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传来站在高坎上的土匪的高声叫骂:“操个奶奶的,一泡屎要拉到天晌么?!”
驹子和马汉子赶紧提上裤子跑向潭边去。
整整一天驹子的心都被恐惧所占据。他一想再想,尽管马汉子的逃跑计划是可行的,但也十分冒险,稍有差错便性命不保,想到这种结局不由得浑身发冷。
然而这天的阳光是明媚的,蓝色的天空不见一丝云迹,山坡上罂粟花在温暖的微风中摇曳。几乎所有的挑水苦力都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地来往于田地与水潭间。马汉子早已消失在人流中。驹子知道,他只能在黑下的行动中再见到他了。
晚饭后苦力们没有像往常那样被驱赶到作坊里刮烟膏,而是到山寨存放柴草处每人取一根松材。然后被带到土匪的营寨——山神庙前。这时日头已经落下,山西面的天空布满鲜艳的晚霞。
驹子更觉出异样,他看见庙门两侧挂了一排大红灯笼,尚未点燃,每只灯笼下都站立着一名持火把的喽罗。因天尚未黑下,火把显得并不明亮。
按照土匪的指挥,苦力们将带来的松材在庙前空地上搭成三堆,然后围绕而坐,不许出声,不许乱动。驹子心中疑惑不解,便向身旁的一个苦力询问。那苦力悄悄告诉他:今晚二爷要与新来的女人合房。驹子心里震惊:新女人?莫非是小媳妇玉珠不成?答案很快在心中明确:是玉珠,肯定是玉珠!狗日的土匪头子不会放过她去。驹子心里乱糟糟的,他知道自己无力搭救玉珠。他恶恶地诅咒二爷。
这是驹子自上山以来最烦乱的时刻。
山上总是静悄悄的,此刻也同样,惟听得山风从头顶经过的呼啸声,再就是一两声归巢的鸟鸣。
驹子向庙内侧耳细听,庙内同样无声无息。
晚霞的颜色在一点一点变暗,山寨渐渐沉于黑幔中。
驹子冷得浑身打颤。
这一刻,他忽然记起十几年前的一段往事,就发生在这座山里,在这座山神庙外。那是初春的一个清朗日子,他与伯父连续三天的狩猎一无所获。这天下午,他们在山坳干枯的树丛中发现一只狐狸,伯父的头一枪没有击中,狐狸便从树丛里一跃而起,向山上逃窜。持枪的伯父兴奋无比,紧追不舍。严冬刚过的大山一片苍凉,无遮无拦,狐狸先是由山坳转向后山,依然没有藏身之处。又绕山向上奔逃,一直逃到山神庙外,黄绒绒的身子一闪,消失了。他和伯父都清楚狐狸是进到庙里了,只要把门关住,狐狸再无处可逃。可这时伯父却没行动,满脸沮丧无奈的神情。他催促伯父进庙,伯父摇摇头,说狐狸已寻求到神爷的佑护,再追杀便是罪过了。对伯父的话他似懂非懂,却不由在心中对神爷生出一种敬畏之情,他和伯父下山时,西面将落的日头变得又红又大……
天再黑些时持火把的喽啰点燃了灯笼,随后又把火把投到柴草堆上,很快三堆火便熊熊燃烧起来。火舌舔向暗色天空,照耀得庙前一片明亮。驹子感到脸被火焰灼得很疼,向后退退,遭到土匪喽啰的斥骂,只得再往前靠靠。为避开火焰的灼烤,他低下头去,合上了眼。
“眶当”一声庙门大敞,驹子治头见一队十几名喽啰拥一匪首出来。那匪首满身披挂,大步走到火堆前面。他认出是七爷,心中立刻升起一股恨意。在火光的映照下,七爷的脸显得很大很怪异。在人们眼里七爷确是个怪异之辈,他不好色,而每次下山都不忘掳一两个女人,然后无条件献给二爷受用。他也不爱金钱,每次抢来金银珠宝都如数交付山寨银库,他惟一的嗜好便是习武以及替二爷张罗房事。
七爷在火堆前站了片刻,大声说:“二爷今晚辛苦,大伙一齐加油卖力呵!”
驹子不懂七爷说的是什么。
七爷又说:“完事后赏银照旧。”
苦力们吆喝:“多谢七爷恩典。”
七爷嘿嘿一笑,随之把脸转向西天。驹子也向西天看看,一片黑暗,晚霞也逃逸得无影无踪,已是夜晚。
“是时候了。”七爷说。
七爷的话音落下,歌声便升起来了。喽啰们与苦力们组成了一个庞大的合唱队,一齐引吭高唱。寂静的大山顿时喧闹起来。
驹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惊骇了,他侧耳倾听着出自众口的古怪歌声:
山上有个王王,山下来了个娘娘。
王王离不了娘娘呵娘娘离不了王王
……
翻来覆去只有这两句词。
七爷带着他的人回到庙里了,庙门关闭。外面只剩下歌唱的苦力以及看守他们的匪兵。
再就是三堆火,一字排开的大红灯笼。
望着大红灯笼,驹子不由想起与自己有染的“满园春”里的仙鹤,由仙鹤又想起小媳妇玉珠。玉珠今晚是在劫难逃了。七爷说二爷今晚辛苦,这活如今像一把长刀穿透他的胸背。狗日的二爷,千刀万剐的狗强盗!
