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就是小娥。他与小娥的恋情或者说奸情本来便带有更大的风险,她不是寻常人家之女,她爹陈百万是陈家疃头号大财主,两脚一跺四邻八瞳都跟着忽颤。曲路色胆包天奸淫了她的爱女,他哪里肯善罢甘休?说起来,他与小娥的事更富有些情趣。去年的端午节,小娥的爷爷过八十大寿,她爹雇了曲格庄戏班给老爷子祝寿。戏台扎在陈家大院里,外人不得进入。小娥一家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老寿星看戏,那天的戏目点的是《保皇娘》,说的是周幽王驾游三宫,西宫石美容用酒将幽王灌醉,本奏正宫杨太珍有篡位之心,幽王信以为真,命大国舅石彦龙监斩杨太珍。恰遇李广赏军还朝,上殿保本,幽王不准,反将李广贬官为民。其弟李文不服,劝说其兄,劫了法场,李文载箭而死,李广保着正宫娘娘杨太珍逃出庆阳。曲路扮演李广。在台上他看见了甜甜媚媚的小娥,险些掉了手中的长矛。念白也念得颠三倒四,幸亏陈家老少没听出来。戏散已至一更,吃过茶点又过了一更。这时天降小雨,不急不停,正应人不留天留之说。陈家送留戏班在家落宿。也合该出事,排给曲路的住屋正与小娥的屋子相对,灯影幢幢可见。曲路心里知道这女子断不可冒犯,可总忍不住想入非非,嘴里念戏词似的自问自答:曲路啊曲路,可否饶这小女子一遭?不可饶不可饶。他反反复复念咕到三更,对面屋的灯黑了。他坚定了信念,过去拨开了小娥的门……奇就奇在那小娥对他也有心思,先惊后喜,遂投入他的怀抱。一夜如胶似漆,天明事发,他逃之夭夭。陈家怒气冲天,本欲告官,又怕坏了小娥名声,终生难嫁。只得改官究为私了,派人四处打探“混帐戏子”的下落,只吓得曲路东躲西藏,几个月不敢归家。这一年与小娥的事也叫他焦头烂额。归纳一起,七姐家栅栅来迟也是情有可原了。
像个大忙人,曲路在七姐身边只呆了两三个时辰,于天亮前匆匆离去。这两三个时辰他运用得很紧凑,很经济,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春望一直在酣睡,没睁眼。在以后来的若干道春望一直这般沉睡不醒,似乎执意不肯看他一眼。直到曲路患顽疾死去,孩子终是没见过他亲爹的面。想必是天意了。那一夜曲路划一根洋火看了看孩子的脸,再划一根看看孩子的脚,关于奎安遗腹子的说法已广为人们接受。他自是不信。看过孩子的脚他朝七姐说了句。我的后。七姐冷冷说句:是奎安的。他没再吱声,只在暗中笑笑。房事七姐稍做推诿也便就了,曲路同样做得很好,在戏台上他充其量是业余,而在炕头上却完全是专业了。他知道一次酣畅的交合对于女人胜似千言万语。临出门他又重复了一年前的那句话:我还会回来的。似乎他这话是对所有女人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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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凤伟作品
泱泱水
9
春望一眨眼便长到五岁。这当间三爷问过六姐“走道儿”的事。一切仍按原议:要走,族上不拦。但须将春望留下。赵家的后,不去旁姓人家。留下由三婆云仙抚养。七姐没怎么想便回三爷不走。她舍不得孩子。另外,眼下她确实也无“道儿”可走。
春望每次过生日,三爷和赵凤歧便当作一桩大事张罗操办,很有一番热闹。无论是赵姓人还是杨姓人都看出三爷对这个孩子另眼看待。三爷并不避嫌,平日每隔些时候,便叫赵凤歧把春望领来给他看看,云仙必定给孩子做顿好吃的。还不到上学堂年龄,三爷便提前教他识字,念诗,也教他算术。春望是伶俐孩子,耍着玩着便学会。三爷得意非凡,常常喜欢得湿了眼睛。对族人说道:奎安没福,要活着看见有这么个好儿子该多高兴啊。
每年清明节,七姐都要带着他给奎安上坟。当着许多上坟人的面,她让春望在他爹坟前跪下,叫他哭。哭的报偿是在家便讲好了的:下个集日便带他去龙泉汤买果子和糖瓜吃。所以他便哭。哭到她烧完了纸便戛然止住,这也是事先讲定的。然后他便跑到旁边那些老坟上采摘缀满了黄花的迎春枝条,在手里舞弄一阵子,腻了,又一朵一朵把花扯下来,只乘下一条光杆儿。
春望并不太淘气,喜欢自己玩耍,与村里一般大的孩子不合群。七姐倒觉得这么省心,少惹乱子。每年秋后,她都要带春望回山里娘家住些时日,娘家人也喜欢这个孩子。她哥哥的孩子带他去山拗里转悠,摘果子,网乌,捉刺猬。捉到便用湿黄泥包起来烧了吃。只须几天心便野了,不肯跟七姐回家。
