姐要件东西啦。”
“要吧。”她说,仍未回过神来,恍恍惚惚。
“我要七姐的裤腰带。”
“要啥?”她似未听清。
“要七姐的裤腰带。”他再说一遍。
“你——”她似惊似怒。身子却一下子瘫软了。
“七姐说话是当话的,七姐说话是当话的。”戏子像朗诵戏词般一遍又一遍念叨着这句话,后来便向七姐的腰间伸出手来……
6
又过了几日,武生曲路去到一个叫人甲的小村子。这也是他每年必来演出的一个村庄。村子为何叫着八甲,他不知晓,也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是村里有没有好看的女人。无论在台上舞刀弄枪还是引吭亮嗓,他都能忙里偷闲地从女人堆里找到出众的那一个,且准确无误。随后他又能千方百计与他相中的女人会面,调情,使手腕直至最终拖进自己的怀抱。他的相好遍布这一带村村落落。有的是寡妇,有的是有夫之妇,也有的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常年间,他如同一匹精力充沛的种马奔波于村村落落间,不知疲倦。曲路公然与所有本分男人为敌,侵犯他们的合法权益,使他们时刻为自己的妻女姊妹的贞操担扰,从而对曲路深恶痛绝。数年前一个被曲路戴上绿帽子的苦主将其痛打一顿,打折了腿。人们奔走相告喜形于色,如同年节来临。然而养伤使曲路无法进行惯常的正月演出,他的角色被一个自告奋勇的新人顶替,但那人却是热情有余艺术不足,戏到关键处总也推不到高潮,致使人们难以尽兴郁郁寡欢,人们更由此意识到尽管曲路混帐,但对于大家都是不可缺少。便有人责怪那打人的人出手太狠,只图自己解恨却忽略了人们的文娱需求。于是舆论便渐渐朝着有利于曲路的方向发展,人们似乎认可了他对于女人的嗜好,只要不是自己的女眷被奸淫,也便置之不理。每当流传开曲路新的风韵事,人们也只是说句“混帐东西”之类话便罢了。即使被捉了奸也只是象征性加以惩罚了事,怕伤他太重有犯众怒。但人人都在暗中加强了对他的防范,不许自己的妻女与他接近,每看演出,不许她们离戏台太近,不许她们浓妆艳抹,有的甚至故意弄得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然而正如俗话所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即如此曲路的慧眼仍能从台下寻到那颗沾尘之珠。人们只有再无可奈何骂句“混帐东西”。曲路像一个天才,驾轻就熟游刃于戏台上下。后来人们便把他的作为当作互相取笑或攻击的资料:“听说曲路下一个便是给你老婆唱堂会了你做好准备了吗?”或者:“你看某某的儿子跟曲路可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这样的攻击是恶毒的,人们对此讳莫如深。曲路确实在这一带抛撒了无数的野种,这已成为不是秘密的秘密,但这些野种的数目与分布,却只有曲路自己心中有数了。
他到八甲,便是来对他的一个相好的新生儿进行通常的验证。相好名叫细米,是个有夫之妇。
验证的方法很简单,只须看一眼新生儿的脚。
7
七姐的公爹赵凤歧见儿媳数日没登门心里有些没底,这日晌午便推开她家门。七姐正在灶间做饭,见公爹来心里一阵慌张,烧火棍从手里掉到地上,她忙起身招呼公爹。公爹还是那句老话:“咋样了呢?”
“有了。”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赵凤歧却听得一清二楚。
“真有啦?”赵凤歧问。
“有了。”她的声音高些,却仍深埋着头。
赵凤歧不眨眼地盯着她的身子,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飞奔出来。“行啦,这遭行啦。”他说,转身朝大街上跑去。