在这瞬间,他心中生出将玉珠救下山去的念头。这念头使他的心里像着了火。
合唱在继续进行,歌的首尾相接,无始无终,如同做道场的僧人在诵唱经文:山上有个王王山下来个娘娘王王离不了娘娘娘娘离不了王王……
夜愈来愈深,一切声息都淹没于合唱声中。
7
马汉子的逃跑计划以失败告终。
他选错了伙伴,关键时刻驹子熄灭他眼前的一线光明,使他落入土匪的魔掌。
开始尚十分顺利,他们由窗子跳出鼾声如雷的苦力屋,没被任何人察觉。山野万籁俱寂,他们沿一道事先选定的矮沟向水潭那边迂回,没碰上夜里巡山的哨匪。到达靠近潭边的松林里,马汉子停下,在一棵树下挖掘,很快挖出一把刀。他把刀交给驹子,让他到山顶把绳子砍断,他自己下到潭边接住,以防掉进潭中。驹子便开始向山顶爬去。这时他心里十分慌张,夜里虽然看不见山的坡度,但白天他是见过的,绳子系在山顶的一块巨石上,巨石下面便是垂直的石壁,砍绳时稍不留意,便会掉进下面的深潭。驹子心里愈是害怕,手脚的动作便愈是迟缓,马汉子在潭边急得抓耳挠腮,却无能为力,他不敢喊叫。
不知过了多久,驹子总算爬到那块巨石下面,他刚伸手摸到了绳子,这时从山寨方向传来脚步声,他心里一惊。其实这也是意料中事。马汉子曾叮嘱他遇上哨匪巡山,千万镇定,立刻隐蔽,万不能乱跑乱动,待哨匪过去一切照常进行。可驹子从未经历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只知道惶恐,只知道被土匪抓住要砍头。脚步声愈来愈近,他便再也把持不住,拔腿便跑,由于山坡太陡,刚一抬脚便摔倒在地,然后顺坡滚下。这声响使不远处的哨匪警觉,立刻向这边奔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驹子的神志竟突然变得十分机敏,他努力使身子停止滚动,然后扬手将刀扔下崖头。刀于黑暗中落入潭中,发出清晰可怕的声响。
这声响将哨匪引到了潭边。
借着夜色的庇护,驹子逃回苦力屋。
马汉子在潭边就擒。
一切如此明了简单,马汉子旷日持久的谋划化为泡影。
行刑地点设在庙前空地。昨晚还在这里为二爷的初合歌唱的马汉子如今已被捆在高耸入云的古柏树下,等候大限的到来。
太阳已从东面升起,大山的雾气一丝一丝向天空升腾,变得愈来愈清晰、碧绿。山下的村落在阳光下闪耀,时而传来一两声驴鸣狗吠。
一大早,苦力们便被带到庙前。杀一儆百,他们将在这里看自己的伙伴怎样死去。此刻驹子己被吓得面如死灰,他混在人群中,不敢正视树下的马汉子。只要马汉子把他供出来,他必死无疑,他十分后悔,当初便不该答应与马汉子一起逃跑。他也痛恨自己昨晚的可耻行为,如若那时刻依了马汉子的话做。此时早与马汉子逃之夭夭了……
驹子欲哭无声。他心里清楚:是他害了马汉子,马汉子肯定放不过他。这是天理。
二爷、七爷等一干匪首都无例外参加歹今日的行刑,他们站在庙前的台阶上,个个面呈杀气。喽啰们将整个庙前空地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二爷的记性好,他认出逃跑的苦力即是那个敢与他顶嘴的壮汉,顿生不悦,他决定亲自审问处置。二爷行事一向开门见山。他看了绑在树上的马汉子一眼,问道:“你知道山上的规矩么?”
马汉子说:“知道。”
二爷说:“知道为啥还要跑?”
马汉子说:“山上的日子我过不惯。”
二爷哼了一声:“山上有吃有喝,享不尽的福,倒说过不惯,真不知好歹。”
马汉子嘿嘿一笑。
二爷又问:“你的同谋是谁,如实招来!”驹子魂飞魄散。
马汉子答:“没同谋。”
二爷说:“招出同谋免你一死。”
马汉子答:“没同谋。”
二爷冷笑一声,“不招同谋,就得叫你死!”