春望五岁生日那天,赵凤歧去集上买回半爿猪请客,宴设在家词里,一摆好几桌。三爷连人带椅子让人抬了去,笑得合不拢嘴。席间,他忽然又想起自己小时候耿爷考他藏银元那桩事,遂生试春望之心,一切如法炮制。他把春望叫到面前,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然后从怀中摸出一枚铜板,自己闭眼让春望藏了。藏好后他便开始寻找。春望擎着两只胳膊让三爷爷搜身,冬日衣裳穿得很多,三爷从外至里可谓搜得遍无遗漏,也未搜到。桌面上没有,脚下是青砖铺地,想藏也藏不进去。三爷又把手伸进孩子口中,也没摸出什么来。最后又神经质地摸摸自己的身上,看孩子是否与当年的自己英雄所见略同,却没有相同。三爷笑了,说他找不着了,叫春望拿出来。这时春望的胳膊仍然擎着,听三爷爷叫他拿出铜板,便把那只右胳膊移到三爷爷面前,同时把半握着的小手伸开,那枚黄澄澄的铜钱就在手掌里。开初三爷正是把铜钱放在他这只手中,他连移都没移,却瞒过了三爷爷的眼目。三爷愣怔了半晌,众族人亦惊喜交集。后三爷抚摸孩子的头良久,叹曰:“苍天不负我矣。赵姓有望矣。”遂狂饮之。合族响应。一时间觥筹倾斜、酒流遍地。这一天简直成了赵氏家族复苏振兴的誓师日。三爷被抬到家中已人事不知。
这年夏季气候突然变得异常,先是燥热而后便是连绵的雨水,东河水平了河槽,浑沌的波涛滚滚而下。大人们都上了堤坝,警戒着不断上升的水位。不知什么时候春望也奔上了河堤,被雨水淋着,两眼看着滔滔河面,突然笑出声来,脸上透出无尽的喜悦。大人怕他掉进河里,喊他赶紧下堤。他充耳不闻又对着满河大水叫嚷,声如水鸟。直到七姐闻讯赶到堤上才把他带回家。以后每次下雨春望便按捺不住,想方设法躲过他妈的眼线跑上河堤,谁也说不清楚滚河水怎会带给他如此之激动快活。
夏季过后春望变得安静,少言寡语,踽踽独行。依然按时到三爷家学习文字和算术。三爷对他更加疼爱,只要他喜欢便有求必应。一次结合教授算术,三爷拿出了自己的那袋落牙,摊在桌上叫春望数清数目。三爷有意给他出了个难题,将牙齿排成环状,首尾相接。春望虽然聪慧,却毕竟是个孩童,他不知道这个看似简单却是数学王国里一个巨大的迷魂阵,他不可避免地陷入阵中而不能自拔。他一颗接一颗地数下去,周而复始无穷无尽。三爷始终注视着这个过程,津津乐道。后终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胡子直颤。春望被这无端的笑声惊扰中止记数,这时他已将三爷的落牙数至上百颗之多。他愕然地望着笑走了往常模样的三爷爷,蓦然间,他觉得这张面孔是如此之陌生而可憎,不由心生恨意。如果说他与三爷爷的仇恨在若干年后最终达到了顶点是日积月累的结果,那么这一次便是开端,只有上苍才知其意义的开端。三爷同样不知道这一笑的后果,如果知道他一定悔之莫及了。
转过年春望六周岁便进了学堂。先生姓闵,外乡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干巴老头儿。闵先生幼年发奋,博览群书,是饱学之士。然世上万事之所成,小半靠才,大半靠运。他也是个时运不佳之辈,屡屡乡试屡屡落榜。后经一相面先生指点迷津:闵字是文在门里面,哪里会有出头之日?他这才死了心,做了教书先生。闵先生在赵家泊教书多年,深谙乡情,一向对赵姓子弟嗤之以鼻。春望入学之前,赵姓族长三爷摆了一桌酒,把他请去。席间央他对新生春望多加关照。他嘴里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他压根儿不相信从赵姓那筐木头里能砍出个檩子来,因此春望入学后他没怎么理睬。闵先生教书有个特点,喜欢给学童讲历史典故,以证明自己学识渊博。还喜欢提问,把所有的学童问倒他再说出答案,他便感到由衷的快乐。这一日他讲了一个盲人不知灯灭的故事:一个盲人辞别朋友时,朋友给他一只灯笼。他说我不需要这个,无论明暗对我都是一样的。朋友说这点我知道,但如果不带的话也许别人会撞到你。盲人一听觉得有理,便带上这只灯笼。可走了一会儿他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倒在了地上,他在心里想我带上了灯笼怎么还是叫人撞上了呢?闵先生要学童们回答这个盲人的疑问。过了好久也没人回答。闵先生哈哈一乐,说这其中的缘故嘛——就是盲人的灯笼灭了。众学童一片恍悟之声。这时春望站起来说那盲人的灯笼也许还一直亮着呢。先生不悦,说灯笼亮着怎么还会叫人撞上呢?春望说撞他的一定也是个盲人。先生哑口无言。从此他对春望便有些刮目相看了。尽管心中尚有芥蒂,但做先生的毕竟都喜欢伶俐学生,以后对春望便开始用心教授。