他一口气跑到三爷家。三爷正拄着拐杖在院里信步行走。潮湿的地上印满密密麻麻的拐杖印,整个院子像一张打了银钱的烧纸。赵凤歧见状立刻偃气息声,纹丝不动地站在门边上。他是知道三爷平日习性的,三爷每当这样在院中行走便不许任何人打扰,他要么在思考要么在回忆。
此刻三爷正沉浸于住事的回忆中。最近一些时候他总是回想起遥远的孩童时期,那时的族长是耿爷,一掬雪白的胡子。都过来。耿爷招呼过族中的孩子。今日我要考考你们哪个机灵。他拿出一枚雪白的银元。谁能把它藏起来叫我找不着就归他。耿爷又规定了藏匿的范围。头一个孩子把银元藏在自己的口中,耿爷问一句藏好了吗?孩子点点头,耿爷一伸指头便从这孩子的口中掏出了银元。再一个孩子把银元藏在帽子里,也让耿爷摸出来了。后面的孩子尽管都藏得五花八门,却没一个能骗过了耿爷。轮到他藏了。耿爷照例先把眼闭上,睁开后问藏好了吗?他说好了。耿爷便先摸他的身上,从头摸到脚,没摸出来,然后又在地上找,树上找,藏匿范围各处都找追了也没找到那枚银元。耿爷认输了,问他藏在哪儿。他从耿爷的口袋里掏出来送在耿爷手中。耿爷怔了半晌,最后说跟我走吧。他就跟在耿爷身后走,出了村,一直走到龙泉汤镇的大街上。你想吃什么?耿爷问。吃烧肉。他说。那时和现在他都觉得世上最好吃的是烧肉。耿爷把他领到一家烧肉铺。管够吗?他问。管够。耿爷说。他便大口大口地吞咽香喷喷的烧肉,直到吃圆了肚子。烧肉好吃吗?耿爷问。好吃。以后还想常吃吗?想。那好,从明天起报名进学堂,书念得好,以后保你经常有烧肉吃。耿爷并不食言,只要从先生那里得知他学业长进,便带他去龙泉汤吃一次烧肉。直到耿爷老死……
他眼前又浮现出来的画面是他十岁那年见到的昆洛山山谷,他骑的是一头驴或者是骡子,这一点他记不太清楚了。驴或者骡子驮着他踏着山谷里的碎石往山上行进,山谷两边开着鲜艳的桃花,鸟儿顺着山坡飞上飞下。他见到山半腰有一座石屋,他突然觉得肚子饿了,想到那人家讨口吃的再走。他把牲口驱到石屋前停住。进屋后发现只有一个像他妈那般年岁的女人。女人怀抱一个吃奶的婴孩。他问女人能不能给他点东西吃。女人说没有吃的。你们自己吃什么呢?什么都吃。吃草?吃。吃树枝?吃。吃石头?吃。他转身要走了,女人喊住他,孩子睡了你过来吃口奶吧。她说。真的把怀里的孩子放到炕上,她的怀一直敞着,露出两个饽饽样的奶子。他站在那儿,不知是否该吃这女人的奶。别馋犟了,我看出你从小断奶早,断奶早的孩子个顶个馋奶,你是闻着奶味儿找到这儿的,他觉得这女人说得很对。便走过去,抱住一个奶子吸吮起来奶汤,很香很甜,女人笑盈盈地看着他吃奶。吃饱了你得叫我声妈。他一边吸吮一边对她点头……现时候他妈已死去很久很久了……
七姐再次踏进三爷家门还是一个黄澄澄的傍晚,三爷也如上次端坐在太师椅上。七姐感到极其不自然,站在三爷面前头也不敢抬。她担心三爷会追问怀的是哪人的孩子,说出是戏子曲路的那什么都完了,可不说出曲路又能说出谁来呢?
曲路在她家一住半月。最后一个夜晚即将结束时,他走了,临走对她说:我还会回来的。
其实她也盼着他回来的。曲路叫女人快乐的手段无比。
她见三爷的气色比上次来时好多了,红扑扑的,眼光也格外亮、三爷每每回忆过往事便总如此。相反,在进行一番绞尽脑汁的思索之后便精神萎顿显得格外苍老了。
“你公爹把事说给我了。”三爷说。
“嗯。”她应着。
“你是听话孩子。”
“嗯。”
“三爷说过不会亏待你。”
“嗯。”
“往后族上按月拔粮食和柴草。”
“嗯。”
“从今后不要再下地了。”
“嗯。”
“想吃啥对你公爹说,叫他去集上买。”
“嗯。”
“事成了,该把心收一收。”
“嗯。”
“黑下早早把门关紧。”
“嗯。”
“墙头插上棘子。”
“嗯。”
“再养一只狗看门。”
“嗯。”
“把那个人忘了。”
“嗯。”
“一刀两断。”
“嗯。”
“告诉我那人是谁?”
“这……”
“三爷得知道,谁?”
“我……忘了,三爷。”
“胡说!”
“……”
“到底是谁?你说!”