马汉子说:“给个痛快。”
二爷再一声冷笑,“要痛快就没痛快。”
说起来,这山上的土匪处死人犯的刑法是远近闻名的,极独特,依五行之法,金木水火土,即砍头、吊死、沉潭、火烧、活埋。受刑人可从中任选其一。土匪的逻辑是:死罪不可免,死法可任选。这是一种怪异的自由。马汉子说给个痛快,谁都清楚他选择的是砍头,刀起头落,痛痛快快。看来二爷决计剥夺马汉子本可享用的那点有限的自由。
马汉子说:“那就随便了。”
二爷选了“木”。
所谓的木死,并非指通常意义的吊死,而是将人犯高悬于古柏的梢头,令其饥渴而死,最终让鹰鸟啄食殆尽。这是五行死中最漫长又最残酷的死法。
不大工夫,马汉子便被行刑的喽啰用滑轮升到树上。由于离地面很高,他那本来十分魁梧的身子一下子缩得很小,如同一个孩子。
直到这时,驹子才从死神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他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马汉子没把他供出来,他免了一死。他会永远感激马汉子对他的大仁大义。是他害了马汉子,理应遭到惩罚,可马汉子没有以怨报怨。想到这些他真想大哭一场,但他不敢。空中的马汉子在山风的吹动下如钟摆样荡来荡去,却无声无息,死去一般。
苦力们又被驱赶到罂粟田里干活。
傍晚,当西天上的晚霞重新燃起时,苦力们发现古柏上空有成百上千只鹰鸟在盘旋,“哇哇”的鸣叫组成一曲雄壮的合唱,并试图向那个荡来荡去的躯体进攻,所有人的心都提紧了。
几只凶悍的鹰已开始向马汉子的躯体俯冲,一次比一次更加靠近。
“好凉爽呵——”空中飘来雷样的一吼。
鹰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所威慑。它们疾速地飞回群体之中,然后充满余悸地向发出奇声的怪物观望。
一切复归平静。
鹰鸟们渐渐从最初的惊慌中恢复过来,这种恢复似乎更增添了对它们所觊觎猎物的仇恨,它们再次发起攻击。
“好凉爽呵——”
鹰们再一次退却。
天渐渐黑下去。
这个夜晚是驹子上山来最惊心动魄的一夜,庙前上空鹰鸟进攻的嘶叫及马汉子抗击的呼嚎彻夜不息。
搏斗持续了三天三夜。到第三天的傍晚,马汉子的呼声渐渐变弱,月亮升起来时,他的声音完全停止了。惟听得鹰鸟们兴奋无比的嘶鸣响彻夜空。
第二天一早,人们发现马汉子的身躯已从空中消失,无影无踪,惟见得地上一簇簇如同鸡冠花开放的血迹,以及在风中飘来刮去的碎布片……
8
驹子在山上见到小媳妇玉珠是在马汉子被鹰鸟吃尽的半个月之后。干旱仍然没有解除,天气渐渐炎热,穿梭于山道上挑水的苦力们苦不堪言,明晃晃的阳光投进心里的却是一片浓厚的阴影。
驹子头一眼看见玉珠的身影心不由冷丁一颤。
玉珠站在罂粟田上方的一条路径上,两眼望着田地里开放正盛的花朵。
罂粟花异常美丽,玉珠头一次见惊异得几乎忘记心中的悲痛。她张大眼望着漫山遍野随风起伏的红、紫、白小花。
她不知道这就是罂粟花。
她不会知道。更不知道自己的爷爷正是让这美得炫目的花夺去了性命。爷爷死那年她十岁,只记得一些细节,爷爷入殓后,爹把爷爷用了半辈子的烟枪放在爷爷身旁,以往爷爷留给她的全部印象就是抱着这杆烟枪蜷缩在炕榻上。躺进棺材里的爷爷那弯曲的身子虽叫人理直了,可看上去似仍不及那杆烟枪长。那时她还不晓得爷爷抽的烟与别人抽的烟有什么不同,但在她长大之后,她才知道正由于爷爷带走了这杆烟枪,他们宫家才得以复苏。爹一辈子都对大烟深恶痛绝,他甚至连黄烟也不吸。爹的惟一嗜好是听京剧,百听不厌,每每在晴朗日子,爹便备上骡子,骑上去镇上看外埠来的戏班的演出。爹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拉京胡,心情好时,便搬一把椅子在院里,自拉自唱,观众便是妈和她,还有家里的伙计。记得在她出嫁的前一天,爹为她唱了《龙凤呈祥》里的段子,以此为她祝福……
此刻,她站在这座山上,目光从大片罂粟花上抬起,越过在阳光下绿得苍翠的原野。她看见天地融汇处那迷蒙的一抹,那就是她的家——宫家埠。她年迈的爹妈一定听到了他们芦家的噩耗……
她哭了。
她想逃走。
自那夜被土匪头子二爷霸占,她已万念俱灰,只求早死,整个精神都处于一种恍惚状态。二爷白天忙山寨公务,黑下回到后帐与她交合。每次二爷把她抱到床上她都有一种即将死去的感觉,这是她惟一无二的愿望,死去。但此刻,她产生了逃走的念头。
玉珠擦去泪,目光四觅,搜寻着可逃之路。这是一座大山,峰岭重叠,沟涧交错,土匪把守着每条通向山下的路径。
在不远处的一条小路上,一群蓬头垢面的苦力来来回回往罂粟田里挑水,四下有背枪的土匪监视。她自己也有人监视,这她知道。二爷应允她离开后帐到山上转转,同时也告诉她将派人跟随,以防意外。她明白他说的意外是怕她寻死或逃跑。她出了寨门便看见一个小崽尾随,那是二爷的心腹。此时小崽就站在侧面一块大石头上向她这边张望。她转身朝一道山垭口走去,她看见了那座潭。
“二少奶奶”。驹子轻声唤。
玉珠吓了一跳,浑身颤抖不止,很久才回过神来。她看见一个挑水的苦力站在前面的路上望着她。
“二少奶奶,是我。你认不出我啦?”驹子说。
玉珠不言语,仍怔怔地看着那人。
“忘了你在龙泉汤集上雇我拔麦?”