进了学堂,三爷便不用再单独给他授课了,可他不时还要看看春望,给他讲点功课之外的事理,如仁义礼智信;如默而识之,学而不厌;如三人行必有吾师。当然,讲的最多的还是学而优则仕,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春望如坐针毡,却也不敢造次,听完了三爷的训导便赶紧溜之大吉。他不愿在三爷跟前多呆还因为他总闻到三爷口中有一股异味儿。
这年秋后七姐又带他回一趟山里娘家,因惦着他的学业,七姐不敢久留。春望玩得意犹未尽,执意不肯回家。七姐好说歹说才算把他弄回村子,而他却得了一场大病,一连几天昏迷不醒,嘴里“斑鸠刺猬”地说着胡话。三爷叫赵凤歧从镇上请来医生,看过开了单子,叫赵凤歧再跟他去镇上药铺抓药。药有些效力,病情渐有好转,也吃进一些东西。又过了几日方完全复原。但他却死不去学堂了。任七姐怎样劝导都不肯听。报告三爷,三爷又叫赵凤歧将春望带到跟前。照例是劝导,又照例是无济于事。三爷无奈,说只要肯上学堂,要什么便给他什么。春望想了想说要看杀猪。三爷和赵凤歧面面相觑,半晌不语。心里却叫苦不迭,人杀猪为是吃肉,哪有为看而杀?再说不年不节,杀猎也让村人笑话。三爷想变通一个,问杀鸡可否,春望不依,仍然坚持杀猪。三爷遂问赵凤歧圈里的猪有多大,赵凤歧哭丧着脸说不足百斤。三爷说大小都杀了吧。平常杀猪为过年节,而这次杀猪却叫村人又过了次年节,大人孩子围在赵凤歧门外,喜气洋洋。看过杀猪,春望履行了诺言,又进学堂深造。可谁料到他像吃大烟吃上了瘾,过上三五个月,便要再看一次杀猪,不应便故伎重演。赵凤歧已无猪可杀,三爷家的猪也杀过了。三爷只得颁布新规:在赵姓各家中抓阄。抓到的便杀他的猪。如此一家一家的杀下去,只杀得族人怨声载道。尽管不敢公开对抗三爷,却也在背后大发牢骚,说三爷真有点老糊涂了,竟做出这般荒唐事。对那“狗日的崽子”大家就无所顾忌地大骂,骂他是逆种,是害人精,并扯连着他妈七姐和早埋在地下的他爹奎安。可也有人把春望的作孽与埋葬奎安安放的事做有机的联系:那天大家不肯将墓坑里的水汲干便把奎安放了进去,奎安自然恼恨,便怂恿儿子与大家做对。总而言之,日子本来还算平静,现在人人都感到灾难时刻会降到头上。出门的人回家必定先看看圈里的猪在与不在,在了才心安。甚至连猪们都变得十分警惕,只要听见春望在街上行走,它们便吓得连哼都不敢哼一声。春望成了猪们的克星。如同他爹奎安的雨葬,人们从春望的乖戾行为再次感到那种不祥……
10
这一年,灾难突然降至业余戏曲表演家曲路头上。说突然其实也不突然,从他脱出娘胎这灾难便与他休戚与共了。只是他不知道罢了。开始他并没意识到这灾难对他是致命的,没当回事,仍然一往情深地为他所酷爱的戏剧和女人辛勤耕耘。
问题出在脚上,确切地说是在脚下面,他出生时左脚心长有一块蚕豆大小的胎记,这也算不了什么异常。随着年龄与身体的增长,这块胎记也在增长扩大,到身体长成停止发育时,胎记已长至核桃般大小。之后的几十年时光这胎记也没有什么异常,在脚下默默无声任人蹂躏。直到春天的一个夜晚,他突然感有脚心里有些痒,很轻微,他没在意,但由此为开端这痒便日益加剧起来,且明显感到痒发自那块胎记。
到了夏季,脚下的骚痒更无休止地折磨他了,有时竟痒得钻心,任怎样抓挠也无济于事。他开始认真对待,发现那个部位已出现溃烂,颜色也由原先的淡紫变成紫黑。他打听到一个偏方:将蒜捣成泥浆敷上。初时还多少有些效果,但没多久又痒得变本加厉。他只好去看医生,而最终医生也没给他的病带来转机。
到了秋天,奇痒已不能叫他静止,他赤足在村外的田野上疾走,靠脚掌与地面的磨擦止痒。他在蜒蜒的田间小道健步如飞,汗水湿透了衣裳。在地里干活的村人以惊讶的目光向他注视,他也无暇顾及。溃处已开始消血,斑斑点点印在他所经之地,似一头受伤的野兽留下的足迹。眼下他也确如一头困兽,他似乎已看见了自己的末日。他的思维与他的脚步一起奔驰,只不过脚步朝前而思维朝后。他追溯自己的一生:一出出演过的戏;一个个与他共欢过的女人;还有那些唯有他才知道确切数目的私生子。在这之前,他不肯多想他的这些孩子,也不承担责任。孩子仅是他寻欢作乐的副产品,漠然以置。而此时,当他意识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他突然牵挂起他的散布于这一带村村落落中的孩子们。他(她)们身上无一例外都打着他的印记——脚下与他完全相同的胎记。这种奇异的遗传初时使他惊叹,之后又使他释然。他保守着这个秘密,这秘密对他有着特殊的意义,他可以既省事又准确地辨别出哪个是他的骨肉,而哪个不是。每次确认都使他感到由衷的惬意。他会想到自己犹如古时的皇帝老子拥有如此庞大的后裔,自己是没有皇位的皇帝。如果说在这之前把自己的行为与后果只视为一种生命游戏,那么现在面临着死亡,他不能不为他的这些弃之于世的孩子们感到深深的忧虑……