“……宝儿。”
8
红脸宝儿于麦季里从村子失踪的,那几天下着雨,河里涨水,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包括他的家人,若干年后回来,他已是军队里一名上校旅长了。
七姐于正月间分娩,生下一个健全男婴。佝偻人奎安的后人出世是那年正月里赵家泊赵杨两姓人谈兴不衰的话题。七姐是本分贤良的女人,没人怀疑这孩子的来路不清,加之赵凤歧每日脸上都挂着笑,三爷亲自派妾妻云仙伺候七姐月子,人们便想也不往歪处想了。只是看过婴孩的人都说长得不像奎安,其实也没别的意思,是变相的褒奖,如果说孩子长得像奎安那倒不是句中听的话了。
孩子起名叫春望,是三爷给起的,在七姐的全部孕期里,三爷的孕育同样也不消停。他几乎翻烂了一本字典,最后才定下这个名字,赵春望。赵字自不必说,春字为族中这一辈人所共用,望是真正属于这孩子的,它的蕴意自是不言而喻的了。按照族规,孩子出生睁开眼睛,须首先让他(她)看看自己的名字,孩子不吭声,便是认可了。要是啼哭,便是孩子对起的名字不中意,须另起。那日三爷焚香净手把“赵春望”三字写在一张大红纸上,交云仙带到七姐家给孩子过目,那孩子睁开眼瞅瞅红纸,哇地哭出声来。这也不奇,奇的是哭时小脸上却分明绽出了笑模样。后来云仙说给三爷听,三爷半晌不语,这一哭一笑使他迷惑不解,名字终还是没改。
正月十六这天傍晚,从街上传来“打台子”的锣鼓声,正在给春望喂奶的七姐心里一动:曲格庄的戏班子来了,曲路来了。自春天的那一夜分开,他再没登门。但有关他的传闻听了不少。他是个无情无义的家伙,他不会在哪个女人身边呆得太久,他是个吃新鲜食的畜生。但她并不恨他,不仅不恨,反倒怀有几分感激之情。在她怀上孩子之后,她真切地知道他带给她的远不止是那彻夜的快活,他对她的侵犯实际上是对她的拯救。所以她不恨他。她恨的依然是红脸宝儿。宝儿不明不白地走了。在夏季的那个雨夜,她的屋里突然消失了那股燃木的香味儿,她怔过之后,便意识到宝儿已远离了村子,她哭了,抽泣了整整一个黑夜……
此刻,锣鼓声使她生出一种欲见曲路的强烈愿望。
天再黑些三婆婆云仙回去伴三爷看戏了。掌上灯的屋里只剩下她和春望,春望睡了,他睡的时候小脸上仍挂着笑,好像一下生便看出世上有许多可笑事,包括他自己。一个不足月的婴孩已拥有了三个爹:大家公认的奎安;三爷和她公爹知道的宝儿;还有她自己知道的曲路。曲路尚不知道他在这个赵家泊又添了一个新后裔。她也不想叫他知道。他是个缺心少肺的人,她不对他寄予希望。她想见他完全与孩子无关。
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戏已开场。从时断时续飘来的戏词她听出演的是《花打朝》,这出戏是曲格庄戏班的拿手戏,她看过。曲路在戏中扮演小将罗通。这个角色颇得女人们的青睐。曲路的嗓音很特别,不论是念词与唱腔都分外洪亮,与台上其他人有明确区分。只要是他唱,她句句都听得清。
北国里佘建王打来战表
唐王爷传圣旨命我去征
我有心国公府抗旨不去
恼怒了唐王爷吃罪不起
她一直听下去,似乎能看见曲路在台上一招一式的演出,油彩盖住了他脸上惯常的笑容。她心想今夜里他会来看她,一定会来。她默默地等候,心情一阵比一阵激动。
而曲路终是没来,她空等到天明。
春望过了一岁生日他亲爹曲路才露了面。半夜时分,万籁俱寂,曲路像一头失了前蹄的牲口从七姐家门楼上跌进院里,被惊醒的七姐脑子里头一个闪念是有赋,但旋即便意识到是曲路,偷人贼曲路。这时曲路在地上疼得正紧,咬住牙关才没使自己叫出声来。他别无选择:大门紧闭,墙上插满荆棘,又不敢喊叫七姐开门,唯这高耸的门楼是可行通道。
如果不是不断遇到麻烦,曲路定会早些来探视七姐母子的。他所有的麻烦都与女人有关,如同他的快乐。
先说细米。在那次看过细米的孩子后他承认孩子是他的,在这方面他一向都很忠实。那是个女孩儿,生得笑盈盈十分可爱,确实非他莫属。问题在于细米的男人,那石匠粗黑鲁莽,貌似浑噩,而心中有数。他不相信自己会生出如此灵秀乖巧的女孩。想必是野种。于是便每日追问这孩子的来历,性起时便口出恶语并拳脚交加。细米自知此事干系非同小可,嘴硬到底,任男人怎样施暴也不吐一字实情,只说石匠能打一手好石活便能生出一个好孩儿。但这终不是长久之计。于是细米便托人给他带信,央他一不做二不休,携她们母女一起下关东做长久夫妻。曲路将此事想了几天几夜,怎么想都觉得不合心意。自老婆死后,他从未想过再娶。十好几年过得逍逍遥遥,何必再自寻苦恼?再说下了关东便意味着从此走下戏台,他这一生,使他得到乐趣的除了女人便是戏台,而戏台又与女人紧密相连,丢失不得。另外他也并不真的惧怕那五大三粗的石匠,他是这一带的名人,石匠知道了实情也不敢对他妄为。他不想依从细米,却不得不对她进行安抚。每当石匠外出做工,他便潜入家中,翻来覆去对细米陈述去不得关东的道理:去关东路太远,沿途盗寇猖极甚不安全;关东野兽太多,大白天里吃人;关东天寒地冻,常冻掉小孩的耳朵。没了耳朵的女孩长大注定找不到好主儿,找不到好主儿又注定一辈子吃苦……他有理有据的分析常常使细米膛目结舌无以对答。这便能维持一些时日。”一旦细米熬不住男人的打再旧话重提,他必须再绞尽脑汁证明关东确是不可轻入的狼虎之地。这一年间他在两村间穿梭,磨破了鞋又磨破了嘴皮;还要留神躲避石匠;还要把房事做得精而又精,以此作为对细米承担苦难的补偿。他的主要精力便消耗在与细米的恩恩怨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