玉珠这才认出驹子,差点喊出声来。
驹子警惕地回头朝站在山梁上的土匪望望,然后快步奔到路旁一道石崖下同时招手让女人过去。
玉珠跟过去。
“大兄弟,你咋到的山上?”她问。
“土匪抓我上山当苦力。”他答。从女人的问话他知道那夜上山她没有发现他,便暗自庆幸,于是又作出对一切全然不知的样子问:“二少奶奶,你是怎么上山的呢?”
玉珠掩面哭泣起来,哭得凄惨。泪水顺着指缝向下滴落。
驹子的心被揪了一下。一种的所未有的负疚感油然生出,他知道不论自己怎样谋求开脱,这女人的厄运都与自己有着干系。这想法使他感到沉重。
“二少奶奶,你以后打算咋办呢?”他问。
“我要逃走。”女人哭泣着说。
驹子的心颤栗了,他想到自己与马汉子逃跑的结局,马汉子惨烈的死至今仍使他心有余悸。苦力们已停止了那种毫无意义的游戏,他们没勇气再步马汉子的后尘。他自己亦同样。
他说:“二少奶奶,逃跑只有死。”
“我宁可死,也要逃!”玉珠说,她停止了哭泣,问,“大兄弟,你不逃么?”
驹子不知怎样回答,两眼茫然地望着前面的山野。
“我可是要逃的,死我也要逃的。”女人说,说完又掩面哭泣起来。
驹子觉得自己的心正在破碎,呼吸被阻塞着。他看着女人哭泣时不断抽搐的瘦削的双肩,觉得自己的身子也同节拍在抽搐。他品出了心中的苦涩。这是他将近三十年充满荒凉生涯中头一次体验出来的陌生情感,连他自己都感到十分吃惊。在这瞬间他产生出一种责任,或者说是一种模糊不定的冲动。
“二少奶奶,今天黑下跟我下山,可好?”他说。
女人泪眼模糊地望着驹子。
“黑下么?”
“只能在黑下。”他说。他知道,马汉子虽死,但土匪并不清楚他们欲以逃脱的伎俩,逃跑,也只能是故伎重演。惟此才有一线生机。
“黑下出得来么?”驹子问。
女人点点头。
这时,从山口跟过来的小崽发现两人在崖下私语,怒不可遏,连吼带骂地挥枪过来。
驹子不敢怠慢,连忙向女人叮嘱黑下奔逃的有关事项。
“千万莫误!千万莫误!”他挑起水桶踉跄向潭边奔去,再慢枪杆子就要叫皮肉吃苦了。
“狗日的,大白天里抢二爷的食,看不剥了你的皮!”崽子跳高大骂。
9
傍晚,驹子和小媳妇玉珠来到临县的一座镇子外,急匆匆赶了一天的路程,这时方松了口气。
为躲避土匪的追赶,他们逃下山便直奔西方。本应向东,再绕山往南,有半日便到各自的村子。可想到二爷和他的人也会这么盘算,于是便舍近求远望西而逃了。现在,他们离开土匪的巢穴已四、五十里之遥,回首望,那座威武大山已缩成一座小丘,很不起眼了。
他们看见的这座镇子叫安平埠,普普通通,只像一座大些的村落伫立在夕阳下,当年伯父曾牵着心、爱的公驴来这一带招揽过生意,在镇里的客栈落过宿。驹子那时还小,没留下多少记忆。
这时他们已十分疲惫,累饿交加,眼看天就要黑了,镇上有饭馆和客栈,可他们身无分文。玉珠一步也迈不动了,眼前一阵阵发黑。驹子指指路旁不远处的一座农舍。说不妨先去那人家讨口吃的,再作计议。玉珠本是富足人家的女子,从未行过乞,听驹子说要去农家讨食,先露出满面悲戚,踟躇不前。经驹子再三催促,才勉强迈步。
这是一座四合小院,大门掩着。驹子抬手敲敲门环,里面无声。驹子再敲,仍然如故。驹子便扭转门环,推开了门。
院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只母鸡在院角刨食,屋门敞着,驹子就在院当中向屋里喊道:“大娘婶子行行好,大娘婶子行行好。”喊了几声,不见回音,更没人出来。驹子便大胆走进屋里,探头探脑向两边的屋里望望,随之转身对仍站在门外的玉珠说找不到人,大概下地还没回来。玉珠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说咱们走吧。驹子却不肯罢休,两眼向四处搜寻,想找到一点能吃的东西。他没有找到,又伸手揭开锅盖,锅里也同样空空。驹子面有愠色,使劲摔下了锅盖,声音吓了玉珠一跳。退至院中,驹子的目光久久盯着刨食的鸡,但终于还是放弃了打鸡的主意,走出大门。