在冬季到来之前,曲路脚的溃烂已发展到全身。他的腿、胳膊肿得像透明的萝卜,全身生满米粒大小的红斑,他一边在山野中奔跑,一边撕抓着全身,抓得血肉模糊。剧痒已使他难进饮食,实在饿了,便在地里捡点遗落的粮食放进口中咀嚼。咀嚼时仍一如既往地奔跑,渴了便趴在河中牲口似的大饮一通。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村人都能听见他那疹人的嚎叫,惊心动魄。这叫声使人知道此刻他是在村东还是村西村南还是村北。“想必曲路在上世作了孽”,人们连连叹息。在极其痛苦之际,曲路的头脑十分清醒,犹如哲人般的彻悟,他知道自己这非常的痛苦只缘曾享有过非常的快乐,与上世无关。没有哪个庄稼人像他这般逍逍遥遥地度日无拘无束地寻乐,他是庄稼人里的逆种。他知道世间万物一如阴阳交替月圆月缺亘古不移,欢乐与痛苦的转换更迭自是理所当然。所以他不怨天尤人。在死亡面前于苦痛之中他已不顾及自己,他只有对往日欢乐时光的思恋:那使他激昂亢奋的开场锣鼓,以及那柔如春风的女人的艳体。当然,他思恋更多的是他的那些孩子们,也一如自己曾对他(她)们的忽略,现在他满怀着一种刻骨铭心的难以割舍之情。特别在他预见到这些孩子在若干年之后将缘于与他共有的病因而导致相同的死亡,他便感到不寒而栗,感到自己的罪孽也不可饶恕。在他生命的最后时日里,他精神上的折磨已超出他千疮百孔的身体。他的嚎叫透出的也不再是肉体的苦痛而是心灵中无尽的哀伤。他业已着手安排自己的后事了:变卖了房屋和全部土地。他安安逸逸的一生主要仰仗于祖辈留给他的这些土地。现在他尽数卖掉,所得银钱装满了一条布口袋。在初冬的寒风中,他背起钱袋,手拄木棍,步履艰难地从一个村子挪到另一个村子,将钱一把一把投进那些他自知不会投错的院子里,直到空了口袋为止。
曲路死于寒冬。入冬后头一场大雪下了足有半尺厚。第二天一早,村人惊愕地发现在村前的一块空地上有人堆了无数的小雪人,这些小雪人大小不一,个个栩栩如生,在朝阳下银光耀亮。细心人清点了一个数目,不多不少二十四个。这数目也未使人产生更多的联想。但人们却不约而同地发现,这些小雪人虽然姿势不尽相同,有坐着有站着有蹲着,但他们都面对着一个方向,人们顺着这个方向前望,发现在不远处也有一个雪人,这个雪人高高瘦瘦,身后依傍着一棵杨树。人们见到这酷似人形的雪人心中蓦然一动,奔跑过去果然认出是唱戏人曲路。他的身体早已冻僵。像石头一样坚硬,但两眼却大睁着,直视着那群活泼的雪孩。这情景使人唏嘘不已,又使人百思不解,曲路临死为何要堆起这些雪孩,最终又令自己也变成了雪人?一生放荡不羁的曲路死也死得不同凡响。
11
春望是个孤单孩子,在同龄人中没有朋友,除了上学,便是一人独处。要么玩耍,要么帮他妈七姐的忙,提着篮子到村外拔野菜喂鸡。这时又把干活与玩耍结合起来。拔满了篮子,便在野地里捕捉野味儿:蚂蚱、蝉、刺猬、鸟、兔子、鳖等都属他的捕捉范围,捉到便逐一杀死,然后物尽其用。也有杀而弃之如蛇蝎之类。夏天是他最快活的时光,他溯河而上,去到一座拦河水塘里游泳,塘水深邃而清澈。他的水性极好,没人教他,属无师自通。他在水中逐鱼赶鳖,快活无比。
他不合群,一方面由于他性情孤傲,另方面也由于他得了三爷更多的宠。因此招惹了嫉恨。抓阄杀猪尽管已是几年前的事,但人们记忆犹新,只要想起便气不打一处来。也幸于春望早有收敛,否则定会遭到杀身之祸。那是在他看杀第十四头猪之后,正心满意足地回家,他突然看见一双双从街两旁向他射来的仇恨眼光,这眼光如同一把把利刃欲将他杀死,他的心蓦地一颤,这是他小小生命中的头一次颤栗,这颤栗叫他清醒,从此他不再看杀猪取乐。烦闷时便到野外寻找个把生灵将其杀戮,聊以自慰。
春望让族人怀恨还因为一直由族人承担抚养。族中有一处几十亩田地的庙产,租给人耕种,租收归族中共有。这项收入的使用世世辈辈似已约定俗成,一是祭祀之花费,二是奉养一族之长。向无例外。而今由三爷做主又添上春望和他妈七姐的使度。祭祀与奉养族长自是理所当然,管那乳臭未干的小儿吃喝却实无道理,族人为此长久愤愤不平。问题还不仅在于钱财,三爷对那小儿的偏爱则更使族人在感情上难以承受,凭什么佝偻人的遗腹子可享有这种特权,而别家孩子则不能够?三爷对这种论调这种情绪亦早有觉察,仅一笑置之,不予理会,依然我行我素。