再往前走,又看到一座颇具气势的大屋,屹立在半山坡下,同样孤零零的。驹子说这一准是个财主人家,去了就能要到吃的。玉珠叹了口气,落到这般田地,不依从驹子又能怎样呢?她跟在驹子后面一步一步向那座大屋挪过去。
走到近前方看出这不是财主人家的房舍,而是一座空庙。驹子十分沮丧,转身要走。玉珠将他喊住,说她委实走不动了,先在这儿歇会儿吧。
看不出是一座什么庙,离村镇这么近,或许只是一座祠堂,年久失修,满目苍夷,院中的两株白果树倒十分茂盛,郁郁葱葱,更衬出庙的颓败凋零。殿堂的门敞着,里面堆着满地麦草,看来常有路人在此落宿。
玉珠艰难地走进殿堂,一下子倒在麦草堆上,全身像散了骨架,眼前不住冒着金星。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在半空中飘荡,无根无底。而肚里却着火一般,如一只小兽在咬噬,在抓撕。山上十数日,她几乎没有进食,甚至连水也喝得很少,而奔逃的这一日又是米水未进,此刻她已耗尽了最后一分气力,假若二爷带人追到庙里,她也逃不了半步了。
驹子也受着饥饿与疲劳的折磨,但比玉珠的情况好得多,他十分清醒:不能在这里久留,必须尽早赶到镇上,弄到口吃的,使体力恢复。否则将无法继续今后两三天的路程,为了安全他们绕了一个大弯,也将为此付出艰苦的代价。
“二少奶奶歇息一会儿,咱们就去镇上,天快要黑了。”他说。
“我……我走不动了,大兄弟……”她呻吟地说。脸上没一丝血色,白纸一般。
“二少奶奶,无论如何得赶到镇上去,要不我先去找点吃的,恢复了体力再走。”
“哪儿能找到吃的东西呢?”
“天无绝人路,总会找到的。”
“不,不能胡来。”她想了想,说:“有件东西,你拿到镇上当了罢。”说着从颈上取下一小金龟,托在手掌心里。
“金龟!?”驹子瞪大了眼。
“把它当了吧。”
“这东西金贵哩,咋当得?”
玉珠苦笑笑,没说什么,她自然知道这东西金贵,又岂止金贵!她出生时不足斤两,瘦小如娃,爹怕她活不长,便请匠人制作了这只小金龟,给她戴上,以此添足份量保以活命。后来她果真活下来,又出落得如花似玉,爹认定是小金龟保佑了她。自她十六岁成人起,爹每月都买回一个王八让她放生,积善免灾。爹说王八与龟本为同类,然天下万物皆有清浊之分,清浮浊沉,天道使然。经久远之年代,清者修身而为龟,被视为富寿之祥,不杀不食颐养天年;而浊者则自甘堕落,沦为王八,抱残守缺,卑劣恶浊,被人杀食且唾弃之。王八惟在被人捉住又重新投入天地之间,它才会感念不杀之情而洗心革面,立志修行,最终加入龟的行列……爹说这番话时她尚年少,不解其中意味,但她十分高兴把爹买回的王八放进塘中,见王八在水中飘飘摇摇往下沉没,便心花怒放,似乎眼见王八在水里渐渐变成一只圣洁的龟……
“当了吧。”她说,把小龟递给驹子。
驹子没接,伸手在身上摸索着,摸出一块用纸包着的烟土。这是他效法苦力们盗烟伎俩的收获。看到这块烟土,他立刻感到屁眼里生出一种特殊的痛楚。
“当这个吧。”他说。
“这是啥呢?”她问。
“烟土。”
“不,大兄弟,万万使不得,这是害人之物,当不得,当不得的。”说时玉珠把小金龟搁在驹子手上。
“当了它,在镇上找一家客栈。”她说。
看着驹子把金龟收在身上,她深深叹了口气。自那个悲惨的夜晚之后,她已不再把这与她整个生命为伴的金龟视为有灵之物了,它面对那惨绝人寰的一切,却熟视无睹无动于衷……
驹子走后,她独自在空荡荡的破庙里,心境荒凉,泪水一阵阵盈满眼眶。后来困倦犹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将她淹没,便沉沉睡去。直到驹子从镇上回来她才被惊醒,这时天已昏黑了。
驹子去镇上到底没把小金龟当掉,他委实舍不得那金光灿灿的尤物。他当了烟土。当铺掌柜把烟土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又嗅,那时他实在担心会让他出嗅一股屎臭味儿来,谢天谢地,终是没有。
他告诉玉珠在镇上没找到客栈,只能在庙里过夜。买到了食物和烛火。说话时他已燃亮一支蜡烛,搁在窗台上。
玉珠望着烛火发怔,想到要在这荒野里落宿,心里惶惶。
“镇上咋没客栈呢?”