唯使三爷感到宽慰的是春望终未辜负他的一片苦心与厚爱,随着年岁的增长,春望收拢了童昧之心,渐晓事理,开始听从三爷训导,专心致学。对先生亦多有敬意,不再卖弄聪明叫先生难堪。而对先生所教授之学问则用心习学,直至烂熟于心。几度受到先生的夸奖。三爷的欣喜自不待言,每每闲暇便将春望叫至跟前,叫他当他的面背诵课文,春望便如念经似的背,一泻千里: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省也;德不孤,必有邻;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于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达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朋;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子钓而不纲,戈不射宿,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由学而第一,为政第二,八佾第三,里仁第四,公冶长第五,雍也第六、述尔第七、泰伯第八,子罕第九,乡党第十,直背到子张第十九,几乎无一字遗漏,无一音不准。三爷击掌称快,三婆则闻掌而动,端上犒赏之佳肴。尽管刚刚背过至圣先师有关吃粗淡的饭喝白开水的教诲,春望还是饱餐一顿。不管怎样,春望日渐优良的学业令杨姓人瞠目,不得不一反过去对赵姓族人之轻蔑,转而惶惑且忧虑。由此可见三爷振兴图治之大愿已初见端倪。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者为不知,是知也。”春望本该牢记此条教导,却没有,故尔酿成灾祸,可谓始料不及也。
一日,闵先生在讲授一课诗经之后,布置学生回家作诗一首,第二天交卷。春望唯对诗不感兴趣,不知诗自何而出,颇有畏难。不作有违师命,不可;胡乱诌出几句,又难免被人讥笑,也不可。何况在学业上他又不肯甘于人后。他忽然记起曾在主家中见过一本书,砖头般厚。看过,似懂非懂。上面间有若干诗篇,他想何不从上面摘下一首交差,想先生未必能看出个真伪。想定,便回家翻出那本书,随便抄下一首。第二天先生将学生们的习作一一收齐,随即在课堂上过目点评,或褒或贬,或喜或怒,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当问到春望诗作,他忽然止声,面现惊奇之色,诗曰:
谈兵纸上自矜奇,漫说偏隅可创基,
从古书生最饶舌,未经脓折即名医,
从来螳臂惯挡车,海瘴平空混太虚,
诚向循州询往事,几多枝击已拾锄。
先生一遍又一遍阅览,终于读毕,抬头问春望道:“此可出自尔手?”春望回是。先生再问,春望自不改口。先生遂捻须笑道:“小小年纪,却有大气存焉。”春望心虚不敢吱声,若谦逊状。
如仅此一遭,也许不致露出马脚、然而春望却不知进退,当先生再次布置作诗,他又如法炮制,抄一首呈上。诗曰:
羞看鸾镜惜未颜,手托香肋懒去眠。
瘦损纤腰宽翠带,泪流粉面落金铂。
薄幸恼人愁切切,芳心撩乱情绵绵。
何时借得东风便,刮得檀郎到枕边。
先生读罢脸白了半晌,胡子直颤。春望正等着先生如上次那样夸奖他的诗作,却不料先生兀地把手往桌台上一拍,口出厉声:“好个胆大妄为的赵春望,竟敢以此淫诗戏弄先生,可恶,可恶之极!”春望一时怔了,再看看先生,先生的脸已由白转红,依然怒不可遏。他自知事情出在抄的这首诗上,抄诗时他并未细读,只觉得行数适中,便选了这一首。先生称其为淫诗,这淫字他不解其意,但知令先生恼怒必不属光明堂皇之列。遂讷讷噤若寒蝉。随之先生追问诗出自何处。这遭春望不敢再说谎,一五一十地招认了。先生命他当堂回家取书,春望亦不敢违拗,一溜小跑回家把书搬来,呈于先生,先生将石览一番,怒火更增,喝问此被官府查禁的淫书自何而来,春望只答不知,再问,不知还是不知。而先生却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七姐一病不起。
许多事当属该然,七弯八拐便把人赶上绝路去。假若当初曲路不把那书撂在七姐家中,假如她认得字早把这该死的书销毁;假若春望不图省事从上面抄诗;假若先生不把此事告诉三爷;再假如三爷不执意追查到底……
从三爷家出来七姐的精神一下子垮了,偷儿似的躲避着村街上的人,回家后便倒在炕上,只觉天旋地转,万箭穿心。她知道自己的末日已经来到。
这遭三爷对她的态度不同往常,朝她怒目而视大发雷霆。极尽羞辱恫吓之言词,非逼她交待出淫书的来路不可。七姐心明,知万不可说出曲路,说出便等于把春望的来历给三爷交了底。非同小可。不说,又招惹了三爷加倍的恼恨,更认定她是个败坏了赵家门风的淫妇。那时站在三爷面前,她恨不得能钻到地里头去。
这是一场浩劫。七姐自知无法逃脱,她不再出门,终日躺在炕上,瞪大两眼,不眠不食。他公爹赵凤歧根据三爷的意旨到炕前继续追问。七姐始终无语。如此日复一日,七姐那本来丰满的身子迅即消瘦下去,且一日短似一日,如同雪人在阳光下渐渐融化。