“原先有的一家倒闭了。”驹子把买来的食物一包一包摆在麦草堆上,让玉珠就近吃。有酱牛肉、猪耳朵、鸡杂和饽饽,还有一瓶酒。没有盅子,只能对着瓶嘴喝。驹子把打开的酒瓶递给玉珠,玉珠说不喝,拿起一个饽饽,她虚弱得几乎连吃东西的气力都没有。
驹子喝一口酒,吃一块肉,不乱节奏。
殿堂没门,多半是让附近的农人摘走了。烛光照到院里,显得四外更黑,更狰狞,风刮着白果树哗啦哗啦响得瘆人。
玉珠心里更添惶恐,总觉得树上树下鬼影憧憧。她转头看看驹子,驹子仍在一心一意往肚里装填,她期望他能和她说说话,以驱赶心中的惊惧。她想起在山上的那些夜晚,那杂种二爷倒是个能说的鬼怪,能说得河水倒流,说得死人活转……想到二爷眼前便现出那白亮亮的一条……
她努力使自己不想这些,默默吞咽。吃进了一些食物,她觉得身体有了点支撑,头脑也渐渐变得清爽,她开始思想今后,一下子便意识到自己已成无家可归的孤身女子了。遭劫已半月,大苇子家的田产不用说已被城里的大伯子闻讯吞占,也许早已变卖干净席卷而去了。她——一个被土匪霸占过的女人,无颜再回村去,即使回去又能怎样?除遭到村人的唾弃之外她什么也不会得到。同样,宫家埠娘家也难以踏进门槛……这便是她所面临的前景。
泪顺着面颊一滴一滴溅到身前的麦草上。
许久驹子才发现女人在哭,这时他已喝空了半瓶酒,也已半醉,见肉处都涨得赤红,眼看人时显得斜睨。
“二少奶奶,再有两天就到家啦,盘缠也有……”
女人依旧哭。
“我把你送到家我再回家。”
“好心的大兄弟……”
“天一亮咱就赶路。”
“不,我哪儿也不去了,你自个儿走吧,大兄弟……”女人抽泣说。
驹子吃惊地把酒瓶搁在地上,瞪着面前的女人。
“你,不回家啦?!”
女人点点头。
“你是怕二爷找上门么?”驹子问。
这话让女人一怔,止住了哭,她没想到这一层关节。二爷津津乐道谈他的强盗经时曾对她说过一家不劫二遭的话,她相信是当真的。二爷或者是七爷,大抵不会再踏进芦家门了,为财是这样,若是为逃跑的她呢?她不知道。
“二爷狗东西不是人日的,须提防才是哩。”
“……”
“要不,我把你送到宫家埠,只再添一日路程。”
“……”
“二少奶奶,总得有个去处啊……”
女人依日无语,泪水又盈眶。
“二少奶奶,你要不嫌弃,就到我家躲一阵子,好么?”驹子说。
“你家?”女人一怔。
“土匪找不到我家。”
女人摇摇头。
“你嫌弃吗,二少奶奶?”
“哦,不,大兄弟,我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了,哪谈得上嫌弃不嫌弃呢?我……”
“你不嫌弃,就到我家吧。”
“……”
“等平安了,你到哪去我把你送去……”
“……”
她心里是清醒的,只要不想留在这破庙里,只要还想活下去,就只有照他说的做了。可以后又会怎样呢?她很茫然。
见女人点头应下,驹子心里十分满意。他同样没想到以后该怎么办,可女人不嫌他破旧的草房,愿去落脚避难,这他就很知足了。一阵兴奋袭来,驹子又拿起酒瓶喝了起来。
夜渐渐深了,风照例停息下来,万籁俱寂,整个世界都进入睡眠。女人抬头看看窗台上的烛火,烛火已不再摇曳,宛如镶嵌在后面黑色天幕上的一朵红蓓蕾。女人的目光神往地凝视着,后来她感到这朵红蓓蕾不再静止了,开始跳动,愈跳愈快,再后来便消失在黑暗中。
她倚在麦草堆上睡去。
驹子于兴奋中喝光了全部的酒,酩酊大醉,两腿一伸也呼呼而睡。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因了什么,女人和驹子同时睁眼醒来,又同时发觉他们搂抱在一起睡在麦草堆上,女人先惊叫一声,驹子几乎是应声弹起,又跌坐在麦草堆上,两眼惊惧地望着正从麦草堆爬坐起来的女人。
“二少奶奶,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驹子紧张辩白道。
女人没说什么,也没看这个睡中与自己搂在一起的男人。她把头转向窗子,窗台上的蜡烛已矮了半截,却仍在静静地燃亮。她出神地望着烛火,极力回想着刚才睡中的一切……
“二少奶奶,我可不是成心的,真的,不是成心的……”
她似乎想起点什么了,或者说只是忆起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迷蒙状态中男人近身的感觉。她还似乎记得自己并没有响应,也没有躲避。这大致因为意识中的男人不是用不着躲避的自家男人便是想躲也躲不过去的强盗二爷,于是便由之了。何况她又是那样的疲倦……
“我发誓,二少奶奶,我……”
“别说了……大兄弟。”女人说。
“你,你信我了,二少奶奶?”