七姐死于秋季一个阴霾的午后,是自然死亡。在这之前她曾试图由自己结束生命,没有成功。同样是一个不晴朗的日子,她支走了春望,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腰带搭上门框又把自己的脖子套上,但这最古老最传统也最有效的方法对她却失去威力,她的身体太轻,吊在门框下面宛如一个纸扎的人,飘飘悠悠,微风一吹,身子钟摆似的左右摇晃。直摇晃到春望回来将她重新抱在炕上。这种死法没有奏效,她便清楚再没有其它力所能及的方法供她使用,同时也知道自己的阳数未尽,须耐心等候。在等待的那些日子里她出奇的安详,也变得絮絮叨叨,黑下春望一躺在她的身边,便开始给他讲她小时候听说的那许多故事,直到听见了春望的睡声还仍然讲个不止。在最后的那个夜晚,她再次听见“桂儿桂儿”的呼叫声,她像突然听见一声号令般翻身坐起,同时头脑中豁然一亮,她终于记起,“桂儿”是她幼时常在一起玩耍的一个光屁股男孩,玩耍时他总是“桂儿桂儿”地叫他。后来男孩溺水死了,埋在山坡上的“乱葬岗”里。再后来她把他忘记了。现在,当她突然晓悟一直谜一般困扰她的“桂儿桂儿”的呼叫竟然是自己幼时的声音,她惊愕了,同时也明白自己的时候真的到了。
殡葬一切按规矩行事,她葬在奎安那座坟的右边,棺材也是惯常的大,没因她最终萎缩得如孩童般的身子做得小些。这对夫妻在阳间里不甚般配,而在阴间就可以的了。
春望似乎知道她妈七姐的死与他从上面抄诗的那本书有关,悲伤中他一直想仔细看看那本书究竟如何能置他妈以死地。但书已被三爷收管,严禁外传。他只好作罢,但心里疑惑不减。
12
春望给他妈七姐摔过瓦盆,便被他爷爷赵凤歧领到三爷家了。三爷要亲自抚养这个孤苦伶仃的孩子,三婆云仙也很乐意。春望由此进入他生活的新时期。
春望在三爷家一住三年,到十四岁下了学堂;这当间三爷和三婆为其含辛茹苦自不待言,难以一一赘述。春望已长成一个体面英俊的少年,且学业上游品行端正,令村人刮目。此时闵老先生因年老多病已告老还乡,新先生尚未来到,学堂暂时关闭。考虑到春望的实际状况,即使新先生来了也未必能教得了他,三爷便与赵凤歧商量:要么送他进龙泉汤那所官办的新学;要么干脆停止学业,给他说一门亲,等满十六岁后完婚。这样一来可以尽早些为赵族繁衍焕然一新之后代,以使向杨姓人借种的尴尬事不再重演(三爷至今仍坚信春望是杨宗才三儿杨宝儿的后);另外,也可让春望在三爷身边帮助料理族中事务,一旦三爷百年便名正言顺成为后继之人。权衡再三,还是觉得后面的想法为好。
这年秋天为七姐烧了第三个周年,三爷和赵凤歧便开始张罗春望的亲事了。提亲的人很多,最后从媒人们所提众多人家中筛选出两家,一是南面八里常家庄的常姓人,一是东百六里小郑庄的郑姓人。论条件常郑两家各有长短。常家的家境较为殷实,二十几亩好地,骡马多匹,日子过得红火。而郑姓人的家境则逊了一筹,三十几亩地,别的亦不如。但若论究起两家的闺女,那就得倒过来说了,郑家女子长得俊俏水灵,常女子则逊色一些。尽管长短如上所言,但这次的选择却没费多少周折,三爷没怎么斟酌便走了郑家。他的原则一贯是从实用出发,家境再好终归带不过来,过来的是人。常言道宁可苦命不可苦相,女子的模样长相关系着下一代人的面貌,这一点对于赵姓人的重要自不待言。定下郑家女子不久便择吉日下了简。
春望于一个极偶然的机会见到了郑家女子小穗。这是一个乖戾的机缘。若没有这个机缘他们的相见必然要等到两年后的洞房花烛夜,那样后来的事便会平平安安圆圆满满。但这次提前的不合常规的相见却改变了后来的一切,使赵家泊赵杨两姓人同时经受了一场大灾难。
那是在“下简”转过年来的春天,龙泉汤集日,几乎每个集日春望都去给三爷买鱼。三爷自嘲自己是只老狸猫,离了腥气便食不甘味。春望深知三爷在他身上的恩典,便对三爷格外孝顺。凭着他的水性,时常在池塘里捉个王八给三爷滋养。平常集日,春望总是早早便去,买来顶新鲜的鱼。可这一集他去得晚。族中两户人家因地界的争端大闹,动了手,几乎闹出人命。三爷也许有意培养春望,让他去处理这件事。在这之前,春望确也代替三爷处理过若干事情,但多是鸡零狗杂,这次便不一般。在往村外田地里去时他在心里思忖:在乡间为地界相斗的事屡见不鲜,出因皆在人的自私心,而私心是人的本性,无良药可治。唯一可行之法便是以毒攻毒,使其患大失而认小失。到了地里,两家人仍厮祖在一起,难解难分,见他来到也并不当回事。他看了看也没多言,从地上捡起一把石头,朝一具犁猛砸下去,砸折了犁尖。接着又砸折了另一家的犁尖。这时厮扭在一起的人住了手,瞪眼看他,不知所措,围观的人亦面面相觑。春望先发制人,大声扬言:三爷有话,以后再有地界之争,不问青红皂白,先砸其犁。不服,将地没收为庙产;再不服,点火烧屋。说完转身便走,走出老远,身后仍鸦雀无声。