“我信。”女人叹了口气。
驹子呜呜地哭起来,从草堆上爬起,复跪在女人面前。女人惊惶地看着他,不知所措。“二少奶奶,你是好女人……呜呜,当初一见就知是好女人……呜呜……”
“大兄弟,你,你起来,起来……”
“你是好女人……”驹子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呵,二少奶奶……”
她看出他今番醉酒很深,神志仍未完全清醒,她惶惶不知如何才好。
“大兄弟,你起来,有话慢慢说……”
驹子长跪不起,一口接一口喷着熏人的酒气。他说起来,一发而不可收,倾诉他对不起女人处。从捞王八卖给鸿宾楼下锅,说到把仙鹤当成她日,最终又说到将七爷带到她家大门口……他说得原原本本,说得无遮无掩,只是舌根发硬,吐字不清。表情也变化多端,时而羞怯自责痛心疾首,时而神情恍惚如同痴人说梦。说到最后话音愈来愈小,头垂得愈来愈低,话音全消时便静止不动,石雕一般。随之如同断了根基般轰然歪倒在麦草堆上,呼呼睡去。
这时女人也像睡着了。
也许更像死去。睡去的人合着眼,而她却大瞪着。
过了很久很久,她的身子才动了动,随之眼睛也转了转,她哭了一声,哭声古怪,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便立刻敛住了。此刻她已无他想,只想早早离开这庙,一刻也不想多留。庙外已晌起风声,这是五更将至的征兆。风鼓动着万物响应,天地间变得喧嚣,鸟虫不甘寂寞。原野的声响使人感到亲切,又使人感到惊骇叵测。她从麦草堆上慢慢爬起,一步一步朝门走去,在门口停下脚,回首一瞥。她永远都不清楚这一瞥的目的所在,但在这一瞥之中她却看见了她的小金龟。小金龟从那熟睡汉子怀中脱落在麦草堆上,几乎被麦草盖住,烛光使它在昏暗中耀亮,如一只完好的眼睛在向外瞭望。她的心动了一下,但她的意识立刻告示这金物已不属于她。她收缩了眼光,抬脚出门。
在庙门口,她再次停下脚,像遗忘了什么那般默想着,久久望着漆黑骚动的原野。她返身回到殿堂,那汉子正鼾声大作,酒气熏天。她从麦草上捡起那只小金龟,看了眼,又走到窗下,用手指捏着细若丝弦的链条,将金龟置于烛火中烧灼……
尔后,她走到沉睡不醒的汉子身前,俯下身,将金龟端端正正放在汉子的额头上。
惟听得汉子鬼哭狼嚎般一声吼。
这时女人已走出这座荒原古庙,投身于漫无边际的黑夜中……
10
几年之后,驹子开始发迹,购置了田亩,盖了新屋,雇了伙计,且又娶了妻室。妻子不是别人,正是满园春里那高个儿仙鹤。他本可娶良家女子进门,可他执意为仙鹤赎身从良。至于驹子的发迹是否缘于那只烫伤他额的金龟,这不得而知,也无从考证。只他一人心中清楚。反正宋家在经历了一番厄难之后又恢复了生机,虽不及驹子爷爷时那般鼎盛,却也是红红火火。驹子潦倒半生,终于得志,也算不幸中之大幸。他悉心经营又乐善好施,村人有事相求,多有求必应。渐渐在远近有些口碑。他一切如意,惟独额上那块异常清晰的王八疤痕令他沮丧,只要出门,他便戴上帽子,五冬六夏都将帽沿压得低低。如此虽可掩盖住那块记录着往事的印记,但那副怪里怪气不合乡俗的模样总使人觉得他的行为有些诡秘。
小媳妇玉珠,自那个古庙之夜便消失了踪迹。她真的没回到大苇子的家,也没回娘家宫家埠。有人说她死了,也有人说她跟人下了关东。直至几年后一个从山上逃下来的人说在山上曾见过那女人,她已经做了二爷的压寨夫人。人们自是不信,可那人赌咒发誓,说亲眼于光天化日之下见那女人带一个小小孩童在罂粟花丛中嬉戏。他且依据充足:当年她逃下山时已怀上了二爷的孩子,她必须送子归根。那女人在芦家七、八年与男人朝夕相处没开过怀,而只在山上几夜便金榜得中,这未免让人难以置信。好在人们对这些并无意深究,只作酒后茶余的闲谈罢了。
·3·
尤凤伟作品
石门夜话