他这便去龙泉汤赶集,已近晌午。到了集上,乌云已布满头顶。世上许多事,离奇也罢,平常也罢,只要对当事人产生不凡的影响,这事情也便带有了戏剧性。春望买了鱼刚要回村,天下起了雨。雨点很大很密很凉,赶集的人如同鸟儿奔巢各寻就近的门洞避雨,一派狼狈。春望跑进一个门洞见里面已有两个年轻女子,这时他根本不会想到其中的一个便是他的未婚妻小穗。他只是觉得这两个与他年岁相仿的女孩长得很俊秀,个儿高些的那个一双眼更加妩媚动人。按说,避雨就是避雨,互不相干,雨歇便走。如此也不会生出以后的事端,可春望却忍不住开了口,问人家是哪个村的。个儿高的回话说是小郑庄的。春望并不止问,又问知不知道有个叫小穗的。这一问,那矮些的女孩吃吃地笑起来,指指说这不就是你说的小穗吗?春望听了先是一怔,随之满脸涨红。那个女孩也早埋下头去。从那一刻,春望便觉得这个美丽的未婚妻小穗已深深钻进他的心里头。
那次门洞相见时间很短暂,不待春望把自己是何人告诉小穗,雨停了,小穗和她的女伴走出了门洞,很快没入重新聚扰起来的人群中。
春望的日子没有恢复原样,小小年纪却心事重重,不再专心做三爷交给他的事情。整日板着指头数算着到十六岁成亲还有多少天。越算心里头越焦躁,他急于同小穗见面,不甘心等到遥远的新婚夜。如果他只是在心里思念而不付诸行动,那一切仍会平平安安。但那样他也就算不得他亲爹曲路的后了。
他决定去小郑庄与小穗见面。这是清明后的一天,天空晴朗。他赶到小郑庄见村街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光腚孩子在玩耍。他问一个男孩小穗家住哪?男孩说有村东头。小孩子自告奋勇把他带过去,指指一个平平常常的门楼。他深感为难,知道不可贸然而入。想了想,便央个孩子去把小穗叫到街上来。
小穗随那个孩子走出门来,竟认出了他。小穗脸红扑扑的像一朵刚开的山茶花,春望看见这张脸心便狂跳不止,连话都说不囫囵了。他说小穗你那天走得那么急,你知我是谁吗?小穗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他说我是赵家泊的赵春望。小穗惊讶地说你就是赵春望。他说是。他说我笑就想来找你。小穗说找我有事吗?他说我想你。小穗的脸红上加红,抬眼看看四周,说你赶快走吧,叫人看见不好。他说你跟我走。她问去哪?他说到村头的树林里。小穗摇头说不声。他说你不去咱们就站在这儿说话。小穗无奈,叹口气说你头里走跟着。
到了树林,春望冷不防就抱着小穗亲起来,小穗不敢喊叫,抵抗了一会儿就没了力气,倒在地上。春望把她压在身下,开始解她的腰带,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说:早晚的事就早做了吧,我等不及了。小穗不动也不说话,只张眼看他,就这样春望便把事做成了。从地上坐起,小穗啼哭起来,春望抱着她用舌尖把泪珠一颗一颗舔进口里再咽进肚子里,直到小穗不再流泪为止,临走时他对小穗说他还会来的。说这话时的口吻与他亲爹简直毫无二致。
春望一发而不可收,从春到夏,他频繁奔走在赵家泊与小郑庄之间。这是他自小至大心情最为舒畅的时日。对他的行为,小穗亦由初时的拒斥渐渐变为响应。他们的相会间隔愈来愈短,而每道相会的时间却算来愈长,他们有卓不顾一切,忘记一切。虽然小穗的家人已有察觉,但他们也并未因此而收敛些。他们不断变更相会的地点,有时在场院屋,有时在庄稼地里,也有时去到离村很远的一个大河套里。白亮的河沙与他们白亮的身体融为一处,这时春望便惊讶小穗的身体比她的面目更加美丽。他们的恋情这么一直持续到仲夏。
13
一日,小穗的伯父受小穗父母的委派来到赵家泊,向三爷陈述春望的不轨,并要求对春望严加管束。这些日子三爷也发现春望的行为有些异样,找点借口便离开家门,一去便是大半日,且在家时也总是神思恍惚,像掉了魂。经小穗伯父这么一说,他方如梦初醒,连道:是了是了。又忙向小穗的伯父赔罪。引咎自责,说这孩子从小是由他一手栽培长大,在学业、修身、处世、谋事诸方面,对他的要求都十分严格,可唯独忽略了有关女儿在这方面的教导,这疏漏实不应该。以至生出今日的大逆不道。三爷请小穗的伯父回去转告亲家,保证今后杜绝这事的发生。再犯绝不饶恕。小穗的伯父这才走了。
春望在外并不知小穗家的人来告他的状。回到家见三爷阻沉着脸,也没多想。三婆叫他吃饭,他吃了。正要再出门,叫三爷喊住,对他说从今往后再不许去小郑庄。他一听这话知道事情暴露。却也没当回事。心想,他与小穗早定了亲,早晚是他的人,这也算不得犯啥王法。可当着三爷的面他还是答应了不去。
第二天便是他和小穗的约会日,他终于按捺不住又奔赴小郑庄。在约会地点他没有见到小穗,这种反常使他意识到小穗已被家里人看管起来,他快快而回。回到家三爷便对他大发雷霆,说若不悬崖勒马便对他施行家法。
这夜下起雨来,电闪雷鸣。每当坏天气他便格外惦着小穗。他不知道她家里人会对她怎样,会不会对她施行家法。做为族长的继承人,他自然深谙乡俗,对惩罚不轨族人的条条款款都烂熟于心。如果他与小穗的事被视为通奸,那么小穗将受恶鸡啄身之苦。想到小穗那娇嫩的身子会被啄出一个个血窟窿尔后又不被人理睬发臭生蛆,他便心惊肉跳。这夜雨一直未停,他也一直未眠。
第二天雨仍然在下,时紧时松,村东面的河开始涨水。在村里可听见“哗哗”的水声,春望突然想到:若雨继续再下,河水漫过了石桥,那时想去看小穗也看不成了,眼下小穗凶吉未卜,必须赶去看个究竟,方可心安。
他决计不顾后果,偷偷溜出了家门,冒雨奔向村外。刚到河堤下,已被几个候在那里的族人拦下,并将其五花大绑,带到村里,绑在街上的一株古槐上,任其风吹雨淋。
三爷并不见他,着人传话:若不发誓改邪归正,便永不松绑,直至饿死冻死,死了也被视为逆种不准进赵家茔地。春望不语,只思谋着脱身之计。
一时间被缚的春望成了村中的一大奇观,全村男女老少一齐奔到槐树下观看。那热闹状不亚于当年看曲路的演出。把雨不放在眼里。年纪大些的人还披着麻袋片子,年轻人则干脆任雨水冲刷。春望不指望这些人中有哪个能帮他解开绳索,相反他从所有人的面目上都看出难以掩饰的快意。确实,他的倒楣与难堪只能使人感到高兴,杨姓人是这样,赵姓人自不必说。春望闭了眼,不再看,突然他感到有一只手在摸他的裆处,便立刻睁眼,见是一个涎笑着的矮小汉子,正是那天他砸犁震唬过的人中的一个。他摸了一会儿,朝众人做个鬼脸儿,说道:是个光板儿。娘的,连毛都没长出来,倒急着操×,拦都拦不住。人堆中有人插嘴:叫他说说,那小×长没长出毛来,也是光板一块吗?又有人说:“常言道,青龙对白虎,操上一回也是福,问问他总共操了多少回啦?这当间人们一阵阵哄笑,一声声怪叫。春望怒目圆睁,一声声在心里吼号:杀了这群王八,杀了这群王八,杀得片甲不留……
也并非没人为春望的遭际难过,他爷爷赵凤歧和三婆婆云仙便是。他们在三爷面前为春望苦苦求情,说这般做法只能使亲者痛仇者快。三爷心硬如铁,执意不肯饶恕,说这遭若不叫他脱胎换骨,待自己百年之后谁又能对他施加管教?
这一天雨从早晨一直下到天黑,没一刻停歇。春望又冻又饿,终于发起烧来。脸涨得通红,雨落上去,似乎能看见被蒸发的一股股白气。被缚的身子阵阵发抖,冲击得绳索格吱格吱响。围观了一天的村人此刻都回家安歇了,带着无尽的回味。春望耳畔只有连绵的雨声以及东河愈来愈使人惊心动魄的涛声。雨在继续增大,山洪说不上会在何时暴发。而山洪一旦暴发,即使他脱得了身,也难以渡河去小郑庄了。生命危在旦夕,他心里装着的依然还是小穗。他是个货真价实的情种,这德性如他的亲爹曲路无异,而这父子间却有着天壤之别:曲路虽不断对女人们钟情,但从不把与她们交合寻乐之外的事放在心上。他没心没肺,无情无义,搞女人如同黑瞎子掰苞米,掰一穗丢一穗。而春望却专心于一。
这最后一个夜晚格外的漫长,这不仅出自春望内心的感觉,而更是一种真实。一夜之间他原本光滑的下巴长出了长长的胡须,他看得见;犹如对耻笑他的那伙人的抨击他的胯间也长出了浓密的毛,这是他感觉出来的。另外他既看不见又无从感觉的是脸上出现的皱纹。要是这个黑夜再继续延长,他或许会一直变成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却没有,天亮时他成为青壮之躯。
这青壮之躯使他挣断了绳索。
拂晓时的雨变成飘泼,天地间像垂着一道灰白的布。雷电使这有飘摇不定。春望发疯般奔向村外,一直登上河堤。他望着河面,滚滚波涛上漂浮着整棵整棵的树木,他知道这是山洪来临的先兆。他寻找河中的石桥,没有找到,石桥早被河水漫住。他几乎没有多想,便蹲下来用手扒掘河堤,河堤被水泡得松软,一会儿便被他扒出一道缺口,河水从这个缺口向堤外溢出。缺口愈冲愈大,整条河堤很快将毁于一旦。春望从缺口处不断后退,望着滚滚洪水凶兽般奔向村子,他的目的在于将整个村子淹没,伺时使分洪后的河水跌落下去,露出石桥。对他而言这两个目的并不矛盾,都是他的心愿。他要在过河之前看到整个村子的毁灭,这是一种巨大的快感,其程度远非看杀猪以及与小穗交合的快感可以比拟。他觉得这不仅是复仇更是一种创造。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大水将村子席卷,他听见人与牲口濒死的哀号。当滚滚波涛吞没了所有黑色的屋顶,这哀号也渐渐低落以至消失。可叹生生灭灭皆在顷刻之间。
忽然,一幅奇异的景观展现于春望眼前,使他触目惊心:泱泱大水之上飘浮着一口色彩鲜亮的木棺,木棺里隐约见有一颗花白的头,如同一个老渔人在驶着一只舢板。他心里格登一声:三爷!是三爷!他在三爷家一住多年,自然知晓三爷的各种习性。他不在炕上睡觉,王冬六夏都睡在自己早已备好的棺木中。这是老人拒斥死神的风俗,可他在决堤时忽略了这一点。望着三爷逃脱了劫难,他心里充满了悲怆,三爷毕竟是三爷,他无法加害于他,这是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