七爷和他手下的小崽①于黄昏时分靠近大山,这时人与牲口都十分疲乏。一路上他们扮着一队做山货生意的客商,沿着崎岖不平的官道疾速前进。驮子里装的金银珠宝粮食布匹将牲口压得步履蹒跚,这些俱是从黄家村首富黄大财主家劫来的。除此,还有一个娇艳无比的女人黄大财主的儿媳。在昨夜那场格杀中,她是黄家唯一存活下来的人。女人被堵了嘴,用暗绳束在一具驮子上,远远看去,不啻是队中某位客商的亲眷。路途初始,女人哭泣不止,泪流满面,后来泪便干了,只瞪着一双痴呆呆的眼睛望着前方。她知道自己将被劫进这伙土匪强盗盘踞的深山,也知道自己将面对的险恶,她不望别的,只望早死,以便追上刚踏进黄泉不久的男人和公爹。一路上小崽个个心怀鬼胎,趁七爷不注意时便上前摸女人一把,随即兴奋得面目歪斜,如同抽了鸦片一般。他们自是心明,只要到了山上,女人被送进二爷的后帐,便再与他们无缘。七爷却不好色,每回下山抢来有姿色女子便献于二爷,让二爷消受。七爷只爱金银珠宝,只爱杀人。他是二爷得意心腹,二爷是山寨的瓢把子②,精明强干,满腹韬略,却又好色无度,对女人趋之若鹜,且玩女人的手段高明,任怎样刚烈的女子到了他手,也终会变得温温顺顺。这是二爷的一绝。
①小崽:小匪。
②瓢把子:匪首。
七爷的队伍无声无息朝大山进发,沿途的村庄渐渐隐没于夜色中。
第一夜
直至夜深,忙完山寨公务的二爷才回到后帐。二爷虽身为匪首,却生得细皮嫩面、仪表堂堂,说话也是满口斯文。在此之前,归山的七爷已向他禀报了下山的过程,点过了银钱、同时又向他禀报“新女人”是位奇美女子,已送入后帐。七爷做事件件都令他满意,他不用多花心思。
所谓后帐即二爷寝室,座于山寨议事大厅的后面,中间有一通道相连。这座山寨原本是山上的一座山神庙,颇具规模。议事厅最为宏大,次之便是二爷这座后帐。这后帐布置得甚好,一看便知是藏娇之温柔地。
二爷进得帐后见女人仍在啼哭,小崽送来的饭菜原样摆在桌上。他仔细盯看着哭泣不止的女人,蓦地心动。七爷果然眼力不凡,女人面庞娇娇嫩嫩,面容端正俊秀,好一位大家闺秀。二爷顿生爱恋,心中喜不胜收。他吩咐小崽重新摆宴,为新到女人压惊。
宴摆上来,二爷便叫小崽退了,他亲自为女人斟酒。与一般山大王不同,二爷虽喜爱女色,却对女人宽大仁慈,从不胁迫成奸。他相信女人终是心软,迟早会被感化。他感化女人的手段很多,其中最奏效的便是与女人推心置腹地交谈,对女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直至将女人说通方与她们同床共眠。
新女人见有人进到后帐,知是匪首无疑。她低头痛哭,不抬头看他,而心里恨得要死。从天而降的灾祸早使她心胆俱裂。昨夜时她眼睁睁看见土匪的长刀穿透男人和公爹的胸背,看见他们在血泊中痉挛挣扎直至毙命。她看见的是他们黄家的末日,这末日来得仓猝而又不明不白。她恨眼前这个强盗,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她与他不共戴天。在二爷的后帐她一边哭泣一边等死,她只恨自己无力杀贼替亲人报仇雪恨。
七爷见新女人啼哭不止,对他不理不睬,便叹了口气,劝道:“事已如此,哭也无益了,人死不能活转来,谁都无力回天,一切都是天数,认了吧。”二爷说着从长袖里扯出一块方帕,递给女人。
女人不接,仍掩面而泣。
二爷说:“自盘古开天辟地,人俱有生死,连皇帝老子也难活过百岁,何况庶民百姓?死了死了、了结在尘世的烦恼苦楚,也算是一件幸事。”
女人哭得更惨。
二爷又叹一口气,向前探探身子,拿帕子为女人揩泪。
女人将他的手推开,泪眼怒视,哭嚷:“你杀了我,杀了我……”
二爷说:“我不杀女人。”
女人哽咽道:“你是杀人的强盗、杀人的强盗……”
二爷说:“杀你家里的人是七爷,不是我二爷。可话说回来,就是我下山也不能不杀。杀人是没法子的事,就像你们财主家不能不收地租一样的理。”
女人嚎啕大哭。
二爷摇摇头,独自呷一口酒。等女人哭声低了,又说:“你们女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可知山寨原先的瓢把子杜大爷为何招祸身亡?早先山寨立了规矩:只劫财不杀人。这规矩是杜大爷定的。他以身作则,每回下山都兵不刃血。后来杜大爷得了病,下山治疗,让人认出,报了官府,认出他的人却是杜大爷领人劫过的常家庄财主常大嘴巴子。当初留下他的命,日后他的大嘴巴子就要了杜大爷的命……从那以後,山寨便改了规矩:不留活口。我说的杀人是没法子的事,道理就在这里。”
这年轻土匪头子的话使女人记起曾轰动一时的处决匪首案,那是她嫁进黄家第二年,是秋天。刑场在龙泉汤东面的河滩上。村里很多人都赶去看热闹,她男人和公爹也去了。回来后满面喜色,说土匪头子死有余辜。黑下爷俩还为此碰了杯。那桩事她记得清晰,只是不知杀的是这山上的杜大爷。